《一芥之神》金渐深

79、功德钱 再度睁眼时

　　沿着岩壁上开凿的石阶，众人一路向下，身侧不远处，便是宝塔玲珑的飞檐。

　　宝塔庄严，华美无匹，与外头村落的屋舍相比，简直是仙界宫殿与凡尘茅舍的区别。

　　“谁会这样修塔？”在数出此塔有足足三十三层后，何云迢惊叹出声，“这太不合常理，放眼天下，无论在哪个洲国，都没有这样的制式。”

　　许弃才幽幽道：“你不能用常理定义这里的一切。”

　　亦如空打量着宝塔的飞檐，也觉得有些异样，倒不是因为这塔的制式与建造位置，而是这宝塔，他曾经见过，在玉幽奴打造的颠倒幻境里。

　　这座塔，与那幻境王宫之内伫立的神谕塔，竟别无二致。

　　念头一出，就听见身后的柳玉京嘀咕道：“咦，这塔怎么像是……”

　　他话未说完，却已印证亦如空心中的想法。

　　亦如空道：“这座塔可有名字？”

　　许弃才摇头：“据说是飞来之塔，从天而降，落在此地的，再多我便不知了……对了，记住规矩之一，绝不能擅自入塔，虽然呢，一般人也进不去，但保不齐你们之中有不一般的人。”

　　“进去了会怎样？”柳玉京问道。

　　“相信我，肯定不会是好事。”

　　继续循阶而下，一路行至天坑腰部。此时已经过宝塔的塔底，但石阶仍在向下延续，隐向望不见底的深处。那三十三层宝塔，竟是犹如悬空一般。

　　细看之下，原来是其底部横亘着一道石梁，这石梁宽厚坚固，横在天坑半腰，稳稳挑住这无根之塔。

　　“如此看来，还真像是飞来的塔……”石老儿悄声感慨道。

　　天坑形如宝瓶，口小底阔，愈往下，愈发不见逼仄，反而豁然开朗。

　　入地渐深，洒落的天光渐疏，但昏暗并未持续多久，便望见坑底一片通明火光，随着光照而来的，是一股升腾而起的潮湿水气。

　　待到靠近底部，周围岩壁上赫然出现许多整齐开凿的空腔，其间均有石阶连通，内部还有起居生活所用的物什，看上去是一处处简单的居所。

　　怪异的是，每一处石腔内，均有一人面朝外盘腿而坐，若不是火光映照间，能看清那是活人，众人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座座石窟中的塑像。

　　这些人中，男女老幼皆有，各个纹丝不动，只有一双双眼睛默默睁着，目光随着来人移动。

　　何云迢打了个寒噤，下意识朝着亦如空凑近：“各位瞧见了么？这些是人还是鬼，好生诡异……”

　　许弃才回头，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嘘！别惊扰他们。”

　　何云迢连忙噤声，没敢再言语，也没敢再去看那些人。

　　亦如空目光扫过整齐排列的石窟，望向其中一人时，不由一顿。

　　那是一个面貌清秀的女子，皱着眉头，直直望过来，双目圆睁，犹如怒视。

　　亦如空与之对视片刻，女子神色不变，乍看与其他人并无不同，但她的眼神……

　　他心中起疑，却并未显露，只跟上许弃才的步伐，继续向下。

　　脚步移动间，有碎石掉落，激起幽深遥远的水波声，在空洞的石腔中回响不止。听见这声音，才知天坑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积水。

　　水面环绕着一处平台，远望好似湖心岛屿。此刻，丛丛火光正在“岛屿”周围闪动着，映出正中间一座巍峨的楼宇来。

　　这楼阁颜色乌黑，四方八角，层出翘檐，称得上宏伟。只是四面水域宽广，不知深浅，不见边际，便衬得这座楼宇格外渺小。

　　许弃才不似入村前的滔滔不绝，他静默地引着众人上了一道水中浮桥，沿浮桥向石台岛屿走近。一直走到那座楼阁前，他才停下脚步，扭头看了史倾一眼。

　　史倾走上前去，以一种特殊的节奏叩门，敲了几遍，阁门忽然洞开。

　　门内无数盏灯火亮着，一片通明，门开前，火光都被隔绝在屋内，竟无半分透出。

　　史倾侧过身：“几位，请进吧。”

　　金风娆抱着双臂，有些犹豫：“我总觉得，好像不是很妙的样子，你们呢？”

　　柳玉京道：“妙不妙的，都已经走到这了，能不进去看看吗？而且说实话，这一路就像游览风光似的，还挺有意思。”

　　金风娆看他：“那你倒是进啊。”

　　柳玉京不动：“我这是谦让，打头阵的事情，就交给……”

　　亦如空摇了摇头，一马当先，提步迈了进去。

　　石老儿和翘枝紧随其后。

　　有人起了头，其他人自然纷纷跟上。

　　门内是一座大殿，殿中空旷，一尊巨大的石坛伫立其中，高如巨墙，布满雕花浮刻。

　　在这面巨墙之下，放着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小孩子。

　　许弃才上前去，对着那孩童躬身道：“老祖，我已将人带来了。”

　　这孩童身着花衣，脸庞圆润，面色白净，看上去至多十岁年纪，却被夺魂判官称为老祖，不免瞧着古怪。

　　男孩抬头看向到来的众人，目光转过一圈，忽然伸手一指。

　　也是待他转过脸来，亦如空才发现，这孩子竟长着一双泛黄的竖瞳。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一阵古怪低沉的声音响起，奇异的冲力自四面八方涌来，众人一阵耳鸣，只觉眼前亮起五彩的华光，紧跟着，意识全消。

　　视线黯下之前，亦如空看见的是许弃才一脸惊恐的表情。

　　再度睁眼时，亦如空发现自己正立在一座洞窟内，面对着一个正在打坐的男人。

　　洞窟只有斗室大小，燃着一丛炉火，不知点的是什么，好似能经久不灭。

　　亦如空脚边便是万丈深渊，深渊底下，是先前那座楼阁。

　　前一刻，他还在底下那座楼阁里，全不知为何一晃眼，便来到这高处的石窟内。

　　他微微皱眉，动了动手指，才发觉自己双手都攥着东西。

　　低头去看，右手里握的是忘尘椎，左手掌心里，是一枚不属于他的花钱。

　　花钱一面铸刻着蛇龟交缠的图画，另一面，铸刻着五行八卦。

　　似乎在哪见过……亦如空思索片刻，恍然想起，是在许弃才和史倾身上。他们胸前，就挂着这样的钱币吊坠。

　　翻转钱币，似有异样，像是有封印的痕迹。

　　亦如空指尖一弹，花钱弹起，随着灵力冲击在空中翻转，久久不落。嗡嗡转动间，一道铭文显现出来：剖丹百枚，祭献功德，日暮未果，献血饲蛇。

　　看见这行文字，他自然想起来许弃才说过的“攒功德”。这便是功德的内容？倒还颇为贴心，竟还有详细说明，前一则若是未能完成，还有替代之法。

　　至于这剖丹百枚……

　　他抬手将悬空转动的钱币重新抓回掌中，看向眼前打坐的男人。

　　此人胸前也挂着花钱，不一样的是，他的花钱正在发出莹白色的光芒。

　　“有了这种光，意味着他的功德完成了。”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亦如空回头去看，是那守殿鬼史倾。

　　他对着亦如空露出笑容，一张惨白的瘦脸被火光照得泛黄。

　　亦如空道：“其他人呢？”

　　“他们都在底下的守元阁里，和老祖在一起，你放心，没有性命之虞。”

　　史倾躬着背，小心翼翼地自石阶迈入斗室石窟，这回他空着两只手，没有带上那面吵人耳朵的铜锣。

　　亦如空举起手中的花钱：“这个，就是你们说的功德？”

　　史倾点头，抬手摸索自己胸前的钱币挂坠：“这是功德钱，是老祖下达指令的法宝，每人的功德任务不同，有了这个，我们才知道该做什么。”

　　说着，他略微停顿，接着道：“我今日走运，新任务很简单，便是跟着你，为你解惑。”

　　亦如空道：“这功德任务的指令，是非做不可么？若是不做，会如何？”

　　史倾道：“会和起嗔念一样，落入障门之中，遭受极为可怕的惩戒。”

　　亦如空没说话，重新看向那个打坐的男人。

　　史倾道：“他的任务是修行结丹，这种任务很漫长，耗时许久才能结成，不过也有好处，至少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他都不用担心新的任务，只要不起嗔念，也不会因为任务失败而落入障门之中。”

　　亦如空放眼望去，看向远近高低各处的石窟，和石窟中静止不动的人影。

　　“这些打坐的人，都是如此么？”

　　史倾道：“对，所以，这跑腿走动的活计，就只好留给我和我的师祖去做了。”

　　见亦如空一时没有行动，史倾接着道：“剖丹并不难的，你只需打开他的下丹田位，脐后命门，应该就能看见。”

　　“剖这个动作，是很简单，但是，百枚，”亦如空轻抬眉梢，“难不成真有一百枚现成的内丹，等着我去剖？”

　　史倾一噎，停顿片刻，叹道：“的确没那么简单，若是真有那么容易，老祖或许早就安排我去做了，何须劳烦你。实话说，这里现成的内丹，不超过十颗。”

　　“所以，这是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

　　史倾看着他，缓缓道：“这些人资质平庸，成丹缓慢，我猜，老祖是认为，你有能加速他们结丹的方法……你有么？”

　　亦如空摇头：“没有，比起找到一种助这些人快速结丹的方法，然后再一个个剖丹，我还不如想想第二种攒功德的方式。‘日暮未果，献血饲蛇’，看这意思，我还有另一种选择，这个似乎要更简单一些。”

　　史倾倒吸一口气，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不、不，相信我，那一点都不简单！跟我和师祖一起落入此处的，本来还有其他同门，现如今全都……他们有些是困死在障门幻境，但还有更多人，都是死在了这饲蛇上！”

　　“哦？”亦如空眸底映着火光，浮出几分好奇之色，“不知要饲的，是什么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