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芥之神》金渐深

80、孽蛇 他居然，变

　　柳玉京恍恍惚惚睁眼，只觉浑身冰凉，四周一片模糊。

　　他动了动四肢，感知到自己正靠在一张华丽又舒适的软椅里，十分安全，甚至称得上舒适。只是周身的衣裳被扒了个干净，连那半张遮羞的面具也没给他留下。

　　岂有此理，柳玉京正要骂，忽然想起现下是在什么地方，想起夺魂判官所说的规则，只能忍下。

　　“没关系的，你可以生气，可以动怒，你是灵蛇之身，享有特权，能将惩戒转移他人，让旁人代你受过。”

　　一道稚嫩的慢悠悠声音传来，轻易点透柳玉京内心所想，解答他的顾虑。

　　柳玉京左看右看，视线内一片空茫，并未瞧见发出声音的人。

　　他于是低头看自己袒露的身体，咧嘴道：“虽然我不会觉得羞耻，但是我也知道，在小孩儿的面前不穿衣裳，应该是件相当无耻的事。”

　　那道声音笑起来，笑着笑着，一气未断，音色已从孩童的稚嫩清脆，变成壮年人的雄浑低沉，尾音落下时，已是耄耋老者般的沙哑苍老。

　　笑过之后，那苍老的声音说道：“不妨事的，你要是觉得不好，那我也可以这样跟你说话。”

　　“……这下轮到我觉得你无耻了。”柳玉京道，“你到底是谁啊？是老是少，是人是妖？别躲躲藏藏的，有本事出来亮个相。”

　　“我叫藏六，”那道声音竟然老实回答道，“我是能救你的人。”

　　话罢，迷障破开，柳玉京眼前一晃，视线总算清明，得以看清周遭。

　　他还在先前的大殿之中，背对着石坛巨壁，背脊陷在一张宽大的软椅里。在他对面，便是那个稳坐在蒲团上的黄眼孩童。

　　柳玉京瞪着对方：“救我？这就是你扒光我的理由？”

　　藏六说道：“我只是为了看清你的伤痕。你的伤很深，这种天火毁伤，万难痊愈，想要用妖力勉强遮掩，也只是费力耗神，徒增苦楚。”

　　说完，藏六挥手，衣裳又好生生穿回了柳玉京身上，面具也覆盖回去，将他身上脸上的一切疤痕，重新遮掩起来。

　　“我知道啊，”柳玉京道，“所以呢？”

　　“虽然这种伤很难治愈，但我知道一种方法，能将你里里外外所有裂隙残缺，尽数补全。”

　　柳玉京嗤笑一声，显然并不相信。

　　“是真的，”藏六道，“我接下来要做的事，都是为了助你。”

　　“助我？你我素不相识，你凭什么助我？”

　　“因为有一件大事，需要我们两个合力才能办成，那件事是我毕生所求的目标，所以，助你，便是助我自己。”

　　柳玉京道：“不好意思，没听懂你的童言童语。”

　　藏六并不在意柳玉京的挖苦，很有耐心地笑道：“只言片语难以说清，不过，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柳玉京眼睛转了转：“你先说说，那个能治我伤的方法，是什么？”

　　藏六道：“需要真神之精血，方可修补你身上的创伤。”

　　“真神精血……听起来就不像是会存在的东西，你叫我去哪里搞？”

　　“待我们合力升仙之后，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升仙？”

　　“不错。”

　　柳玉京笑嘻嘻道：“好啊，那你倒是做做看，怎么个合力升仙，给我见识见识，这种好事情，我求之不得啊。”

　　藏六沉默片刻：“时机未到。”

　　柳玉京冷笑一声：“我就知道，骗子都是这个德行。”

　　藏六道：“之所以不能，也正是因为你的伤，皮囊的裂痕事小，可你妖丹也有缺隙，恐怕难以化劫，更承受不住化劫将要经历的一切。”

　　柳玉京点头：“需要真神精血，所以要成仙，但是因为我的伤，又成不了仙……嗯，很合理，你继续，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门道来。”

　　“你不必如此针锋相对，虽然事情需要暂缓，但并非无解。”藏六抬起一只小手，指了指柳玉京身后，“你后头的石坛内，有我备下的疗药，效果虽然比不得真神精血，但积少成多，对你极有好处。”

　　柳玉京扭头去看身后的高墙，被那些密集凸出的浮雕晃得眼晕，他下意识站起身来，退后立远了些。

　　他这才得以看清，浮雕大多是蛇，大大小小的蛇，围住中间最大的一样东西，似乎是……一只巨大的玄龟？

　　柳玉京仰头望：“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藏六挥了挥手，厚重的石壁忽然变作通透，硕大的空间内，竟是无数蛇在蠕动，有的粗如百年巨木，有的细如人指。这些蛇品类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柳玉京见过，有的没有，简直像是普天之下所有的蛇都被收集在此。

　　饶是柳玉京与它们算是同类，见到如此密集的蛇团，也不免有些头皮发麻。

　　“这是……你的癖好？喜欢蛇？”

　　藏六道：“取丹补丹，你过去或许也试过，一时不见成效，便自暴自弃，废了修行。其实这是有用的，只是需要找对方法，而我有法帮你。你看，这里有如此多与你同脉的妖丹，加上我的秘法，还怕没有奇效么。”

　　柳玉京沉默片刻，道：“不知道该叫你小孩还是老头，但是，我还没忘记一点——这里不过是阵法之中的方寸之地，或许有一些独属于此地的规则神通，能够对我这样的外来者产生些许影响，但是那又有什么用？这里连现实都不是，你这些蛇，这些妖丹，恐怕都是一阵烟雾，迷障而已。”

　　藏六摇了摇头，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朝柳玉京走近：“有时候真法玄机，就藏在方寸玄妙之境，你暂且不懂，但是早有人懂，所以，这境界引得无数野心勃勃之人的竞相争夺，过去的西荒祭血教，如今的奉神宗，他们在凡世中苦寻不到的法门，就在这里。”

　　柳玉京道：“等等，那个色鬼判官说你们就是祭血教，难道不是？”

　　“他说的话并非全对，是与不是，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来要和我合力完成的大事，得道升仙。”

　　“还升仙呢……说得轻巧，我连接下来的……”柳玉京嘟囔。

　　“你担心下一次雷劫，我自然也有办法助你。”

　　“这你都知道？”柳玉京眉头一跳，“……大话说起来很简单，吹牛我也会。”

　　“我会为你证明的。”

　　藏六的话音落下，一声嗡鸣自四方传来。

　　柳玉京脑中一沉，眼看着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化。他听见草叶摩挲的声音，恍然以为自己变成了一条小蛇，正在草丛中飞速穿梭，拼命奔逃，两个樵夫模样的人手持长棍绳套，正在围堵捕捉他。

　　长棍在草丛中击打横扫，时不时重重敲击在慌乱游走的蛇身上。柳玉京恍恍惚惚与之共感，身上不断传来木棍击打的疼痛，心中也涌起逃命的慌乱恐惧来。

　　该死，看着那两个捕蛇人，柳玉京怒不可遏，一掌挥出，灵力化出无数碧芒，朝着二人射去。

　　刚一动手，心中与小蛇共感的惊慌恐惧，便瞬间消散。他猛然清醒，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霎那间，一切仿若静止，那些本该飞箭般击出的芒刺，也尽数停滞在空中，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漂浮着，许久才能移动寸许。

　　柳玉京眼前一花，看见一道光华聚成的门洞，门洞里，有一个落满灰尘的酒坛子。瞬间，一种道不明的恐惧在柳玉京心头迅速生发，让他几乎呼吸凝滞。

　　他很少如此惧怕什么，但是这只样子平平无奇的粗陶酒坛，让他自骨子里生出畏惧，就连听到雷劫将至，也不曾这样令他心底发寒。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身体却好似凝固。

　　“怎、么、回、事？”柳玉京张嘴惊呼，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变得极其缓慢。

　　藏六的声音仍是正常：“你要坠入障门了，落入你最痛苦的记忆中，无止境地遭受折磨。在那之前，快选定那个代你受过的人，速速自救。”

　　“我……选、谁？”

　　“在与你同来的人之中，挑选一个你最厌恶的吧，毕竟这是去遭罪，能让你如此惧怕的，必定是相当痛苦的罪。”

　　“……”几乎没有犹豫，柳玉京叫出了亦如空的名字。

　　···

　　“不知要饲的，是什么蛇？”亦如空问道。

　　史倾摇头道：“不是一条蛇，也不是一种蛇，那简直是毒蛇编织出来的地狱！与我一同来此的另一个守殿鬼，便是没能完成功德，以身饲了蛇。老祖有一种诡异的秘法，让人不能立即死去，被吸干血也能再度活过来，被万蛇噬咬，注入毒液，痛不欲生，反反复复……”

　　亦如空默默听完，眉心微皱：“又是蛇。”

　　史倾收回心神，朝上指了指，低声道：“顶上那座宝塔，你也见过了，那是个天外来物，据说，自其降临之后，此地便日月变色，粮食草木枯死，生机断绝，这里的人也不敢再生活在日光之下，只能退居天坑底部，依照这位老祖的指示，还能保住性命。”

　　“但是这位老祖，应该并不是想保住此地的生民，毕竟……”亦如空晃了晃手中的尖刃，“看起来，他只是把这些人当作了类似粮食的东西，用来收割。”

　　说完这句话，亦如空便看见，那木雕般垂目打坐的男人，忽然眼皮一掀，朝他看过来。

　　亦如空默默回视，男人没有露出什么情绪，不消多时，又垂下了眼帘，仍旧默不作声。

　　史倾道：“我也不知道老祖的想法，只是隐隐感觉，他们现在在做的，似乎是要破除这个诅咒，让此地重回生机，所谓功德，似乎是一种交换？”

　　亦如空收回目光，似在自语：“为什么偏偏是蛇？”

　　史倾一愣，道：“我不知道，但老祖很宝贝那些蛇，想必是极有用的，它们的日子，过得比我们这些人要舒服。”

　　亦如空点头道：“所以你家师祖说，柳玉京会满意，因为这地方对人很差，对蛇倒是不错。”

　　史倾道：“是这么回事……对了，时间不多，你如何打算？是要动手剖丹，还是……”

　　亦如空正欲说话，猛然眼前一晃，脚下一空，整个人如同坠入虚空般，骤然失去平衡。

　　等到再次稳定身形时，周遭已不是方才的景象，他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脚。

　　他尝试着微微移动，发现自己正漂浮着，浸泡在一种液体内。一种刺烫的，冷冽又辛辣的水液。

　　片刻后，亦如空反应过来，是酒。

　　他被泡进了酒里？

　　迷茫间，他试图挣扎，身躯勉强游弋转动，一个折身，有碧色的鳞片从眼前一划而过。

　　是蛇鳞。蛇的鳞片，蛇的身体。

　　他居然，变成了一条蛇，一条泡在酒里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