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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痴心 若只有道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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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玉京的问题,金风娆竟一时间答不上来。
沉默良久,她才缓缓道:“他是师父,但不是什么好师父,对我们坏极了,师徒的名分,也只是个名分,没有多少恩情,他连自己的真面目、真正的名字,都未让我们知晓。”
柳玉京道:“是啊,这很对,他是这样的人,那我的怨恨才是应当,可你的痴心,又是何来呢?”
痴心?金风娆一愣,再次斟酌起柳玉京刚刚的问题。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像是世间最好的人,也好像是最坏的人。
他从何处来?不知。他去往何处了?不知。
他是,我的什么人?不确定。
若他只是师父,为何会有刀锋相对的过往,会有抑制不住的,对他的杀意?
若他是敌人,是仇家,为何又会有那样的画面,存在最深的记忆里?
那个场景,那时的心绪,是金风娆此前此后,都未曾体会过的,山洪爆发般剧烈的动容与冲击。
似乎在下一场寒凉的雨,自己,丑蛇,还有他。三人如同躲避着整个世界,躲避着某种残酷的命运,狼狈地藏在某个角落,臂膀相交,眼眶灼热,流着热泪相拥。
为什么?为什么矛盾重重?
那是金风娆记得关于他的最后一个画面,自那之后,再无相逢时候。余下的,都是些许模糊的过往,如同其他泛泛之交一样的寻常。唯一不平常的,便是记忆里,自己似乎是想杀死那个人的。
若是她们之间只有那些浅淡过往,只有道不明的迷迷杀意,又怎会有那痛彻心扉的紧拥?又怎会有那想要拼死挽留,却无论如何也留不住的绝望?
金风娆陷入了深思,千百年久远,她从未再有过那般猛烈的心绪波动,但每每回想起来,还是会感到心口紧缩,感受到名为忧惧苦痛的热流穿身而过。
这是她修行途中的最费解之事,所以难免在意,也难免有了异样的心绪。不至于像蛇妖说的那般夸张,什么爱上,什么痴心……她怎么去痴心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是痴心,是……”金风娆叹了一声,“总归,是有未解的迷惑,我有时候甚至会想,世上真的有过这个人吗?还是我们做了一场梦?”
柳玉京冷冷道:“当然不是梦,你看看我的样子,看看这些伤痕,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我清楚记得,这是他一手造成的。”
在柳玉京的记忆里,不存在什么热泪盈眶的相拥,他只记得一场雷霆,一场背叛。他清晰记得与那个人的最后一面,是一场绝不愉快的争斗。因为一个咒,一个他下给自己,害自己天雷加身的咒。
在自己被雷霆撕裂的时候,那个人正毫不留情地转身拂袖而去。这便是与他的最后一面。
其他的记忆,与金风娆的大差不差,一个故作神秘、不负责任的师父,两个倒霉徒弟,一些浅淡的平常,一缕道不明的隐秘杀意。
最大的分歧,便是各自的最后一面。如何一个记得是痛,另一个记得是恨?
金风娆的记忆里,他柳玉京分明也在场,为何他却对那个场面毫无印象?
究竟谁的记忆是错的?过去的千年,柳玉京始终相信自己,对金风娆所言嗤之以鼻。因为他自信自己做不出那等肉麻场面,他自有记忆起,就从未掉过一滴眼泪,更别说为了谁抱头痛哭。
蛇的血是凉的,这一点他自己最是清楚。
可是……
说起来,都怪那邪神玉幽奴的颠倒梦境。后半场梦境,大多已记不清,但脱离梦境前的那一刻,他却是牢记难忘。
最后那一刻,那人要转身离去,但柳玉京追上他了,这一回,成功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没有回头,但是对柳玉京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语气仿佛是恳求,他说:“不要忘记我。”
那一刻,柳玉京是震撼的。就像看见一座铁铸的、自己最痛恨的仇人的塑像,一个本该没有心的铁疙瘩,一个总是高高在上,拿捏玩弄他们的人,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对着他示弱求饶。
他说的不是“饶了我”、“放过我”,而是,“不要忘记我”。
柳玉京从震惊中回神,紧跟着便是极其强烈的违和之感。他知道这根本不对,这不可能是那个人说出的话!真正的那个人离去时,说的是……
是什么?一定说了什么的,但柳玉京记不清。比言语印象更深的,是仇恨。只是这该死的颠倒梦境,让他的仇恨变了形状,变得扭曲怪异,不三不四,不再是像样的仇恨,而成了一种拿不出手的、不能再挂在嘴边的东西,更不适宜再投射在任何人身上。
他忽然开始理解金风娆的所思所感。或许,是疑惑吧,连自己的心情都不能辨明的疑惑,是爱是恨都不清楚,又怎么能不耿耿于怀?
二人的话题落入死角,未能得出结论,于是陷入沉默。
良久之后,柳玉京低声道:“你先前为何说这是重逢,为何问,是不是他?”
金风娆道:“说来可笑,我根本记不清那个人的样子,也不知道这个人和他到底哪里相像,但是,我在触摸他的时候,感受到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那段记忆里一样的感觉。”
说到这里,她似乎觉得有些难为情,恼道:“算了,说这个你也理解不了,我就不该告诉你的……”
柳玉京没再说话。
一蛇一鹫未能解开疑惑,反倒疑惑更多,只能暂且放下。
夜色昏昏,寂静幽凉。
亦如空枕在自己手臂上,并未睡着。
远处院墙外的声音渐渐平息,他睁开寒星似的双眼,望着昏黄空蒙的古怪夜色,心中不知想些什么。
···
诡异又平静的一夜过去,天光初绽时,残墙外陡然热闹起来,传来震天响的敲锣声。
日光依旧昏昏黄黄,与真实的世界并不相同,亦如空迎着日头,出了倾颓的院门,看见两个人。
一个身材高瘦,一身黑衣,头戴黑帻,提着铜锣,正在不停敲打,不断发出刺耳的噪声。
另一个书生打扮,未带冠,面白微须,满头乱发,手上拿了一支唢呐,费力在吹。只是此人显然并不会吹这乐器,腮帮子鼓得溜圆,也未能发出什么响动来。
亦如空看清二人模样,有些意外:“怎么是你?”
那拿着唢呐的人猛地一愣,手中的唢呐惊得掉在地上:“仙人!是你!”
柳玉京听见动静,从亦如空袖口游出,看了一眼,也觉诧异:“那个断袖色鬼夺魂判官?他怎么在这?”
夺魂判官面容憔悴,衣发凌乱,哪里还有原来的神气样。他此刻看见亦如空,目中不再是垂涎或是畏惧之色,而是瞧见救世神明般,溢满了狂喜。他几步冲过来,竟猛地跪倒在亦如空脚边。
“仙人,你也是被那恶毒的小子弄进来的吧?你本领大,一定有办法出去,对不对?”
亦如空让开一步,没让此人抓住自己的衣角。他垂眼道:“我昨夜刚到,对此间情况还一无所知,也不能保证就能出去,你还是先起来吧。”
那敲锣的见此情形,锣也不好敲了,忙着上来搀扶夺魂判官。
夺魂判官被搀扶着爬起来,搓着手道:“先前那次匆匆一面,没有来得及介绍,在下名叫许弃才,苦心修行,略有小成,辟了山头洞府,收了些弟子,自家起了个诨号叫夺魂判官,旁边这个,是我的弟子守殿鬼,名叫……”
他拿胳膊肘拐了拐那瘦高个,道:“你叫什么来着?跟仙人说!”
那细瘦的高个撇了撇嘴,嘟囔一句:“非要自报家门么?人家也没问……”
抱怨到一半,见夺魂判官朝他瞪眼,才扬声道:“师祖真是忘性大,弟子名叫史倾,史书的史,倾国倾城的倾!”
许弃才赔笑道:“对对,仙人,他叫史倾。”
亦如空视线扫过史倾手中的铜锣,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一大早上门来敲锣打鼓,有何见教?”
许弃才道:“你初来乍到,定然不知此地的规矩,我这便与你说个分明,不过咱们需得一边赶路一边说,误了时候,可就不妙了。”
亦如空道:“要往何处去?”
许弃才道:“五里外的一个村子,叫作障门村,仙人和你的灵宠们,现下肯定感觉一身灵力法术皆无吧?这是正常的,需得过了障门村,才能解了这桎梏。”
亦如空不再多问,叫上何云迢几个,跟着许弃才二人,往他说的村庄走去。
“你是何时落入此地的?”走在前往障门村的路上,亦如空问许弃才道。
许弃才叹息一声:“实不相瞒,就在上回与你见面后不久,我便着了道,被一个小子夺了本命法宝,关进此地……也不知外头过去多久,但我们在这里被困,已经将近三年了。”
“三年……”
看来此处的时间流速,又与外界不同。
亦如空道:“你们为何敲锣?”
许弃才道:“我和守殿鬼来得晚,被教里当做杂役,安排了任务,便是来此接引新入阵者,锣声一响,这边的人,村里的人,便都能听见,好做准备。”
“教里。”亦如空道,“你是说,这里还有其他人,甚至,还有宗门教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