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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梦醒 “归早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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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玉京并未着急提问,而是先强调了一件事情:“既然是幻境,那一切都是假的,我的反应,我说的话、做的事,其实也都是假的,你在骗我,我也在骗你。”
虽然蛇妖的话说得很是没底气,但听者还是选择了包容。
亦如空点点头:“当然,我相信,来到这里之后,你的情绪本就是混乱的,时而对我颇有好感,时而又恨极我,想要杀死我、侮辱我,甚至还有同归于尽的极端想法,仔细想想,根本就不符合逻辑,别忘了,这里叫作颠倒梦境。”
柳玉京只想否认其中的一句:“没有过好感,从来没有!”
亦如空不甚在意,浅淡地笑了笑:“我有一句话,早就想问你。”
柳玉京拒绝:“别问我,我现在脑子里比这颠倒梦境还乱。”
但亦如空还是问道:“你知不知道,有一种癖好,名为,恋尸。”
柳玉京霍然抬头,视线触及他冷淡明亮的眼睛,一时心绪大震:“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暗讽你的意思,你莫要反应过度。”亦如空语气淡淡。
柳玉京气结,一时说不出话。
亦如空不再气他,正经道:“其实,你会稍有迷失,也属正常,连我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能守住意识。若不是我一入幻境便封存好自己的记忆,又设置了时限咒印加以提醒,我都要以为,自己本就活在这个世界……毕竟,我可是在这里生来长大了一回。”
柳玉京闻言一怔,这才提出第一个问题:“你真的在这里从小到大,从头长了一遭?”
亦如空颔首:“在此地,为了延续统治,王族之人皆较常人生长缓慢,五年并作一岁长,时至今日,我在这里将满二十,百年期限将到。”
“可是,我只是稍晚你不久,便也进入此界,为何竟会相隔……”
柳玉京说到一半,心中已经明朗,玉幽奴既然能够施展如此强大的幻境,那么所谓的百年,恐怕对于真实的外界而言,不过只是瞬息。
果然,亦如空道:“这里和外界的时间流逝速度想必不同,你我仅一点先后之差,对于我而言,便是从宫城到荒野,数十年的摸爬。”
“这些我知道了,那你为何要装成另一个人?为何要骗我?”
亦如空摇头:“不管你信不信,我一开始并未骗你,是那个提醒咒印催动后,我才想起一切。”
“什么时候?”柳玉京迷茫,“我全然看不出你前后的差别!”
亦如空指指自己的左肋上方,道:“我摘下这根锁骨的那天。”
柳玉京一愣,旋即又怒:“那不就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那根本就是我同你相遇的第二天!”
亦如空眨了眨眼:“应该不算故意欺骗?我用咒印锁住的记忆,是一天一天慢慢恢复的,并非一蹴而就。我已算是给你面子,毕竟我首先想起的是你。还有,我本就是那般长大的,那些处事之法,已成我的习惯,只是没有与你讲明而已。”
“哦,听起来,你还颇为乐在其中?”柳玉京咬牙切齿。
亦如空没有否认,反而算是赞同:“毕竟,我第一次拥有如此完整的人生记忆,就算它是在一个虚假的、很残酷的世界里拥有的,对我来说,也极为难得,能这样经历一次,我不算亏。”
还有一个原因,他不好对蛇妖明说。对于亦如空而言,在失而复得的关于虚弥之境的记忆里,应空似乎亦有一部分类似应无怖的性格,这样的复刻,于他而言,竟有几分诡异的熟悉。
想着,他故意露出应无怖的笑容,补充道:“过一过不同的人生,也颇为有趣,哪怕作为一个魔头。”
柳玉京完全不能理解:“……疯了,我看你是疯了才会这么想。”
亦如空恢复神色,轻轻一笑:“随你怎么说。”
柳玉京追问道:“那为何你死而复生,来到这宫城之后,就全然不再管我的死活了?难道在这里沉迷享乐、整日杀人,已上了瘾,便忘了故人?”
这蛇妖竟只关心这种细枝末节,亦如空摇摇头,想了想,道:“除了初醒那夜,世界彻底变化之后,身份转变,我又再次忘记过往,是近日你在亲卫身上留下的一缕妖气,提醒了我。”
柳玉京道:“哦?那还多亏了我?”
亦如空点头:“多亏你的蛇味足够讨人厌,我被熏得一时失神,反倒另有收获。”
“你!”柳玉京一噎,没好气道,“那你方才还……还那样对我,我以为你真要杀了我。”
亦如空轻笑:“你言语无状,说话那般下流难听,该给个小小的教训。”
柳玉京重新躺倒,摊平了四肢,双目失神道:“我现在觉得头好痛,根本不想看见你,也不想同你说话,你干脆还是勒死我吧!”
“别自暴自弃,”亦如空起身,顺便将柳玉京拉起来,“你随我来,我带你看样东西。”
柳玉京被他引着,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
如此动作间,柳玉京晃眼看向亦如空腰部,那处素色绸衣染血,分外扎眼。
他于是抬手指了指,又指指自己惨不忍睹的脖子:“咱们这伤口,真的不先处理一下?确定不会失血过多而死?”
亦如空瞥了一眼:“哦。”
他打个响指,衣袖一挥,一切血迹和伤口转瞬消失无踪。
柳玉京抬手摸摸自己的脖子,还是如在梦中一般,腹中里更是憋了一肚子的腹诽,又不知从何开始吐起。
见亦如空作势要朝殿外去,他忙问:“去哪?你要给我看什么?”
亦如空道:“颠倒梦境,似乎并不是随随便便的游戏,这虚假飞升的幻境里,似乎藏着很多深意。我想了想,只是存活一百年,保持自我,那太容易,从中找到一些线索,应当才是关键,我总觉得,玉幽奴是想提醒我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就算他并非故意提醒,但创造一个如此庞大的世界,总免不了掺入现实的部分。这几年,我在这里摸到了一些线索,做了很多事情,自然没有太多空闲去留意你。”
“容易?没有太多空闲?你刚刚才说是因为失忆未能想起我!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亦如空随口道:“是么?哪一种你听了更开心?那就相信哪一种好了。”
说罢,他便自顾自往殿门外去了,仍是光着脚,只着一件贴身绸衣,看上去也是随意惯了。
柳玉京对于他这种拿自己不当人的行为毫无办法,偏偏又被死死拿捏,他顾不得多想,先跟上亦如空的脚步,朝着殿外走去。
大殿外的卫兵们很是意外,没想到君王竟是没杀那罪人,还带着他出了殿门,作势要往御花园去。
谁也不敢多问,只在二人离开后面面相觑。
亦如空带着柳玉京穿过皇家花园内,此处枝叶繁茂,花草遍布,不像是在这般干旱少雨之地会有的景致。不过想想也正常,这里是幻境,就算按照幻境设定的逻辑,君王现在已有了法术,这些都不算问题。
曲径通幽,迈过回转的假山花林,亦如空带着柳玉京,径直来到一座名为神谕塔的宝塔之下。
塔下围着一些看守的卫兵,见到君王过来,赶忙慌张行礼,亦如空不管他们,引着柳玉京进入塔内。
塔内空旷,未做供奉,除了向上盘旋的楼梯外,向下亦有空间。
亦如空随手端起一盏长明灯,领着柳玉京向塔底下方的通道走去。
拾级而下,许久才行到底,亦如空捏了一个诀,手中灯火飞出,散作数点,凌空跃动,将其他灯盏纷纷点燃。
黑暗的空间变得灯火通明,一幅宏大庞杂的壁画渐渐显露出来。
那些繁复的线条和色彩晃得柳玉京有些眼晕,一时不知从何处开始看起。
亦如空走向壁画一角,指向一幅正在剥皮的人物画。
柳玉京顺着他的所指之处去看,只见那画中人剥皮之后,皮下显露出一具描画得更加精美的人形,旁边还点缀了金漆的线条,示意光芒。那发光的人形穿上羽衣,踩上祥云,飞过一处隔线,进入下一幅画中。
在这幅画里,这个人物盘腿捏诀,冥想出一幅画中之画,在这画中之画里,是柳玉京已经熟知的内容——剔骨,搭骨甍,聚荒骨碣,剔骨升仙。
亦如空带着柳玉京沿着壁画向后走,跳过一些画面,指向一个正在荒骨碣中飞升的人物。看那线条描画,衣着身形,分明就是亦如空,或者说,应无怖的样子。
“看到了么?”亦如空道。
柳玉京不咸不淡道:“嗯,看到了,你当上君王了,差人画下自己飞升的壁画,这很正常,你想让我看什么,画师的画工如何?只能说颇有几分神韵吧,称不上完全复刻,那日的真实景象,比这画中震撼得多。”
亦如空道:“不是,这些画并不是我差人画的,而是自己出现的。”
他示意柳玉京继续往后看,如同剥皮升仙那幅画一样,这个剔骨升仙的应无怖,也飞到了另一条隔线之后,进入下一幅画中,在这副画里,画中人想出的画中之画,是割头摆阵。
“剥皮、抽骨,当我心想,这个世界的修炼之法,干脆就定为割头后,这壁画上,出现了我的想法。”
“这代表什么?”
“我想,它似乎意味着,新一个飞升的神,可以定义这个世界的修行法则。”
亦如空话音刚落,忽然一顿,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柳玉京见他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亦如空道:“有人在找我,我得先去见她。”
“谁?你都是君王了,不该是别人来觐见你?”
亦如空摇头:“她不一样。”
“她?”柳玉京皱眉,“是女人么?”
“嗯。”
“呵,真稀罕,石头瓤竟也会开窍,也有了心上人?”
亦如空没有回答,转身准备上去。
柳玉京道:“那我是不是不方便跟过去?”
亦如空道:“没什么不方便,你来便是。”
“不必,我倒也没那种癖好……”柳玉京还待阴阳怪气,亦如空只将手腕一翻,喋喋不休的蛇妖只觉被什么无形的束缚捆住,不由自主迈动步子,被迫随他而去。
等到了地方,柳玉京才知自己的确不用回避。亦如空要见的,确是一个貌美的女子,但并非他的心上人,也不是什么王后宠妃。
只见他几步过去,迈到那端坐的女子身前,俯身抱住她的双膝,叫了一声“母亲”。
女子抚摸着他的头发,温柔道:“明天就是你二十岁生辰了,庆典的安排你可过目了?还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
“没有,”亦如空窝在厚厚的地毯里,靠在女子膝上道,“怎样都好。”
看着这幅诡异的画面,柳玉京一时尴尬,也不知该不该看下去。
女子瞧见柳玉京,问亦如空道:“这是你新找的玩伴?好像有些不懂规矩。”
“我也不讲规矩,无所谓的。”亦如空道。
女子又笑起来,两个人话了一阵家常,也没有说多少紧要事,无非就是生辰庆典云云。
待出得门来,柳玉京忍不住道:“那就是你娘?不是……小疯子的娘?”
亦如空点头。
柳玉京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想不到你还有这母慈子孝的时候,看着真是怪异至极。”
亦如空摇头:“我不知道……就算只是假象,但当她那样对我的时候,我会觉得很温暖,只觉从未那般宁静过。”
柳玉京白眼:“嘁,看不出来,你竟这般缺爱。”
亦如空没什么表情:“方才只是道别,算是同她见过最后一面。”
这话柳玉京心中一动:“对啊,你的二十岁生辰,对应一百年期限,岂不是这劳什子幻境,终于要结束了?!”
的确,等不到君王盛大的生辰庆典到来,这个虚假的世界,到今夜子时,便会开始崩落。
亦如空带着柳玉京飞上神谕塔的塔顶,望着远方的城池,等待着那个时刻来临。
“归早子时将至,梦要醒了。”亦如空看着星空,低声道。
夜幕晃动,星火开始坠落,颠倒梦境将醒,幻境中的一切即将崩散。
柳玉京扭头,看向亦如空眺望远方苍穹的侧脸,张了张嘴,半晌却又闭上,如此反复。
亦如空看也不看他:“你到底想同我说什么?”
“没什么。”柳玉京扭回去。
亦如空也懒得追问他,只看着这片正在分崩离析的世界,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下的高塔开始晃动,不知为何,这里似乎是整个幻境最后消散之处。柳玉京还是没忍住,在宝塔即将崩塌之时开口:“哎,疯子,生辰快乐。”
见亦如空看过来,露出略带惊讶的眼神,柳玉京连忙补充:“我和小疯子也算是有多年的交情,凡人不都是这般祝福么?我说一句,也不算什么吧?”
亦如空摇摇头,又点头:“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