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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唤神 “你快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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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如空睁开眼,幻境之中的种种皆尽消散,荒原、宫殿、壁画、血腥,皆归于虚无,眼前是一片寂静的混沌,还有一张近在咫尺的面容。
那等玉貌朱颜,自是玉幽奴。
亦如空收回心神,朝他一笑:“好久不见。”
玉幽奴一愣,愈发靠近,直贴在他鬓边,轻声道,“你真是聪明,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通关之法,其实是成功飞升,找到神谕壁画中的谜底,你竟也能凭空猜出来。”
对于这魅惑之神的引诱,亦如空全无反应,只是淡淡道:“我并未猜到,只是愿意从善如流罢了,你既然划定了那般庞杂的规则,我若不顺应你的安排完完整整走上一遭,又岂非是辜负了你的良苦用心?”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玉幽奴眸色幽深,以指抚摸亦如空的脸,仿佛在赏玩什么奇珍一般。
亦如空侧脸避开对方的触碰,将手探入袖中,从中摸出条青虺来,那正是柳玉京所化的长虫,眼下只像条死蛇一般,毫无动静。
“比之于我,他还剩下几十年,不知你又为他留了什么难关?”
玉幽奴眼眸转动:“这百年幻境,主角是你,他只是捎带而已,我不会为难他。”
亦如空默默,心中回想着进入幻境之前的种种细节,随手将无知无觉的蛇盘成圈,塞回袖中。
因为这一遭多出太多记忆,平添许多年岁,那些本该是不久前才发生的,如今却已像是陈年旧事。
细细翻阅过记忆深处,想到一处时,亦如空立刻问道:“我记得你说过,从其中出来之后,他会变一副样子,对我态度恭谨、言听计从,若真能让他发生如此变化,那剩下的时间里,想必还有玄机?”
“你竟记得这般清楚……”玉幽奴幽幽道,“他现在的确正在经受一些磨砺,内容你无需知晓,只要享受结果就好,就当作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若他未能守住神识,输赢又该如何算?”
“不会影响你已胜出。”
亦如空沉默片刻:“你对我这般好,叫我如何忍心杀你?”
玉幽奴闻言无甚反应,反倒笑意加深:“不必舍不得我,如果非要弥补,那只消同我共赴一回极乐便是,我猜,你一定还未曾尝过那种滋味吧?”
亦如空直视玉幽奴的瞳孔:“我在此事上毫无修行,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玉幽奴道:“在你元神离体之际,我上上下下仔细看过你周身,如此一副躯壳,生得样样都好,怎的偏像是修了无情道一般,不开情窍?唉,委实浪费。”
“不知你这浪费之说是如何计算,但就我而言,若要找出一些浪费时间的事情,你现在想要同我做的,恐怕是其中之最。”
“更何况——”亦如空神色不变,“比起我,你分明更想同那位被困石室的神明,不是吗?”
玉幽奴笑色渐隐,息声打量亦如空半晌,忽然道:“你知道么?我以魅惑之术见长,甚至因此被提拔神格,但我看你时,只觉你惑人心神的本事,更在我之上。”
“虽然在你看来是夸奖,但在我听来,实在毫无道理,全无依据。”
“你不懂,”玉幽奴意味不明道,“你越是做出这副无情的样子,有心之人只怕越是欲罢不能。”
亦如空有些厌倦这个话题,眉心微褶,还未及说话,忽地袖中一胀,碧光闪过,一道人影凭空显现,隔在亦如空与玉幽奴之间。
自是那蛇妖柳玉京,他稍晚亦如空半刻,此时终于自颠倒梦境里拾回元神。
亦如空顺手将他一托,却换来一阵裂骨剧痛。
他垂眼去看,只见自己好心支撑对方的手腕,已被恩将仇报狠力一抓,想是大妖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纵使亦如空也有些吃不消这劲头。
这蛇妖此刻气势凌厉地半跪着,一手撑地,一手紧攥亦如空的手腕,表情复杂,辨不清是恨是怒。
亦如空将那神色看在眼中,眸光略沉,眉心收紧。
玉幽奴只含着几分玩味的笑意,默默起身退后,似乎等着看好戏上演。
亦如空皱眉,另一只手探至柳玉京心口处,暗暗催动灵力。
“醒醒神,此刻是在现实中。”他口中提醒,心下计较,若是柳玉京当真性情大变,不受控制,那恐怕只能下一狠手,让他回到蛇形,好好睡上一觉了。
好在柳玉京神色一懈,凤眼里阴沉幽暗的神色稍稍淡去,终于恢复几分正常。
蛇妖松了手劲,别开视线道:“方才的幻境之中,我遇到我那最恨之人,正想上前痛打一顿,他竟变作你的样子……我只是一时浑噩,未能反应过来。”
亦如空活动一回手腕,不咸不淡道:“哦,这倒是稀奇,我还以为你最恨之人,本就是我。”
柳玉京罕见地没有回嘴,他目光低垂,像是瞥见什么不可思议之物,定定看向自己的右手,陷入失神。
亦如空顺着他目光的方向一看,亦沉默下来。
蛇妖那处被忘尘椎烧熔残缺的小指,竟如在颠倒梦境中荒野上所经历的一样,已被复原如初。
玉幽奴仿佛看透二人所想,立在一旁笑道:“你们真当颠倒梦境只是幻境?”
亦如空抬眼看他:“难道,那竟是真实存在,是另一时空?”
玉幽奴悠悠道:“依照其中的规则,你飞升成功那一刻,幻境便已非幻境,而入神境。”
“神境……”亦如空重复这两个字,若有所思。
柳玉京听见玉幽奴的声音,却像是找着仇恨的源头一般,方才那股幽深凌厉的气势再度涌上来,他长身而起,侧首盯住玉幽奴,口中对亦如空道:“我想起来了,你不是拿到一柄可以斩神的刀么?我们已经玩过那破游戏,是不是该斩神了?”
“总要选个万全之机,”亦如空道,“我在这里结识一位朋友,答应要给他的东西,险些忘了,我得先交给他,再……”
玉幽奴打断道:“打打杀杀的事,可否稍后再说?我方才突发奇想,想送你一个礼物。”
亦如空看他:“送我?”
“对,送你,”说着,玉幽奴瞟一眼柳玉京,笑道,“也算是送他,绝无仅有的,要不要?”
亦如空摇头:“直觉告诉我,你现在不安好心。”
玉幽奴大笑,一挥衣袖,化出一张软椅来,懒散地靠坐上去:“送你记忆,也不要吗?很多很多记忆。”
亦如空沉默片刻:“你能解开我的记忆封锁?”
“你的记忆有什么意思?清心寡欲的,没个滋味,我是想把我的记忆送给你,怎么样?要不要?”
话罢,他却根本不给亦如空回答的机会,信手一划,一朵火莲在指尖乍现,飞快没入亦如空的眉心,只在那里留下一朵赤红的莲花印。
那是根本无法抵挡的一记攻击,莲花印落,玉幽奴的记忆暴风般涌入脑海,将亦如空在那石室中所见的些许片段,源源不断补全。
双眼开始灼痛,不能视物,亦如空只能闭上双眼,却看见高高在上的神明踏足淤泥之下的幽冥,从血海滩涂中挽起一位身染脏污的美人,并以无上神的权柄,赠其独守十三重升神考验之一的资格。
其后,是一些混乱的情绪,难以辨清,是自肮脏向圣洁的痴望?还是自云端向淤泥的蓄意接近?此消彼长的莲华,漫漫无期的寻找,阴差阳错的结局。
而后,神明落,神界崩,一切归于长久的寂灭,却又不知为何,一股无由之力,又将寂灭之中的神明残躯收拢聚集,隐没在另一个世界的缝隙之中。
“亦如空?”
是柳玉京在叫他,但亦如空似乎已听不见,他双目紧闭,沉浸在庞杂的记忆之中,眉心的印记血红欲滴。
对于冗长的记忆,虽是剧烈的冲击,亦如空尚能稳住心神,平静翻阅,但玉幽奴显然有着更为恶劣的打算。
这是他不久之前突然生出的想法,无论如何,他要看一看这无情之人受情热炙烤的样子。
等到亦如空意识到回忆涌入之后,紧跟着要来的是什么时,已经来不及叫停。
那封存在玉幽奴回忆之中的烧身之火,已汇成一束,尽数引至亦如空身上,钻进每一寸骨缝。
他本来端正盘膝,此时却双手撑地,向来挺直的背脊,也被迫弯折下去。
玉幽奴发出得逞的轻哼:“这欲望之境的考验,你终究逃不过。”
亦如空勉强睁眼,眼前却是一片烧红,地面好似熔化一般,让他难以找到支撑。
“怎样?其实是很美妙的滋味吧?你为何做出那般痛苦之状?”玉幽奴明知故问。
“邪神,你给他灌进什么了?”柳玉京咋舌道。
“也没什么,只是让他感受一番他没机会感受的极乐,这岂非好心之举?”
柳玉京直摇头:“不是这个道理,那种滋味若无铺垫,只是强加,应该只是折磨而已吧?”
“哦?”玉幽奴绕了绕衣袍上的飘带,露出思索之色,“你这话倒似乎很有道理,那该如何给他铺垫?”
“别想了,这玩意儿也分人的,若是对他,恐怕怎么样都是折磨。”
“你倒是了解他。”玉幽奴嗤笑。
亦如空听不见他们的议论声,他兀自艰难地收拢着神志,却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歪身倒地,蜷缩起来。
柳玉京瞧见他如此情态,默默后退一步,眉心拧成一团,见那落在地上的手指似在难耐地弯曲抓挠时,他移开了视线,只觉得这样的画面,要再看下去,似乎很是折磨自己。
玉幽奴瞥一眼柳玉京,道:“独眼蛇,你为何不看?你可要看清楚了,你难能有这样的机会,见识他这般不堪的样子,这样的美景,算是我赠你的,你怎地还不领情?”
一股无形之力袭来,叫柳玉京被迫转回头去,眼也不能眨,只得定定地看着亦如空挣扎喘息。
若在以往,蛇妖巴不得好好见识此人的狼狈之态,但此刻他没什么心情,或许是因为颠倒梦境的影响未消,他心中混乱,一时没了取笑的兴致。
柳玉京稍作努力,便知道根本挣不过那股神力,于是勉强讥笑起来:“有什么好看的?你若真是想赠我一番好景致,那么不如将他变成女人,再来演这等戏码,瞧着也赏心悦目些。”
“是么?”玉幽奴道,“难道我看你的内心,看得不够透彻?”
柳玉京冷笑:“你大可以继续无中生有,想怎么说都行,反正我也没办法自证清白。”
玉幽奴觑眸道:“颠倒梦境的效果你还未能感受,自然还能说得出风凉话,等待或许是漫长的,也或许就在不久的将来,等到那个时候……哼哼,我想,你一定会比我得知那个人的真实身份时,还要震撼,还要惊讶。”
柳玉京皱眉:“你在说什么谜语呢?我听不明白。”
他们这厢你来我往,却未留意到亦如空只是蜷缩着,并未彻底迷失,他犹在以颤抖的手指尝试捏诀碎印,反复数次,未能成功。于是,他又挣扎着移动右臂,扯松衣襟,将手腕探入衣袍之中。
玉幽奴见状眼睛一亮,招呼柳玉京道:“你快看,精彩的要来了。”
然而,亦如空却并未如他所想,做出什么不堪之举,他只是将右腕贴在胸膛上,接着引出忘尘椎,在其变幻形态之际,将尖刺送进心口。
他的动作太快太隐秘,且太过叫人意想不到,玉幽奴竟未及时察觉,眼见有鲜血溢出,才知他做了什么。
玉幽奴立刻弹指,将亦如空的手震开,略带愠色道:“哎,就这个程度而已,你倒也用不着自尽!”
忽然,玉幽奴顿住,眼见亦如空撑着身子坐起,捏起手诀,运息凝神,为自己封伤止血,那蚀骨无解的“毒火”,竟好似已被他完全化解。
“怎会?”玉幽奴脸色一沉。
“你……如何做到的?”柳玉京也忍不住问道。
“以毒攻毒而已,不是好招数,”亦如空抬眼,额心红莲印记犹在,眸光却已清湛如泓,“但是,足够了。”
他立指如刀,捏碎一道咒印,先前暂时封存的神灵之名即刻入耳,他念诵出声:“无上神,且听你的名号——应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