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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疯子 亦如空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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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沉入铁锈色的地面,夜幕渐渐覆盖荒野。
圆月被暗影遮挡,像是一滴暗红的血痂,这粒血痂之后的星空,却是亮得出奇,几乎是柳玉京来到这片荒地之后,星光最绚丽的一个夜晚。
只不过柳玉京无心抬头欣赏,他在夜空下垂着首静止着,许久之后,终于决定埋葬应无怖。
他挖了一个颇深的坑,将应无怖的尸首放入坑中,连同他的金色短刀、骨刺软鞭,一起埋入地下。
至于那段被抽出体外的脊骨,柳玉京还是按照应无怖的嘱托,将它们分别搭进了那三十三座未收尾的骨甍之中,哪怕这样做,已经毫无用处。
做完这一切,已近黎明,柳玉京歪在地上,准备睡一觉。
半梦半醒间,柳玉京恍惚听得,穿过荒骨碣林的风声,似乎变了一种韵律。那鬼哭似的凄厉,忽而变得轻灵优美,像是谁人在吹奏骨笛。
蛇妖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一幅叫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星光晃眼,大地之上,所有的荒骨碣都在散发着光芒,不是平日里本就会散发的磷光,此刻那些光束,就像是流动的金子、闪烁的银河。光斑在风里飘飘荡荡,渐渐和天上的星河连成一片。
柳玉京呆看许久,拍了拍身侧的土包:“小疯子,可惜你死早了,如此美景,你竟没机会看一眼。”
幻景虽美,却并未留给柳玉京太多时间欣赏。
一阵轰隆巨响划破静谧,紧跟着,世界猛然摇晃起来。
地动了?柳玉京在大地的震颤中艰难稳住身形,头晕目眩间,只觉周身一轻,好似飘浮而起一般。
他还以为是眩晕造成的错觉,手上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有凉风自指缝间穿过。低头一看,他发现自己竟是真的飘浮了起来,而且越飞越高,距地面越来越远。
也不知是什么奇异的力量,正在将大地上的一切推上天空。那些堆叠在荒骨碣上的骨头,也都在这股奇异的推力下,纷纷浮起,向着星空飞去。
来到这片地界之后,柳玉京彻底失去妖力,几乎已经忘记飞在空中的感觉。他像是初学游水的人一般,笨拙地划动手脚,努力维持平衡。
随着渐渐升高,他头一次看清这片荒骨碣林的全貌,从高空中俯瞰它们时,就像是一个婴儿蜷缩的形状。
柳玉京去看埋葬应无怖的地方,发现自己堆埋好的砂土石块,皆已飘浮而起,至于那坟茔里的尸体,恐怕也已暴露出来。
这让柳玉京有些心急,毕竟那墓坑是他用短刀花费好大力气才刨得的,如此便被毁去,岂不是浪费他的气力。
他又是一阵挣扎,试图控制着身体回到地面,结果毫无用处。
看来只能随波逐流了,柳玉京正这般想时,却被一股巨大的力气猛然一推。他眼前一花,再定睛去看时,身体已来到荒骨碣林的正上方,无数骨头正从他身侧朝上飘去。
在骨骼与异光之中,柳玉京瞧见了不远处一道悬空的人影。
“小疯子……”柳玉京讶然,喃喃道,“你活了?”
应无怖不像柳玉京飘得那般狼狈,他静静悬浮在一片光晕之中,睁着双眼,瞳孔幽深,长发尽散,随风而动,如同藻荇漂在水中。
柳玉京划动手臂,试图向那个鬼魅般的人影靠近,却未能成功。
正懊恼间,他看见应无怖抬起一只手,对着远方轻轻一引。随着他的动作,一粒光点从那些正在上浮的骨骴中朝着柳玉京飞来,飞到他的手中。
曾经断去的小指忽然传来火燎般的刺痛,柳玉京抬起手一看,发现自己那节残缺的手指,此时竟然已被补全。
新增出来的指骨,散发着隐隐金光,正在被新生的皮肉包裹。
柳玉京怔愣地看着再度完好无缺的手,听见应无怖的声音自风里传来:“这是我过去剔下的指骨,我将手指还给你。”
蛇妖讶然抬头,看清对方脸上的微笑,那种笑意曾经让他很是痛恨,此刻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
柳玉京想要张嘴质问,却见应无怖将一根食指竖到唇边,轻声道:“还不到问问题的时候。”
话罢,他眼睫轻覆,鸦黑的瞳仁半掩,轻启双唇,吐出一个字:“落。”
瞬间,柳玉京身上犹如压着千钧巨石,逆着那些光流与骨头上升的方向,猛然下坠,朝地面狠狠砸去。
柳玉京就此失去意识,全不知昏睡过去多久,当他再度睁开眼时,周围已完全换了一副样子。
四下不再是人迹罕见的荒原,而是人声鼎沸,车马如流,像是一处繁华的城中街道。到处是行商走贩,骆驼牛马的商队穿街而过,人群的气味,牲畜、香料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鼻而来。
柳玉京从街角的一处石柱下爬起,浑浑噩噩走到街上。他看着眼前的景象,闻着这些气味,怀疑一切都是幻影。可人群的推搡和呵斥清晰传来,又真切无比,好似在催着他相信,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顺着人流茫然前行,渐渐勾起一些陈年的记忆。这地方的繁华程度,跟他以前去过的神冲都城可堪一比,只是风貌不甚相同。此地更像是西荒部洲的风物人情,行人着窄袖胡袍,或布巾裹头,或轻纱遮面,多耳戴金环,满身珠铃。
柳玉京被人群裹挟着,一路来到一处更为宽阔宏伟的大道,此处人群更加集中,拥挤得叫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人们似乎很激动,正聚集在街道两旁等候着什么。
蛇妖耐着性子去看,号角声和丝竹声里,他看见了许多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正簇拥着一座巨象牵引的花车,远远而来。
原来是一处庆典。这庆典之盛大,花车之庞大繁复,简直不好用言语来形容,莫说是柳玉京只有一只眼睛,就算他再长出三只、十只眼,恐怕也觉得不够用。
花车驶近时,人群伏地相拜,山呼不止,看来花车顶上挂满纱幔的轿厢里,坐着他们的君王。
柳玉京兴趣缺缺,只是人群太密,他实在退不出去,只能站在原地,被迫凑这热闹。
花车渐渐靠近,风吹纱幔,掀起那影影绰绰的遮挡,露出了花车之上君王的真容。
人群响起惊呼,柳玉京也惊住,因为那君王竟是他的熟人,正是跟他在荒原之上共处多年的应无怖。
不知为何,花车经过柳玉京身前时,应无怖垂下双眼,遥遥朝着柳玉京望过来。
那眼神很陌生,很轻,好像比他身后的天穹还要深远,还要空旷,一双无情无义的眼睛。
柳玉京想了想,果断朝前迈步,不过花车周围簇拥的卫兵们立刻挡住了他。可惜妖力仍是不见踪影,柳玉京只能任由他们将自己推至一旁,不能靠近分毫。
他看着那花车远去,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怪异。不过他倒是还有空去胡思乱想,想着这疯子真是招摇,为了穷奢极欲,稳妥周全都不顾,只是一层纱幔,位置又高高在上,若是有人在远处放箭想要刺杀,岂不是很容易得手?
他多虑了。后来,柳玉京发现,这里的民众深深地信仰着他们的君王,不是被逼迫被威慑,是真正发自内心热爱着他,不像臣民对君主,更像信徒对神灵。
纵然这个君主曾经踩着万千尸骨,践踏无数人命,城池中万千臣民的口中,也只能听见对他的赞颂,听不见一丝猜疑或是不满。
柳玉京在这全民爱戴君王的都城中待了三年,百无聊赖,连王宫外的山林都无法靠近。只有每年的欢庆飞升之日,他才能隔着纱幔,勉强看到君王的一根手指,或是一截小臂。
蛇妖的耐心渐渐耗尽,心中唾骂,这小疯子,竟然完全忘记了自己,这死而复生的怪物,成为君王后,就忘记是谁为他完成最后一次剔骨,这成仙成王的荣耀,也不想着分他一些。
干等无望,柳玉京绞尽脑汁,已开始重新修炼,妖力虽然找不回来,但这几年间,他倒是练出一招可以临时惑人心神的妖法。此法没有太大的杀伤之力,但是骗人给自己好吃好喝好住,却是不难。
又一次在都城最奢华的酒馆里骗酒喝的时候,柳玉京遇上几个半醉的王宫亲卫,听见他们悄声怨言,控诉君王为了控制他们效忠,是如何拿捏他们亲人的生命,又是如何为了淬炼术法,杀人不眨眼,以致于宫中一片血腥。
这让柳玉京抓住了机会,他心念大动,准备使一点妖术,加上一些言语教唆,给这些亲卫脑中播种下一丝弑君谋逆的念头。
几个亲卫跟柳玉京推杯换盏一阵,场面正热闹间,他们忽然又愣住,一时想不起为何会跟这个陌生平民坐在一桌喝酒。
他们正迷茫,柳玉京已压低声音道:“你们那君王,哪里有个君王的样子,他心思歹毒,杀人无数,根本不配做王。”
他指指酒馆楼台上正在跳舞的舞姬:“我看他来做这个倒是还行,不算浪费,你们甚至还能花钱拿他消遣,叫他作陪。”
如此惊世骇俗的话语,亲卫们哪里听过,闻言个个呆若木鸡,好一阵才有反应过来的,红着脸跳起来怒骂,怎敢侮辱君王,死罪!
柳玉京眯眼,睨着那个跳出来斥责他的亲卫:“你这般激动,莫不是被踩中痛脚了?哦,我想起来了,那天的花车上,是不是你在偷偷嗅人家的头发,一脸的痴迷,嗯?”
这话好似戳穿了假模假样的亲卫一般,他迷茫地跌坐在椅子上,双目失神,正如花车巡游的那一天,微风吹起纱幔,也吹起君王的长发,他侍奉在纱幔外,恪尽职守,一动不动。
轻柔的纱幔与发丝,带着奢靡的馨香,在亲卫脸上唇上拂来拂去,他木讷失神,在这意外的恩赐下,惶惑地吞咽着口水,喉结大不敬地滑动着。那一刻若是真有刺客袭来,他想必无法第一时间应对。
“这不算什么,”亲卫喃喃着,为自己辩解,“王修了惑心之术,普天之下,哪个人见他不会沉迷?被他用骨刺长鞭鞭打过的人,更是会不可自抑地爱上他!这本是常情。”
亲卫在为根本不存在的罪过辩解,其实他压根不知道,那些让他心虚的回忆,完全是眼前的蛇妖对他施展出的妖术。
柳玉京恶劣地笑着,继续迷惑几人道:“你们跟君王距离很近,若是想干一番大事,是有很多机会的……”
亲卫却摇头:“不可能的,王已经修成神体,他换下来的骨头,已在神境之内成就骨塔,早已是不死之身。”
柳玉京摸了摸下巴,道:“如果,那些骨头不完整,缺了一块呢?”
亲卫们愣住:“不……绝不可能。”
柳玉京幽幽道:“试一试吧,我想,那座骨塔并不完整。”
几日之后,柳玉京接到了王宫内传出的召见令,被半押解着,第一次进了宫城。
前往宫城的路上,他还有空想,自己的唬人术真是越练越精湛,没想到效果这般拔群,想必是那些亲卫真的有所行动,这才牵扯到自己?想着想着,柳玉京颇为自得地笑了起来。
但当他被带到宫殿,真正看到君王时,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君王穿着就寝时的贴身绸衣,腕戴金钏,赤着脚,随意地卧在圈椅上,闭目假寐。
他的脚下是玉石台阶,两旁是雕花栏杆,而那几个亲卫的脑袋,正血淋淋地一字排开,脸朝外,列在那左右的雕栏之上。
这些死人的脸上,都凝滞着一个怪异的表情,像是快乐,又像是痛苦。
柳玉京扫一眼那些脑袋,便不再看,只是盯着君王道:“小疯子,你现在好生气派,一点不像小乞丐了。”
他言语无状,两侧立刻有人呵斥,君王却在此时睁开眼,示意其他人统统退下。
他支着脑袋看柳玉京:“孤听不懂你的昏话,只想问你,为何要妖言惑众,行这谋逆之事?”
柳玉京不解道:“难道你换完脊骨,便换了一个人?你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忘了我?”
君王的眼睛转了转,那眼神好像比曾经的应无怖还要疯狂:“你想要跟孤攀交情,真奇怪……孤想知道你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摘下来看看吧。”
“你这翻脸不认人的疯子,怪物,”柳玉京来气,忍不住要故意激怒对方,他点点自己的嘴唇,奚落道,“朝夕相处多年,上回离别之际还同我亲嘴,今日再见,就喊打喊杀。”
他一边说,一边暗动那妖术意念,想要给对方脑子里塞进一些加工过的虚假记忆。费力半晌,却见君王只是一笑,道:“你想对我施妖术?不自量力。”
对他没用。柳玉京皱了皱眉,他好像高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实力,也低估了王在这个世界的大能。
君王从王座上站起身来,赤足一步步迈下玉阶,他的脸带着笑,手却从腰后抽出那带刺的骨制长鞭。
柳玉京看着那发着磷光的骨鞭,朝后退了两步,有了逃跑的冲动。但君王的鞭梢已经闪电般晃过来,柳玉京仰头勉强避开,骨鞭的主人却随后扑来,将他狠狠压倒在地。
君王骑在柳玉京身上,用刺鞭勒住他的颈项。
柳玉京明白了,他是想亲自动手,看起来比起下令处死罪人,这位君王更喜欢自己享受杀戮,就跟他在荒原上杀人取骨时一样。
“还有话说吗?”君王低头看着柳玉京,问道。
“还有”,柳玉京道,“我想说,这副好皮囊,过往裹着无情的硬石头,看了叫人可惜,现在裹了个手段凶残的疯子,倒是更为活色生香一点。”
“说来说去,只有这些混话。”君王冷笑一声,两手施力勒紧。
骨刺很快扎进肉里,对于柳玉京而言,颈项上的疼痛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他骑在自己身上,身体的重量死死挤压着,温凉的体温隔着绸缎传来,以致于蛇妖骨子里无法控制的那部分,正在被什么强硬地唤起,挤在那温凉的地狱里,快要炸开。他咝咝吸气,咆哮着亮出尖牙,徒劳地威慑。
君王自然感受到了,却是浑不在意,他淡淡道:
“你知道吗?孤就是这样,用这根刺鞭,一个个,勒下他们的脑袋,明白告诉你吧,他们是在极乐中死去的,很快,你也会体验这极乐之中的死亡。”
是了,那一颗颗人头,脸上都冻结着怪异的表情,那是一种迷醉与痛苦混杂的表情,像是欲望释放之际,心口猛然挨了一刀,死在了快乐的云端上。
总是听人说君王有惑心之术,可以夺走所有人的心神,勾起每个人的欲望,却从不予以满足。或许,只在死亡降临之际,他才会大施恩惠,让人小小得偿所愿一回。
当然,不会有什么悱恻与柔情,有的只是鲜血和痛呼。极致的享乐,和着极致的恐惧,活色生香与鲜血淋漓,相伴而生。
柳玉京的喉咙和口中不断冒出鲜血,却仍艰难地摆动唇舌,用最恶劣的言辞羞辱唾骂这昏君。
“贱货……杀个人还做这等下流花样,是想杀我还是想强迫我?”
君王似乎对这样肮脏的辱骂感到有些意外,他松了手,暂且取下刺鞭,停顿少许,诧异地笑了。
他微微起身,骨鞭伸向柳玉京身下。
“那么,孤先勒下这个吧,如何?明明是你的脏东西不争气,你却怪在孤身上。”
刺鞭绞下头颅尚需要时间,但绞下那玩意儿,却是轻而易举。
柳玉京喘着气,恢复了一丝冷静:“君王接见时,都不想着搜走我身上的武器,是因为自信那什么骨塔在,就不会死吗?”
这个世界的规则,柳玉京已经知晓,换骨成功后,先前换下的全身骨头,自成骨塔,会成为最稳固的护命法宝。
可是,那座骨塔,真是完整的吗?
君王低下头,看见一把破旧的短刀,刀尖隔着纤薄的绸衣,正抵在自己腰间。
柳玉京挑了挑眉毛,轻佻地抬起另一只手,将小指往染血的嘴唇上贴了贴:“我的手上,我的体内,可是有你的一根骨头,看来你是真失忆,竟然忘了,你曾将它给了我。”
不知是不是因为刺鞭造成的伤口,柳玉京心绪混乱,竟生出一些自暴自弃的想法。他咽下一口鲜血,将刀尖缓缓刺入对方的身体,认真道:“我们同归于尽吧,我真想跟你同归于尽。”
柳玉京以为他会震惊、会惶然,但实则不然。君王只是看了一眼那根沾上血液的小指,忽然抬眼,对着柳玉京露出微笑。
那是柳玉京都快要遗忘的微笑,墨色的瞳孔黑黢黢的,望不见底,好像没有情绪,又好像无限包容。
“好了,差不多玩够了,时间要到了,别忘了玉幽奴说的,我们都不能死在这里。”他挥开柳玉京手中的短刀,淡淡说道。
他的声音和语气都变了,变得更像那个人。
不,就是那个人。
柳玉京如坠冰窟,如同大梦初醒,数年不知真假的记忆纷纷溃散,冷汗瞬间而出。
他呆看着对方,心中的想法是,好吧,该死的,感到震惊的果然还是我柳玉京。
柳玉京咬牙:“你……你是亦如空,你根本就……”
“蠢蛇,”亦如空摇摇头,抿着嘴角笑,“不是我还能是谁?其他人只是幻影,只有我们两个在神明的游戏里啊。不过,你只是一只灵宠而已,玉幽奴毕竟对你宽容得多,在你懵懵懂懂撞进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早已在其中活过了数十年,一天天度过的数十年……不过别担心,这一回,我们要赢了。”
柳玉京几乎要背过气去。
亦如空微笑看他:“柳玉京,现在,你可以问我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