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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思曲──鸾凤记(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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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公子拿出从满春园讨来的那副《碧水天》才算堵住了宁小世子一路上的叨叨,镇住了这小魔神。
唐宁捧着画儿眉开眼笑,烦闷全无。途经章氏糕点坊时,照例让玉琴进去提了几盒子新鲜糕点,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隆惠王府回转。
进府后,唐宁使唤玉琴提着两盒子糕点送去中院王妃那里,自己拿另两盒去了东院。
大世子唐漠为人勤奋,早年志学之时便参与政事,每日不到三更必不歇下。唐宁到得东院书房时,果然就见里头还明晃晃地亮着灯。刚要抬脚进去,便被守卫拦了下来。
“大世子有客,正商议要事,请小世子明日再来。”
“这样啊,那你把这个给他送进去,正好宵夜待客。”唐宁没有多问,只把手里的点心交给守卫,心里却颇为纳闷。大哥从不把机密政事带回家中,怕一个不善连累了府中家眷,今日却半夜待客商谈公事,事情似乎有些不简单。
正自思索着准备往外走,就听书房内一人高声道:“可是宁儿?进来吧。”
唐宁应了声,跨步走进去。正好迎上告辞出来的两位客人,却是右相秦汉忠及其孙秦瑞。
立刻肃容拜见:“秦相。”
老丞相捋着胡须打量他一番,满意地笑笑:“王爷有福了。”
随后背手而去。
秦瑞冲他恭敬一揖:“泊清兄,告辞。”
宁小世子嘴角抽了抽,心道,父王您嫌我爱惹风流帐,还不是您取字“薄情”给期望来的。
“发什呆?还不进来?”
小世子回神进屋,把从守卫那里夺回来的糕点奉上。先是左端茶右倒水,后又上捏肩下捶腿,马屁拍了个九成九。等他折腾完了,唐漠才慢悠悠地问:“说吧,这回又什么事儿?”
宁小世子这才把戏园子里遇到之事说了,中间加了点儿油添了点儿醋。
唐漠听完就是一皱眉:“那个晴岚是什么人?你可打听清楚了?”
“明面儿上是满春园的戏子,既是准备好了我们去探查,身世来历必然也是清白的。”
唐漠点点头:“这是有人在试你深浅。”
小世子嘻嘻一笑:“没想到除了父王之外,还有人对我的能耐感兴趣啊。不怕鬼缠身,就怕鬼不来,来了,捉他个正着!”
“就不知来的是个什么鬼,你自己小心点,万不可轻敌大意。”唐漠想了想,“最近朝里出了件不小的事儿,有人匿名揭发一桩谋反案,涉及数名前朝旧臣。燕州治下亦有牵连之人,你出门行事要谨慎些,切防遭人利用。”
“方才秦相便是为了此事而来?”
“正是。燕州距离京都甚远,老丞相年岁已高,此次为这桩案子劳碌奔波,已是力所不及。皇上体恤,命我参与分担,另外遣了秦相的孙子秦瑞来协助。”
虽然平素一起时总在吃喝游乐,但是唐宁知道秦瑞是有功名在身的。永昭九年得中探花后便被封了从五品官衔,而后便以不喜官场为由辞官回乡。实际上是小皇帝派遣到各地专门执行特殊任务的秘密要员,如今已是正三品之职,有龙令在身,非常时期,连各州藩王都要听其号令。能得如此信任和地位,也可说是托了老相的福,当然也是因为他本身的能为和忠诚。
而自家王兄在小皇帝心中的地位,那又是另一桩事了。自从三年前何夕身故后,左相之位一直虚悬着,朝中多数人都明白皇上属意于何人,只是当事人不愿点头,皇上又意志坚决,一来二往,这事就耽搁下来了。
想到大哥推辞不就的缘由,小世子便忍不住笑。
“这么说,你又要上京了?”
唐漠脸色一白,点点头。
“我不在府内,你万事多留点心,父王忙于政事,你便帮着照看照看家里,多事之秋,要谨慎提防才好。”
唐宁正色道:“王兄请放心。”
兄弟俩又聊了一阵,商量了一下晴岚的事儿该怎么处置,唐漠便让他回去休息,自己却继续翻动案头的公文。
唐宁望着他眼下的青影,暗暗叹了口气,也不再打搅,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回头笑道:“王兄,他这么三番四次费尽心思地要把你弄进京去,也算是痴情一片了,你不如就从了他,做了他的左相吧,我们隆惠王府出了一个何子焉,也与有荣焉啊!”
唐漠一脸青色。
宁小世子哈哈大笑着蹿出门去。
第二日晌午,唐宁在中院用了饭,又陪王妃闲聊了小半时辰,才打着哈欠回西院去,准备午歇一会儿。刚走到院门口,迎面碰上小厮来回,刘侍卫来了。
刘涛是隆惠王身边的随行侍从,也是按朝中规矩派遣到各藩王身边的,因此地位又有一些不同。买了晴岚的妹妹作小妾的正是他。
想必是大哥已跟他提过了,所以才主动跑了来。就是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了。
唐宁走快几步进了前厅,正在坐上喝茶的中年男子立刻起身行礼。在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梳着妇人髻,眉目清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衬托出窈窕身段,颇有几分姿色。
小世子花名在外,朝那女子多打量了几眼,刘涛便明白了。
这是他新纳的姨太太,正在劲头上,若说是别人开这个口,他是绝不买账的,虽然名义上他只是王府的一名小小侍卫,但实际上是直接从朝廷拿的俸禄,说的不好听了,就是皇帝派在藩王身边监视的人,要是换在别处,就是王爷都要看他三分脸色,更何况是王爷家的世子了。只不过刘涛也是个有眼力的人,皇上对隆惠王府,对大世子的心思他是明白的,自己在这里,不过是个虚设罢了。这回又是大世子亲自开了口,他就是再不情愿,也得把人给送来。
唐宁对他一脸的勉强视而不见,吩咐玉琴去账房支了三百两银子。
刘涛惶恐推却:“大世子已赏过了。”
“不妨,你便收着,是我夺人所爱,望刘大人不要记恨才好。”
刘涛连道“不敢”,接过装银票的匣子,心中惊愕。先前大世子给了五百,小世子又给了三百,他买这丫头时一共才花了五十两,也算出手大方的了,那丫头也只是个中上之姿,怎能劳得大世子出面讨人,还前后偿了他八百两之多,抵的了他三年的薪俸也有余了。他也是个聪慧之人,立刻明白其中必定有什么纠葛之处,于是不敢多问了,原先郁结于心的一点怨愤也消散于无。拿了银两留下人便匆匆告辞离去。
那女子想追而未敢,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轻轻哆嗦,头也不敢抬。
小世子摸着下巴细细打量,眼神轻佻。
女子被看得直往后退,恨不得缩成比线还细,直接掉进地缝里去。
宁小世子见她害怕的样子颇为不满。想他风流倜傥天之骄子,要相貌有相貌,论身份有身份,也不像他大哥似的爱板个脸凶人,哪有女人见了他不进反退的。
他往椅上一坐,对女子道:“过来,给少爷捶捶腿。”
女子小心翼翼挪过去,跪在地上,尽量离他远一点,伸长了手战战兢兢地给他捶腿。
“渴的很,倒杯水去。”
她便提了裙摆站起来,倒了杯茶,手里哆嗦地茶碗叮当直响。
唐宁不接,眯着眼观察她眉眼。举止可做戏,眼神却不那么好扮演。果然就见她的眼中没有所表现的那样惊慌。和大哥料想的一样,这恐怕是个局,来试试他唐宁的水深水浅,值不值得一用。
正在考虑是从这来路不明的女子身上下手,还是等待引他上钩的人,玉琴急急跑了进来。
“小世子,找到啦找到啦!”
唐宁懒懒的搁下茶盅,掩嘴打了个哈欠:“什么事儿啊,慌慌张张的?找到你的玉环了?”
玉琴有个宝贝的不得了的环佩,玉质和样式都不算顶好的,却整日挂在腰上,走路都怕磕着碰着。小世子看着稀奇,就猜是齐垣给他的,取笑了他一番,玉琴嘴硬不承认,他便作弄了他一回,把那环佩顺了来藏在玉琴自己的屋子里,看他翻天覆地的找,直至今日都没找着。
玉琴脚下一顿,面皮一红,不打算搭理这专会取笑人的无良主子,岔开话题先把正事禀了。
“您让寻的那位白衣公子,有了消息了。”
宁小世子立刻来了精神,从太师椅上蹦起来。
“哦?在哪里?”
随便找个人将那女子打发了,唐宁拉着玉琴急急地就出了门。
小书童一边跑的直喘一边说话:“您、您别急呀!齐哥哥说只是在茶楼看了一眼,觉着、觉着像,也不一定、就是,让您去认认的!”
宁小世子听闻,又不忘笑他一回:“你家‘哥哥’可真会办事儿。”
玉琴猛觉叫漏了嘴,懊恼地鼻子眉毛都皱到一块儿去。
一溜儿跑到府门口,齐垣已经备了马候着。唐宁冲玉琴喊了声“果然会办事儿啊!”的同时,已经跨马飞驰而去,沿途惊扰行人无数。
齐垣功夫不弱,骑术更是不在话下,三两下赶了上去,替莽撞的世子爷带路。
城西有家茶楼,名曰“独茗”,意为独我茗茶。敢在燕州城内如此嚣张的,除了隆回王府的唐宁世子,也就剩下章家那位了。这独茗居正是章氏所有,还是章公子年满十岁时经营的第一家产业。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买卖,章大公子倒也经常出没。
这不,宁小世子前脚刚离马镫,章公子后脚便迎了出来。
“这阵风刮的可大,不但刮来这许多黄尘,还把世子爷给刮来了。”
唐宁嘻嘻一笑:“今儿个不和你贫,我找人!”
说着便要往里闯。
章宏熙伸手拦他:“我这儿可是正经买卖,里头坐的虽不都是达官贵人,也是些小院富户,你要寻芳问柳上胭脂楼去,别进去给我穷搅和。”
唐宁知道他宝贝这茶楼子,也不跟他计较,只说:“你让我进去看一眼便罢,保证不给你闹事儿。好歹我也算个贵客,怎么开茶楼不让人进呢?”
正半嗔半闹间,楼里一前一后出来两人。小世子一见就亮了眉眼。
匆忙甩了今日突然有些难缠的章大公子,唐宁赶前两步,换上一副悠闲面孔,装作巧遇的样子。
“柳公子,可巧了,又见面了。”
姓柳的年轻公子今日穿了身翠绿,身姿修挺,显得清华无双。落后他半步是一位烟轻色装束的男子,不过三十年纪,下颌微髯,身材瘦削,看起来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
柳公子抱拳一揖:“见过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