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相思曲──鸾凤记(八) ...
-
唐宁一见他那张华美无双的脸就觉通体舒畅。不似女子般的涂脂抹粉,却别有一番清透灵秀。与月光下泛着光华的谪仙之姿有所不同,郎日中的年轻公子,就如同沾着露水的青竹一般,亭亭秀立。唐宁站在阶下一步,仰头望着,不禁微微有些痴了。世上,竟有如此卓越之人。
柳公子见他兀自发怔,大概也略感尴尬,于是踏下一步,同立于平地上,再次施礼。
“世子可是来饮茶?”
宁小世子回神,前一刻还流转于心中的瑰丽幻想立刻破灭。
如此佳人,为何……怎能……是个男人?
真是无限惋惜。
痛心疾首啊……
掩饰住刚刚冒出的一点邪念,唐宁整了整衣襟,状似不经意地答道:“非也,不过闲庭至此,想起前几日得了幅晓梦公子的画作,意请章兄回府品鉴罢了,不想如此巧合,竟在此与柳兄再遇,真是有缘有缘。”
“哦?又得了幅?是真迹否?我倒是要去看看。”章宏熙似笑非笑地横插进来。
唐宁早忘了还有这位章老兄在旁候着,本想借说没找到人,顺便邀请同样懂画的新晋“柳兄”相帮一看,结果被他搅合了去,心中恨恨。
不料柳公子还颇感兴趣,听说唐宁手上有两幅晓梦公子的画,当即要求同往相观。
唐宁一计得逞,喜乐非常。
柳公子和身边的年长者道了别,跟随唐章二人步行东去。
此时齐桓早已将风尘仆仆的两匹骏马牵走,三人并肩而行,信步于市,边说边往城中王府去。
半个多时辰的交谈里,唐宁已经把姓柳的家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本名柳昙,京州人士,父母俱丧,祖上曾经在朝为官,前朝柳茂反案时身受牵连,因为不在九族之内而逃过一劫,但是家族败落之势无可免,在京州无法立足,遂辗转于各州各府之间,靠微薄的家产和一点小技艺谋生。落户燕州还不到一月。
“那柳兄可准备在燕州长住?”
柳昙微微一笑:“不瞒世子说,柳某前来燕州,是为了家父生前为在下订的一桩亲事,只是……现下这般情状,也不知还能成事否。若不遭嫌弃,那自然是要长住的了。”
唐宁心中些微不爽,一边嘀咕哪个不长眼的敢嫌弃如此妙人,一边又盼望着真被嫌弃了才好……
说话间,已到了王府前。
三人正准备迈步进府,身后突然急急忙忙跑来一青衣小厮。
“少爷!少爷!茶楼不好了!那灵倌儿又来闹了!”
章宏熙脚下一顿,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拿棍打出去就是了,还来禀什么禀。”
“可是……可是……万一打坏了……”小厮一脸惶急。
章公子的脸更难看。
唐宁在旁瞧的稀奇。章家公子那是什么人物?他家的盐船沉了十条都能眉毛都不动一下地继续坐在胭脂楼里和他们吃喝玩乐,除了身上沾了尘惹了土,还有什么事儿什么人是能让他变一下脸色的?
“你家公子说打那就打了,还怕什么打坏的,敢在州城内寻章家的事,就是打伤打残了也是该的,回去吩咐往狠了打,就说隆回王府发的话。”燕州城内最霸王最惟恐天下不乱的宁小世子开了金口。
那小厮吓的脸泛菜色,眼泪巴巴地求助他家主子。
更稀奇的事儿发生了,章大公子居然“哼”了声,掉头走了?
唐宁愣了半愣,随即对着章公子的背影笑的花枝乱颤:“哈哈哈哈!章宏熙啊章宏熙,你居然也有今天啊!”
无论如何,总算送走了那支大蜡烛,宁小世子如愿以偿地独会美人了。
两人在书房坐定,玉琴手快地泡上香茶。
柳昙客气道谢,伸手够起茶盅,一双青葱玉手几乎要和茶碗上的翠竹融到一起去。
“这是什么茶,如此甘洌?”
宁小世子收回直愣愣的目光,答道:“前几日皇上刚赏下的顶级金叶,王兄给了我些。”
柳昙又抿嘴浅尝了一口,赞赏道:“不愧是御用贡品。”
“柳兄若是喜欢,便送了你,反正我也不爱喝茶。”
“这怎好。”
“无妨无妨,放我这儿也是糟蹋的。”
说话间,玉琴已提了茶包来,柳昙待要推却,却推不了了,只好勉强收下,眉目间的欢喜之色却是掩不了的。
宁小世子便偷偷向玉琴使眼色:干的好!
玉琴掩嘴轻笑着退了出去。
唐宁也不急着拿画儿出来,只边品着茶,边闲闲地聊着。
几次接触下来,发觉这柳公子不止相貌生的好,就连谈吐气质、才能学识都无可挑剔。如同一块上好的美玉,收敛地,又无法遮掩地发散着光华,让人一见而倾心,再见而交心。这正是父王一直要求的,而自己无法到达的一种境界。
唐宁从一开始有些轻佻的心情,变为了认真的欣赏,真心想结交这样的人物。
但是又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这人明明就坐在眼前,却觉得有些远,远到渺然,远到……有些看不清,似乎在那光华之下,还隐藏着什么东西。
当时的宁小世子,真的是没法看透。
茶过数盏,这主人才把两幅画儿给请将出来。
左边一幅《青》,右边一幅《碧水天》,仔细悬挂在墙壁之上。
柳昙只看了一眼,便肯定的说:“确是真迹没错。”
虽然早知道不能有假,宁小世子仍然显得很高兴,将他的魔爪成功伸向了柳某人。先是挽了臂膀,而后搂了肩,只欠双手一环抱在怀里。只是这柳公子终究不是瘦肩细腰的婀娜女子,要达到软玉温香的境界,还是要差了一步的。
“柳兄莫要客气,今日一定得留在府里用个便饭,聊表谢意。”
柳昙推辞不过,只好应下,脸上一直挂着温文的笑。如此一看,这人的脾气也是极好的。宁小世子越发觉得满意。
到了午膳时间,唐宁携柳昙往饭厅走。早已吩咐在那摆了席,不要山珍贵物,也不要海味稀什,只求精美雅致。这也是他的一点小心思,什么样儿的人,就该配什么样儿的席,正如宝剑英雄,正如美酒佳人。
二人跨进饭厅,却发现已经有一人端坐席上。唐宁差点狠拍自己的脑袋,怎么就忘记了王兄有时会来他这里用饭的呢?
唐漠也有一丝惊讶,惊讶于唐宁身后的柳昙。又立刻收起不合适的表情,有些玩味的说:“我还想着你怎么有心思让人弄出这么一桌东西,原来是待客之用。是我有福赶巧了,还是冒昧打扰了?”
唐宁不好意思的拿扇尖蹭了蹭头皮,咧嘴无语。
倒是柳昙不慌不忙,上前行礼:“草民柳昙,拜见世子。”
柳昙行的是跪拜礼。
虽然人人都称唐宁作“小世子”,实际上唐漠才是正统的王位继承人,算是有衔位在身,正四品以下的官员以及平民百姓都要对他行屈膝以上的礼节。而唐宁身为隆惠王的嫡次子,有身份,却无朝衔,因此普通百姓无需对他行大礼。
柳昙依的是规矩,唐宁却觉得他这一礼行的他异样的不舒服。明明是一根上好的秀竹,不该被生生折弯了腰。
因此当唐漠淡淡地抬手说“免礼”时,唐宁立刻就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有唐漠在,这一顿饭就不可能吃的自在了。本来柳昙就是循规蹈矩的,和堂堂亲王世子同桌,还是没什么好脸色的大世子坐一块儿吃食,就更显得拘谨,动不动就要拱个手,行个礼。而唐漠呢,除了在自己弟弟面前表现亲和以外,对待他人都是一副威严的判官面貌。
唐宁夹在这两人中间,吃了一肚子别扭。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唐漠又跟弟弟说叨了几句,才施施然离开。两人这才落了个轻松惬意地好好相处了半日。
到了晚膳时候,柳昙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留下用饭了,只说还有事要办,实在不可再做逗留。唐宁依依不舍地将他送至府外,并且相约明日再会,这才耷拉着脑袋往回返。
回到住处,他家兄长又候着了。
“那柳昙是什么人?”
宁小世子一改方才的风度翩翩,往软榻上一躺,支着头懒懒地说:“大哥啊大哥,你今日怎么就不忙了呢?”
唐漠笑着点了一下他的额头:“我是来看你又疯闹些什么。不和那四人厮混了,又找了新玩伴?”
唐宁哼哼着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垫里:“是啊,你弟弟我好不容易使尽浑身解数把人给拐回来了,结果一下就被你吓跑了。哥哥呀,你可毁了我一生幸福,那样的美人,再怎么也不会有第二个了。”
大世子皱起眉,颇严厉地说:“胡说些什么!”
“哪里是胡说了,本少爷栽了,陷进温柔乡了,无法自醒了……”
“宁儿!”唐漠霍地站起,真正怒起来,“这种话以后莫要再说,什么都容得你,就只这样,一丝也不许你沾。”
看着王兄甩袖离去,唐宁非但没被吓着,反而咧着嘴可劲儿坏笑。
因为皇上的事儿,他家王兄是最开不得这种玩笑的。
第二日,当大世子还在为昨晚发的脾气而发愁的时候,宁小世子洗刷干净,又心情愉快地会他的美人去了。
如此这般过了半月有余,他那帮狐朋狗友终于发现不对劲。成日思量着拉他们出去玩乐的世子爷最近怎么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日一清早,和柳昙约了去郊外踏青的宁小世子在王府门口被四人一起逮了个正着。
无可奈何之下,不得不点着这四根大蜡烛一同去赴约。
两人约在南城外清水河畔的凉亭相见,到得时却不见柳昙人影,只有他时常带在身边的丫鬟轻烟在那候着,说是她家公子突有急事回去了。
“何事如此焦急?”
“些许家事而已。”
唐宁突然想到他提过的那门亲事,心中些微不宁。
他们五人混在一起,是没有什么踏青的好兴致的,于是又回到城里,大白天地上胭脂楼厮混了一日,直到用了晚膳,在章宏熙的提议下,转去了满春园。不为别的目的,只为看柳梦晗而来。唐宁一天都没精打采的脸此时才稍微放出点光彩来。
但是等到美人登台时,却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从前眼中的绝色佳人,此刻看来,却是差了一大截。同样姓柳,相比起来,还是那人更清、更雅。
宁小世子觉得自己快走火入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