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曲——鸾凤记》彼岸之蓝

7、相思曲──鸾凤记（六）

　　五个人不骑马不坐轿，徒步穿街走巷，招摇过市。不看穿着配饰，光是那行走与言语的气度风采，就是想低调都不可得了。

　　满春园里仍然是热热闹闹，看客满座。

　　在满堂的喝彩声中，唐宁、章宏熙、秦瑞、姚仲、苏仁贤五人在戏园老板的恭领下直上了二楼包间雅座。雕花窗门一关，立刻把嘈杂之声隔绝在外。

　　还算宽敞的空间布置的十分雅致。

　　几人围着红木圆桌而坐，唐宁摇着纸扇打量了一圈，瞧见靠西侧立着个香木九曲架，弯弯绕绕的格上置放着不少颇有价值的玩物。其中有邺州供窑三年只出一件的金盏陶瓷、出自凌州名绣江千茗之手的千秋印江山、刻着祟州字样鹅蛋般大的玛瑙石。仔细一看，架子边上竟然还用白玉瓷瓶插着几根泉州香竹。一一扫眼过去，原来这戏园老板是将大同王朝九州十四省各处名产都搬了来了。不看架上那些千金难求的宝贝，即使是那个看似平常的九曲架，恐怕也要值上个千儿八百的。

　　再转身，离门几步的地方一个小几上搁着一尾古琴。隆惠王妃喜好音律，小世子耳濡目染的也有些门道了。只一瞧，就断定此物必定非凡。真正让宁小世子劳动大架的是身后墙上挂着的一副山水画。

　　唐宁站在那画前端详了半天，也不似是在欣赏什么，只是盯着落款处瞧。

　　秦瑞离开桌边踱到他身后：“这不是晓梦公子的画作么？这满春园的老板还挺神通的，不但搬了这么多好东西来，连这位大家的画儿都弄的到。据说连宫中都只收了两三件吧。”

　　宁小世子盯着落款研究了半日，忽的转过来对章宏熙说：“章兄，你跟满春园的老板很熟么？”

　　章宏熙自茶碗上抬了个眼皮：“有些交情。”

　　“劳兄长去和老板商量个事儿吧。”唐宁回到桌上，亲手为章大公子斟了一杯茶，笑的颇有些叫人寒毛倒竖。

　　章宏熙坦然的受了他的奉承，不紧不慢的呷了一口，放下茶盅道：“小世子有事尽管吩咐。”

　　众人都以为他又要提那个叫柳梦晗的戏子的事儿，没想到他却指着墙上那副画说：“替我要了那副画儿，要金要银随他开价。”

　　章公子促狭一笑：“你不是要人家的美人么？怎么又对什么画儿感兴趣来了？莫不是下月王爷寿辰要拿去孝敬的？”

　　“甭管我干什么嘛，只说帮与不帮吧。”

　　“好吧，我只管与你去说说，愿不愿割爱，那可就要看你与那画儿的缘分了。”章宏熙答应的爽快。

　　唐宁知道只要是他应了的事□□没有不成的，于是心上特别欢喜起来。

　　苏仁贤也喜那弄墨之事，转悠着在那副“碧水天”跟前观摩了许久，以他那平日甚是高的姿态也不尽频频点头称赞。

　　饮茶闲谈了一阵，徐老板亲自来扣门说是柳梦晗的场要开演了。

　　园子里伺候的小厮也跟进来，打开了朝南开的窗户，铿锵之声立刻闯了进来。以唐宁为先，五人都依次倚坐在窗边，视线所及之处正是搭的偏高的戏台，这样看去，仿佛是与台上的角儿们正对相望似的。

　　柳梦晗虽是外来的戏人，名声却早已传及燕州内外。自从他来此坐场后，本就红火的满春园更是夜夜笙歌，客源不断。

　　唐宁看着她从台后碎步而出，袅娜歌舞。飘飘水袖里甩出的是源源相思，回眸浅笑中传递的是脉脉情意。

　　如漾水的秋波，若浮水的青莲，娉婷身姿软若无骨，把个小世子的爱美之魂勾了个十成十。

　　因是正对着的，那美人的一个眼神一个投足，都像是特意为他而做似的，一波一波的秋水尽皆不客气的收入眼底心里。

　　正在心神俱醉之时，那美人似有意若无意抛向他的一个眼神让唐宁忽的一震。

　　眼未有稍离，反手扯了扯旁边秦瑞的袖子：“诶，我怎么觉得这美人有点儿眼熟啊，你们有没有在哪儿见过？”

　　紧挨着坐另一边的苏仁贤凉凉的嗤他：“在小世子眼里哪个美人不眼熟，不都是樱桃小口，凝脂肌肤，再镶上一双桃花媚眼么？”

　　说着，还学唐宁的样子在自己脸上比划了比划。

　　唐宁因为他这话特意转过头来看他，表情呆呆的望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很兴奋的拉过秦瑞来看。

　　“你快瞧瞧，三公子说的可不就是他自己么。原来身边有这样一位倾城佳人，我等被那些庸脂俗粉污惯了眼，竟然成有眼不识金镶玉了。”

　　苏仁贤被他闹了一个大红脸，羞恼难当，当下拍了桌子就要走。

　　姚仲手快拉了他一下，不防备一个没立稳，给他抱了个满怀。

　　“哎呀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宁小世子稀拉开十指假装遮了眼，嘴巴都要笑歪了。

　　这两人本就有些明昧不清，这下更让小世子逮着了机会乐了个够。

　　苏三公子愤愤的甩袖离去，姚将军自然得尾随伺候着，不然又要有的闹了。

　　秦瑞扶正了宁小世子笑歪的身子，无奈道：“你知道他脸薄还这么闹他。”

　　唐宁还没喘过气儿来，章宏熙插话：“窗户纸虽薄，也要捅了才能开。”

　　话音落，刚合上的百合雕花门又被扣响。

　　章宏熙扬声答应后，徐老板探进他胖胖的身子来，后面跟进的却是秦府的家丁。

　　秦瑞一看是祖父贴身的护卫，立刻站了起来：“有什么重要事么？”

　　护卫回道：“相爷请公子即刻回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彼时，秦相正为朝里一桩公案滞留燕州。秦汉忠虽然为人严谨，对子孙的管教倒还宽松有度，只要不是太出格的事，多半不会随意插手，自然也不会为一点小事急唤人回。这必定是出了大事，才会派出八大护卫来寻人。

　　秦瑞知事不小，也不废话，与另两人简单告罪道了个别就匆匆离去了。

　　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席，只剩一个最会装腔拿调，动不动就掏出雪白帕子拭这拭那的章大公子，宁小世子颇感无聊。也不和他闲说了，自顾看柳梦晗咿咿呀呀的唱戏。

　　戏完再回神时，居然就一个人都不见了。

　　唐宁无语。这章大买卖怎么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的？

　　喊来了门外守着的戏园小厮，结了帐准备走，那个满身油水的徐老板又挤了过来。

　　“小世子您请留步那。”

　　宁小世子眨眨眼。心想难道是章兄跟老板打好了交道要把画割让了？

　　虽然内里乐开了花儿，表面还是装出一副尊贵淡定来。高傲的抬了抬下巴，问：“徐老板有何贵干？”

　　“不敢不敢！”徐临贵哈着腰，万分惭愧惶恐的样子，“是我家姑娘久慕小世子才貌，请求世子您赐见一面。”

　　宁小世子心里顿时咯噔了那么一下子，不动声色道：“哦？哪位姑娘？”

　　“便是方才唱《鸾凤记》的，世子爷可瞧见了？”

　　《鸾凤记》，不正是柳梦晗刚唱罢的那出么？

　　扇尖抵着下巴，小世子纠着眉毛很是“苦思冥想”了一阵：“似乎有所印象，可是你这儿那个台柱子？”

　　徐老板赶紧附和：“正是正是！”

　　于是勉为其难的宁小世子摇着扇子晃晃悠悠地随戏园老板往戏台后头去。

　　过两道月亮门，拐过回廊便进了内院，一路上都点着灯，亮如白昼。第一次来，难免打量一番。这地方修葺地颇为雅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不似九流之所，倒像座书香府第。不想这徐大老板油头油脸的，竟能有这等品位，唐宁望着前头带路的圆滚滚身体，啧啧称奇。

　　“劳世子爷稍等。”

　　徐临贵将他引进一个小院儿，吩咐下人端上香茶伺候，自己便退了去。

　　奉茶的小丫鬟穿一身翠绿轻衫，两个髻上绑着绿绸丝带，长长地垂过肩头，大眼睛圆圆脸的，十分可爱。

　　唐宁忍不住就要戏言几句。

　　“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碧凌。”

　　在这鱼龙混杂的戏园子里待着，就是再笨的下人也能学会三分伶俐三分圆滑，可这丫头似是不懂人情世故尊卑有分，直接地一派纯然。

　　宁小世子心下喜欢，敲着扇子眉开眼笑：“瞧你圆头圆脑的，可爱的紧，倒是和我家玉琴十分相配，不如离了这园子随我回王府，给你寻个好婆家可好？”

　　小丫鬟不羞也不恼，笑嘻嘻答道：“那要再过两年，等我及笄以后，叫你家的什么玉琴拉十车聘礼来，我看着满意了再说！”

　　唐宁甩开扇子哈哈大笑，直道“有趣有趣！”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走进一名身娇婀娜的女子，身后跟着个年龄稍大的丫鬟。主仆二人一紫一粉，往堂中一站，仿佛暖了一室。

　　碧凌见她们进来，便提着茶盘施施然走了出去。

　　那女子敛下眼睑，搭手福身：“小女晴岚见过世子爷，世子爷万福。”

　　唐宁纳闷地注视了她片刻，心说这不是柳梦晗啊，进来做什么……

　　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随手端了茶盅沾了沾唇，开口问道：“可是你要见本少爷？”

　　就听那自称晴岚的女子又道：“晴岚冒昧，今日劳动世子大驾前来相见，实有一事相求。”

　　唐宁微一皱眉。虽贵为王府世子，生平却是最厌烦他人来走旁门。又仔细将那女子打量了一番，也是难得一见的姿容，却叫他心中多了几分谨慎。

　　“说来无妨。”

　　一派倨傲冷淡的高高在上之态，使得晴岚生了怯，不由自主退了两步。捏揉着手中的丝绢稳稳心神，鼓足勇气，忽地往地上一跪。

　　“小女子身受冤屈，望世子爷做主。”说完，“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上隐隐见了红。

　　唐宁慢悠悠甩开扇子，脸带笑意：“既是有冤，当去县衙门申诉才是，我一无官二无职，能做的了你什么主。”

　　晴岚急道：“此事非王府之人做不得主！”

　　出得小院，宁小世子一边摇着纸扇一边晃晃悠悠往外走，心中郁闷非常。徐临贵说是唱《鸾凤记》的姑娘相邀，本以为是那柳梦晗，却不想是女唱生角的晴岚。美人没见着，反而替自己揽了桩差使。这事儿本来说难办也不难办，不过是府中家将的一名小妾，随便开个口，说要来也就要来了。坏就坏在这姓刘的不但是父王身边的亲随，而且还是从朝里来的人。父兄尚要卖他三分面，凭他区区王府世子，人家说不给，还真是没招儿。再说那晴岚的亲妹是自己卖身于人的，如今要拿银钱赎人而不得，连个“冤”字都不占理。这种麻烦事儿本不该沾边儿，偏偏那晴岚一字一泪，生生哭的小世子心尖儿软，不沾也沾了。

　　如何是好呢？

　　唐宁拿扇尖敲着脑袋，倍觉头疼。

　　此时已过二更，戏园子里只余闲散三两人，戏台上的正戏也唱罢了，幕边一个白衣女子轻拨琵琶，哀婉低吟。

　　小世子穿过大堂正往门口走去，冷不丁从身后冒出一人拍了下他肩膀。回头一看，却是半途失踪了的章宏熙章大公子。

　　“你这是上哪儿去了？把我一人扔这儿。”宁小世子不满道。

　　章宏熙笑得得意：“应美人所邀，小酌了一杯。”

　　“哪个美人？”

　　“柳梦晗。”

　　唐宁一愣，突然蹦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