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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散五神庙 身后有馀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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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二娘驾车离开七雾楼时,已经是日落时分。
永谢府坊间,满是烟火叫嚷,远比桃华城那种边关军镇要热闹繁华,清雪也忍不住撩开帘子,偷偷看看摊贩琳琅,酒肆茶坊无数,三教九流的模样,锦衣布袍人穿梭。
日落后天幕归暗,星光非自夜空,而是由街坊点点亮起。夜灯下,永谢府东门外有鬼市,满是破产家眷、查抄士卒、落魄家小、蟊贼小盗形形色色人做商贩,叫卖各类零杂物。鬼市客官纷提灯游逛,远看似游火鬼光,似萤火草亮。不是紧着赶路,无论徐二娘还是清雪都想看一看。
繁华渐去,到了城门已是戌时。塞着钱袋,谎称名号,却还是有新人兵卒不解。
“为何会有人这时分出城?”
“还未到五刻,鼓楼未响,管那么多。”
私下收了钱袋子的把守如此道,那新人还是不消疑惑,还跑来掀开车帘一探究竟。
“啊!”
一见女子在车里披麻戴孝,一袭白衣白缠,面容哀愁,那小卒吓得车帘脱手。
“我家小姐,芙蓉年纪却成了寡妇又丧父,紧着出城去念佛祛邪,一刻拖不得。”
徐二娘煞有其事道。
死丧之事可过宵禁,何况城门还没关。
那小兵也根本不想去查其底细,只觉得一阵晦气,连连吐口水甩手。
清雪听到这些虽然松了口气,却也不是滋味。虽然寡妇只是乱说的,但直到不久前还认为自己是个姑娘,却突然成了定亲之人,离寡妇也不是那么远,就别人看来已经是半个有夫之妇了,想到这些就觉得一阵没趣。但只要能安全回家的话,之后又会变成什么身份倒没那么重要。
过了城门这一关后总算是离开了永谢府,徐二娘松了口气,终于不再四处防范。
她防范的不是会有官兵或是其他什么事,而是防范车里的赤清雪。如果清雪突然反悔,跳车而逃找到自己没过门的婆家去,把三龙山的事与自己的事一揭发,那就是什么都完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完全白防了,清雪宁愿就这样稀里糊涂被送回桃华城,也不愿意就这么成功被嫁到赵藩司府上去。
永谢府的人间星火消失在城池中,伴着月光马车孤零零前进,如果是平时的话可能要担心歹人野兽,但现在驱车的就是个强人,也就不存在这种担心了。
“我们先去目尽林外的五神庙,那里破旧,没得人去,也是我相公和手下们碰头的地方,如今书信遣出,他会带人等在那里。”
徐二娘说道。
“好”
清雪答道,虽然对于如何赶路并没有什么兴趣。她觉得徐二娘在这事就轮不到她做,轮到她做了的话,那事情多半也不是她自己能够解决了。
“赤二小姐,就休息会儿吧,到五神庙还有一段路。”
徐二娘吹灭了灯笼,她本行惯了夜路,可就着月光看清道路,也免得荒山野岭一盏游灯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二娘,”
马车行了半路,除了马蹄声和虫鸣什么都听不见,清雪经历了大起大落,又带着当面丢下冬菊的愧疚,根本睡不着。
“嗯?”
徐二娘稍微有些高兴,这叫法是清雪对她已经有所信任和亲近。
“那包大娘,是二娘相识吗?”
“三龙山常卖人,活儿都是我相公做,我也就常和那包大娘接触,她也是三龙山在城里的熟人接应,弟兄入城都有她行方便。”
“她那砥花堂……是做什么的地方?”
“正如牢狱有杀威棒,那砥花堂就是七雾楼用来杀威的地方,据说新卖去的姑娘都会在砥花堂呆十日,如若不服继续关押杀威,出了后就有雕萼堂,教行酒舞说的一套本事,后才在七雾楼接客,下又设有瓦肆勾栏,达官贵人到下九流粗汉都有的买卖,是永谢府最大的烟火地了。包大娘开设七雾楼三十年,没听说有一人能逃走。”
徐二娘说道,清雪听得出来哪怕对徐二娘而言,七雾楼也是令她生恶的地方。
“我在砥花堂……见到一个和我相仿的姑娘,也看似弓马娴熟,还生的高大……但疯疯癫癫,身穿破衣又看着不止被关了十天……”
“那人包大娘与我说过,叫陈十五妹不是?”
“对”
“那也是个苦命姑娘,其父本也算是名家道子,颇有武艺,逢人便说自己是清虚之后,也没得家谱证据,估计只是贪图名利一个。因那十五妹得罪某个衙内,父只能一齐出逃,后聚众落草了猿手寨。”
“那她怎么会落得那么个下场?”
“那衙内的爹是大官,发兵攻打猿手寨,几次恶战,其父带人投降,狗官就要衙内出气,衙内要其父把她卖去青楼,其父照办,那姑娘本就重孝,但也天真烂漫、随心所欲惯了,进七雾楼时没有反抗,在砥花堂却疯了。包大娘怕她一身武艺发癫伤人,就一直关在砥花堂。偶尔放出做做粗活。”
“怎么这样……”
简直无从说起的可怜还令人厌恶,天下竟然也有那种为父。
“后来那道子入朝拜官,不到半年被毒死,手下作鸟兽散,就剩那一个女儿在七雾楼砥花堂。正因为猿手寨一场闹剧,当初的黑三头领力主投军,众头领以猿手寨为例不从,使得三龙山大并火。”
“是吗”
原来那可怜姑娘的狗父亲,居然还间接害的徐二娘从戎无门,真是流害无穷。
“不过都是坊间传闻,那十五妹为什么发疯还没个定数。我可听相公说,七雾楼有一次买得一个女子叫姓刘,十七八岁,为人聪慧,都叫慧娘,包大娘大喜觉得是一代知书达理花魁之相,结果那慧娘几次三番设计逃跑,几近成功后终于惹恼了包大娘。于是包大娘将她重新关入砥花堂,命令每日铁链缚首再打,打成傻子方止。如今说是成了傻子,也一直留在砥花堂。”
徐二娘如此说道,可能觉得只是打发路上无聊的传闻。
但清雪听着却觉得毛骨悚然,她虽然军户与贼虏、刀光剑影、斩首刑罚都见识过,但没有见过这种恶意可怖的事情。恰是打了三分疼,远不如针扎九分痛一般。
自由烂漫的,教她发疯发癫。聪明知性的,教她痴呆傻脑。
那七雾楼就是个地狱,而包大娘可能在地狱呆了太久,所以会有那种见人不是人的奇怪目光。令她在短暂一日相处里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是不愿意没事去那七雾楼,所以我相公多代劳这事,这些奇闻怪谈也都是我相公打听来的,或是亲眼所见。”
徐二娘说道。
“虽然七雾楼不是好去处,但也安全,正因远近闻名的残忍,那些头领才会允许我把你送到这里不是。”
徐二娘说完笑了。
清雪也苦笑,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清雪不知道行至何处,就算撩起车帘也只见一片模糊的山丘轮廓。凤高云动,明月时不时遁入云中,根本不是夜行的好时候。但马匹知道路怎么走,徐二娘也大体看得到路况。
眼见是为燕雀山,目尽林。虽是夜晚,但百虫争鸣,风息树动,山林野兽四走,雀鸟鸣声远近。四下不见酒家客栈,大路无一物人迹绝。偶尔见几孤坟野冢,黄土包却叫歹人掘掉一半,密林中星星点点,也不知是鬼火还是兽眼。
“原本的五大山头,五桂山上猿手寨在投官府后废弃,再无人占。三龙山、铁骨山都有山寨,四处打家劫舍,燕雀山无险可守所以没得山寨,护心山有大寨,山中建了城墙楼庭,落草的没有不想投的。”
徐二娘说道,清雪就“嗯”地应答。
“洪大官人知道你是藩司儿媳,就想要用你给护心山做投名状,因为永谢府曾三讨护心山,令他们大受损失。”
“我记得叔父生前曾说,过护心山后不久又有一白药山,是不是也有强梁占山?”
清雪问道。
“白药山八面嵯峨,四面险峻,瀑布密林又满胀气,林中飞禽走兽难见,更别说人了,只有绕道的没得上山的。”
地势逐渐平坦,马走得没那么费力,徐二娘也不用紧赶慢赶。
“快到地方了,这里的五神庙可以稍作歇息,等我官人和兄弟们来汇合。”
徐二娘道。
清雪撩开车帘看去,月出云外,淡淡荧光下之间山间一处平坦,不远处一道道半矮黄土墙,内有一座砖瓦破庙,屋顶瓦片不知掉了还是被偷了,一半木梁鱼刺似的外露狰狞,又被茅草盖住一些。清雪觉得一寒,若不是徐二娘在的话,如此庙宇,不是鬼怪盘踞处也有强梁打劫场。
车绕过土墙,大门处空为一缺口,徐二娘驾车过了土院墙,叫赤清雪下车,把车驾到庙后看似垮塌的草棚里,把马卸下后从马车暗匣里取出了短柄朴刀和马鞍,又从棚顶拉下干草遮住了马车,将马上鞍后骑马绕回到庙前。
清雪听到庙后马蹄声疾驰就打心底觉得亲切,只见徐二娘凛然骑马奔来,那马转了一圈才安分,她下马找个木桩拴好,才来到清雪面前。
“还没人来,可能我们到早了,也可能没有。赤二小姐到庙里躲避,我骑马一探究竟。”
“我……不能同去吗?”
清雪害怕,不想在深夜一个人躲在破庙里。
“不要害怕,这破庙是我常用所处,不是真的无人烟的鬼怪地。”
徐二娘说着,吹起烛火,推门而入,清雪随后也不情不愿进了庙。只见庙里,月光从无瓦缺口一道道照入,映衬着五尊缺胳膊少腿的神像,供桌上有一香炉,旁边结了蜘蛛网。四处铺了干草,也有大石,确实是有人住过模样。
徐二娘上前一把拉掉蜘蛛网,又从供桌下摸出三根香来,用烛火燃香贡入香炉。
“坐吧。”
徐二娘坐到一大石上,清雪四处看看,也找一石头坐下。
“我说莫怕,是因为此处是我和相公常碰头处,选这里一来是因为此处远离山路,行大道有目尽林遮蔽,很难发觉这五神庙。二来,就是当年落草为寇时,一个人骑马出逃,官差紧追,慌不择路逃入这五神庙,躲了三天,我相公也逃来准备拜神,夫妻二人在此重逢,从此决定落草。”
“徐二娘……害你的奸人又怎么样了呢?”
清雪有些好奇,便问道。
她发现每次自己主动说什么徐二娘都会有些高兴。
“害我之人是永谢府藩司的手下,觊觎我家产,陷害我夫妻,我们落草后又使腌臜泼皮打杀我父母,占我家产。后来我入伙三龙山,使得喽啰百人后,专门在永谢府外埋伏活捉了那厮,生取了心肝祭祀父母,我相公潜入永谢府,趁着他家宅大乱挟持其女,纵火烧了宅邸也烧死了那厮一家,又将他女儿卖入勾栏,才算报了仇。”
简简单单叙述,却是放火杀人的勾当。快意恩仇的故事,也是血泪仇恨的始末。徐二娘自已经对此没什么感觉,清雪却觉得寒从脊来,不觉颤栗。如若她不曾有求于自己,那这心狠手辣最强梁的手段,自己哪里受得了半点?
想到被那黑虎一板斧砍杀,又剁下首级的叔父,还有那些吃了伏击,死的冤枉的家丁,也算死得痛快,若是让活捉到山寨,非似自己是女儿身,指不定要被如何杀剐。
“说了这么多,都是打家劫舍的事。赤二小姐,我不曾对你说谎,我也不是见人就劫,见财就抢,我等落草之徒,比那些公差更希望有所底线,可以的话绝不越线,否则与牲畜野兽无异了。”
虽然徐二娘随便说点过往在清雪看来都差不多那样。
“而今大仇得报,却没得正道再走,我们总是不愿意就这样当一辈子强盗。”
徐二娘说着,深深叹了口气,她似乎不再愿意多说,站起身来。
“说得多了,忘了正事,哎呀。我去寻一圈看看情况,赤二小姐绝对不要离庙,就在此等我。”
赤清雪点点头,徐二娘将火烛交给她,再转身提刀出门,不久后马蹄声起,渐而远去。
徐二娘所言虽然吓人,但是相处下来却觉得很是亲近。第一眼在三龙山的印象,如今想想也不算看走眼。
火烛引来蚊虫飞蛾,惹得清雪不断摆手,后来不得已只能灭了。烛火顿灭,飞尘中一道道月光就显眼起来。
五神庙的五尊神像,似狞笑,似侧目,清雪越来越觉得怕,五神也不是什么令人安心的神祇。而是在赤王府是就总是听得到的秽寺乱庙之一,从小也听得许多贪财好色之徒祭拜五神,先得偿所愿,而后家破人亡的故事。
想到这里,不知道徐二娘当初逃到此处,是否拜了这五神许愿,是否还了愿,是否忘了继续供奉。
一想,徐二娘一来就拿出香来焚上,是否就是如此呢?
想到这里又想起两次鬼车鸣啸的异象,第二次就在出发前。虽然也都是无稽之谈,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越想越觉得害怕。
她转过身来看看那三束香,黑暗中三个本来对齐的香头红点如今一个在上,两个在下。
“怎么烧成了这样——”
话音未落,听到了外面脚步急促,清雪捂上嘴,知道有人来了,而且人不少。
她四处看看,想着是否要推转大石头去堵门,但一想如果外面的人推门推不动,那不就坐实了里面有人,反而作茧自缚了?
清雪跑到门边,压低身子偷听,只听见外面几个汉子说着什么:“应该在这附近”“大官人要来了”之类的,突然有人说“进庙里看看”于是赶紧四下看,直看到角落有一大缸已经被砸破,省了一面高一面低,她就跑去转了缸,将高的一面向外,卷缩着用来挡住自己。
破庙外火光渐近,几个人推门而入,马上就闻到了香火味。马上四处引火把查看,甚至是把供桌下面都看了看,也有人翻了翻茅草。
“也没见人和马车,是不是走了?”
“她不可能不等王鹌鹑啊?”
几个人说着,硬是没看到一旁破缸里躲着的清雪,又出去了,屋外又是火光摇曳,似乎越爱越多人聚集于此,甚至听到了马蹄声,还有更纷杂的交谈。
清雪浑身发抖,根本猜不到究竟是官府还是什么人在追,唯知道自己如果再天真一下,暴露了自己,可能会害了自己性命。
嘈杂渐渐隐去,山上虽是夏夜也清凉,但破庙里闷热,紧张的清雪额头的汗珠不断滴落。她在破缸里保持着卷缩,一动不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突然又有马蹄声由远而近,清雪更是害怕,只听有人下马进屋,脚步却不仓促,清雪就知道是徐二娘回来了。
“二娘!”
徐二娘进庙还奇怪不见清雪,她一出来又奇怪怎么躲在破缸里。
“赤二小姐,这是怎么了?”
“刚有一干人来庙里,应该是追兵……吓死我了。”
她叫苦道。
“追兵?难道是……他们自己走了吗?”
“他们进来搜寻一通没找到我,然后在庙外吵闹了很久。”
“吵闹了很久——糟糕!”
徐二娘意识到不对,却为时已晚。屋外突然一片嘈杂,一个个火把亮起,转眼一群手持刀枪棍棒和火把的喽啰就包围了破庙。
庙门被踢开,几个喽啰簇拥着头领而入,火光下映射的脸一张是徐二娘认识的,匪气盎然,苍首凶狠的三龙山寨主洪大官人。
而另一位,则是身穿素衣,手持上箭小弩的包大娘。
包大娘,一点都不意外,无论是徐二娘还是清雪都这么想,简直就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始终表现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可怜徐二娘没得人依靠,只能求包大娘,却换来如此结果。
还有一女子年纪不大模样,用粗布缠着脸,只露眼睛处。
“徐二娘,我待你不薄,你却生得反骨,今日叫你好死!”
洪大官人开口骂道,厉声咆哮,简直就像巨獒老狗一样。
“大官人,所谓人各有志,各奔东西,你这样拴着似的强留,有什么用?”
徐二娘知道恶战难逃,一时难以杀出去,也就坦然对话了。
“有什么用?山寨的事你都有份,你大仇得报,得偿所愿,拍拍屁股就要走,当我三龙山什么地方?买便宜货的商贾吗?”
洪大官人指了指那蒙面女子。
“说笑吗?我哪儿知道?”
“徐二!你和那王恶狗杀我全家,卖我到瓦肆里,让我受尽折磨,如今说什么不认的吗?”
那女子开口道,语气却像老太太一般沙哑。
“哈”
徐二娘笑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那赵狗官的女儿,当年我相公卖你,你居然活的到现在,也是难得。”
“赵二恶婆娘,你今日死就死在你丈夫和手下都是贪财好色之徒,我在瓦肆勾栏可以简单打听到你们要北投脱寨的消息。”
“哦?”
徐二娘听了这句话,却一点都不意外的模样。
“是吗?那还真是叫我高兴,我本以为,最早背叛我的是我的哪个好姐妹。”
她说着看向包大娘,包大娘也只是对着她笑而已。
“你先找的我,后来三龙山遣人找我,就大官人出的钱比你出的多罢了。徐二,与我回楼里吧,我也亏待不了你不是?”
包大娘说罢,三人都笑了。
“那还真是谢谢啊。”
徐二娘道,手还是放在刀把上,四处看着寻找机会。而一旁的清雪害怕,越往里移位,几乎要躲在徐二娘身后。
“你可能有所不知,你相公王鹌鹑,还有那些喽啰,今日已经被我三龙山出兵围杀,这是你相公人头。”
洪大官人招招手,一个喽啰交上一顶人头,他抓着人头的发束,展示给徐二娘看。
徐二娘一瞬间没有了游刃有余的态度,整个人僵住了,眼睛钉似的停在了那首级上。清雪不认识什么王鹌鹑,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表情定格在了不甘上,死了一天也有些扭曲,嘴唇收缩,龇牙咧嘴的模样。
“好啊……”
徐二娘喃喃道,突然一把抽出朴刀,寒铁出鞘,鸣声刺耳,清雪也下意识战远,一场恶战将起。大官人赶紧后退,害怕被徐二娘一个健步取了首级,喽啰们纷纷持械拔刀,却没一个敢第一个上前。
突然一声闷响,徐二娘胸前一痛。
月光下,二娘胸口一片殷红在布料中扩散,一支白羽短箭正刺在上面。
原来是包大娘的短弩早就上好了箭,抬手就射中了徐二娘胸口。她朴刀脱手,顿觉全身酥麻,眼前发黑,只能后退几步,却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清雪赶紧要扶她,她却站不动。
“二娘,这杀不了你,这是我砥花堂用的九默散,感觉如何?”
二娘说不出话,头越来越沉,一旁清雪见状越来越急。而那蒙脸女子高兴异常,却又马上急躁起来,指着徐二娘大嚷:“我要她也卖到瓦肆!我要她也试试这烟火巷底下的地狱!”
她喊着,四处看看,所有人默不作声。
“随你吧。”
包大娘点点头,大官人也没说什么。如今已经制服徐二娘,王鹌鹑和喽啰一行人都已除掉,确实也就不用再在乎之后的事。
“想不到吧,徐二,当年你卖我,今日我要卖你!我要天天看你如何接客,看你和我一样,活着就烂了!想不到吧!天道好轮回!”
徐二娘好不容易昂起头,坐直了身子,见蒙脸女子聒噪的兴奋,也就只是苦笑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一旁跪着还想搀扶自己的清雪,缓慢地眨眨眼,清雪停下了动作也看着她,却不知道她在表达什么。
徐二娘咬咬牙,挤出一句话:“可惜不能救你了!”之后突然一口血喷到了清雪头上,吓得她朝后跌座,用袖子擦着脸上的血尖叫起来。徐二娘则躺在地上抽搐起来。
一个小喽啰赶紧上前查看,徐二娘却一把缠住他,掐住了他的脖子。喽啰挣脱不了,徐二娘则像是把最后的力气与痉挛的挣扎全部变成了手上的力气。
眼见喽啰被活活掐死,口吐鲜血抽搐的徐二娘也没了动静。
“她咬舌了。”
包大娘道,她很庆幸自己没有第一个上前,否则被掐死的就是自己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我要这徐二活着!我要——”
那蒙脸女子愣了半晌,大叫起来。她为了报仇等了这么久,却没想到在最后一刻让徐二娘“逃”了,功亏一篑。
“我要徐二的尸体!至少让我——”
她跪在徐二娘尸体前,手舞足蹈,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背后大官人。
洪大官人手拿朴刀,对她后脑勺一刀斩下。
她聒噪的话戛然而止,直挺挺倒在徐二娘尸体上,浑身时不时抽搐。
“晦气的东西。”
洪大官人骂道,收了刀。
仇敌二人,一个寻仇后难酬大志,一个大仇得报却不甚满足,而如今双双殒命五神庙。
真是,
业力是非终来报,
远遁高飞亦难藏。
英雄难问世出处,
大江难免泛低谷。
满脸是血的清雪见蒙脸女子也被砍杀又尖叫起来。这回包大娘不再是笑脸,厉声对清雪喊道:“别喊了!”
清雪被镇住了,停止了尖叫。
“站起来!”
包大娘又喊道。她的模样与平日里颇有城府又笑眯眯礼仪十足的模样完全不同,龇牙咧嘴,双眼圆睁,完全是个母老虎、女厉鬼般的样子。
清雪颤颤巍巍起身,双腿却不自禁发抖。
如今徐二娘死了,自己又落到了三龙山与包大娘手上。到底会如何,就算想象都做不到。
脑子就像断了线一般,手脚冰凉,双眼直直看着脚下。她生平第一次如此自觉的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