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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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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刚过,三龙山上一个猎户便开始寻着足迹,要打些野兔沙鸡甚的。
但在山道之下时发现雪里有个奇怪的轮廓,于是前去打雪掏拿,只见是把冰凉生了些锈的战刀。
形似柳叶,刃弯如月,牛角镶扣在把上,不是此地之物。
猎户不知,那战刀出自桃华城匠户之手,本是一家丁腰刀。
也是在这三龙山道,盛夏之时,那家丁被三龙山寨的土匪一箭射杀,那刀脱手,落到山间,直至入冬初雪。
猎户也无法得知,那战刀之主经历了什么,又如何殒命三龙山。自那之后,又有谁滚落红尘,身不由己。
真是,
红牙道上作战场,
花车囚人缓缓行,
猎户寻得旧刀剑,
三龙寒风绵绵起。
话说这初雪刚过,永谢府满城白裳。早上各扫门前雪,午后黄泥泞混杂着黑化雪,丝广号的酒被小九妹驱车送来,膀子们搬坛做事,裤腿上沾满脏浆。
包大娘下楼来,先迎了小九妹,笑脸送走那小丫头,甚地不敢怠慢丝广号。回头见门口满地脏泥,皱皱眉头,尖嗓高声叫来丫鬟拖洗干净。
“你们这群烂了脚的呆苦力。落了雨雪,路上和泥,搬酒就直接走后门,再送到门厅,不要直接送进来,你们几个傻头呆脑,老娘的话也敢忘了?”
她说道,让人们加快步伐清理大厅,又指挥翠公们赶紧把四面厅的花灯彩条都换了。
“早说了八百遍,一日一样,无尘无土,都忘了不成?等等等,等老娘给你们活都干了?下回谁再一双脏脚脏了老娘正门,看不罚你三个月薪水。大厅还能缺几坛样子酒,非要你们脏了门面直接放进来不成?”
她继续说道。随手把一个正在收酒盅的丫鬟桌上的瓶瓶罐罐都扫倒,早焦头烂额的丫鬟顿时急哭了却又不敢说什么。
“哭哭哭,就知道哭,进了忘八门,谁见得你们哭?一个个的不是碍了扒灰,就是叫吃了绝户才来得这里,还哭,哭老娘给你们饭吃?”
她四处叫骂,见这个踹一脚,见那个添个堵,杂人们早都习惯了,新来的却是越挨越哭,被包大娘看准了欺负。她哪里考虑什么忘八门里混不混的好,只是早起来无事可做,没溜儿乱蜇人罢了。
她走上楼庭,行到深处是花魁房。门口丫鬟站着是听不到动静不敢进去,怕吵醒花魁挨骂受罚。
包大娘到那门口也停了一阵,似是考虑会不会真的吵醒她,但想了想还是推门而入。
房里朴素,是不愿意装饰的花枝招展,俗不可耐的样子。若是将七雾楼的大厅那酒肉臭的花乱彩溢作为表层,那这情景的楼庭上便是七雾楼的内里极致了。
屋里床上,帘子挂起,一个素衣长发,年有二九的姑娘坐在床边,面向柔和,而被窝里睡着一个人,还发出规律的鼾声。
床边那姑娘眉眼清秀,玉面微红,颊上似有桃花面带微笑,甚是亲切和蔼。
“你看清雪,累着了,是没醒。”
那姑娘低声说道,并非声如银铃,却也话语如水。
包大娘愣神一阵,然后快步走向床边,一把将绸缎被拉开,只见里面是只有肚兜的清雪。
花魁房里清雪熟睡,七雾楼早活已是忙成一片,这里却丝毫动静没有,窗户紧闭,连阳光都难以照入,却是回笼觉的好地方。
“好你个死丫头,什么时辰了还在窝里挺尸!”
包大娘骂道,像是拍瓜一般举手朝清雪脸上狠狠打下,响起噼啪清脆耳光声。清雪受惊又吃痛,叫痛几声坐起身来,见包大娘在又拉起被子遮住肚兜。
“叫你来,是叫你伺候花魁!你倒好,叫花魁伺候你!你莫不是当我七雾楼是你府上?在老娘这里玩小姐秉性?要不叫你去陪二娘不寂寞如何?不识好歹的货!”
她叫骂道,骂一句就狠戳一下清雪的头,她指如锥子,没一下都疼的清雪咬牙,却一声不吭,也低头不敢应声,只是抓着被子遮住身体。
“还装什么!”
包大娘一把拉那被子,清雪虽然低头却较劲反拉,两人争夺一阵,终于包大娘一把夺走被褥。
“再犟啊?你再犟就罚你只准穿肚兜干活!”
清雪呼吸急促了一阵,没再动作,只是穿着肚兜坐在床上。活像个被娘亲撵起床的傻妞儿。
“娘儿息怒,不怪清雪。昨儿我陪陈公子吃酒吃到晚了,吃醉后是清雪将我安顿好的,累坏了她,要拂晓才睡下,让她多睡会儿无妨。”
那姑娘起身,轻轻拉住了包大娘的袖子,轻声说道。
“嫣然,再宠她,她这号的就是婢子命。非要赖在我七雾楼,就是瞧准了嫣然宠你是不是?老娘还就告诉你,你没得其他去处,你可别再做能回边关的美梦,没得爹娘会把出嫁的女儿又给接回来的混账道理忘八事。你今天还真就要在我这忘八门了,那老娘早晚治你。你那凤凰毛孔雀尾都收好盘妥当,小心露出来叫人给踩了。”
说罢,又恶狠狠戳了她脑门,转身离去。
摔门声后,花魁房里还是沉寂。嫣然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清雪,清雪又拉起被子遮住身体,看似是金刚石头不怕打骂,却在低头默默流泪。
真是个,
昨日里花红叶绿如锦,今儿个冷布粗麻成衣。
昨日里声轻语媚关心,今儿个白眼口水淋漓。
昨日里婀娜身姿独立,今儿个婢仆匍匐滚地。
一切是昨日事,却如今都是梦幻里。
“小清雪,娘儿她只是泼惯了,不会真的罚你的。”
“我……知道。”
“说来也可笑的,娘儿手段黑起来没几个人受得住,对你这样是非常收敛了。”
“道理我都懂,我去看过砥花堂。”
真要治自己,送到砥花堂就是了,比黑牢还吓人的地方。
正因知道,所以才觉得委屈。正因知道,所以才觉得可怕。包大娘没有不高兴都这样,若是真的动怒了会如何?想都不敢想。
忍不住哭,也是委屈。清雪这辈子活到现在,哪里伺候过别人,来到七雾楼后包大娘问她要不要接客,她拒绝了,也知道包大娘心中早有算盘,只是拿她寻乐罢了。从没做过杂活,抹布都不会拧,笨手笨脚就连七雾楼那些小丫头都敢骂自己。
直到嫣然姐姐看上她,指定要她贴身,才好过了不少。
但就算是最初的几天,虽然嫣然不会让清雪干什么粗活累活,也不会斥责她,却还是每晚都要偷偷哭。
她自从被抓回来也很关心冬菊的现状,但七雾楼抓来调教和训练的姑娘丫头似乎不少,根本打听不到消息。直到给嫣然当了贴身丫鬟,才通过她打听到一些冬菊的消息。
“那个和你一起来的姑娘,早前已经出了砥花堂,入了雕萼堂,在学艺呢。”
至少离开了砥花堂,心中为她感到难过,也有负罪感。那一日临走前冬菊的哭喊不无道理,如果不是自己当初为了报复她执意带她出来,也不至于给她带来如此大祸。
也觉得委屈,前不久自己还是小姐,如今却和冬菊一样成了贴身丫鬟。而这甚至是七雾楼里自己能够得到的最好归宿。
要说为什么不去找赵藩司,找自己未婚的夫君去,清雪不知为何还是不愿意。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愿意,明明可以当少奶奶,却非要在青楼里做丫鬟,时不时让包大娘欺负着玩。
想来是一路上为了不愿意,来来回回吃了一些苦,溅了一身血。如果就这么放弃了去赵府,就像是一切都不值得一样。
等一个机会,机会到了就可以想办法离开七雾楼,想办法离开永谢府,想办法回到桃华城。被父亲叱责惩罚也好,身败名裂也好,万人唾弃也好。宁愿从此拿着刀枪随着军户去最前线与开元军队,那些布谷德骑兵去正面交锋死在沙场,也不愿意再继续这来来回回过屋檐,走走停停换大宅的日子了。
就算是叫开元贼杀了,也算是替徐二娘圆了夙愿。
“可惜不能救你。”
不知道做过多少那样的噩梦,那一刻才知道自己应该亲近,应该主动帮助徐二娘,而不是害怕她、疏离她还想着利用她。
“我还是不太懂你这大小姐心里都在想什么,宁愿在这七雾楼受这个气,也不愿意去找你的夫君。现在呆了这么久,人家赵家可能还会觉得……”
“换个房子关我罢了。”
“唉……”
嫣然不知说什么,清雪令她颇感兴趣又有好感,却倔强无比又总是想着非常人所想。
她对亲近之人总是下意识的刻薄冷漠,却又对包大娘一般恶劣之人惧怕沉默,嫣然见过太多富家子弟,也知道那实际上就是蜜罐里泡大的人会有的秉性。
清雪则是纯粹不想和嫣然谈什么开元贼,谈桃华城和弓马往事。懂这个的徐二娘死了,自己没能说,不懂这个的人比比皆是,却也没什么好说的。
包大娘嘴上最爱说的话是“当我七雾楼是什么地方?”,清雪却是在心里真把七雾楼当成一个暂时可以栖身的地方。
当初浑身是血被徐二娘的家丁抓回七雾楼,别说再夺马而逃,连对着马前卒喊救命的胆子都没了。
本来以为要受辱,可能是自己自尽的日子要来了,却也害怕咬舌撞头会疼。人生十几载,却也只是享受了没有多久的自由和奔驰,现在就要面临如此境地。
结果与想象的不一样,先是被包大娘在柴房里关了几天,又在灯房里关了几天。每日都有闲汉丫鬟来送水送食,角落里的马桶每日都有人换,虽是如此,却是首度身处马桶旁过夜,感觉整座房子弥漫着刺鼻气味,颇似牢狱之灾,想来也就如此了。
当时顾不得恶心,觉得能完好活命就不错了,但过了半个月逐渐咂摸过味后,清雪明白了自己应该不会有危险,若是要害自己早害了,没必要还送回永谢府关进这七雾楼。
之后或许包大娘是觉得老关着不是个事,某一日清雪就被放出来,被要求在前厅与一些丫鬟一起干些杂活。被丫鬟打骂斥责也就是那时,总是有闲汉盯着自己以防逃跑。
清雪从不被囚禁起确实心生过逃跑之意,但二三十日的牢笼令她静心细想了自己的处境。就算逃出了七雾楼,能去的也就赵府,赵府如何看自己这个被匪徒劫持,被青楼扣留之人两说,自盛夏出发,至今立秋如此之久,根本没听说也没见过近在咫尺的赵府为了寻找和救自己做过什么尝试。赵藩司的想法大体可以探见,她也没有手段证明自己是赤清雪。
而且清雪不愿意去赵府。如今在这里虽然是名声不好听却也没受什么太大委屈,也非逃不掉,也非没有希望。但进了赵府,一生就算是出了嫁,泼了水。
清雪最初在马车里还觉得自己可能是闹得情绪不接受这命运。
而今经历了这么多,却还是觉得出嫁甚至不如横尸山间来的好,她明白,自己是从心不愿意如此。
这样别扭任性之想,当初徐二娘不懂,如今嫣然姐也是不懂。清雪并不似徐二娘那般害怕嫣然,但也知道一些事多说无益。
嫣然一日不知从何处见了清雪,就召之要做自己的丫鬟。之后包大娘答应了嫣然,唤清雪过去交代事宜。嫣然此举令包大娘大感意外,嘱咐清雪时虽然嘴上没有如此表达,神情还是令清雪看出有所玄机。丫鬟们闲话之后传入清雪耳中,似是那个花魁柳嫣然疏离下人,及其薄情寡义,更是严禁任何人见其寝相。哪怕包大娘都要忌惮三分。
清雪本来还好奇那柳嫣然花魁是什么人,又怕会是个动辄打骂之人,传言中似是如此。由此又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当初斥责冬菊的种种,如此报应轮回可能要来到自己身上,清雪不自觉地颤栗。
“她就是赤清雪吧?随我来吧。”
一人不敲门就进了包大娘这厢,见了清雪与包大娘就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去。清雪听到的只有轻快地脚步声,还有林罗绸缎的摩擦声。
“还不快去。”
包大娘小声道,瞪了她一眼使眼色。清雪便出门跟了上去。
一人在廊紧走,清雪便紧追。从背后看去,
只见是
秀发如云,戴金钗珠簪。
霓裳飘逸,似雁舞游天。
袂儿翩翩,如水波荡漾。
步履轻盈,如燕归巢间。
如同水中月影映,应是天上仙女来。
见此般佳人,即便只是背影,都令清雪觉得自己像乡下野丫头。
跟随嫣然入室,瞬间被那环境所吸引。素装寡饰,与七雾楼仿佛不是一个楼庭。她不由得暗自想到,这位不是家道殷实出身,也是知书达理之人。
“赤清雪,我叫你清雪,行否?”
“啊……好的。”
她面向自己,芳容绰约,眉目如画。眼角脸颊那胭脂粉都在。清雪不知为何不敢直视浓妆艳抹的大美人,也没在桃华城见识过。
“不要拘谨,我见你也是大家闺秀。但又不太一样,叫你来不是想看你畏首畏尾的。”
她说道,但语气不像是命令。
清雪不知为何,想起了自己的姐姐赤婉。赤婉早已出嫁杨家,自那之后因为路途遥远,又边疆凶险,也没走过亲戚回过娘家。
清雪记得自己小时候皇上赐姓时,自己如何都犟不过,爱了那么多打罚,赤婉总是向着她。不知那时,知道赤婉出嫁离开为止,家中她是最让清雪可以放松的温柔港湾。
一切都越发奇怪,想来应该是在赤婉出嫁走后了。
“婉姐姐……”
“啊?”
虽然身着华丽,浓妆艳抹,柳嫣然却还是调皮般的歪着头疑问。
“没什么……想起一个人。”
“是你姐姐吗?”
“你怎么知道……”
“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但见的人可多了,谁是独子,谁是妹妹,谁是庶民,谁是贵胄,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她笑道,好像是有些炫耀和骄傲。
这值得骄傲吗?
虽然如此心中疑问不已,却也有其他的感觉,感觉这柳嫣然不是那种会想太多的人。
柳嫣然并不是要清雪如何如何伺候自己,她性情温和,耐心十足。她想要一个可以平时谈心的妹妹,清雪如此觉得。
她并非传言中那般刻薄。嫣然是温婉可人,善待他人,不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示人。
如此相处了一阵,清雪实在是耐不住好奇,也就开始得寸进尺。
“嫣然姐,是什么出身……如何来到这七雾楼?”
她问完就后悔了。就像最早对自己那么好的包大娘如今也变得恶鬼般,人总是会突然一反常态,或是因为一时之气,或是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清雪心中默默想到,人总是难以捉摸,变幻莫测。
但嫣然没有什么停顿没有思索,似乎对此完全无所谓一般,只是毫无掩饰地回答:
“我是孤儿,我爹在我八岁时将我卖了,后来娘儿买下我,教了我很多。”
“那嫣然姐,从未离开过七雾楼?”
“没有,哈,只是见形形色色的人,很多景色都未亲眼见过,真是遗憾啊。”
“那嫣然姐……觉得,包大娘是好人吗?或是觉得……她当初买你,是好心吗?”
嫣然这回稍微思考一下:
“没有,从未想过。可能娘儿所为只是图利吧,毕竟这七雾楼做的就是买了姑娘又接客的营生。但若非有娘儿赎身脱离饥馑之苦,我就饿死了,在我看来,好人坏人,不必太计较,量情论事。”
清雪点点头,但也只是不知道说什么。虽然嫣然像个姐姐,却在一些事上又像个不懂世事的妹妹,清雪不清楚她是不懂还是不想懂。她是否见过五神庙里害死徐二娘的包大娘那可怖的模样。
想了想,不说话了显得尴尬,还是接话为好。
“我以为嫣然姐也是大家出身,至少也是书香门第。我虽然不太懂,但嫣然姐能出口成章,言辞精妙,和那些学士大官都能吟诗对歌的,是知我不知,通我不通的有文采的姐姐。”
“哪里,我这都是娘儿雇先生教的,教也不是要我考功名写书卷,娘儿现在也不愿意我看太多书,学书只是为了满足那些知书的达官贵人罢了。我这算不得什么文采斐然,我知道自己斤两,只算打油诗罢了,与那真诗人真文士差得远了。”
她如此说道,也没有面露太多悲伤神色,也没有消沉。就像是该当如此,就是如此般。清雪也说不上是颓废或是洒脱。
但柳嫣然确实吸引了她的注意,让这些日子增色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