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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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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时分,飞禽走兽皆醒,花开叶绿,哪怕是阴云穿风挟着花瓣,也有一番美感。
五桂山红牙道上,马车停在当间,等不到叔父的家丁们派出数人再探,小叔父则带人围车而待。
“到底怎么了啊?”
清雪掀起车帘问道,家丁赶紧拉回让她坐好。
“二小姐,莫要出声,恐有贼人”
清雪应答,而同坐的冬菊听到这句话,几乎在马车里缩成一团,恐惧对她的折磨仿佛更甚于真正受伤。
清雪实则对这话没什么实感,她在桃华城出猎时偶尔也会碰到贼人,但在家丁数骑面前都没什么威胁可言。她觉得现在自己拿一把弓出去,也可当一面。
“三龙山好汉是也!莫要伸手,人走财留!车轿松手,男走女留!鞍缰离手,骡马全留!”
山坡上传来喊声,声嘶力竭,连马车里的两人都听得到。看到冬菊仿佛听到野兽嚎叫一般的惊恐,可能是受了影响,清雪也觉得不安起来。她见过很多次人的极限,也见过无数次行刑,但这次也是头一回她感觉到这极限与恶意,竟如此直接而明确的对准自己。
“山上的好汉!”
小叔父朝山坡密林奇石喊道,他虽然听出了声音的来源,却无法确定山上埋伏了多少土匪。所以决定先稳住局势,拖延时间,伺机而动。
“既然是山中的好汉来此,也不该劫这嫁接之人,红白之事吧!”
山上的声音沉默了一阵,似乎是在讨论什么一样。小叔父心想那些贼人可能是不知道这是送亲,但他同样没有天真到会相信贼匪会有什么不截不剪之理。能够左右这件事是否发生的归根结底肯定不是道义,而是其他现实因素。
“等会儿如果事情不妙,马上掉转车头,逃出这红牙道,我带家丁断后。”
小叔父后退几步,对马车前斜坐的车夫说道,车夫轻轻点点头。
正待此时,山上的土匪终于又发话了。
“你等真是送亲的人?那就自报家门,我家哥哥自然放你过红牙道!”
小叔父愣了一阵,他在想要说真话还是胡编一个。
他心想,永谢府周边六大山的贼患素有耳闻,如今得见却出乎意料的猖獗,那必定与永谢府黑白两道均有关系,他们定对永谢府周边事宜极为熟悉,若是撒谎被察觉,恐伤了二小姐性命。直接报出大名家门,没准可以用桃华城与永谢府的名声震慑贼徒。如此想着,他把心一横,决定有一说一。
“我等是桃华城赤王家丁,护送赤王府二小姐,出嫁永谢府赵藩司之赵公子!尔等若是好汉,该放我通路,若是识相,也当放路!”
此时山上又沉默了一阵。小叔父握紧弓,此时已经看见了不远处山坡上躲在树后的一个人影。
所有家丁都在等待回答,包括清雪。虽然她还是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那些贼人听到这些王府官府的名号,应当会害怕才是。
“我家哥哥说了!永谢府赵狗官,连连出兵捣巢我山寨,我三龙山众好汉与赵狗官势不两立!”
众人听了,心底一沉。清雪浑身僵硬了,直觉得脑子嗡嗡响,觉得肯定是哪里不对。为什么会是这种结果,自己的身份与骄傲,那些理所应当的东西,在这里竟然是惹来麻烦的根源。
永谢府,如此想来还是亲事的错,亲事不光是强加给自己的枷锁,如今还成了惹来灾祸的源头。
“我本来就不想成这个亲!”
心中苦闷无处发泄,她不自觉地脱口而出,顿觉自己的语气竟然带有哭腔。自己害怕了?清雪不敢相信,她再度告诉自己,她不怕。她和同样在马车里却坐着抱头缩成一团的冬菊不一样。
“人走财留!男走女留!骡马全留!”
这回不再是一人喊声,而是传遍山坡的山呼齐号。众人一怔,怎么听都至少有几十人的样子,且来声四散,似乎是趁着刚才早已经四处埋伏。
“大胆贼人!废话少说,来受死吧!”
叔父一声怒吼,七八个家丁也纷纷高呼起来。
战吼一出,战斗便打响。三龙山好汉四处高呼,顿时如同满山猿猴,煞是吓人。同时弓箭四处飞散,纷纷落在小叔父脚边,又听到背后有人中间,又有箭一把钉在马车上。同时又有飞石乱做,无数被投石索投下的石头砰砰落地。
“清雪小心!俯下!”
小叔父大喊道,清雪则一听到马车中箭的闷响,便已经摁着吓得惨叫的冬菊俯下身去。
“二吉!把车驶走!”
小叔父喊道,突然一声尖啸刺痛的他的耳朵,一声闷响后他一转身,看到自己紧挨着护卫的车夫二吉已经面门中箭,一命呜呼。
“坏了!神箭手!”
小叔父自己推下车夫的尸体,自己一跃而上驾马调转。
“快撤!不要恋战!”
马车打转,清雪俯身也挨着瑟瑟发抖的冬菊,也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车夫二吉也是她熟悉的家丁,战死无声,如此战斗的实感令她不寒而栗。
小叔父一转马车,才看到家丁数人中箭,也有被飞石破头,血流满面。没受伤的扶着挂彩的,马车随着一声驾马加速,家丁们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着车往回跑。结果一个黑面大汉手持板斧,声如震雷喊“取了心肝下酒啊!”阔步疾跑截断退路冲来,后面跟了十几个小喽啰。
“驾!”
小叔父见状,急赶马车就要硬冲过这一伙断后路的贼人。谁知山上神箭手又发一箭,正中小叔父脖子,长箭正插在他脖子上,他浑身一挣,却硬咬牙死抓缰绳不放,无论如何也要将清雪送出包围圈。
那黑脸大汉一投飞斧,脖颈中间的小叔父无力闪躲,板斧正劈着胸口,鲜血并出,黑汉越过车马,又一斧将小叔父人头生生砍下,他硬拉缰绳,将疾驰的马车停了下来。小喽啰们飞奔越过马车,发疯似地朝后面挂彩中箭的家丁们杀去。
上马的家丁被暗箭射杀,而地上的家丁出刀出棍,却无力再抵抗贼人。
“昔日不怕开元贼,今日竟然命丧你等小贼!”
家丁都是与布古德人真刀真枪走来的战士,却因为不熟悉五桂山,在这红牙道吃偷袭,要死的窝囊。几下过后,剩余家丁被朴刀砍杀,被枪矛扎刺,被镐棒敲破头,纷纷倒在血泊之中。一时间除了钉着几根箭的马车里还有清雪与冬菊安好而又惊魂未定,其余人都已丧命,红牙道上落叶般满是尸首,血流成河。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清雪知道自己已然落难,也就不能一直缩成一团。再怎么说也是武人之后,郡王千金,不能和寻常女子一样任人宰割,无时无刻不心惊的模样。
她坐直了身,门帘就被板斧撩开。那黑脸大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抱着脑袋的冬菊。滴答声传来,清雪才注意到黑大汉手中拿着小叔父的人头,血从脖颈不断滴落。
她如今恨父亲赤王没有允许她在马车里准备弓箭刀剑,面对这种情形赤手空拳也无能为力。
“下来!”
黑大汉一声吼,清雪冬菊浑身一震,清雪没有怕那厮杀与人头,却被人吼得发毛。从小到大,也就只有父亲吼过她而已。
冬菊几乎是连滚带爬下了车,摔在地上,腿软站不起来,也不敢看黑大汉和人头。清雪看了看她,又看看黑大汉,慢悠悠地下了马车,仿佛黑大汉用板斧撩门帘是让她使唤一般。
她也不觉着怕了,像是整个人紧绷了起来一样。哪怕眼前这豹头环眼的大汉正如恶虎般瞪着自己,像是等不及要杀了一样。
“你他娘是哪里的谁?”
黑大汉问道。
“我就是桃花符赤王的二女赤清雪,你所提的人头是我三叔父,你们所杀都是为我送亲的家丁。”
清雪不紧不慢道。
“娘的,真是出嫁的?”
黑大汉咕哝一声。
“你这丫鬟,可不要骗我,给老爷跪着”
“这位才是丫鬟”
清雪指了指地上的冬菊。
“我是小姐。”
“管你,跪!”
黑大汉凶相毕露,清雪虽怕,却觉得更加紧绷了。
“不跪”
她答道。
黑大汉被激怒了,他举起板斧,做出砍人的姿态。武人之后的清雪,从动作就看得出来那板斧是真要朝着自己脑袋砍来。如此一下,自己连完整的首级都不会有。
那么一瞬间清雪有些后悔,如果没冒然激怒这个匪徒就好了。
“黑虎住手!”
山坡上一声叫喊,止住了黑大汉的板斧。
清雪一看,才看到一群弓箭手与喽啰下山来,一个青须碧眼,三十五六的汉子带头走上前来,如不意外,那应该就是让战阵破灭,射杀家丁,穿小叔父脖颈致使其被枭首的那个冷箭射手。
“哥哥”
黑大汉点头道。
“这娘们儿说自己是那什么赤王的二小姐,这帮人真的是送亲的。”
“哦?那又如何,永谢府狗官的媳妇,劫的就是她。”
本以为因为真是送亲贼人没准会放自己走,这神箭手的话却令清雪的心沉重起来,那被唤作黑虎的黑大汉本也有些不知所措,但听这话也石头落地。
“那我就砍了这娘们,挖出心肝,与首级一并送到永谢府去。”
说罢,提斧又要砍。这回清雪再也无法绷紧,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护住自己。她知道这徒劳且难看,却已经无法再抵抗这恐惧本能。
“慢,先不要轻易坏了这娘们的性命,先带回山寨,听洪大哥哥发落。”
神箭手道,清雪一时间两次免死,心中复杂,呼吸加重,双眼都不知落在哪里。黑大汉如提小狗一般捏着后颈将冬菊提起,她就尖叫哀求起来,直到被一把扔进马车。
“上车,不要耍花招,否则把你剁成一百块儿。”
清雪这回没有再故意显得冷静而不卑不亢,只是赶紧上车坐定而已。至少暂时保住了性命,清雪虽然厌恶这种感觉,但确实打心底觉得松了口气,也觉得双腿发起软来。像是有个铃铛被塞进胸口不断响动,想引得全身发起抖来一般。但清雪最终还是止住了这些丑态的延续,她有自己的矜持与骄傲,就算深陷匪巢也不该丢弃。
马车启程,而护送的都已经是三龙山的土匪,目的地则不再是永谢府,而是三龙山山寨。
清雪开始想着伺机跳窗而逃,但一看这五桂山到三龙山的崎岖山路,深谷老林,根本不是自己一人走得出去的地方,而且肯定毒虫虎豹伺机而动,单独而走肯定凶多吉少。而且自己这么逃了,就算万幸脱了身,土匪们肯定会残酷地对待冬菊以泄愤。
冬菊虽然讨厌,可已经是唯一幸存的娘家人了,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害的冬菊落入悲惨的境地。
她看看冬菊,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她不知道两人之后安危如何,也看得出来她惊魂未定不是能说话思考的模样。冬菊也抬头看向清雪,她似乎已经因为惊恐而疲惫起来,没有任何的表示与表情。
马车不急不缓,外面的土匪时不时掀起帘子看进来,要么是满脸杀气的黑大汉黑虎,要么是哪个惹人嫌的狞笑喽啰。
道路开叉,走得颠簸山路,车轮嘎吱嘎吱乱响,不久后砂土碎石愈来愈多,清雪想外看,却被外面土匪呵斥好几次,不准她看外面。
“再看就剜了你的双眼!”那黑虎骂道。
山路走得久了,外面阴云竟也慢慢散去,车帘边上愈来明亮起来,又听到鸟语四起,微风吹拂门帘,已然是好天晴。
一想到不久前小叔父与二叔父还谈论天气阴沉,恐有急雨,争论又是要探路极行又是要回程住店,如今这雨云忽地散去,该是能让两位叔父高兴,可以悠闲而行有说有笑。但如今仅仅过午就已物是人非,二叔父探路后贼人至定是凶多吉少,家丁皆死,小叔父身首异处,自己成阶下囚,亲车也成了自己的囚车。
“(看啊,叔父,天晴了)”
像是没来得及接受事实,见到天晴后,如同这样的话自然到了嘴边,才意识到已经无人以传达。
相比离开桃华城时没来得及送父亲狼皮外套的那种悲怆更加强烈地袭来,令清雪对于他们的遇害有了非比寻常的实感。
谋财害命,令亲者天人两隔,原来是如此卑劣无情之事。
清雪又想到了那《允史》里记载的立华公主出塞的故事,当时立华公主的送亲队伍被阿依拉女王所劫,肯定也是血流成河。她当时对此是什么态度呢?她是否也感到了这种难以忍受的冷,或是索性觉得不疼不痒呢?自己现在或多或少经历着与立华公主差不多的事,是她更冷漠,还是自己太多情?
为什么在路上要去想什么立华公主的故事呢?仿佛是如此不吉利的想法招来了这种灾祸,自己不说,那么多人被害,真是可怕而令人痛心。如果没有那么想,会不会这种事就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突然,如女人尖叫似的凄厉尖啸声自远方响起,从远处划过天边,从头顶一掠而过,消失在身后远处。贼人们惊恐停步,马受惊嘶鸣,冬菊又抱住头悲鸣,清雪被打断了思绪,下意识掀帘伸头。
此时众人都在抬头或是拉马,没有人再吼她回去,清雪这才看到马车已经行驶到了群山之间,远处可见一稍显简陋的土关口,应当是山寨入口。翻过不少大山走了近一天功夫,太阳也西下,此时所在的地方应当就是三龙山。
“鬼车鸟吗?大白天的?”
“是不是因为劫了红事?真不吉利”
那神箭手与几人说道,似乎是因为觉得刚刚的异状是凶兆,态度缓和了不少,轻声让清雪坐回去。
鬼车鸟?自己小时候在夜间的桃华城坊间偶尔听到过这叫声,印象深刻,说给母亲后母亲让她不要再对任何人提及,也不要去想。
马车进了山寨,清雪从帘缝看到时不时有拿着刀枪剑戟的人影闪过,也有一些简陋的甲胄闪过。周围越来越喧嚣,皆是粗鄙之语,令她觉得不堪入耳。
她自小见惯了家丁武备、兵士武将,不会被这种深入营寨、充满刀枪棍棒的情况所吓到,与红牙道时初见血光时的模样比,反而越来越冷静起来。这叮叮当当的武备声、碰撞声,那嘈杂与马蹄和脚步声的交响,让她感到了熟悉。
而基本没怎么见过这阵势的冬菊,已经是双脸煞白,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
“下来!”
听到马车外有人突刺大喊,清雪便准备掀帘起身,结果冬菊突然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她面色煞白,像是被冻住一样僵硬卷缩,一只手像是捏纸片一样攥着她的衣袖,似乎是用尽力气一样,捏到指尖都发了白。却又不那么紧,只要一拉就可以令她脱手。
冬菊只是不想下车,也不想一个人留在车里。忤逆那些贼人的话,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但下车似乎又要面对什么。她就像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样,只能拉住清雪的袖子。
清雪见惯了冬菊平时那副有些讨厌的嘴脸,但如今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受母亲责罚时都没有如此的恐惧惊慌。她平生第一次感觉到有人这样向自己索求帮助,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来没有经历过需要照顾谁,需要顾及谁的事。但是在如今这个极端的情况下,她感觉到了一些异样的东西,哪怕是冬菊也不显得那样令人生厌。
她看向冬菊,微微点点头,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似乎有一股暖流顺着目光而去一般,溶解了那冰冷的不安。冬菊慢慢松了手,她就像是来回抛洒的水找到了凭依与形状一般,仿佛要散去的三魂六魄,靠着清雪稳定下来一般。
清雪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做什么,她下了马车,双脚一触地,周围就发起哄笑。粗野汉子们的大笑令人不适,像是自己做什么都是杂耍笑料。她知道自己不能怕,至少马车里还有一个依靠自己的人。她让自己拿起武家子嗣的骄傲,也要担当起保护某个人的责任。
这是清雪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个姐姐。也是第一次意识到,与冬菊相比自己就是姐姐。
她注意到马蹄声越来越近,从身边而过时才看到是一个头领下了马,喽啰牵马而行,从她右面而过。
不知为何,突然心中冷静下来,感觉什么杂念都一扫而空。那马还未下鞍,马镫近在咫尺,没有人防备自己。
没人想得到,自己这小姐实际上是个弓马娴熟的女子,没有人会防备一个大家闺秀会不会夺马而逃。只要骑上马,她很自信能够从这里脱身出去。
她挺起腰板,正视着那个叫黑虎的贼人,并扫视打量了周围几个头领模样的大汉。不紧也不慢,不像是惊慌,也不像是傲慢。瞧准机会,她开始酝酿自己的计划。
“瞪什么?!来人,将她剥洗干净,吊在寨门上,看她威不威风!”
一个长着小胡子的头领怒道,她甚至没有清雪高。
眼看着喽啰们上前来就要对自己上手,清雪咬紧牙关,却在心底开始后悔自己刚刚所做激怒了这些贼头子。
“住手!”
有人喊道,喽啰们罢手,才看到是一女将模样的人从大屋木阶慢步而来,应当是这山寨的女头领。
“二娘”“二娘啊”“徐二娘”
头领们纷纷看向她,打起招呼,她应当是很有地位。
见喽啰退去,那头领也没了火,清雪才松一口气,转头细看那女头领徐二娘。
只见,
头裹黄巾,上盘髻黑如乌木,
身穿征袍,斜腰间短柄朴刀,
散缝甲片,战裙下红靴翘尖,
面如白玉,双目里清澈有神,
一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模样。
从余光里,她又看到那牵着马的喽啰没有离开原来的位置,而是在那里开始给马刮汗。
“她就是你们说的,永谢府狗官的儿媳,桃华城赤王府的二小姐?”
“是”
“可是还没过门,不是吗?”
“没有过门”
“那把她怎么样,也不会有什么用吧?永谢府的那狗官,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她如此说道,头领们也觉得有道理,但这一票终究已经做了。
“那怎的,总不能送回永谢府吧?送亲人已经悉数杀死,怎么都没得回头的。”
那神箭手说道。
“对,俺看还是给她剁了脑袋送过去,以后他取一个咱们杀一个,叫那狗官的崽没得媳妇敢来”
那黑大汉黑虎说道。他的话让清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山寨里扬起的尘土,砂土上来来回回忙碌的脚步声,更是加重了这种钝击般的感觉。
“马车里的是谁?下来!”
徐二娘突然发狠喝道,冬菊掀起帘子,颤颤巍巍走下来,不知所措地、冷似的抱着胳膊,也不敢抬头看人。
“这人是她丫鬟”
“就是个丫鬟啊,怎么小姐先下车后丫鬟才下来”
徐二娘笑道,众人也笑了。
突然,清雪一俯身,健步如飞向右边跑去,众人愣神或是还未停笑时,她已经掠过众头领和徐二娘,小喽啰也一愣,只见清雪踩镫,一个转身上马背,紧缰绳,右脚进镫,双腿一蹬,马便会意般疾驰起来。
“追回来!”
后面响起徐二娘歇斯底里的声音,令她觉得汗毛竖立。人声鼎沸,喧嚣四起,仿佛山寨从文火的汤突然炸了锅一般。背后似乎还有别的尖叫声,但怎么都顾不得了。
清雪突然意识到什么,一个镫里藏身向一边俯下身,只听得一声嗖地划破空气的呼啸,一支箭从鞍上飞过。
那神箭手傻了,他只在官军马队教头那里见过镫里藏身,没成想这一个应该娇滴滴的二小姐居然也会。还是小看了桃华城这边关重镇的武人世家。
躲得晚一些,那一箭就会命中肩背。太过紧张,她感觉自己快要吐出来。
山寨大门还没紧闭,喽啰们跑向那里,而那几个看门的小卒来不及推门。如此疾驰下去,就能在大门关紧前,从双开的那一条门缝穿出,之后就是山林天地,尽可以自由躲藏。
此时,听得见后面匪徒的喊声,有徐二娘使唤喽啰的大喊。但也有一声凄厉的哭喊,从奔跑起就一直混杂其中,从上马到现在也就几眨眼的工夫,那声音却听得清晰了。
“二小姐!你丢下我!!”
那是冬菊的哭喊声,从送亲队遇袭到现在,压抑了半天的濒死般的恐惧,终于在最后一丝信任被背叛的同时,爆发了出来。
清雪本能般地逃跑,却在几乎完成的一瞬,才像是回想起什么往事一般,想起就在刚刚自己对冬菊无声的承诺。
承诺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没说话也没交流,她什么都没说,冬菊亦是如此。但她从那逃窜的本能中回过神来,也与冬菊一样明白这一刻发生的背叛。不可能当做没发生,亏心的事只要做了,骗得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
只要做了,世界从那一刻起就不再清澈,就像是自己划上了无法抹去的污垢与划痕。
清雪迟疑,她从马侧回到马鞍,没有加紧驾马,也没有继续蹬脚。
如此,她突然回过神,才看到大门快关了,迟了一瞬,那一条缝就已经不够一人一马的突围。
她于是一拉马头,马立起停身,又原地转了一圈。
此时她还是不知道自己停下来究竟为了什么,如果拼命一搏也不见得突不出去,不拉缰绳不会戛然而止。
是为了冬菊吗?如果自己就这么跑了,他们会怎么对待冬菊呢?那简直无法想象。
她调转马头,无视了周围喽啰刀枪棍棒齐出,嚷嚷着让她下马的声音。她驾马慢行,徐徐前进,仿佛是来到阵前的将军一般。
就如此,她回到了马车前,头领们怒视,冬菊被一个喽啰拉着不知要被怎么。众人众象,众人却也都像是定了身一般一动不动,所有山寨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是等待着她下一步的动作。
“所以,二小姐,马术精湛”
徐二娘率先开口,示意喽啰放开冬菊。
“竟然为一小丫鬟,放弃逃命,重回虎穴狼窝”
徐二娘脸上有了些笑意。
“我也敬你有情有义——滚下来!”
她说着突然脸色一变,怒声喝道,仿佛一瞬间青面獠牙了一样。
清雪却觉得不再怕了,之前那些恐惧与焦躁,都已经随着短顺的疾驰随风而去。她不紧不慢地下马,将缰绳交与一个发愣的喽啰。
“我不跑了。”
她说道。
“悉听尊便”
虽然这么说,恐惧也还是稍稍升起,实在不想这些贼人就这么害了自己。
她走向冬菊,冬菊却开始躲闪她的眼神,仿佛两人隔了一层纱一般,仿佛隔着雾一样。果然,一个钉子下去,就算拔出来也还是会留下洞的。
最后既没有逃成,也没有完全挽回那一刹那被辜负的冬菊。
两人被安排进了一空房关押,以等待头领们商量后发落。空房子里有桌子,有长凳,也有铺在地上以供二人睡觉的草席。
从桃华城的闺房,到马车,到这空顶四壁的空房子,土油灯昏暗的灯火。这落差令她有一种在雨中湿了身,一身不适,却又始终无法抖搂雨滴,始终无法干燥一样的感觉。
冬菊至始至终一言不发,清雪想说些什么,也不知说什么。她不确定自己回首是不是为了她,她是个诚实的女孩,不懂得为自己去说一些先入为主的结论来拉拢人心。
一切都变得阴冷起来,遵从了一次本心,却又做了其他选择,感觉自己做了“大事”的清雪,此刻也越来越低落。这突然地自己握紧狂风的代价,就是之后会不知所措,对未来一无所知,完全不知道如何面对会再度升起的太阳。
仿佛连太阳都变得令人羡慕,它自顾自地升起落下,绝不迟疑和犹豫。自己从来都追得上它,如今却觉得追不上了。如今一身只有身不由己,只有未知。
另一边,山寨的诸头领聚首大厅,开始谈起如何处理清雪一事。
“护心山山寨的齐头领,一直要我们三龙山纳投名状才可入伙。我看,把那丫头杀了,人头送与护心山,可当我三龙山归顺护心山的投名状。”
神箭手道,山寨的洪大头领是个老人,没有应答。
“要说的话,那送亲人是桃华城赤王的两个兄弟,即可当做纳了投名状。这小姐,弱女子一个,无关痛痒,杀了的话,我们三龙山受人耻笑”
“那不杀呢?留着吃干饭,又是笑柄,干脆许配哪个头领,自己成一门亲事如何?”
“这我答应,那小娘子,马术甚好,日后也可是一员干将,以后又多一夫妻双将,也是美事不是”
众人说着,皆哈哈大笑。
“不!那小娘们,竟敢当着我们的面骑马出逃,气煞我也啊,倒不如坏了她,当做山寨小奴仆,人见人欺,腻了再一斧子剁了”
那黑大汉黑虎厉声说道,仿佛现在就要跑去动手。
“弱女子一个,却又胆识当我们三龙山好汉们的面夺马而逃,又为了那个丫鬟回首,是奇人,不能随便就坏了她姑娘家,据说午时有鬼车鸣天的异象,那我们就不可乱行晦气事了。”
洪大头领道。
“徐二娘,你也是女子,这赤二小姐,你如何看?”
狗头军师问道。
徐二娘沉默一阵,开口道:“不能坏了她,毕竟是有情有义的奇女子,坏了便是晦气事。但也不能让她落的好,敢如此戏弄我等,不可饶恕!最好送到七雾楼去,能如此就行。”
“二娘言之有理。”
洪大头领赞赏道。
“那就好说了”
狗头军师道。
“军师先生怎么讲?”
“既然这赤二小姐是为了救那丫鬟回首,就不让她们分离,我们不行晦气事,所以我们自己不动手。如此的话,按照徐二娘所说,只要将那二人卖去烟火地,将银两拿去济民,万事圆满。”
“好!不愧是军师,确实如此”
“这门买卖是王兄弟的拿手好戏,只要叫他乔装打扮,将那二女骗下山,那就是春蚕自缚,都不需要兄弟费神押送。”
“军师,如何让那二女不加抵抗?我看那赤二小姐是奇女子,如果被她知道,脱身或是自尽,反而又是大晦。”
洪大头领问道。
“哥哥莫虑,只要骗她说要送她回永谢府原夫君处去,带去永谢府卖之即可,而且狗官赵藩司就在永谢府,将他儿媳神不知鬼不觉卖到同城做风尘,岂不是大戏狗官?”
“军师哥哥神啊!”
众人大笑,那一个矮小龌龊的男人也笑,他便是那“王兄弟”王鹌鹑。。
“那就包在兄弟我身上,这赤二小姐敢戏弄我娘子,我当是给她卖了窑子,给娘子出口恶气!”
众人继续说笑,也商量细节,像是寻常兄弟一伙在谈什么寻常生意一般。什么王鹌鹑的一个兄弟在永谢府是有名的忘八人,什么那里调教训人的手法是为永谢府一绝之类的。
不远处的空房里,清雪想的还是该不该先对冬菊开口的事。她还是有些孩子气,觉得先开口的一方是认输了。
她头一回如此重视冬菊,也头一回觉得冬菊变得说不得碰不得的娇,生怕一下碰破了,碰恼了,不再理会自己了。
清雪也没有意识到,正如冬菊只能依靠她了一般,幸存的自己此时也只能依靠冬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