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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雪掩尘 桃华的清雪 ...

  •   楔子

      翠雀,是鸟,或是花?

      曾听山中有一白玉楼,有缘者得见,内有文人墨客存念无数。其中有一本佚名之《翠雀抄》,成书不详,不知朝代地方何许,只内容光怪陆离,道红尘悲喜,昔入楼者必谈之又惧。

      佚名《凝笙歌》记,生死之隔是为一大树,形似槐树,多粉花白花,生者一侧花叶繁茂,逝者一侧枯干萧瑟。《翠雀抄》中则有所不同,书中称生死之隔为一条江河,逝者一侧似如不远,可见已逝之人在彼岸,若入水者回首之,则往生之岸愈发越远,不可再回。

      不知两书孰真孰假,也未见有人修订改文。只因皆知如此荒唐文,虽色相不真,情却不假。

      ***

      漠南平原夕阳正红,地平线尽头的火烧云下,叱列家的二小姐叱列清雪骑着马,远远地奔上丘陵,仿佛永不回头。但她只是在赌气而已。

      她虽然名叫清雪,却从小如烈火。马术精湛,剑法颇优,简直如男儿一般。其性格也非如小家碧玉或大家闺秀,更像有所骄傲的贵胄少将。

      叱列家驻守大绥北边桃华城后七十七年,泰福二年,今圣赐姓桃华王赤姓。叱列家六十二口皆改姓为赤,却只有小女叱列清雪不肯放弃叱列一姓。叱列清雪之父便是桃华郡王叱列彬、今改名赤彬,为此事以戒尺打了叱列清雪。十岁说是小,也犟的不行,硬是打断戒尺一个还是不肯认。

      今上赐姓让她觉得无法接受。姓岂是说改就改?她在疾驰的狂风中如此想着,也不顾左手被打到流血。越是如此想,赤清雪越是觉得心中的憋屈难以抒发,只得一个人出城纵马狂奔,连她的几个小丫鬟和家丁也跟不上。

      那一日清雪知道了一件事,叱列家并非无所不能,为父也非真的那般顶天立地。至少他们连自己的姓都保不住。

      ***

      桃华城,叱列王府。

      即日起换了牌匾,改赤王府。

      赤彬老爷身穿胡袍马褂,腰间玉佩一闪一闪,虽一把年纪但还是腰挺如松,看着佣人们收封旧牌匾,不自觉地叹着气。

      长女赤婉聪明乖巧,懂得察言观色,也心疼父亲,就上前问:“爹爹如何唉声叹气?”

      赤彬道:“天地骤变,难说以后有没有太平日子了。”说罢才见是赤婉,就接着道:“与你女儿家家没关系,叫你早点和武川杨总爷的公子将亲事给办了,你就是见杨总爷溺着公子,天天拖。”

      赤婉笑道:“爹爹唉声叹气,和女儿亲事没的关系,就不要再说道了,今年定了就是。”

      “亲事给小辈自己定夺就是如此没个着落。”赤彬摇摇头,继续唉声叹气。

      赤彬心中所想,实际并非女儿的亲事或者叱列姓被改之事,而是另有所思。五年前,先帝在北边立三大新军镇,皆从叱列王手下武人中委任指派,最终新立了泰宁、新野、昌宁三军镇,看似鸡犬升天,实则大大削弱了桃华城。先帝驾崩,泰福帝继位,随后委派张大人为“边屯总管”负责在桃华城及周围军镇屯田开矿收盐,实则是胡作非为搜刮油脂,令桃华城军屯大受影响,军户备受欺凌盘剥。随后泰福二年,皇帝赐姓。

      赤彬不傻,他知道泰福帝继承了先帝意志,一脉相承的做法。

      叱列氏族原出自辽西,在太宗年间归降大绥南征北战,封得郡王世袭罔替还获桃华城,如今赐新姓的举动归流收纳是假,破除实权是真。历朝历代都有先例,赤彬明白,再过几年保不齐就要削藩,郡王废止、桃华改州府,以后就只能是州刺史了。

      小丘上,风从万里而来。赤清雪席地而坐,包扎了白布的左手疼地还是真真切切。她心中还是一万个不愿意接受赤姓,不过思来想去,应为家邦着想的道理还是战胜了不情愿。不知何时起心中那个印记已经成了一个赤字,就如同马驹烙章一般,令她难以平静。

      桃华城,军户坊内突然硝烟四起,人声鼎沸。消息传入赤王府,原来是坊间有谣言称张大人数日前来桃华城,是因为朝廷又要往北立新要塞,之前几年开元贼边患加剧,不少军镇要塞被攻破屠掳,军士们实在是不想再带着家眷北上屯垦,进而发生兵变。士兵们哗变后企图寻找张大人,但不到半晌,桃华王赤彬亲自率近队攻入军坊,镇下了这次兵变。

      张大人吓得不轻,他强烈要求将主要犯事之人带到桃华城直立门城门楼下当众斩首。郡王赤彬本是想只处理带头之人,张大人的护卫却私自抓出百余兵士以及其家眷,桃华兵与巡抚护卫差点再度发生冲突,赤彬郡王只能让一步,随了巡抚心意将带头者家眷满门抄斩。张大人则坐着轿子赶往直立门亲自监斩,仿佛生怕他们不斩一般。

      张大人见那五十多人均被斩首示众后,才拖动着肥胖的身躯,不断整理着宽大的朝服,费力地上了轿子离开了城门楼。百姓与军士议论纷纷,尸体被抬走后一群兵士拿着扫帚洒着水清理一滩滩的血迹。之后虽然刑场散了,血迹洗了,人们还是纷纷绕道而行,仿佛地上长了钉子一般。

      赤清雪在城门楼上亲眼看到了这一切,她也觉得张大人实在是可恨,肆意妄为、目中无人,完全不把桃华城和赤家放在眼里。但她更多是感到了深深地一股无奈,这也不是第一次父亲无所不能的形象在自己心中崩塌了。

      或许对于十岁的孩子来说,感到无奈才是世界的事实还是太早了吧。

      赤清雪跑下城墙,回到王府想要换上马袍再到城外去散心。在小丫鬟冬菊的跟随下刚到王府门口,就看到下马石旁那惹眼的轿子,令她心生不悦。

      赤清雪越跑越快,背后的人也只能跟着跑,进了王府后侍卫便留在了门口,小丫鬟还是跟在后面。他走了没几步,果然就碰上了张大人。他似乎是与赤彬郡王商量了什么,见到赤清雪便认出了他是郡王的小女,马上走上前来,满脸是长者对幼者一般的微笑。却让赤清雪觉得更加地恶心,但她也知道礼貌不能丢,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见面礼还得叫他伯父。

      “早就听说赤王有一小女,今日一见果然是好相貌。”他说着,突然伸手轻拍赤清雪的头,又拍拍她瘦小的肩膀。

      清雪愣住了,却也忍住了暴起打他的想法。此时除了后面一个笨丫鬟冬菊也没有别人,没人知道她遭受了什么。她本可以选择不接受这侮辱,但不知为何想到了接受赤姓之事,不知怎的还是选择了隐忍。

      “篷脸生春,西子太真之貌,哈哈哈哈。”张大人笑着走开了,赤清雪却觉得头顶与肩膀仿佛被留下了浓水一般恶心。直到她的小丫鬟冬菊上前拍她的肩膀,她就像触电般缩了一下,一言不发继续赶路往自宅。

      “西子太真是什么啊?”那小丫鬟问道,赤清雪的脚步就加快了,“别问我。”她气愤道。

      赤婉在庭院闲逛,看到妹妹换上马袍领着气冲冲向外去就好奇上前叫住了她。

      “清雪怎么了?”

      她问道,赤清雪只是摇摇头。

      “奇怪了,为甚又生闷气。”

      “姐姐别管,你不懂。”

      她低着头道。赤清雪有两个姐姐,赤婉一直以来与他最亲。所以这种不愿说的情况让赤婉明白赤清雪心中还是有心事。

      “清雪总是像小子一样大喊大叫,如今生闷气怎么难得有点女子气了?。”

      她突然笑道。这话本来只是想激她把话说出来,结果赤清雪就像是踩了针一般,瞪了姐姐一眼,转身离去。

      赤婉惊了,她想不到究竟是哪句话又惹了她不高兴,于是拉住了在他后面准备跟上去的冬菊问道“二小姐是不是遇到难事?”

      “呃——不知道啊”

      冬菊思索了半晌,她只是个乡野丫头,年纪与清雪相仿,而且脑袋也不灵光。

      “刚刚看了砍头,就一直气冲冲的……对了,刚刚遇到了张大人,张大人夸了两句,二小姐好像就更不高兴了。”

      “张大人说了什么?”

      赤婉追问道。

      “就是夸二小姐好看吧?……什么西子太真什么的。”

      “西子太真?张大人说的?”

      “对。”

      “那不是好事吗?”

      赤婉一头雾水。

      之后赤婉嫁到了武川军镇,但直到出嫁还是没有搞懂妹妹为什么会因为那句话而生气。

      第一章清雪掩尘

      凄凄春雪,落落无痕,点点淡迹,滚滚红尘。

      自圣上赐姓已经六年,叱列家上下早已经习惯作赤家。

      清雪出落得越发标致,与已出嫁的大姐赤婉相比更是多了几分英气。

      那一日清雪带家丁外出围猎归来,六七骑自城南门而入。

      赤王府二小姐清雪身穿灰白胡袍,背弓带箭,腰带玉佩一抖一抖,左手持缰右手执鞭轻快走马,左鬓小辫随风而动。随后的家丁皆是马上壮士好汉模样,其中一人马后还绑着一头巨狼,灰白巨狼的脖颈处一片红,明显是毙命箭伤,也避免伤到皮毛,想来也知道这应是二小姐清雪围猎的成果。

      桃华城众人见回府的二小姐队伍纷纷避让,也纷纷称赞有加竖起拇指,也有女子暗自憧憬那自由与风光。

      一回府,牵马入厩,换下胡袍穿回华服,清雪就觉得浑身动弹不是很自在。

      “你这像什么样”

      清雪的母亲见到她疾步在王府乱窜,便开口叫道。

      “母亲!”

      清雪请了安,却也很随便。

      “唉,我的雪儿,以后教你如何是好啊”

      清雪虽然素来倔强又好强,却唯独面对母亲时会撒娇而随意,才像自己年纪的小女孩该有的样子。

      清雪轻快地跑开了,也没注意到母亲似乎有话要说,欲叫住她又止。她的丫鬟冬菊也只能跟着跑。清雪不知道,在王府里没有人敢于斥责她这个受宠的二小姐乱跑乱窜,但急于跟上她的丫鬟和家丁却总是会受罚。他们也没办法,如果不跟上而被看到二小姐无人服侍,会受更重的罚。

      冬菊最是看不惯清雪面对自己母后撒娇的样子,她总是因为跟不上清雪或是一些在王后眼里不敬的僭越而受罚。清雪则总是嫌弃她土气愚蠢,不愿意与她亲近多少。清雪自己对下人算很好的一类小主子,但在那些丫鬟里冬菊是最不收她待见的一个。见这母女互相见面就变脸三冬暖,却对自己都一副六月寒,就越发讨厌她们母女,尤其是清雪。

      “这就叫那个‘恃宠而骄’吧”

      冬菊如此对其他丫鬟说过闲话,后被告发又挨了打。

      清雪才懒得管自己那乡下丫头生什么闷气,她直奔王府的后院,那里有一处自家的手工铺,有一个袁老师傅在那里负责给王府的贵人们做工,最可靠的马匹具装或是最耐用的皮袄皮靴,或是甲胄铁盔,袁老师傅都能做,他是桃华城,或者说大绥北方十大军镇最好的工匠。

      “老袁,我打到了头狼,好大的一只,我和武校尉他们追了好几天”

      她高兴道。

      “二小姐”

      老袁穿着铁匠围腰,满头苍发,向清雪致礼,又点点头:

      “二小姐打到的头狼,家丁已经送到这里了,确实非同一般”

      “这完全够给爹爹做一件狼皮外套了吧。”

      清雪很高兴,她一直都希望可以亲手给自己的父亲,桃华城赤王亲手打一匹头狼来做外套。直接用厚狼皮做成的外套可以直接套在甲胄外,即便在风雪中也能保存体温,令人感觉不到寒冷。

      所以漠南漠北都有习俗,人不到四十不能穿狼皮,否则虚火会烧坏身子。

      同时也有一俗,儿女为父打头狼,尽孝同时也是证明自己的能力。

      “没错,不会让二小姐失望,能给王爷做一套顶尖的,等一阵把皮草处理好就能做了。”

      清雪微笑着点点头,仿佛看不出之前倔强固执的模样一般。她很兴奋,但不想把自己的兴奋与欣喜表现出太多来。然后她注意到袁老师傅捧来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禀二小姐,这是老夫私自做的。”

      老师傅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个带两道旋纹的铁簪子,表面光滑如同银质一般。

      “这是?”

      “王爷想扔掉二小姐幼时的小佩剑——”

      “为什么?”

      老师傅没说完,就被清雪打断问道,她的表情完全变了。

      “因为王爷说二小姐年过二八,不能老留着儿时玩具,会碍着二小姐长大。”

      “怪话!”

      清雪的笑容变成了气鼓鼓,一股闷气无处放。

      她所说的佩剑,就是袁老师傅在她三岁时,以真钢锻打的孩童尺寸小佩剑,那是清雪的剑法启蒙,对她而言如同老友一般。

      再想从容,这一事都无法接受。

      “老夫觉得二小姐肯定不舍佩剑,所以自作主张,把佩剑反复重锻,做成了如此小簪子。看似小,实则与小佩剑无二,不断不折不弯不熔,依是真钢。老夫试了,以铁锤轻捶都可击穿兵士的战刀。”

      “啊,这……好”

      “外层镶银,美观且可试毒。二小姐若扮以吊坠珠宝,平时以首饰,又可应对各种情况”

      “谢谢老袁啊,没想到那个小佩剑也能做成这么好的东西!”

      清雪脸上重现笑容,兴奋地接下小礼物,马上用来换下自己的簪子。看到清雪高兴,老袁也送了一口气。

      老袁隐瞒了一件事,实际上王爷是要求他丢掉小佩剑,再打一个精益求精的簪子代替,以代表她不再是个模仿毛头小子的小丫头,而是步入亭亭玉立年纪的贵族千金。老袁看清雪长大,自然不会对她说这些话,他知道清雪不爱听。但也不是觉得清雪能一生如此,只是在王爷的决定到来之前尽量为她再争取些最后的温暖罢了。

      清雪高兴地走出工匠铺,只见冬菊站在那里,她没有跟进铺里。冬菊一直都害怕老袁,似乎是因为老袁与她去世的父亲长得像,据说她父亲是个喜欢打人的酒鬼。

      幸亏没跟进来,她来只会扫兴而已,清雪如此想着,没和冬菊说话。

      “二小姐,夫人传话,要二小姐去文福殿等候王爷。”

      清雪没理她。

      “夫人叫二小姐去文福殿!”

      冬菊的声音变尖了。

      “我听见了,嚷什么?”

      清雪道,却也根本没看向她。

      “夫人还让二小姐沐浴更衣,整理仪容再去。”

      夫人如此叫她肯定是家族正事,几日围猎回来的模样,确实不适合。

      清雪疾步前行,冬菊还是跟着叫她。

      “二小姐,二小姐”

      “又怎么了?”

      清雪开始不耐烦了。

      “我得伺候二小姐更衣沐浴——”

      “我生的没手没脚,要你伺候?”

      清雪说罢继续急行,冬菊还是追着。如果被看到传到自己没有去伺候,难免又要受夫人罚。但也不能对二小姐清雪就这么说“为了不让我受罚”,她实在是无奈。

      清雪不想和她呆在一起原因则更单纯,不想看冬菊的臭脸罢了,仿佛自己亏欠了她什么一般。

      冬菊在清雪小时候,两人的关系还没那么不融洽。那时候冬菊刚来,清雪只有八岁,她只会瞪着眼睛盯着清雪,像是准备逃跑,也像是观察与敌视,或者单纯只是对王府新环境的恐惧。清雪对她本是好奇,又发现话不投机,到慢慢磨合,但之后发现冬菊不懂神话故事,也不懂骑马弯弓,更不懂剑法身法。清雪慢慢对冬菊没了兴趣,越来越疏远她,但似乎也因为爹娘固执地认为两人很合拍,所以也甩不掉她。

      清雪不想在这些事上浪费精力与时间,所以也从来没有主动去说要换掉冬菊这个贴身丫鬟。就像个土气的、不亲近的妹妹,也不至于要赶人走。

      而冬菊对清雪越来越失去对主子的态度,她怕总管、怕老妈子、怕王爷和夫人、怕那些家丁和武人,却唯独不怕清雪。冬菊自己都不知道,哪怕清雪也不知道,清雪无意间已经惯坏了冬菊。

      她也正是对自己的处境感到理所当然的安全,才会对清雪如此。

      两人总是在小事上互相折磨,也不自知,也没想过改变。

      赤王爷从桃华城外军堡归来,大旗开展,披甲人同行,孔雀翎、牛皮靴、高头大马、银鞘金刀,城门忙开,十数骑奔驰而入,街坊上又有小喽啰开路,让骑兵们一路大道至王府畅通无阻。

      赤王历战百余场,斩首布谷德军累积两万余,军功卓越,威武非凡,只要赤王在,桃华城便人心安定。

      赤王换上便衣,走入文福殿,仆人请安,房门双开,夫人与女儿清雪就坐在里面。清雪穿着一身青色霓裳,赤王暗想难得有了寻常千金女子的模样。

      “爹爹”

      清雪请安后,迎上前去。

      “女儿今日打猎——”

      “雪儿!不要抢着说话,没大没小。”

      本来要说的事到了嘴边,被母亲一句硬顶了回去,清雪只能嘟着嘴站到一边,而父母则双双入座。

      “清雪,你年纪也不小了,你姐婉儿已经出嫁杨家,如今为父已经为你定了亲事,你要择吉日,远嫁永谢府赵藩司的公子。”

      沉默一阵,父母没再说话,看着清雪,清雪的笑意荡然无存,仿佛还未理解赤王的意思。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新簪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捏住了它,似乎是准备一把摘下摔到地上一般,但又止在了那里。

      她又放下了手,接受了那簪子在发间。

      “爹爹……女儿连永谢府在哪里…赵藩司和他的儿子是谁都……不认识”

      “你不需要知道,你直接过去就行了。”

      “他会是个……什么人?”

      “成亲后你自会知道。”

      “啊”

      清雪的声音变冷了,不知为何想到了一件写在闲情漫说中的轶事,一家大户的千金读了某个书生留在茶楼的诗便想尽办法追求,终于在他高中状元那天让家人将他拉来做了新郎,结果洞房里掀开盖头那千金才看到醉醺醺的状元奇丑无比,还行为怪诞、涎涕其流的模样,她大失所望,次日清晨没再醒来,竟是活活气死了。

      永谢府,清雪稍微有了印象,想想也知道与桃华城不同,下辖几十县的富足之地,也就不会再有骑马狩猎,要天天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了。

      “那么,父王,还有其他事吗?”

      “……”

      赤王愣了一下,母亲也面露难色。清雪还是站在那里,却一瞬间疏远了。

      “没事了”

      “女儿告退。”

      她不再撒娇,极合礼数的行礼而退。不撒娇的儿女,那也就是不亲切了的表现。赤王皱皱眉头,也没什么话可说,毕竟在安排时就已经有所准备。女儿出嫁肯定是如此,女儿会哭会闹,送亲路上流干眼泪,从此要成为别家人,要孝顺公婆,要忠于丈夫,要适应新的环境与身份。这就像男孩子要经历残酷的跌打一般,就像赤王自己小时候第一次上战场看到玩伴发小被布谷德人一箭穿喉时的无奈一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赤王如此坚信,所以他绝不动摇。

      清雪也知道出嫁是什么,她也见过太多次出嫁,要说愉快的没有几个。世人皆歌颂其美好,皆仰慕、憧憬、叙说美好,往往都是因为那美好极为罕有。

      二小姐要远嫁永谢府的事,不久便传遍了整个赤王府。

      清雪那一天又突然从马厩装一匹马,一溜烟跑出了城。冬菊没有想办法去跟着,从清雪离开闺房也没有跟着。她太高兴了,清雪这几日的愤怒与乖张对于下人们而言已经是特殊事态,没有人跟得上她,负责跟着的已经是一群家丁。她就算不管也无所谓,不会再受惩罚,这讨厌的二小姐嫁出去后就不用再天天受她白眼,甚至从现在就可以不用再理她。

      骑马弯弓又如何,会打猎又如何,不爱女红爱武备又如何呢?还不是要嫁出去。冬菊从未觉得自己这么精神气爽,仿佛十年的肺气肿突然被治好了一般,一瞬天地都宽广了,老总管那张臭脸都变得好看了起来。

      实则不只是冬菊,整个赤王府对二小姐清雪的态度都有了微妙的变化,一个定了亲要嫁出去的姑娘,就不再是那个人人溺爱的小女孩了。就算她还没有成为女人,此时也已经是预备了。

      赤王一句话,一个决定,让整个王府悄悄变了天。如果赤王府比作一个小天下,那么清雪在此间的存在作为一个小王朝已经是大厦将倾。

      清雪每日都跑出去骑马,甚至几日才回城,但这次的别扭并没有比六年前圣上赐姓时来的更久,更强烈多少。清雪也记起了六年前的那件事,但与那次相比唯一的不同是自己更善于接受,无奈与无力感并无改变。

      “这就叫长大吗?”

      清雪回城,马蹄不再飞速,家丁们骑马小心翼翼跟在后面。没了弓箭,没有猎物,也没有带风似的走马,就像是一群打了败仗的残兵败将一般。不到十几日,百姓们对清雪的模样议论纷纷,反差之大,连清雪自己都觉得像是败军游街一般,终于难忍之下驾马加速回了王府,恨不得这辈子都不出来了。

      但再不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吧?

      ***

      冬菊又哭了。

      总管告诉她视情况整理行囊,要给二小姐当陪嫁丫鬟。

      “为什么是我?”

      如此问着,挨了打,也没有谁会在意她的意见。冬菊怎么都无法理解二小姐会想带上自己,她已经快一个月没和二小姐说过话了。本就对她不好的二小姐在定亲后更是谁都不理。

      无法理解,却也不是那么难以推测。清雪已经不会再主动做些什么,她亲近的下人全都是家丁与教头,没有几个丫鬟与她心意相通,她不会自己指定陪嫁丫鬟。

      那么总是跟在清雪后头的,不情不愿又不离不弃的冬菊,就成了赤王与夫人代为做的选择。

      “二…二小姐”
      冬菊甚是不想,索性找到清雪,希望能求得她换人。

      “奴婢…奴婢知道二小姐嫌弃冬菊,所以……所以二小姐的随嫁,可不可以找其他姐姐,换下冬菊?”

      因为是求人,冬菊的声音很低。

      “噢?”

      闺房里,清雪还是那副冷清的模样。自定亲后也没见她笑过,完全变了一个人。

      “冬菊不想给我当陪嫁丫鬟?”

      “奴婢…不敢”

      “是不敢说,还是不敢去?”

      “奴婢…奴婢不知道”

      不知为何,冬菊脊背都发凉了。她终于意识到原来那个吵吵嚷嚷模样的清雪,虽然令她嫌恶,实则是好说话好亲近。与她如此相处久了后冬菊自己也可以说是被惯坏了。而清雪如今这幅模样,令她明白了两人地位有别,清雪不是她姐姐或是她朋友。她是小主,不是不满现状就可以当面求她做事的人。

      “我怎么记得,定亲后,最高兴的人就是冬菊?”

      “二小姐……”

      “府里大丫鬟小丫鬟很多,婉姐姐带走了四个。”

      这话让冬菊又燃起了希望,她带走其他人,落下自己,那就最好了。

      “可我谨记爹爹生活从简的教诲,我只带一个。”

      冬菊听到这句,心就沉了下来。

      “既然我的亲事那么让你高兴,那就跟我出嫁,看个明白,高兴个够。”

      清雪的语气没有起伏,冬菊一瞬想说很多话,又生生咽下。

      “出去。”

      冬菊就这么被轰了出去,她知道清雪是自己被强加了不愿意的事,所以也见不得这边能有什么好受。

      眼瞅着府里到了送亲的日子,母女相泣,两个叔父带着家丁启程,清雪按照桃华城之俗分了羊脖,一截留下一截儿包起带走,又呆了糜、枣、松子之类的东西。

      一转眼,马车里坐着清雪,送亲队伍离开了桃华城。大人们送了很多次,一点都不陌生,就连眼泪也像是习惯,对于清雪则已经是一生唯一一次的大事。她本不想哭,却觉得每一个环节都是为了让她哭而设立,或是让她难舍父母老家而哭,或是对新生活与陌生的婆家丈夫恐惧而哭,或是对自己被强扭一般的行为不快不接受而哭。

      无论如何,在被送走时还是流了很多眼泪。但当送亲队伍走到昌宁军镇附近时,清雪已经擦干眼泪,不再哭了。

      赤王在那一天下午时收到了袁老向他献上的狼皮外套,他那时才知道那一天清雪在被告知定亲时欲言又止的是什么。一天没什么表现与波动的赤王这一刻突然从心底感到一阵遗憾与悲凉,如果当时稍微听一听女儿的话,她临走前起码会开心一些吧。

      马车随着砂路颠簸,发出咯吱咯吱的木头声,还有马蹄声与叮叮当当的鞍具马具的碰撞声。

      “啊”

      “二小姐?”

      马车窗外,骑不惯马的冬菊听到马车里清雪的声音,便探头问道。

      “没事”

      清雪答道。

      车里的清雪此时也是突然想到,那狼皮外套差不多应该做完了。自从定亲后赌气一样,又像是伤透心一样,也就没再去问老袁有没有做完。

      气稍微消了,也就开始觉得有些后悔,如果能看到爹爹拿到外套时的样子,也算圆了当时的一个想法。如今嫁出去了,是再也看不到那一瞬间,再也赶不上了。她离桃华城越来越远,从此桃华便是边关远外,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那里的模样。

      如今起就已经是身不由己,哪怕是想自己骑马也不行。她讨厌马车,就像讨厌这亲事的一切。

      两位叔父中一位提前快马探路,顺便打点路上的一切,驿站、客馆、通关、吃喝歇息、人马粮草,保证一路上畅通无阻,温饱无恙。

      时过立夏,南下之路漫长,天气愈发炎热,雨水增多,若是没有提前快马探路,大雨风吹突至会无处可进。同时,进入永谢府下辖后,婆家会派人打点行程,但不会与送亲队伍同行,且进入永谢府后城坊内禁止骑行,清雪的马车需换做轿子,嫁妆改由民夫抬担,送亲一干人等则要步行入城直到赵府门口为止。而赵府则会闭门一时辰,送亲队伍佯装打道回府,再由婆家出“和事人”劝回。

      好麻烦的一大堆规矩,这也只是大体内容而已。一想到总管和先生絮絮叨叨教这些东西,清雪就觉得脑袋都大了。

      不可轻易示人的送亲路,想看看大绥的大好河山也没有机会,只能从帘子里掀起一点瞅一瞅探一探而已。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听先生教书,在《允史》芮国传里记载的一则故事。允朝公主远嫁芮国龙城,半路被开元贼始祖,尚为少女的布谷德阿依拉女王劫,从此布谷德部如得天数,攻灭芮国成塞外强虏。

      对那公主来说,也不见得会是坏事吧?当是如此想着,也觉得有些离谱,如今则觉得可能真的没那么离谱。

      不知不觉已经六日,清雪等人已经过了云州,山路开始变多,眼看已入永谢府辖地。

      天色阴沉,气息潮湿,虫蝇低走,像是有大雨将至。清雪听得到叔父问一家丁,为何另一个探路的叔父还不见来,如果路上下起大雨,山路崎岖,难免会有麻烦。

      山叫五桂山,路叫红牙道。山上有一林叫逍遥林,外走可至燕雀山、三龙山、铁骨山,绕过永谢府城坊,又是护心山、白药山。皆是竦峙山川,无尽密林,野兽横行,山贼猖獗。甚至一些深山至今未有人迹可见。

      本从代州南下,行至保州而向永谢府,虽绕走远路却皆为平原官道,十里一村、无所可惧。但外地来人不知此事,专走近路大道,就会走上这环绕永谢府的六大山峰山道,崎岖危险、与西侧平原路殆如别世。

      清雪见山路难走,冬菊步行也不是骑马也不是,便让她到马车里同坐。这年纪相仿的小丫头没了平时的神色,惊魂未定,捂心不语。

      可惜清雪等人已经等不来探路的叔父,他与几个家丁虽都是百战之人,却不熟悉山地行走作战,此时都已身中数箭躺在山路血泊中,被山贼扒走装具盘缠。

      “定有外地来大红票!诸位兄弟,沿道暗查!”

      一群手拿大刀弓箭之人如此说道,一溜烟消失在山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清雪掩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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