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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二天,钟 ...

  •   第二天,钟慧仍是进了宫,是被张盛接进去的。
      张盛在前面带路,她在后面惴惴不安地跟着。之所以不安,一方面是对这个地方的排斥,另一方面,是怕那个陈珉昊会对藜儿不利。
      正想到此,那人就出现在了前方。钟慧不由地停下脚步,看着他一身戎装,看着他朝自己若有似无地一笑,看着他迎面走来,看着他与自己擦肩而过。须臾才敛回心神,抬起脚继续前行。
      而陈珉昊,则是转回身,望着那单薄的背影。本来昨日就该带她进来的,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发现那样一个惊人的秘密,头脑一热把陛下交待的事都给忘了。
      回宫后他并没有向陛下解释什么,只是撒了个谎说他没有见到她。
      他必须去查清楚,虽然几乎肯定了这件事的真实性,但他仍是希望事实与此相反。毕竟陛下爱苏小姐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如果苏小姐真是带着复仇的心接近陛下,那么……他不愿去想这样的后果,也不敢去想。
      他一定会把一切查个水落石出的。
      背后的那道视线终于消失,钟慧才觉松了口气。明明该怨该恨的人是她才对,怎么会在他面前没了底气呢?所以说,权力就是一把无形的刃,她们现在无名无权,只能任人宰割。藜儿作为‘罪臣’之后,身份一旦公之于众,皇帝会不会将她赶尽杀绝?自古无情帝王家,皇帝会保藜儿吗?
      她不知道,所以她必须进宫来,不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陪在藜儿身边。
      接下来的几天里,钟慧确是亲眼见证了那丫头与穆翌晨的情意。那个男人真的是把藜儿捧在了手心里,对她的宠爱比当年御史大人对夫人更甚,看来他的确是真心的。而藜儿,从没见她笑得如此幸福,是的,在她周身包围着的,是浓浓的任何人都看得到的幸福感。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他,造化弄人啊。
      “慧姨,溢出来了。”苏蔓藜刚靠近,就看见对方的表情有些呆滞,完全没发现那茶杯里的茶水已经满溢,甚至有水沿着桌面往下滴落。
      钟慧因突来的话语而闪回神,却见手下一片狼藉,连忙放下茶壶,转身想去拿抹布将水渍擦拭干净。
      “绿儿,把这里收拾一下。”苏蔓藜对着不远处的人影唤了一声,随即拉起跟前人儿的手往一旁走去,“慧姨,你有心事对吗?”这几天她好像总是魂不守舍的样子,在自己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可一转过身就暗自神伤。
      “没有的事,我只是还没适应这里的生活,总觉得像被困住了一样,没有自由。”
      完全无心的托辞在苏蔓藜听来却是另外一番意思,她是在暗示自己嫁入深宫会失去自由对吗?“慧姨还在为我要嫁给陛下而不高兴吗?”
      “不是的藜儿,”钟慧立即解释,“以前是我错了,一味地想要拆散你们。可在看到你们那样甜蜜恩爱的时候,我还有什么立场去反对你们。”
      她不想让藜儿活在仇恨之中,但愿她永远都不会知晓那样一段凄惨的身世,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所以慧姨,你会站在我这一边,会祝福我们对吗?”
      “嗯。”
      苏蔓藜的嘴角彻底扬起,她最想要的从来都是慧姨的支持与祝福,如今她也不再反对,怎能不开心。她猛地扑进那个从小就贪恋的温暖怀抱,“就知道慧姨最疼我了。”
      这一刻,待嫁的心仿佛长了翅膀般自在快乐地挥舞着。三色堇已经相继开放,再过几天,她就会穿上美美的嫁衣做穆翌晨的新娘,从此,她是他的,他也是她的。
      然而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那场精心准备了多时早已万无一失的婚礼到头来却被彻底搁浅。

      那一天,阳光出奇地明媚,一丝风都没有,照在身上特别舒服。
      敬仁殿里,所有的侍者都退了下去,殿中只有穆翌晨与陈珉昊。由于对封后一事各执己见,这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好友,此时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有些尴尬。
      “陛下,您不能娶苏小姐为后。”陈珉昊言语中带着坚决的恳切,要不是婚期就在眼前,他更会对那个苏蔓藜好好调查一番。只是时间来不及了,而他,只能做最坏的猜想。他不会允许任何可能伤害到陛下的因素存在,那个高高在上的男子,即使已经疏离了自己,他也会一直守护着他。
      “珉昊,你匆匆赶来就是跟朕说这个?”穆翌晨不可置信地扬起眉,“朕早就跟你说过朕非蔓蔓不可,你觉得就凭你这么一句话朕会取消婚礼?笑话!”最后两字咬得极重,带着不可抑制的怒气,为对方的冥顽不灵。
      陈珉昊波澜不惊,道出的话语却是激起了千层浪,“陛下您知道吗?苏小姐是前御史周离的女儿,当年灭门惨案唯一的幸存者。”
      周御史?那个因自己一句话而满门抄斩的周府?意识到这点,穆翌晨隐隐有些不安,本能地反驳着:“你在胡说什么?!”
      “当年御史夫人苏墨如怀有身孕,但她并没有在府中安胎,而是去了风景秀丽的云台山静养。五个月后,夫人回府,带回了一个千金,大家自然都以为那是御史大人的血脉,可是大家忽略了一个人,那就是夫人身边的贴身丫环慧儿。”
      印象里,慧儿对夫人的情义很深,却没有跟着一起回来,这中间一定有隐情。所以他特地赶去云台山,访遍了附近所有可能知晓此事的人物,任何线索他都不放过。终于,让他理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夫人回府前,御史大人已经被举报通敌卖国,夫人应是得到了消息,当时的情势陛下您也清楚,夫人自知凶多吉少,于是把才出生不久的女儿交给了慧儿带走,自己则另抱了个婴儿回到府中。慧儿就是苏小姐的慧姨,初见苏小姐时臣总觉得眼熟,是因为她像极了夫人。陛下,苏小姐千真万确是周御史的女儿啊。”
      “不可能!”穆翌晨激辩着,不是难以置信,而是不愿相信。但他心里清楚,既然珉昊能说得这么言之凿凿,那么他一定是经过彻查铁证如山的。
      “陛下,苏小姐和御史夫人一样喜欢三色堇,两人又如此相像,苏小姐的慧姨是御史夫人的贴身侍女,您觉得这些都只是巧合吗?”
      听着他这番坚定的说辞,穆翌晨有些恍惚,怎么会这样?蔓蔓是周御史的女儿,那自己不就成了害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那她还会愿意嫁给自己吗?不行,他要娶她,今生,她必然是他的妻。“这件事情不许让任何人知道,特别是蔓蔓。”
      话落,陈珉昊苦笑了一下,“陛下,苏小姐是周御史的女儿,是周家唯一留存下来的血脉,您当年下令将周府满门抄斩,您不觉得她接近您是为了复仇吗?”陛下果真是被爱冲昏了头脑,若是换做以往,英明的陛下首先想到的一定会是此人的动机,可如今,他都是为的那个女人着想。
      穆翌晨却是厉声呵斥着:“闭嘴,蔓蔓就是蔓蔓,只是朕爱着的女人,无论她是什么身份。这事到此为止,你下去吧。”他相信蔓蔓,相信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这些天来,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爱恋,那绝不是装出来的。而如果要杀了他报仇的话,她的机会多得数不胜数,可是她没有。所以他认定了蔓蔓是不知情的,更不是为了报仇而接近他的。
      “可是陛下……”
      “朕让你出去!”这件事来得太过突然,他需要静一静,更需要亲自确定这事的真实性。而不管它是真是假,都不能让蔓蔓知道。“如果传出关于此事的任何风声,朕唯你是问。”
      “是,臣告退。”带着满腹的郁闷,陈珉昊行过礼后便往外退去。
      门口蓦地响起张盛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苏小姐,你怎么站在外面……咦,苏小姐你这就走了吗?不进去吗?”声调陡变,音向也跟着转变了。
      蔓蔓!她一直在殿门外?!穆翌晨一个激灵,猛地追了出去。

      苏蔓藜奔走在宽阔的宫道上,此刻的心如同乱麻般纷乱不清。前御史的女儿,呵,她的身上竟然背负着这样的血海深仇。
      那一段血腥的往事,不管身在哪里,几乎总能听到街坊茶客的谈论,尤其是到了这帝都以后。从人们的口里便能得知周御史是一个难得的好官,十八年前的劫难更是一场天大的冤案。
      她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穆翌晨,是不是真的冤枉了周御史,他点头,她问为什么,他只道政治所迫情非得已。
      眼下这般现实,多么讽刺。
      真的不应该兴起跑来找他,这样就不会听到他们在谈论自己,就不会驻足把全部的内容都听了去。这一刻,苏蔓藜宁愿自己什么也没听到,这样就仍然可以心无芥蒂地爱着那个男子,仍然可以满心欢喜地做他的新娘。
      可是,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让她还怎样继续面对他,面对那个害她家破亲亡的凶手。虽然对于那个家的感觉并不浓厚,可那是以前,如今,让她如何能置身事外,如何能无动于衷?
      难怪慧姨之前会强烈反对他们在一起,难怪慧姨第一次见到穆翌晨的时候不怎么友善,原来就是这个原因,她爱上的根本就是自己的仇人啊。她要立刻见到慧姨,她迫切地想要问个一清二楚。
      “慧姨!”一跨入未央宫,苏蔓藜便急急地寻找起来,“秋儿,慧姨呢?”
      “在后花园吧。”秋儿话音尚未落尽,就见主子匆匆跑了开来,怎么这样着急,而且脸色好像也不对劲呢,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很想追过去看看,不过还是先把手头的事做完了吧。
      “慧姨!”看到那个人影后,苏蔓藜立刻奔上前去。
      钟慧循声转回头,看到的便是一张神色紧绷的脸庞,“藜儿,怎么了?”
      没有给自己喘息的机会,苏蔓藜开门见山:“我是前御史周离的女儿,对吗?”
      “你听谁说的……”
      “慧姨,是不是?不要骗我,也别再瞒着我。”其实从慧姨顿愣的身形以及闪躲的眼神中,苏蔓藜已经得到了确认。可是她还是希冀着,慧姨会说出强有力的理由来反驳自己。在内心深处,她多么不希望那是真的,一点也不希望。
      钟慧沉沉地点下头,“是。”终于还是承认了,这些天一直担心着的事果真发生了。
      苏蔓藜听闻闭上了双眼,然后缓缓睁开,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慧姨,你说你与我娘只有一面之缘的啊,你说你也不知道我爹娘的姓名啊,你说你也不清楚他们在哪里啊,你说谎!”
      “藜儿你听我解释,慧姨不是故意要骗你,告诉你你的身世对你有什么好处,让你活在仇恨里?不,藜儿,我宁愿你什么都不知道,快快乐乐地生活着,这也是你娘亲的意思。你知道吗,你一点点大的时候,每当听你说好想见娘好想像别的小孩一样有娘疼时,我多想告诉你,你娘是多么爱你。可是我不能,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告诉你,因为那是一段血淋淋的往事,我不想你伤心。”
      “她所谓的爱就是牺牲另一条无辜的小生命来保全我吗?”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以爱之名残害了那样一条鲜活的生命呢,那也是娘亲怀胎十月才得以生下来的啊。
      “藜儿,你怎么可以这样指责夫人,你知道真相是什么吗?”钟慧的语气不再柔软,字字坚硬如铁。眼角的余光里是不远处的那抹明黄,她知道那个身影已经站在那里有一会了,现在她已经不想再去顾及什么礼数。
      “当年夫人产下你后,经常抱着你四处走动。你知道她有多爱你吗,一刻都舍不得离开你,一直一直抱着你。突然有一天,夫人在路边发现了一个弃婴,便把她抱了回去同你一起照顾着。却发现这个婴儿特别爱睡,一天最多只有两个时辰是醒着的,精神也总是很不好,病怏怏的。夫人接连请了当地好几个有名的大夫,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那孩子患了先天性的嗜睡症,无法医治,活不过一年,最终会睡死在梦里。恰巧这个时候,家书传来,当时的局面你无法理解,夫人却料定了是个悲惨的结局,所以夫人才决定抱那个弃婴回府,而把你留给我,她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听完,苏蔓藜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一直佩戴在腰间的香囊,慧姨说过这是当初捡到自己时身上唯一的饰物,一定是娘亲亲手绣了保平安的。这一刻,觉得恍然如梦。
      以往想娘的时候,她都会拿它出来瞧上一瞧。果真,这上面便是娘亲的心血。轻抚着,它像充满了无限的慈爱与温暖,透过她的指尖,传进她的心里。
      “藜儿……”钟慧心疼地唤着她,这个孩子,突然之间要她承受这些,实在是太残忍了。撇开身世不说,她爱上的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啊。
      “慧姨,我想静一静。”苏蔓藜木然地转回身,木然地朝前走着。
      穆翌晨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空洞地像被抽离了所有思绪地走向自己,然后就这么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她没有看见他,她的眼里完全没有他。
      他心痛地扯过她的手臂,双手扶住她的双肩,抖着声叫道:“蔓蔓。”
      苏蔓藜闻言抬起头,而眼神依旧是毫无焦距地空洞着,很久很久过后,她才眨了下眼,幽幽地开口:“你也听见了是吗?我是周府惨案的漏网之鱼呢,你是不是要斩草除根了。”
      “蔓蔓,不要这样好不好?”这样的她令他害怕,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似的,穆翌晨锁眉,紧紧扣着她。
      “不要杀我吗?那我是不是应该杀了你替我爹娘报仇,替周府满门报仇?”
      “如果杀了我可以令你感到宽慰,那我立刻把刀送到你面前。”而他笃定了她不会杀他,就像他珍爱她一样,她也珍爱着自己,她是不会舍得置他于死地的。
      哀怨地望着他,苏蔓藜轻声呢喃着:“为什么偏偏是你?”偏偏是他下了那道命令,偏偏是他逼死了她的爹娘,偏偏是他毁了她的家。
      “蔓蔓,对不起。当年的我根基未稳,上有太后干政下有摄政王逼权,必须顾虑太多因素。我没有办法彻查此事也没有办法还周御史清白,要不然我损失的会更多。那时候的我就像是一个傀儡,很多决定都情非得已,我承认,周御史是我在铲除异势力道路上的牺牲品,可是我没有办法。”
      即使是大权在握的后来,他也没有想要为周御史平反,因为这样就等于揭露自己的过错。是的,他有私心,那样一个臣子既然已经牺牲了,做再多也无济于事,索性留住自己的威信,帝王本就是没有错的。
      原本以为这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一段曾经,却不料,牵扯进自己最心爱的人儿,如今,他怎能无动于衷。为了蔓蔓,他也必须翻案还周府满门清白。
      更重要的是,得到蔓蔓的原谅。
      苏蔓藜红着眼眶,使劲挣扎着:“你放开我。”他的手仍旧牢牢地扣着她的肩,而她已不想再多说什么。
      “不,蔓蔓,”这样淡漠的她令穆翌晨无比心慌,他非但没有放松手劲,反而更加用力,“我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要再去想这些了,好吗?”
      “不好!”苏蔓藜强烈地回应他:“那么多条生命,那么一座府邸,你让我怎么当做没有发生过?那里有我的爹娘,有我的亲人,你让我怎么不去想?”
      “那你想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趁着他松懈的功夫,苏蔓藜使劲挣脱了开来,“我想一个人待会——你不许跟过来!”
      听闻,穆翌晨硬生生地止住了想要追上去的脚步,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不再耀眼,而是染上了沉沉的悲伤,灰蒙蒙一片。
      待人都散去后,被人忽视的角落里,绿儿的身形渐渐现出,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起来。她知道陈将军觐见了陛下,也知道他先前去云台山查证的事情。没想到不需要自己提示,陈将军就自行捅破了此事。
      真是天助主子也。
      看小姐的模样,似乎很生陛下的气。有矛盾真好,绿儿不厚道地如是想着,这样她家主子就有机会了。
      赶紧将这消息告诉主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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