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寻解药地宫遇旧人 寻解药地宫 ...
-
当封阮觉得这一天倒霉到极限的时候,这个药宗的梦,又一次嘲笑了他孱弱的想象力。
一个能将著美食图册设定为自己修行追求的人,最不能容忍的事情,莫过于“毁掉食材”了。封小王爷平时就爱瞎讲究,今天遇到了这么多事情,艰辛的调整了心情,有了点微微的饥饿感,想品一品这药宗门的美食,还专门避开了藕“粉”桂花汤圆,“粉”蒸肉,凉“粉”……封阮心道,这世界上跟粉有关的东西还真是多。
在一路小贩用夸赞指路指过来的“芍药酒家”里,慎之又慎的定了一道葱烧海参。焦急的等了起来。然而当小二将这承载了重任的小盅端来时,他顿觉此生多艰。
“虽不知这辽参缘何称为聊,我姑且说它是因路途辽远,这位掌勺,贵号怎舍用温水泡发,当真辜负……“
封阮站在后厨门口,冲着最里面忙的没空抬头应承的大师傅,谁知刚刚道了这一句,那虎背熊腰的汉子就已抡起手中菜刀,轻轻一甩,咚的一声刀子一角没入菜板,随气的后背都在哆嗦,确是忍着脾气温和的道了一声:”半夏?“
封阮心道我客客气气与你建议,你这是做甚,要请打手哄我么。
正腹诽着,只见那掌勺右边的帘子被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此人高门之下仍要低头,帘子落下,“打手”抬起的是一张明媚欢快的嫩白面皮,上面一对眉毛几乎挑入鬓去,微扬的眼角弯着笑意,似是刀刻的高鼻梁下,略像女子形容的双唇,此刻正乖巧的端出一个笑容,瞧他这笑容,像是这秋日里的小太阳一般。应道:“何人叫我?”
封小王爷立刻断定,如此容颜,绝非打手,随即心内落稳,正欲开口,只听那挥刀大厨温声:“半夏,这水可是你备的?“
那美少年赔着笑道:“罗师傅,您只说哪里做错了即可,我定当改正!”
那美少年又瞧着封阮笑道:“客官莫气,我这就赔您一份,您快劝罗师傅莫要赶我走罢!”
封阮心道,这少年于此地做了学徒,也着实不易,又因少年生的俊俏,更不忍多加为难,道:“无妨,只因我爱好庖厨,与食材上有些心得,贵号之参着实为上品,故更为难得,然则须知这泡发海参只水断不可加热,可否麻烦诸位再为我烹上一盅,晚些也可以,我将双倍感谢,有劳了。“
美少年弯着那亮闪闪的眼睛盯着封阮,道:”小郎君莫怪,此事心搁肚子里即可,我………和白大厨,定叫郎君吃个满意!”
说罢也不动弹,上下打量了封阮,饶有兴致的歪着头,做出一副纨绔相来。
封阮心道,自古这皮相好的靠皮相的居多,果然是如此。随即端起手来作了个揖,歪着头瞄了这俊俏少年一眼,道:“那就多有劳烦了。”接着转头回了自己的雅座。
那大堂的人群中,甩着惊堂木的说书先生喊得起劲,封阮边听边问临座,一炷香后才知这讲的是个什么故事。
这回书讲的是宗门夫人滕氏。
这滕氏乃是续弦,滕家原是西郡的掌事之派,药宗自当年除瘟疫后,为四郡固本回元,几年后医馆便几乎日日空门,久而久之,就生出了不同的派别。药宗博采众长,与各宗合并,最后一个,便是这滕氏,只因这滕家特殊,药宗内部一直争论不休,因药宗门主萧齐钟情于滕氏之长女,终力排众议,为情并宗,成就一段佳话。而这滕门,恰恰是用毒高手,萧宗主与新夫人成亲后,又谱出一番以毒入药,救死扶伤的佳话。
然这药毒同宗和她另一个善举相比,就要小的多了。
滕夫人于这南郡,乃是人人称颂,皆因她在当年疫病生时,开渠,放出药宗门灵核之泉涌出的泉水,救这全城的百姓于危难,这说书先生说的生动,一拍惊堂木,道:“正是妙手仁心滕婉期,罗丝一卷挽浮沉……”
“妙手仁心,呵,还的确是妙手。“
封阮一转头,那小太阳端着下巴做乖巧壮,那八尺的个头缩在小小的桌台上,蔚为壮观。封阮右手三指之间捏住药盅的盖子掀了开来,勺子伸进清亮的汤水,抿了一口,各种味道从舌尖到舌根蔓延开来,先是清甜再是鲜香,突然,他的眼睛睁大:“这汤里加了什么?”
小太阳往盅里望了一眼,拿起来闻了一下,喝了一声“糟了!”随即抓起封阮的手往脉上一搭。封阮道:“味道甚是奇怪,莫不是有毒?”
小太阳似是思考了一下,又道“跟我走!”
封阮不辨情况,怎能由他随意拽着走,道:“小兄弟,莫怪我疑你,你这样子,甚是奇怪!莫不是这盅里有何毒物?”那小太阳道:“的确有毒……”封阮刚欲开口,那少年打断他:“然不是我下的,这怕是禁药,我亦难以判断医治,还是找我师父去看一眼吧。”封阮暗道一声凄凉,初入此地,人生地不熟的,左思右想,并无他法,那小太阳见他不拒绝,接着便拽了他着出门,又拽着上了马车。一路狂奔,期间始终用手端着汤盅,竟没有洒出一滴。
两人终于在马车里坐定了,封阮一脸狐疑的盯着对面风风火火的少年,那人一身粗布衣服,坐在这过度讲究的车里竟也不显寒酸。封小王爷盯了他一会儿,终于开口道:“这位小太……兄弟,请问尊师是何许人也。算了,先不论尊师,请问你……”
“我是谁不要紧,这药不明所以,竹子兄,我看你初到此地,却不知这种西郡来的毒,可真是五花八门的,你生的如此俊俏,毒死了倒不要紧,若是长出了什么不该长的,或是长没了什么该长的,那当真是可惜了。”
封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精心做的袍子,心道,真不该与这人搭话,怕是每一句正形,他别过头去,从怀里摸出自己路边淘来的小话本,准备补补课,抓紧把这药宗里的历史通过这一本本野史了解清楚了,也算是寓教于乐。谁知他愈是懒得理对方这人,这小太阳愈是坐不住。凑在他跟前,一张脸越贴越近,最终十分厚脸皮的说了一句:“我叫半夏,萧半夏,“说罢抬了抬下巴“小郎君叫什么?”
“……”封阮抬了头,对上一双紧紧盯着他的桃花眼,随即低下头,在话本中翻着这个名字,那名字在最后几页的时候,闯进了他的眼帘,他抓紧翻回去,却是这么一句:萧夫人撑着最后一口气,望着她那刚刚落地的小娃娃,叹了一口气道“就叫半夏吧。……”说罢闭上了眼睛……
封阮心里一惊,往前翻了翻,道:“你是药宗宗主,萧齐的儿子?”
那小太阳翻了个白眼道:“果然所有人都得加这么一句。”
封小王爷见他不悦,也并不想再多搭腔,继续低头看话本。才看了没几眼,半夏便拱了拱,催他下车,赶车的汉子沉沉的看了他们一眼,转头对半夏说:“少主,这西郡还是少去,少主切记,您不宜暴露身份。”
半夏自嘲似得冷笑一声,道:“有何不可暴露的,我叫他们西郡绝后了 ,他们有本事也将我杀了,这样南郡和西郡的宗主正好再生一个,这样这两边都不用心心念念的了。”
说罢拿着封阮的腕子就迈开了长腿大步往前,走了几步,封阮才反应过来这是个码头。然而这码头却不是一般的阴森可怖。
长长的木头台子伸向黑乎乎的湖面,封阮一脚迈上去,脚面摇晃,像是年久失修,感觉稍一用力就能踏断,木头之间缝隙很大,让人不敢多看,然而时不时有个空隙,怕掉进湖里,又不得不多看。周围几乎黑漆漆不见五指,两旁不知燃着什么的小灯笼,在风中摇曳忽闪着,似是随时可以熄灭,又迟迟不肯灭掉,不知在坚持什么。那灯笼的光点晃了封阮的眼睛,他低下头,却是吓的“啊”的一声轻呼,下意识抓住了旁边的袖子。
一双眼睛正透过木头缝隙幽幽的望着他,那眼睛泛着绿光,顺着封阮的目光往旁边游去,眼看着就要上岸。
“这是什么鬼东西!”
半夏好笑的看着他,道:“竹子兄,这会儿你想起来跟我说话啦?”
封阮几乎是顾不上害怕了,叫他气的气氛全无,道:“你这人还能不能好好说句话了!”
半夏已经笑出了声,道:“这就对了嘛,有气就说,你看你总端着礼节,得多累!”
这两人在这里嗔怪彼此的功夫,那水里的怪物已经不知所踪,半夏脸上表情未变,然胳膊却往后划过,十分小心的将封阮往身后拢了一下。左右也划了过来,从右边的腰间取出了一柄短剑样子不知是什么的兵器,微微侧脸,道:“这不是鬼东西,这是人,吃了禁药的人,不想变成这样,就好好跟着我找师傅去。”
他一边护着封阮一边往前走,挪到码头边缘,从右边的柱子边缘,扯出一个很粗的麻绳,往上一寸一寸的拽,感觉那麻绳系着的东西越来越轻,到了最后,砰的一声,一个翻着的小船像是从水中自己跃了出来,一船的淤泥,怕是叫什么系在湖底,这是又被半夏扯了出来。
封阮心里一惊,这药宗门,真是越来越诡异了,传说中的大道之地,才来了不到一天,就让封小王爷叹为观止。半夏将那船翻了过来,两人正要上船,只见那船的右侧歪了一下,一个长着长长的指甲,手面布满了菱形鳞片的手扒了上来。
刚刚那个绿眼睛的怪物从湖面冒了出来,慢悠悠颤巍巍的爬上了这条小船,“蹲”在船头,把他们望到。
封阮心道这要是人,那自己宁可当头驴。比起恶心,封小王爷心中同情占了更大的份额。
“他”张开嘴,像是想要说话,却是突出了蛇一样的芯子。
半夏的那个车夫在二人身后幽幽的道:“这是吃了神龙散了,很多东郡之人,靠倒斗讨生活,为了不破坏古墓就能端走东西,还有从这神农湖的湖底拿走点零星的器物,就从地下药房购来这化蛇之药来。”
封阮大骇,不可思议道:“还有人主动变成这样?这就算是得了钱财又有何用?难不成用那信子吃山珍海味么,还是用那爪子抓香车美女啊。”
“为着宝物确是有人不惜以身犯险,然这世上之药,多为毒药贱,解药贵,若是有化成蛇形后依旧取不到什么宝物的,则会沦落到靠打家劫舍或是乞讨为生,还要继续从地下药庄弄那暖身之药,只因这蛇身没什么温度,日子久了,一到晚上,遍能冷的钻心彻骨,难以忍受。”
封阮见那半夏半晌没有说一句话,和那怪物对视着,过了一会儿,似是叹了口气,从兜里取出一个画着竹子的药瓶,拿了个药丸扔了过去。
怪物像是恶狗扑食一样冲向了那药丸,闻了一下,一口吞下去,紧接着深深的望了半夏一眼,跳进了河里。
岸上众人终于坐上了船,封阮坐了上去,那船湿透了,且十分不稳。封小王爷起也不是,坐也不是,本想在船板上虚搭着,奈何这船身摇晃,由不得他坐不坐。这小船晃晃荡荡,船下的湖水看着无甚波澜,然而细思极恐,不知还有多少只绿色的眼睛藏在那黑水之下。天上乌云将那月亮遮的严丝合缝。行过船前那片像是解不开的浓雾,岸边的红艳妖异的灯火慢慢的映在他们三个的脸上。封阮看了一眼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着的小太阳,却见他也看着自个儿,红光映在他眼神格外认真的眼神上,看的封阮打了个寒战,只得甩甩脑门,继续向岸上看。
河岸渐行渐近,已是大约亥时的光景,岸上依然人影绰绰,岸边众人,衣衫褴褛,让红色的灯笼映的如同鬼魅,往往眼神躲闪,不知交谈什么。那街上红墙斑驳,一片片的藤蔓,大约因快要入秋,已经显出一副半枯半荣之相,看起来衰败不堪。正盯着,眼前蓦地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来,缘是小太阳见这船身不稳,要拉封阮上岸。他也不严肃了,抿着嘴冲封阮眨巴了两下眼睛,封阮又是一个激灵,赶紧自个跳了上去,道:“多谢半夏兄美意!”说罢虚扶了小太阳一把,那小太阳撅了一下嘴,到底是将那胳膊往封阮手里塞了一下才上的岸。
岸边已是有了四五个人涌了上来,其中一人挤到了前面,抢着说道:“客官来寻点什么?跟小的上店里挑挑,小的……”他话还没落,半夏便打断道:“不必不必。”又开始拽着封阮大步的走,他那个车夫用一柄长剑的剑柄从旁边挡开凑过来的人。时不时的几句话落入封阮耳朵,什么“断骨再造”什么“改头换面,能保三天“有个老婆婆撕心裂肺的喊道:“从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小郎君,何不试试我家的红妆散,保教小哥更加肤白胜雪,艳若桃李啊!”封阮听她叫的卖力,下意识的瞅了一眼,小太阳当即将他的脸扳了过来,道:“竹子兄,这是化为女子的药,至少三天,竹子兄身为男子已经如此貌美,此地鱼龙混杂,若是吃了,怕是招惹是非,还是罢了。”封阮瞪了他一眼,只道来这药宗一趟不易,还是一门百姓姓名重要,自己的面子又何足挂齿,之得忍了下来,心道先存点揶揄的话来,只到那解药拿到手了,再与他理论便是。
左右推搡着,越往前走越是拥挤,封阮放眼一看,一个有二十人宽的斜坡缓缓伸向地下,那坡道用青砖铺着,上面坑坑洼洼布满青苔,灯笼在两侧一路伸了进去。人群进进出出,里面竟照的是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封阮三人随着人群往里走着,才进了地下,封阮便被这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这空间极为宽阔,似是宫殿似是山洞,旁边是坚硬的岩体刻出的墙面,时不时的会有一辆尊雕像,盖着黄布,也不知道是供奉的什么。巨大的石柱雕刻着奇怪的动物,似龙非龙,仔细一看,原是并无龙角,难怪显得如此奇特。每个柱子边都有一个台子,站着怪物一样的人,现在封阮已经知道,这些人必是吃了什么禁药无疑了。封阮现在默默祈祷着小太阳的师傅能瞧出这究竟是什么药,而恰好也能有解药,否则,就看这一个个长着鳞片的,或是一脸毛,迅速的上蹿下跳的,封阮都不敢保证自己还能为“拯救苍生”在这药宗梦中忍下去。
小太阳拽着封阮走到了最中心的大台子边,那台子上是长着鲜红羽毛的少女“翩翩起舞“,每人脚上都用铁链锁着,个个面露凶光,似是要吃人的样子,扇着翅膀往外生扑。旁边拿着鞭子的一个男人,时不时的用鞭子甩到哪个过于靠外的少女身上,少女即刻像被烙铁烫到一样,发出一声声嘶鸣。旁边的一个雕花躺椅上歪着一个妖里妖气的青年,明显是这个地方管事儿的人,小太阳一来,本是厌恶的表情立马换成了殷勤,道:”公子怎的来了,咱们主上今日说是听了有灵核的消息,去了东郡,此刻还没有回来呢!“
“无妨,我们等等也罢。”说罢望了望台上的少女,道:“棂子,上次我也让你跟师傅提,若是犯戒,关起来也就罢了,怎的还是要如此惩罚。”
那青年道:”主上的决定真是不敢多说,公子要是真心疼,还是一会儿直接跟主上请愿罢。“
小太阳道:“也好。”然而转头遍嘀嘀咕咕:“倔老头,怕是我说也无用。”
封阮心道,这小太阳倒是有几分善心,只是这地方像是个魔窟,也不知他这师傅,囚禁怪物,出售禁药,像是那阎罗殿的阎王,不知这阎王能不能有心,救他一救。
两人坐在那躺椅上,封小王爷此刻屁股上的湖水已经干了,这一天担惊受怕,奔波劳累,此刻早已到了深夜,这地宫里的火烘的他昏昏欲睡,封阮心里并不搁什么事儿,不一会儿便阖上了眼皮,周围人声,鞭子声,锣鼓声的嘈杂也渐渐模糊起来……
不知睡了多久,睡梦间封阮蓦地惊醒,原本喧闹的地宫此刻几乎是鸦雀无声的。
他的眼睛落向的地方,是那双南珠,与他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