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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以何为名 这个字,是 ...

  •   “这是乐乘用千百年前九黎族人所创造的文字写成的手卷,在这卷上,他记述了如何将那柄剑的强大剑气化为己用的方法。他虽然是那柄剑的铸炼者,但剑灵桀骜不驯,就算是他也花费了不少功夫才将之驯服。你虽是转世而生的剑魂,但你却只有普通人的血肉之躯,你没有乐乘的妖力,不知你能否经受得住修炼途中可能发生的危险。”庙中人将那部羊皮手卷摊在腿上,看着在自己面前席地而坐的慕容紫英,徐徐说道。
      “乐乘是用剑者,若遇到剑气反噬,或是经脉逆行走火入魔,他可以随时弃剑不用。而你不同,你与剑已经相依相存,你既是用剑者,剑气却发自你的体内,你弃不了。所以乐乘所用的方法也只能作为参照,真正的路,还要你自己去领悟。这些,你都要有准备。”
      慕容紫英点了点头,用手轻轻托住额头。庙中人裂开干枯的嘴唇轻轻一扬,把轮椅吱呀着移到慕容紫英身边,摊开了自己的右手掌心。“这个字,是主人的姓氏,是我们与主人之间血脉相系的印证。很久以前,主人走到一条名为姜水的河边,便指水为姓,说就在这里住下,落地生根。嘿,谁知后来……”说到这里,庙中人突然长长一叹,“年轻人,我已近油尽灯枯,等不了太长时间了。你若日后能将摄魂灵力化为己用,务必……务必将主人找回来,告诉他,图先没有辜负他。”
      屋外的阳光穿透窗户,斜斜映照在草席上,光线里翻滚着细密的尘埃。庙中人将那手卷上字的含义,逐一讲述给慕容紫英,并让他记载下来。当庙中人枯涩沙哑的声音偶尔停下时,房间里便只剩一片静谧。
      当慕容紫英准备下山,穿过九黎族族庙的大门时,他回身望向族庙内那尊高大的石像。石像上的老人神态慈祥,悲悯地俯视着脚下大地。庙内的童子向慕容紫英躬行一礼,缓缓将大门合拢关上。慕容紫英回过神来,一路下山,一路望着笼罩在暮色炊烟中的九黎族——过去已在时间长河里消弭,本应随之遗忘的记忆,是否真的应该被固执牵挂着呢?
      “今天族长家有个老仆过来,说冉先生有封信留给你,而且一定要你亲自打开看。”
      慕容紫英一回到小院,便接过碧琳琅递来的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书信。望着信上“慕容亲启”四字俊秀飘逸的行体,他不禁在心底暗赞一声。
      碧琳琅撅了撅嘴,接过紫英从背上脱下的剑匣,“你们之间什么时候,感情好到这种程度了?”那封信几乎有十多页纸,紫英正一页页仔细读着,神色愈发肃然。她无奈一扬眉,转身走到廊上。
      “冉随意走了。”半晌,待看完信的最后一个字,慕容紫英才开口说道。
      “他走了?那我呢?”碧琳琅跪坐在廊上,面前放着慕容紫英打开的剑匣。她本想在临走之前,为他拭净他最爱惜的剑。
      “他说他发现,其实你更想留下来,所以他就走了。”慕容紫英将信收在胸口,缓步踱到廊上,表情似乎有点复杂,“他还说,让我照顾好你,他会回来找你的,就这样。”
      碧琳琅讶异地看着慕容紫英,满是不相信的模样,“没有了?这么两句话,用得着……写十多页纸么?”
      “因为他太啰嗦。”慕容紫英在剑匣旁同样跪坐下,淡淡答道。
      ……
      陡峭的山路上,数人正逶迤前行着。凝风黎与凝莫彻两兄弟远远走在前头,不时回望着身后那慢腾腾的两人一虎,性急的凝莫彻不时想上去催他们快些,却被哥哥拦下。只见那冉随意叼着随手在路边摘下的野草,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而姜无言正骑着阿葱,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冉随意!”姜无言拍了拍阿葱的脑袋,轻轻跳下虎背。她疾步走上前,压低了声音说着,“其实你很喜欢她的,对不对?”
      冉随意斜睨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小女孩,没有理她。
      “你别装了,你写信的时候,我都悄悄在后面看到了。魔症发作不同的阶段,魔症会伤害她的哪些经脉,该怎样用药方调理,按下哪些穴道能让她快些苏醒,下手力道应该如何,她最爱吃什么,哪些食材适合她的体质,哪些能帮助恢复她受损的内脾……”姜无言漫不经心的说着,冷不妨走在她身前的冉随意猛地一停,转过身来。
      他仍是将双手笼在衣袖中,弯下腰盯着姜无言,因为嘴中还叼着野草,讲话便有些含糊不清,“我说……你到底在后面偷看了多久?碧姑娘的魔症一旦发作起来,就根本不能照顾自己,所以她身边必须有人要懂这些。”
      “你不是更懂么?”姜无言倔强地撇了撇嘴,“若我是你,我一定不会让喜欢的人留在别人身边。”
      “喂,你不要总将自己的猜测强加给别人。我哪里喜欢她了,她是我的病人,仅此而已。”冉随意潇洒地一转身,随意束起的黑发与藏青色的长袍衣袂肆意飞扬着,“何况君子不夺人所爱,亦不强人所难。我虽非君子,但也不爱干这两件事。”他突然想起,那天推开流云谱小院门的瞬间,那两人凝神对望的模样。“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她身边需要的未必是我。冉随意笑了一笑,没有把话说完。
      “你说什么?没听到!”姜无言在他身后一怔,才大声问道。
      “有空多读点书,我给你那么多,都留在家里落了灰。女孩子家,整天到处野着。今天说是来送我,还不是找理由出来玩儿的。”冉随意知道这个小他十岁的小妹妹,最不爱听的便是自己的管教。
      可今天当姜无言听到这话,却没有如以往那样露出不屑一顾的语气,“我出来散心嘛。冉随意啊,这次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求人的时候,是不是称呼得尊敬些比较好。”冉随意懒懒一扬眉,回头却发现姜无言明显沮丧的神情,这才正色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生死簿上锁桎梏……就没有别的法子可以解开么……”姜无言喃喃自语着,抱起双臂,眨了眨黑亮的眸子,把那日听到花望夏与父亲的对话,得知姜家先祖得神仙托梦,以姜氏身患疠风赎罪百年换得九黎族解脱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本来我不该对别人说,可让我眼看着哥哥一步步走到如爹爹那样,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她仰起头,看着冉随意肃穆震惊的表情,“随意哥哥,自小到大,似乎每次我有不明白的东西,办不到的事情,你都能帮我解决。可这次,谁又能解决呢……”
      冉随意回望身后,发现将九黎族隐于其中的高山早已被层峦叠嶂掩藏,所看之处满山皆是泛黄枯色,已开始凋零的枝桠随着山间的风微微摇摆着,外面其实比九黎族里要冷得多。
      他一手搭在姜无言的肩上,一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我一直在想,既然束缚族人的是那本生死簿,如果在另外一本生死簿上写上族人姓名命数,再毁掉这本下过密咒的生死簿,族人不就可以提前解脱,哥哥也不用受折磨了么?或者,只要知道那个密咒是什么,谁能解开它,那个给爷爷托梦的神仙是谁,他一定知道怎样才能解开的对不对!”姜无言低着头用细细的声音说道,可越说着,她的语气便愈发坚定起来。她似乎觉得,或许真的可以想到另一个办法。
      “姜无言!”冉随意知道,面对异想天开的幼稚想法,最应该做的便是毫不留情的打击,否则,不知她将会做出什么事来,“生死薄是什么,那是鬼界的东西,只有死人才能到鬼界去,你怎么换?这辈子你又见过几个神仙,天地茫茫,六界渺渺,你怎么找?根本没有可能实现的办法,就等于无用的办法,你明白吗?”
      “好吧……不对!”姜无言的脑海里突然贯过那天清晨,凝风黎说过的一句话:“我们少主说过,她的那几位朋友为了她,甚至舍身去鬼界偷取了翳影枝,这般生死之交,又让她怎能割舍得下。”
      “什么不对?”冉随意一皱眉,却见姜无言猛地抱住了自己的腰,“没什么不对……随意哥哥,你要快点回来,帮我们想办法。”冉随意莞尔一笑,拍了拍她的脑袋,“快回去吧,外面冷得很。”
      随着一声口哨,姜无言翻身跨上了阿葱的背。朝冉随意挥了挥手后,她让阿葱大步飞奔起来。——对啊,那个人去过鬼界,他还从鬼界回到了人间,他一定知道吧,鬼界该怎么去!
      ……
      “啊!”哐当一声,碧琳琅猛地扔开她方才拿起的一柄剑。慕容紫英从那卷羊皮中抬起双眼,看着她蜷握起右手,“我应跟你说一声的,这柄剑煞气太重,你不要再碰它为好。”
      “好……”碧琳琅仔细端详着这柄泛着幽幽光泽的古剑,仍旧心有余悸,“方才一拿起它,就觉得整个世界突然黯淡了起来,无数厉杀的哀号声涌入心底,难以言状……”
      “这柄剑叫做魔剑,我遇上它时,剑中的剑灵便这般称呼它。说起来,我还得找到一个法子将它净化,让它以后不再害人才是。”慕容紫英放下羊皮卷,看着魔剑回想起往事。
      “这剑中的剑灵曾说她来自于姜国,她的兄长用祖传的手卷铸炼出这柄剑。我只知道那似乎是一个古老的小国,史册典籍上也并未怎样提起,只说因横穿国土的江河之名而得此国名。毕竟看书时并未放在心上,所以我亦记不太清楚了。”
      “魔剑?姜国?”碧琳琅托起腮帮,“小时候听师父讲故事,他说过很多在一些铸剑师那儿听到的传说故事。这世上曾出现过一柄魔剑,让众人为之争夺不休,最后它却不知所终,那故事里的魔剑,应该就是这柄剑罢……”突然,碧琳琅发现了什么,猛然睁大了瞳仁。
      “紫英!你看这剑格的中央!”顺着碧琳琅手指的方向,紫英见那剑格中央镌刻着的细细纹路,以前因没有放在心上,竟然已经忘记。而现在看来,却已是十分熟悉的那个印纹!
      慕容紫英猛地抓起手中羊皮卷,看着卷上一个与魔剑剑格印纹一摸一样的字。
      “姜……”
      ——这个字,是主人的姓氏,是我们与主人之间血脉相系的印证。很久以前,主人走到一条名为姜水的河边,便指水为姓,说就在这里住下,落地生根……
      ——不过哥哥他是姜国的太子……我们姜国有本祖传的手卷,上面记载了魔剑铸法,哥哥就是看过那个,才想到铸剑以解围城之困……
      ——姜国,毗杨邻之,因贯境之江河得国名,余不详焉。
      庙中人说过的话,小葵说过的话,史册上记载的话,一句句皆无比清晰的浮现在慕容紫英的脑海里,“魔剑上有神农的印记,莫非小葵所说的那部手卷是出于乐乘之手……说不定,就是他留下的那部手卷的下半卷……姜水,曾是九黎族住过的地方罢,九黎族在人间消失之后,那里就成了后来的姜国么……”
      “庙中人不是说过,乐乘把下半卷留给了那个魔尊辛逐了么,又怎么会在那个姜国王族手里,又为何还让这般危险的魔剑现世……辛逐,到底做了些什么?”碧琳琅看着若有所思的慕容紫英,已经猜到他在想些什么。
      “我不知道。”无论是为了从完整的乐乘手卷中找到驾驭体内剑气的方法,还是为了从铸炼图谱中找到净化魔剑的方法,小葵所说的铸炼手卷,对慕容紫英都极为重要,可是……“那部手卷,如今又在哪里呢。”
      “紫英,”慕容紫英回过神来,却见碧琳琅像小兽一样爬了过来,然后蹲在他身旁,“紫英,我们去找那条叫姜水的河流吧,还有那个铸炼魔剑的地方,说不定会发现什么呢。”
      望着她的样子,慕容紫英不禁莞尔。体内隐隐传来被肆掠剑气冲撞经脉的痛楚,他蹙了蹙眉,“看样子,我们要走着去了……在气息调理得当之前,是没办法御剑的。”
      ……
      魔界,血枫林。
      这里只有延绵不绝的红叶。不知是因这红色的映照,还是天空本就泛着赤红,昏浊的苍穹压得极低,没有流动的云彩,也没有明亮的光芒,只延绵着与无边的红叶交汇在看不见的尽头。一阵罕见的风掠过,红叶一波一波的翻动着,欲停未停。
      数丈高的枫树上,一个女人正出神地看着手中白色折扇上的一片红叶。它似浸透了血,红得就像要随时滴下血珠来,叶上脉络分明,裂出的叶尖如掌状伸展着……她唏嘘一叹,这叶上的血色,真是永不褪却的么?她将身子斜倚上了身旁粗壮的树干,双腿交叠着放在树枝上,任由裙裾施施垂下,在一片赤红枫叶中映出半抹微白。许久,她才把手中扇面一斜,那片红叶便顺溜溜的滑下来,在空中翻了几个弯儿,翩然落向了地面。可这红叶还离地面一人高时,却被一个人轻轻接住。
      地上那人因举手去接红叶,手上的衣袖不禁滑到了臂肘处,露出他手腕内侧一道赤色纹印。倚在树上的女人斜睨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
      “青水,下来。”他不容置疑的语气,稍显得刚硬,“里面到处都寻不到你的时候,你便果然就在这血枫林里。”
      被唤作青水的白衣女人,将折扇啪地一合,已翻身跃落在地上。她双手抱拳,对树下的男人行了一礼,“辛逐大人。”她看着已背起双手的辛逐,想到方才在他手腕上看到的印纹,“我身上没生着那个字,他们终究不会当我是自己人,我何必去自讨没趣。”
      “我刚得知,神魔之井又起冲突,就连重楼都差点受了伤。”辛逐深赤色的瞳仁微微一缩,“神界掌管五灵之神,除了那个不知所踪的水神,其余四个都来了,血枫林与神魔之井相离甚近,你没去看一看么?”
      青水的目光霍地一跳,却瞬间恢复了平静,“自我跳入化魔池脱胎换骨之后,神界已与我再无瓜葛。我去一趟神魔之井,看看现在情形如何。”
      “只要蚩尤之心还存于世上,这种无谓争斗便还会发生。”辛逐仰头看着泛着暗红的天空,喃喃自语着,“看来要抓紧些了,不知那个老东西还能坚持多久……”
      青水一口细碎的白牙微微咬住下唇,想起一段时间前在玉泉山的情形:自己甚至已经将蚩尤之心抢到了手中,只可惜……她定了定神,展开手中折扇轻轻一舞,身形已然消失。
      血枫林的深处有一处稍微空旷的平地,在这平地中央却立着一扇巨大的结界之门。泛着微微赤色的光芒在结界上流动着,隐约透出另外一边那个虚无世界的黑暗。青水踏在落满红色枫叶的土地上,环顾着四周,发现附近落叶凌乱,断枝残留,亦是一片狼藉。她苦笑一声,想必方才这个结界许是被打出了一个缺口,或是随着魔界众生的进出,结界时而被打开合拢,神魔之井里争斗的力量也波及到了血枫林里。
      突然,她的眼光停下不动了。一抹嫩青色在地上一层落叶下探出来,映入她的眼中。青水低下身,匆匆扒开掩住它的落叶。血枫林里不可能生有这种东西,为何它会被折断丢在这里。待她看清这株绿枝的模样,手竟不住一颤。
      它的茎与叶都生满了小刺,实在不太好看。可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它叫什么名字。
      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那时候,那人指着地上几株浑身生满小刺的草,煞有介事地问她:“青水,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么?”那时的她一派茫然,仍强装着不屑回道:“这种草在人间不是到处都有么,我怎会记得它叫什么。”
      “你每日当值的地方叫什么名字,你会忘记么?”
      “怎可能会忘,是将军你的飞廉殿呐。”她看着他就像孩童一般,蹲在那几株难看的草旁,用手指轻轻摆弄着。旁人见了,怎么都不会想到他就是神界中掌管五灵之一的风神——箕伯。
      “小草啊小草,本将军封号飞廉,掌管六界风灵,生得丰神俊朗,竟然与你这种难看的小草用一个名字。唔,这就叫缘分呐,我就关照这里的土地公,让他好好待你吧。”箕伯用指腹戳了戳小草的叶子,一阵微风拂过,吹得草尖的蓓蕾轻轻摇晃,似乎像在点头一般。“青水呐,以后无论在哪儿看到这种叫飞廉的杂草,都别忘了它跟本将军是一个名字呐。”
      这些记忆嗖地远去,渐渐已然模糊。青水半蹲在地上,凝视着那株小小的飞廉草,鼻尖竟不由得一酸。她突然想起,之前在血枫林里起了一阵风,轻轻拂过她的身边,然后渐渐远去。
      ——箕伯将军,既然已做出了那个决定,青水便再无回头路可走。方才的风,一定是你的足迹罢,在风里,青水已听到了你的叹息。对青水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株草被她抛向了空中,碎成粉末四散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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