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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姜氏之难 等姜氏血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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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紫英缓缓走上前,弯身拾起了那卷羊皮。他把系在卷身上的麻绳解开,轻轻将其展了开来。碧琳琅也凑近去看,见那羊皮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小字,像是用极细的针在羊皮里表刻上去,再嵌涂了一层深墨色所形成的。而那文字竟如极简单的图画一般,寥寥数笔却让人猜不透是何含义。正待慕容紫英将要收起这卷羊皮时,碧琳琅却失声低呼了起来。
她指着卷上的一个“字”疑声道:“这个字!不正是……?”
虽然碧琳琅并未言尽,可慕容紫英却已经明白。那个字……那竟然,是一个“字”?
它在她那块从小便戴在腰间象征碧家嫡传身份的玉佩上……她魔症发作时它便浮现在她的右肩背上……它铭刻在摄魂断剑的剑身上……它出现在她梦里猎猎展开的黑色旌旗上……
碧琳琅突然想起了什么,“师父说,只要是神农的仆人,身上都会有这个印记。如果它是一个字,又会是什么意思呢?”
额头上那股异样的触觉闪过慕容紫英的脑海……他抬起头仰望着小院上方,轻叹一声。
沧海已变换桑田,任世间轮回几遭,唯头上苍穹万里,纵有风啸雨烈之时,但卷卷流云,如洗碧空,还是那般亘古不变。只要还站在这片天下,有些事,有些印记,一旦刻上了便再也逃不掉,躲不开,避不了。
“拿着这卷羊皮去找庙中人,他会告诉我们。”慕容紫英收起羊皮,用麻绳再次系好了它。
“你决定去了?”碧琳琅毫不意外,却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横竖也躲不开,索性去面对。”他轻轻抚了抚额头,“若这印记要跟我一生,我若不把它弄个明白,岂不遗憾。”
“我能想到庙中人的目的就是要寻找神农,他能苦候千年便知他此决心甚大。可是……精卫不是找到了归墟么,庙中人还要怎么找呢?既然连庙中人都从未绝过放弃寻找神农的心思,想必身为神农之仆的魔界众生亦会如此。还有……神农失踪与神界关系甚大。摄魂断剑重生了,不是别人就是你慕容紫英,而摄魂恰恰还拥有感应神农的力量,若被他们任何一方知道了这些,不知又将会掀起怎样的风波……”越说越多的碧琳琅蹙起了眉头,手中的芦叶不知何时已被她揉碎。她不自觉地伸出手,牵住了慕容紫英的衣袖,“紫英,我担心……”
“你担心不想让神农重现于世的人会杀了我,一心想寻到神农的人会利用我,是么?”慕容紫英缓缓踏出步子,任一地厚厚的落叶在脚下悉碎作响,他也不甩开衣袖,只任她牵着。“至于庙中人的用意,他能从万里之遥的东海瀛洲取回断剑和荼蘼花枝,想必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想象中要多得多,他若要我做什么,便自然会告诉我。”
何况还有体内这身横冲直撞的剑气,只能依靠庙中人来传授化解之法,否则这身体总有一日会扛不下去。如今摆在慕容紫英面前唯一的路,便是拿上这羊皮卷,去一趟九黎族庙。“一切还是未知之数,不走走看,又怎知路上会有何风景?”说罢,慕容紫英突然停了下来,侧首望向一直走在身旁的碧琳琅。他这一停,让她险些撞个满怀。慕容紫英没有想到,她竟也在望着自己。
他的瞳仁,本就比普通人的颜色更浅一些,轻轻的琥珀色如一汪清澈的水。她从未如此近距离的看过他的脸,近得甚至都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让肌肤有些微微发麻。刹那间,整个世界仿佛只听得到自己胡乱不已的心跳。
碧琳琅眼神一黯,终把未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她担心这样的日子再不会有,她担心有天他会远去到海角天涯,可她又能怎样呢?他是剑魂也罢,别的什么也罢,在碧琳琅眼里,他就是十年前遇到的那个少年,他就叫慕容紫英。十年后再遇上他,本就已是命里的奇迹……既然自己总有一日会走向末路归途,那就在此刻这一望里记住他的目光,什么都不要说,留待相忘于江湖罢。
这道潋潋目光映在慕容紫英眼里,竟让他的心弦微乱。她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胸口正伏在他的臂膀上,令他的身子僵了一僵。她方才分明欲言又止……其实,他一直都明白。换作是以前的他,或许会转过头装作无意避开。而这时的他,不管是因为微僵的手臂,还是因为已被拨乱的心弦,他终究没有动。
他们对视过许多回,却从未像此刻般静止了时间。
“我说……你们俩要这般石化到什么时候?”这句颇有些笑意的问话,伴着一阵叩门声在小院门口响起。那说话人也不管院内二人应了没有,便兀自推门而入。来人一身青袍袭地,他广袖翩然悠哉踱步上前的样子,慕容紫英和碧琳琅并不奇怪。只是今天,他的手中却拎着一个偌大的食盒,倒是让他们二人有些讶异。
冉随意径自走到廊上放下了食盒,见他们还在不言不语的看着自己,倒觉得有些好笑。他交叉起双脚,干脆斜倚在廊柱上,伸出右手轻轻招了招,“你们干站着作甚,快些上来,我请你们吃酒。”
“说起来,你才是这间院子的主人呐。”碧琳琅回过神来,便走上廊去,“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给我们接风?”
“你我借住在院中已许多天,倒要冉兄去借住他处,要先感谢冉兄才是。”随后而来的慕容紫英纠正道。
冉随意笑了笑,席地坐下后才把食盒打开,摆出几道精致的小菜,又从盒底拿出一壶酒。慕容紫英与碧琳琅走到廊上后,也随他一样席地坐下。可碧琳琅甫一坐定,却不住吃了一惊。
“翠江蒸鱼丸,桂酿八宝饭,房陵三烧,金衣莲藕……还有……艾香红枣糕!冉随意,怎么尽是些抱翠楼的招牌小菜,你从哪儿弄来的?!”碧琳琅忍不住一阵兴奋,拿起竹筷便夹起一个鱼丸送入口中,“唔……香糯松软入口即化,却鱼香留齿回味无穷,不过……却比抱翠楼的鱼丸多了些淡淡的芫荽香,去了鱼腥味儿又提了香,妙极妙极。”
“你倒是个好食家。”冉随意斟好三杯酒,一一摆到他们面前,“房陵特有的食材这里寻不到,只得选些能用各处寻常的材料做出来的菜,还好算合你的口味。”
“这……都是你做的?”碧琳琅住下了筷子,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自然是我,你还不信?”冉随意嘴角微扬,“我还知道,你喜欢吃的就是这些。”
慕容紫英听到冉随意的回答,轻轻睨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碧琳琅倒是一讶,只转瞬又释然道,“冉先生果然很了解我,多谢。”
“我是来辞行的。”冉随意举起一杯酒,敬向慕容紫英,“我答应小言帮她一个忙,便得出门一段日子了。说起来,她要我帮的人与你还颇有一段渊源。”想来慕容紫英并不知背后缘由,他便接着说了下去,“是幻暝界的梦貘妖族。”
慕容紫英刚刚举起酒杯,听到此话手竟轻轻一晃。他嗫了嗫双唇,许久才轻声道:“故人离别已久,冉兄此去,还望替在下转寄一语……十九年之约,我们时时铭记,一刻不忘。”想起那日在田间遇到的两个梦馍族人,紫英便觉得自己不好相送。而他却不知,凝风黎和凝莫彻兄弟二人能得九黎族相助,也是因他之故,此刻那两人的心中,倒是对他有些感激的。“多谢冉兄。”说完这句,慕容紫英便仰起头,将手中一杯清醪饮尽。
“放心,定将此话带与你的故人。只不过,我此去不知要花费多少时日,也不知我回来的时候,你还会不会在这里……这一杯,敬你我相识一场。”冉随意也将杯中酒尽数饮下,“改日相逢,你我再好生饮醉一番。”姜无言从梦貘族兄弟那儿套来的话,自然也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听完慕容紫英的过去之后,冉随意倒真正想与他交一个朋友。
“你敬他,怎不敬我呐?”碧琳琅轻轻一笑,又夹了一个鱼丸放入口中,“你就不怕回来的时候见不到我了么?”
“至于你……我要你跟我走,你可愿意?”冉随意甜甜一笑,将袖一甩又拿起酒壶斟上了一杯。
听到这话,碧琳琅的鱼丸差点噎在喉中,忙转过头咳嗽了几声,“你,你说什么?”
日头渐渐高了,虽已过午时,但这秋日的阳光并不十分烈,蒸腾起一些雨后的泥土气味,倒教人分外舒适。几只鸟儿飞入院中,翻开厚厚的落叶,扑腾着寻着草籽吃。院子里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鸟儿翻动枯叶时悉悉索索的声音。
冉随意转头看了看院中景致,知道他们心中在想些什么。他愈发正色起来,“这些年来,除了数月前你独自一人跑去昆仑山,我从未离开你超过十天,只是这些你从不知道。碧老前辈过世之后,那魔症便开始在你身上发作,你祖父托我暗中留意你保护你,防的也是这一天。”
慕容紫英放下筷碟,静静瞧着冉随意,只等他把话说完。这几日专注于摄魂断剑一事,却疏忽了一直陪在身边的碧琳琅。好在除了那日早晨,发现于噩梦中惊醒的她轻微发作了一次病症,她便再也没有发过病,慕容紫英当下便安心了些。只不过,自从看到她发病时右肩背浮起的血色印纹,与在自己梦中得见的乐乘背上的印纹位置模样都一致,慕容紫英又隐隐觉得她身负的魔症,并非《苍云札记》中所讲述的那般简单。只是这疑虑,还未有进一步查证之前,他便只放在心上,也未曾告知于她。
“碧老前辈疼你甚笃,生怕你会吃上什么苦头,也怕你多想。魔症一旦开始发作,便再无回头路可走。医者不讳言,若依在下之见,既然这一日终究会来,再过隐瞒也是无济于事。在我看来,碧姑娘也不是一个受不住的人。”冉随意言语之殷切,目光之炯炯,竟毫无他平时漫不经心的样子,“若用平常医理,我半分也瞧不出魔症的因由。想来你们碧家后人,毕竟是神农所造上古妖兽的血脉,可碧家人除此魔症,世世代代又与常人无异,倒有些蹊跷。我曾请教过庙中人,可他老人家却对此讳莫如深,不愿多提。”
“我的疑问便仅止于此,解决不了多想也是无益。从今往后,碧姑娘你的发病次数与严重程度,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如果你在我身边,我定会竭尽所能,压下你发病时的症状,调理你因魔症受损的内腑。让你少些苦痛,也让别人不会受到伤害。”说到此节,冉随意故意转头不看面前二人,“希望碧姑娘,能相信在下。若换做旁人,恐怕未有在下之能。”
一想起小时承欢爷爷膝下的日子,碧琳琅的眼中不禁有些湿润,她抬头看着冉随意,“让我这样的一个人跟在冉先生身边,岂不是让先生多了一个大包袱。先生美意,琳琅……实在受之有愧。”
她的话还未说完,话头却被冉随意接下,“我,心甘情愿。”见碧琳琅默然不语,冉随意笑了笑,转头看向慕容紫英,“慕容,方才我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慕容紫英本就已十分苍白的脸上,更无半点表情。他枯坐在一旁等冉随意讲完那番话后,内心却想苦笑一声。他与碧琳琅各自失去家园,恰如断线纸鸢一般随风相遇,虽说同伴多时早已结下深谊,但他却根本没有什么立场,去为她决定什么。
他抬首看了看碧琳琅,见她咬着筷子默不作声,便轻声回道:“甚好。”听到慕容紫英这句回答,碧琳琅的目光轻轻一跳。而慕容紫英答完这句,便抓起身边的那卷羊皮,准备起身离开。
冉随意却将手搭在慕容紫英肩头,把他轻轻按了下去,“我该走了。族长的病已不需我再挂心,而那两位梦貘族兄弟催得紧,我收拾好东西就得即刻动身,到时便会派人来知会碧姑娘一声。”说罢,他便站起来朝二人拱了拱手,“告辞。”
冉随意甫一跨出院门,便叫慕容紫英和碧琳琅二人不要再送。他走出几步,回头看着轻轻掩上的院门,久久之后,方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
这九黎族内也并非一片祥和,霜降庙祭日之后便进入了收获最繁忙的时期,族人之间也会因些小事产生摩擦。若闹得不可开交,私下已解决不了,大家便会找到族长来裁定。在前院堂厅送走了两拨吵吵闹闹的族人之后,姜无非已觉得有些乏累了。他站在厅门口看了看日头,见转眼便近晌午。连日的劳累让他也没了吃饭的胃口,伸了伸臂膀后,他便径自走到书房里,闭眼靠在了藤榻上。
一袭淡淡幽香传入了他的鼻中,他也没有睁眼,只懒声问道:“望夏,你来做什么?”等了许久,来人却未说话。姜无非心下一疑,正待要起身,却感到一阵眩晕袭来,便再毫无知觉。
站在藤榻边的,正是花望夏。她把姜无非脸上面具摘下放到一旁,又把他常披在身上的墨色氅衣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望着姜无非闭着的双眼,她半蹲下来,用手背轻轻摩挲过他的脸庞,便不再耽搁,起身朝后院走去。
因为姜无非好静的个性,以及老族长患的疠风症,族长宅邸大院内本就没有多少仆人。而此时此刻,仅有的几个老仆也都被花望夏用宁香弄得沉沉睡去。这一招,她还是从冉随意那儿学来的。
推开最深处内院的角门,便是老族长独居的一个小院。花望夏径自走入老族长病卧的房间里,尽管扑面而来便是一股腐臭难闻的气味,她也未皱一丝眉头。
“来者……何人……”尽管已气若游丝,躺在床上的老族长头脑却是清醒的。推门而入的人身上一股清香,还有其轻巧的步子,都与平时来伺候的老仆不同,也与冉先生和自己儿子那样的青年男子不同。
重重掩起的床帘伸入了一只纤长如玉的手,微微翘起的中指上,突然冒出一个洁白无暇的花蕾。当姜离岳看到这一幕时,不禁挣扎着睁大肿胀的双眼,出神的瞧着那指尖上的花蕾。花蕾迅速的生长变大,不出一瞬,它的顶尖部分便裂出了一个小口子,刹那间,花瓣就已冉冉绽放,露出包含在内的鹅黄蕊丝。白花吐蕊的瞬间,这床幛内便充满了盈盈淡香,驱散了不少腐臭之味。
“原来……原来是山上的荼蘼仙子……光临陋室,不知……有何贵干……”姜离岳长舒了一口气,重新闭上了双眼。
族庙所在山的半坡上有一株千年之龄的荼蘼树,这都是九黎族上上下下人所共知的事情。但那座山坡一向被族人视为圣地,除非祭祀拜祖,甚少有人上去。后来传说荼蘼树上生出了一个精灵,便被族人们尊称为荼蘼仙子。这精灵,便正是花望夏。有族人好奇那荼蘼仙子的容貌,曾偷偷跑到山上去看,结果却除了枝繁叶茂的荼蘼树,什么也没瞧到。他们哪知道,花望夏常年在外流浪一心想寻找同类,后来又受庙中人指点,更是想东渡大海回去瀛洲。回到元神所在之地的时候,反而少得可怜。就算是姜无非,若不是他有长年累月在荼蘼树下画画的习惯,恐怕也是难见到花望夏的,更何谈让她久见之后,竟对他有了一丝怜惜之意。虽然花望夏与姜无非兄妹还有冉随意结交,可族里认得她的老辈人,仍以“仙子”作为对她的敬称。
隔着重重床幛,花望夏知道老族长并不能瞧见自己,她还是躬身行了一礼。“姜老族长,我此来,只是求教一句话的含义。”
“仙子有什么话不明白,尽可去问冉先生。我这行将就木的老朽,又能帮得上什么。”
“天降罚九黎遗民,生死簿上锁桎梏,敕令囚禁于山中,消匿于人间,代代背负,永不超脱……”花望夏几番犹豫,想到此来的目的,终究一个字不漏的背了出来。
她的话却如雷击般“嗡”地贯过姜离岳的脑海,他张开干涩的嘴唇,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谁,谁……告诉你的!”因为那句话的背后,是九黎族族长一脉世代相传的秘密,就算只是一句开头,但也不可为外人所知道!如今,除了无非,又有谁能将这话告诉别人!
“您不要怪罪无非。”花望夏心思聪颖,顿时猜到了老族长的话中之意。“他从未对人说过半个字,只不过……他曾无意间,把这句话题在他的一幅画旁,后来……却被我瞧见了。”花望夏看到这句话时,便觉得定有什么压在姜无非的心头,才会让他如此结郁。单凭这一句话,她猜得到或许与九黎族的过去有极大的关系,可是……那“生死簿上锁桎梏”又指的是什么呢?她思来想去,却总也放不下,于是便寻了个时机,要来问个明白。
姜离岳并不知道她为何故突然问起这句话。但既然是祖训,便断然没有告知外人的道理。
见床帐内半晌毫无反应,花望夏不得不再次出声:“老族长,无非他……恐怕也要步上您的后尘。”她一想到冉随意印证过姜无非也患上了疠风症的猜测,声音竟颤抖了起来,“可他不要我们管,我们却不能不管。”冉随意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兄弟,情谊自是非比寻常,而她……她同样无法想象许多年后,姜无非会变成如今姜老族长的模样。他到底在承受些什么呢?!
花望夏看不见,此刻姜离岳已肿胀腐烂的眼角,竟淌下了一滴浑浊的眼泪。他何尝不知道,何尝不心痛,可是……他颤颤开口道:“仙子……这是……我们姜家的事情……他既然姓姜……就得他来承担……”
“爹爹!难道我就不姓姜了么?!”房门猛地被推开,姜无言疾步走到花望夏身边,猛地扯住她的手臂,“望夏姐姐,你方才说的什么,可愿意再说一遍?!你说哥哥他……”
花望夏回头一惊,“小言,你不是与冉先生一同出去才不久,怎就回来了?”
原来姜无言在清晨遇上梦貘族的两兄弟之后,便把他们带到这里来求冉随意。她本来还以为冉随意还得照顾几天父亲的病,哪知冉随意却说,血虫食腐既满了五日,族长的身体不会再坏下去,却好也好不起来,只要下人尽心服侍,他这段日子不在也无妨。凝莫彻性子急,便催促冉随意快些上路。冉随意思虑了半晌,便应了下来,却把他们两兄弟打发了出去,不知神神秘秘捣鼓什么去了。姜无言找了半天,原来他竟在厨房里做菜。她本打算和冉随意一同去找慕容紫英,可走了一半的路,却又觉得自己这样去也插不上他们的话,反倒像个局外人,便就悻悻回了家。哪知她甫一回家,竟见方才还好好的老仆们一个个都睡了过去,一惊之下,便慌忙来了后院,瞧瞧在病中毫无护身之力的父亲是否安好。
“不知今儿是什么日子,该听的不该听的话,都被我听了去。”姜无言细眉一扬,她纵然再骄纵却也深眷骨肉亲情,“幸得我半路折回来了,否则我不知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说罢,她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向床上的老族长深深叩首,“爹爹,您若不告诉我,我心下难安。小言宁愿长跪不起,也好过独自一人快快乐乐过活!”
此时的姜离岳早已老泪纵横,可惜他浑身已不能大动,就算一心想起床,也只能微微蜷起手指。“九黎族人世世代代囚守牢笼……孩儿……你可曾想过出去……”
毕竟是小孩心性,自从跑出去过几次之后,看过了外面繁花似锦的世界,姜无言若毫不动心自是不可能。可她一咬牙,仍俯首答道:“这是不敢想,也不能想的事情!一月之期就是死限,只要入了族谱,便是九黎族人,只要出了这个笼子,一月之后必死无疑。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小言从来不敢忘记。”
“这规矩……是上天定的……这便是‘生死簿上锁桎梏’的含义……”姜离岳颤颤说道。姜无言听不明白,只得听老父继续说下去,“你可知‘生死簿’是什么?”
姜无言倒是知道生死簿是何物,“那不是鬼界中,掌管凡间常人生死之数的册子么?”
“有一本生死簿,独独与其他的不同,上面记载的名字全是九黎族人……那是一本下过密咒的生死簿,只要在九黎族谱上留下的名字,便会出现在这本生死簿上……”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姜离岳已有些吃力,他不得不停下来歇息一番。
“那本生死簿上的密咒,便是这个禁锢了九黎族人千百年来的禁令……只要九黎族人踏出这个牢笼一步,在一月之内……那生死簿上的名字就会慢慢淡去……直到完全消失不见,就是他的死期已至……”
姜无言和花望夏面面相觑,她们这才知道,九黎族的禁令背后竟有这样一个缘由。
“爹爹……这样的秘密,我们姜家又怎能知道呢?”姜无言不禁疑惑道。
而这个问题,却触到了姜离岳心中最痛之处。“孩儿……你可知只要我们姜家熬过了百年之期,这生死簿上密咒……就会解开……到时任凭这世上山高海阔,我们族人就再不会被束缚了……”
听到密咒可以被解除,姜无言内心本微微萌生出一股兴奋之意,可转念却发觉不太对劲,“姜家熬过百年之期?什么百年之期?要怎么熬?”
“那是姜氏身为九黎族长一脉,世世代代祈求上天,才换得的一个怜悯……你的爷爷有一晚神仙托梦,说上天可以宽恕九黎族的罪孽,如果姜氏一脉愿意替九黎族人赎了余下的罪,上天可以让九黎族重获自由……”
讲到这里,姜无言何等聪明,一点即透,“爷爷一定答应了。什么天罚之症,爷爷患的疠风症就是这般来的对不对!百年之期,就是用姜氏血脉赎罪百年对不对!什么狗屁怜悯,这种怜悯,这种自由,不要也罢!!!!!”姜无言噌的站了起来,转身跑到小院中,强忍压抑着起伏的肩膀,她想痛快大哭一场,可为何眼泪竟流不出来呢。
花望夏担心姜无言,也忙跑到门口,见她只是呆呆站在院中,也放下了心。可她一转身,竟看见姜无非双手笼在衣袖里,正静静的倚在门外墙边。他没有戴上面具,漆黑的瞳仁深邃得看不见底,他苍白俊美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血色,正面无表情的瞧着花望夏。
姜无非的声音依旧温润雅致,却藏不住凉意透骨。
“你要知道的东西,都知道了。现在,你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