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四外传之问苍天》木质

34、第三十三章 遥远彼岸

　　九黎族的稻田已不复一片金黄，一排排整齐的断茬正昭示着它们主人的丰硕收获。若仔细看，田中还四处留下了些遗落的稻穗，不远处，一位老者正拄着拐杖，牵着一个未及总角的小丫头，悠然吟着歌，慢慢在田中搜寻着这些果实。孩童的嗓音清澈嘹亮，将那古朴的小调送至走在田野旁小路上的两人耳中。

　　“何时东风解土冻，何时春鱼浮冰凉……”“何时鸿雁复归来，何时草禾始动秧……”
　　“何时仓庚啼枝绿，何时桃李纳蕊芳……”“何时玄鸟绕檐下，何时初雷映天光……”
　　“何时鼫鼠化鴽雀，何时虹霁伴梧芒……”“何时鸣鸠拂其羽，何时戴胜降于桑……”

　　小孩子每唱一句，老者便唱和一句。碧琳琅站在田畦，望着这一老一少。“前阵子每次去族长家路过田边，便会时不时听到这调子，记得那时候听到的还有……”言罢，她轻轻哼唱了起来：“何时温风入梦里，何时蟋蟀居辟响……何时腐土润溽暑，何时大雨时行将……何时凉风忽拂至，何时寒蝉鸣过往……何时天地发肃然，何时鹰隼乃祭苍……”

　　“这首歌，这里每个人从小就会唱它，它有二十四句词，每句都对应着一个名字，便是一年中的二十四气。”管墨走到碧琳琅身边，似在回想着太过久远的记忆，“这是首古老的歌，据说九黎族人在到这里之前，便已开始传唱它了。”

　　碧琳琅细细听着，小声和着调子。那词里吟颂着这天下最平淡的春来秋往，万物更迭。她突然觉得，在歌里吟唱的这些事物面前，很多东西都会变得渺小许多。她抬头环顾了一圈，视线眺望的尽头被远处直入云霄的高山截下。——这块土地，就是九黎族啊。

　　“不过，这些山就像高墙一样，挡住了冬天的风，也挡住了南归的雁，族人在这山里已经太久没有出去，那词里写的许多东西，他们早已经不知道是什么了。九黎族，背负的东西太沉重。”管墨苦笑一声转移开话题，而他所说的，并不见得比上一个话题轻松多少，“丫头你知道吗，多少年了啊，每次世间若出现一个杰出的铸剑师，庙中人总会差我端着摄魂，去求人家重铸断剑。庙中人说，芸芸众生，轮回千载，如何去找投入轮回井中的剑灵，可还是得找啊。或许那剑灵转生为人，也会与剑离不开关系。这么久了……终于让他等到了……”

　　碧琳琅轻轻皱眉，望向九黎族庙的方向，“这几天，他总是在想很多东西。”碧琳琅的口气里不无担心，“还有他体内突然被注入的强大剑气，我怕他承受不了。”

　　管墨看着碧琳琅，咧了咧嘴，却没有说话。

　　在九黎族庙前的空旷山崖前，慕容紫英按庙中人的意思，将轮椅推得离崖边更近了一些。“年轻人，你有没有体会过，当很久以来一直想做的事情突然成真之后，反而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做的心情，嘿嘿。我就要死啦，临死之前，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主人……”庙中人仍旧是那副被一张皱巴巴的毛毯裹住全身的样子，“你刚说，你想去姜水边看看？”

　　“是的。姜水边还是曾经的姜国所在，魔剑的铸成之地。找到乐乘给辛逐的那本剑谱，对我也很重要。您说，辛逐将那本剑谱的下半卷给了姜国王室，便是要求他们铸出一把拥有强大力量的剑去斩开蚩尤之心。而且辛逐也曾要碧姑娘的祖上铸剑，也曾要我去给他找世间力量强大的剑，都是为了斩开蚩尤之心。”慕容紫英淡淡回道，“神农失踪、蚩尤战死、精卫化鸟、由蚩尤之心引发神魔之战、魔剑出世……既然一切故事的源头，都来自于神农当初决定住下的姜水河畔，我也想去看看，那里到底是怎样的模样。”

　　庙中人出神地望着山崖下的九黎族土地，半晌才回话道，“在这里太久啦，都快忘了姜水河畔的样子了。我想想……出了九黎族一直往北，走到注入黄河的渭水边，再沿着渭水往上游走，便会走到注入渭水的姜水……当初……我们与精卫在姜水河畔一起长大，呵呵，多快乐啊……可惜那些日子，早就已经烟消云散了……”说罢此话，两厢沉默。

　　还是庙中人打破了安静，“这么久以来，神界一直监视着九黎族，生怕会出什么异动。那日摄魂剑唤醒了你的元神，连在山上的我都感觉到了如此强大的剑气四溢。怕是神界，也会有所察觉。当年精卫执摄魂剑寻找主人，他们不会不认得这种剑气。如果被他们知道摄魂剑轮回修炼成人重现世间，恐怕他们，会千方百计阻扰你去寻找主人。甚至有可能……”

　　“有可能杀了我？”紫英的嘴角弯出一道弧线，“我是人，不是被拿来做什么目的的工具。我的命运，不由六界中的任何东西来掌握。”

　　庙中人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方才，你说过辛逐告诉碧琳琅的祖上，他们家的魔症是由蚩尤之心引起的，要铸剑斩掉蚩尤之心才可以化解？”

　　“怎么？”

　　“我若把真相告诉你，辛逐又要说老子多嘴了。呵，那只不过是辛逐为了骗碧苍云去铸剑的……借口罢了。”庙中人伸出右手，摊开掌心，露出那个代表姜字的印记，“碧家发病时，肩上会有与我掌心一样的印记，是不是？”

　　慕容紫英听到此话，心下大惊。他早已暗暗觉得，魔症并不是病，却不知道魔症到底是什么。“借口？”

　　“编一个借口，好教碧家人有点希望，也免得碧苍云去自杀，辛逐倒是做了件好事。还哄得碧苍云心甘情愿去铸剑，也遂了辛逐的愿，两全其美。”庙中人的回答，倒是出乎慕容紫英的意料，“碧家的魔症与蚩尤之心其实没什么干系，若要消除魔症，倒也有法子。”

　　“一旦患上魔症，就只有死路一条！庙中人曾要令徒为碧老前辈延缓魔症续命，可见您还念及故人情谊，愿意拂照乐乘后人……可……可碧姑娘她……”慕容紫英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将语气冷静下来，“既然您有消除魔症的办法，何不告诉碧家？”

　　“因为那个法子，是乐乘最不愿做的事情。”庙中人平静答道，“告诉你也无妨。呵，只恐怕你知道后，也不愿她那样去做罢。除非，你去找主人，看看主人有没有别的法子。”

　　……

　　“紫英！”在山路尽头，碧琳琅等到了下山来的慕容紫英，可他却是一副恍然失神的模样。

　　“紫英！”听到碧琳琅的呼唤，慕容紫英这才回过神来。她突然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突然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不知该叫做怜惜，还该叫做失落……的东西。她当下诧异，便小心翼翼的问道，“紫英，我有什么不对劲吗？”

　　慕容紫英看着碧琳琅，突然将她双臂握住。“紫英！”碧琳琅只听得慕容紫英深深的呼吸，还有他的低声回答，“我们去找神农罢。”

　　“紫英……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庙中人跟你说过些什么吗……其实你……就算是摄魂转世又怎样，你不是摄魂剑，你就是慕容紫英。不愿意去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勉强！”碧琳琅犹豫了片刻，又说道，“按你自己想做的事去做，就算是庙中人，也无法勉强你。”

　　“是我自己想去。”慕容紫英仍旧低声说着，“神农是上古三神之一，他创造了你的祖先乐乘，说不定他会有什么别的法子治好你的病。”

　　“我的病？”碧琳琅一愣，继而松了一口气，莞尔说道，“原来是这样……别的法子？难道《苍云札记》上所说的斩开蚩尤之心的法子，是没用的吗？”

　　紫英握得稍稍更用力了一些，只低低“嗯”了一声。

　　“噗。”碧琳琅倒轻轻笑了出来，“我早就怀疑了，是不是辛逐那家伙为了骗爷爷的爷爷去铸剑，才想出来的说辞。”她竟然笑得更快乐了些，“不过，我现在好开心。”

　　“为何开心？”紫英松开手，定定看着她。

　　“不想告诉你。”碧琳琅笑了笑，叹了一口气，“其实啊，去找神农就会比斩开蚩尤之心更容易些么……怎么觉得，都是难于登天的事呢……我嘛，已经看开了，既然连庙中人对碧家的病都无计可施，还有什么可值得寄托希冀的呢……神农，毕竟离我们太遥远……”

　　突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啊”的一声，将慕容紫英推开。碧琳琅的脸涨得更红了，“师父他……他一直就在旁边呢……”

　　顺着碧琳琅眼神的方向，慕容紫英这才看到，管墨早就已经走到远处的田畦旁，背对着他们，一幅正在欣赏田中老少拾穗的出神样子。

　　“去跟你师父道别，我们这就去姜水。”慕容紫英温和说道，“我体内剑气还无法完全融会贯通，摄魂剑灵也没办法自由调动，也没有什么东西突然明明白白的告诉我，神农就在那里，你快去找他。只是心里有一股念头，让我很想去姜水看看，所以，还是先依照着心底的念头好了。”说罢，他们二人已经走到了管墨的身边。

　　“师父，我们告辞了。”碧琳琅对管墨款款一礼。

　　管墨仿佛刚听到她的说话，这才转过身来，“丫头，真的不要我送？”

　　“真的不用。”碧琳琅摇了摇头，“早晨起来已经拜别了姜家和望夏姑娘，师父，您也不要远送了。”

　　“丫头……你们路上小心……”

　　“师父，知道了。”

　　……

　　九黎族之所在早已消失在那绵延千里的群山中，慕容紫英与碧琳琅在山野林间中结伴而行，已有数日。刚入夜的山林有些静谧，低低燃烧着的火堆噼里啪啦作响，偶尔蹦出不安分的小火星子，跳跃的光芒映在慕容紫英的侧脸上，碧琳琅用树枝拨弄着，好教它生得更大些。
　　慕容紫英依树盘腿坐着，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些日子，每到固定时辰便要运气调理体内肆意冲撞的剑气。时刻运功压抑着剑气的躁动，早已让紫英疲惫不堪。若有片刻放松，或许他的身体早已被撕成碎片，但这些日子硬撑下来，再按乐乘手卷上所讲述的压制这柄剑剑气的方法运气，慕容紫英竟感觉到，体内的经脉开始愈发强韧起来。

　　不知过了许久，紫英身后的灌木丛里竟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恰似谁正踩在厚厚枯叶上，朝这里缓慢移来。碧琳琅一惊，暗自握住手中的剑，紧紧盯着紫英身后的火堆照不到的黑暗，目光掠过紫英时，发现他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周围的异样，只是在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碧琳琅轻轻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树枝，并站了起来。她尽力不发出一丝声响，慢慢朝紫英的身后挪去。直到走入那些灌木阴影之中，并完全看不见慕容紫英的背影后，碧琳琅才厉声问道：“谁在那儿！出来！”

　　“碧姐姐，是我。”一个柔柔的女孩儿钻了出来，碧琳琅垫脚一望，与那女孩儿影形不离的墨色老虎，正安静地趴在身后的草地上，无聊的玩着爪子。

　　“无言？”碧琳琅收起剑势，声音温柔了起来，“你一直……跟着我们？”

　　姜无言用手指搅了搅垂在肩旁的发带，有些局促的样子，“碧姐姐……我……我其实就想问一个问题……可，可又怕你们赶我走……”

　　碧琳琅牵起姜无言，将她带到已经燃得旺盛的篝火旁坐下，笑笑说道：“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姜无言去哪里了？什么时候，你做事变得这么犹豫起来了？”

　　“不……这次不一样……”姜无言盘腿坐在地上，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口，“碧姐姐，你知不知道慕容哥哥是怎么……怎么去的鬼界？”

　　碧琳琅猛的扭头，抑制不住吃惊的问道：“鬼界？”

　　阿葱从灌木中也走了出来，老虎走路的时候，还真是半点声音也没有。它也伏地趴下，任由姜无言抚摸着它的背，“我就知道你们会是这种反应……”姜无言皱了皱眉。

　　“姜无言，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身后幽幽传来慕容紫英的声音，她们二人回头，见紫英仍闭眼打坐着，“你去鬼界做什么？”

　　“好吧，如果不告诉你们，你们也不会告诉我。”姜无言顿了顿，托着腮将她所知的姜氏一门厉风症的由来告诉了慕容与碧琳琅。“碧姐姐，其实我觉得，这是件很没道理的事情。”不顾对方脸上听得凝重的样子，姜无言仍自顾自说了下去，“九黎族被囚禁来源于远古时九黎族同其他人类的两次战争，第一次的结果，是先祖神农失踪，第二次的结果，是蚩尤战败，他临死前开辟了魔界。我仔细想了想，九黎族，犯过什么错？”

　　碧琳琅，竟被问得无言以对。“碧姐姐，你说，九黎族的错在哪里？神农降临，创造妖兽，九黎族的人与神农生活在一起，敌人看不惯我们，他们来打，九黎族自然要打，难道任由宰杀？他们没有我们强，被我们杀了，是他们自不量力！神界要帮敌人，我们无话可说；九黎族打不过神界，我们无话可说；被神界囚禁，让这个名字从此消失在世上，从而换来人间太平，我们也无话可说。可现在，要还花一百年，让我爷爷，我伯伯，我爹，让他们患上厉风症，用他们不断流逝的血去洗清那本生死簿上的血咒，将来，还会轮到我哥哥！还说这是祈求换来的神界怜悯，让我觉得好不公平。”

　　“我爹告诉我，他让我来找你，用你的血做药引子，心里还是很愧疚的。因为你是出现了魔症的乐乘后人，身上有继承自神农的灵力，自然比九黎族的人血管用得多。他说，他想再活几年，能撑一时就是一时，百年之期已经过去了七十四年，如果他再多撑一时，我哥哥受的罪就会少一些……”说到这里，姜无言已然泣不成声，“不公平！不公平！我想去撕了那本生死簿！教它什么血咒，都见鬼去吧！”

　　“无言妹子……”碧琳琅走到姜无言身边，轻轻摸着她的头， “这世上，教人无可奈何的事情又何止这一件呢……无言妹子，其实你自己也知道，去鬼界撕生死簿简直就是不可能的……”说了这些，她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好，便回头望向一直不发一言的慕容紫英。

　　“你没办法去鬼界。”紫英仍旧习惯于直接说出重点，“我去一次就差点死在路上，现在也没有可能容我去第二次。”

　　“可是……！”姜无言擒住泪水，不甘心的说道。

　　“将这些说出来，会好受得多吧。”慕容紫英长叹了一声，“如果有机缘，倒是可以问问那个托梦给你爷爷的神，那个神如果能听到你爷爷的祈求，说不定也能听到你的愿望。”

　　“真的吗！？”仿佛一下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姜无言发觉心中又有了那么一丝曙光。

　　“很多事我们不知道有没有答案，可是不去尝试，又怎么知道没有第二种可能。”慕容紫英沉稳的运着气，对姜无言劝道，“倒是你出门太久，你兄长一定会担心。”

　　“不不，我现在不想回去。不过我保证一个月之内一定会回去的，我哥他一定知道我跟着你们，因为我不管去哪儿，都会有苍隼盯着的……”姜无言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哽咽道，“慕容哥哥，谢谢你。”

　　碧琳琅望着这二人，拍了拍姜无言的头。

　　夜色渐深了起来，姜无言早已枕在阿葱的身上沉沉睡去。碧琳琅靠在树旁也闭上的眼睛，火光已然渐渐变小，姜无言的那些话，教她一时竟难以入睡。耳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知道是慕容紫英过来了，便睁开眼睛。

　　“吵到你了？”看着慕容紫英手中正准备盖在她身上的外衣，碧琳琅顿时心中一暖。她摇头回道，“睡不着。”她看了看姜无言，见其已经睡得深沉，才轻声说道，“你那些话，倒真有用。”

　　“我才明白，原来编借口并不全是坏事。”慕容紫英顺势坐在碧琳琅身边，“难道我们就带着小姜姑娘去姜水？”

　　“她一个人，不知道又会想出什么。她跟着我们也好，你这几日，就好好打消她去鬼界的念头吧，等她心情平复了，便就送她回家。”跳动的火焰映出碧琳琅脸上的浅浅笑容，“靠你了，慕容大道理家。”

　　慕容紫英睨了她一眼，没有应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按庙中人给我的图，现在往北走几里，应该就到了渭水畔，再顺着渭水上游往西北走几日，过了蒙峪沟，应该就会到姜水河畔最繁华的城，叫做陈仓。据说，陈仓是当世人祭祀神农最多的地方，当地还有一个神农祠。”

　　“不知道那里的神农祠，比起九黎族的族庙会有什么不同。”碧琳琅突然侧过身，抬头轻轻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不顾慕容紫英顿时僵掉的表情，她嗤嗤一笑，回身蜷缩着睡下来。“那天你说去找神农，是为了找到给我治魔症的法子，我开心的是这个。”

　　慕容紫英望着背对着他的碧琳琅，看不清她映在阴影里的表情。“就算是那么遥远的事情，去试试看，也无妨啊。”说罢，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于连自己都听不到的呢喃，“慕容紫英……慕容紫英……上天让我再遇到了你，还有什么可要求更多的呢……”

　　一件外衣轻轻盖在了碧琳琅身上，一双温暖的手伸了过来，指尖拭去她眼角泛起的泪花，又随即抽开。耳畔响起慕容紫英的叮嘱，“如果夜里做噩梦，醒来的时候，就叫我的名字。明早还要赶路，再不睡觉，就起不来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融化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