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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浮生一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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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下了一夜的雨,虽在清早时停了,但无论是山坡上还是稻田里,都弥漫起了一股泥土的湿润味道。树的叶尖还挂着未落尽的雨滴,被风吹滚了下来,打湿了她的发丝。田间小陌上的泥土已有些湿黏,姜无言不得不踮起脚尖,时时防着走路时把泥点溅在了衣裳上。
一层秋雨一层凉意。空气里已开始生了些许寒气,随风沁入了她的肌肤中,不得不让姜无言环抱起了双臂。她一早便打算去铸炼房寻慕容紫英,却发现他不在那里,只得悻悻返回家去。正意兴阑珊时,她却突然听见从路边的矮树丛后传来一阵隐隐的说话声。
“风黎大哥,这霜降日已过,那庙中人迟迟不肯见咱们,咱们还得在这鬼地方等下去么?”这说话人的语气有些懊恼,姜无言听他话中分明提到了庙中人,却又不似本族人中的口气,便不禁凝气噤声,悄悄走近了些。
而树后的另一人久久不语,终了却微叹一声,“还是等着罢。梦璃少主自小不在族里,就算有了奚仲大人的辅佐,但若以少主的修为,想让幻暝界尽快恢复如初又得要同时救治如此多重伤的族人,怕还是有些勉力。奚仲大人着咱兄弟二人到这儿,若能求得传闻中的妖界第一神医施以援手,便是幻暝天大的幸运。族里未受伤的人,除了你我也没剩下几个,咱们倘若就这般回去,看着族人在身上受着痛楚,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就算奚仲大人不怪责咱们,我自己心头却是万万过意不去的……”
这个年长些的男人还未说完,却被另外一人猛地打断,“别说了大哥!在这儿都能看到琼华的那家伙,已教我心里好生不痛快。”
“莫彻,话不能这么说。听少主提过,那姓慕容的人虽是琼华的弟子,却也为了咱们与师门刀兵相向……”那姓慕容的人?姜无言听到此节,唯独这几个字重重敲入她的耳中,那人后面说了些什么,她也再无心去听。因为……此时在九黎族,姓慕容的人分明只他一个。
那二人身后的树叶枝桠突然被一双青葱般的手猛地划拉开,叶上还未干透的水珠顿时哗啦啦倾下,就算他们一惊之后猛然回头跳开,却也被淋湿了半身。
“你们少主没提过,在背后嚼人舌根子会被雷劈的么?”那树丛中突然冒出一个少女俏丽的面容,她的嘴角牵出一丝浅笑,“也不知道找个隐蔽点的地方。”
那被唤作莫彻的梦馍族人惊得张开了口,指着她半晌不语,“难,难道你偷听人说话,就有道理了么?!”
姜无言蓦地放开双手,任由被她掰开的树叶枝桠猛地合上,也不管它们又溅出了许多水滴。她翩然转身从一侧走至他跟前,把莫彻对着自己的指头轻轻按下,“这里是我家,我大大方方走路,你们的话自个儿钻进了我耳里,这怪不得我。”
莫彻正待说话,却被风黎抬手止住。只见风黎面露微笑,对姜无言恭行了一礼,“姑娘突然现身打断我们,怕也不是因为我二人的谈话碍着姑娘走路了罢。”
他话音一落,姜无言脸上虽仍泛着浅浅笑意,却抬手轻轻鼓了鼓掌,“怪不得他得叫你一声大哥,果然沉稳聪明了许多。小言姑娘我虽不才,却十分容易被感动呀,听了你们的话,我的心怎样也难安。”说到这里,她还轻轻抚了抚胸口,摆出一派忧虑之色,“就算你们求不到传闻中的妖界第一神医相助,小言却决定帮你们找一个人回去,在我眼里他虽排不上第一,却能排得上一个天下第二。他啊,我央他帮我,他一向都肯的。”
听了姜无言的话,莫彻脸上顿时表露出欢喜之意,“此话当真?”
“哦?”风黎倒是微蹙起眉头,环抱起了双臂仔细打量着姜无言,倒瞧得让她有些不太自在,“不知姑娘如此尽心,又是所谓何故?”
姜无言偏起头羞赧一笑,手指轻轻绕了绕垂在肩上的嫩青色发带,“听口气,你们少主与你们所说的那个姓慕容的人很熟?”待风黎缓缓点头之后,她却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
“你放心罢,我帮你只不过举手之劳。就当你也帮我一个忙,本姑娘很想知道,你们所了解的故事——只要是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
流云谱院子的土地上,看不到半分草色。泛着微黄的叶不断从树上簌簌落下,已在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碧琳琅睁开双眼,仍有些睡意朦胧。她已记不住昨夜是何时倚着回廊的柱子睡着了,她抬起头,一眼便瞧见了那个立在纷乱落叶中的人影。
这是个安静的清晨,拂风动叶的却是树下四溢的剑气。他手腕一转,随即白光闪过,剑锋在地上划过一道弧线,卷起纷飞残叶,把飘逸腾挪的蓝白色身影掩映在其中。
他从来都起得甚早,连今日也是如此。随着她的起身,不知何时披在她身上的那件深蓝色琼华派外衣也从肩头滑落了下来。碧琳琅用指尖摩挲着这件衣裳的布纹,突然心头一暖,于是偏起头,让眸子里映入院中那个身影。
原来自己竟这样喜欢,这般安安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沉浸在修剑中时的认真模样,看着他清俊面容散发着的淡然光采。
碧琳琅提起裙角,轻身跃下回廊,走到池塘边信手折下一片芦叶。她突然记起昨日夜里紫英说过的话,也记起了自己听到那话后的不知所措。她恍神一顿,瞬间后却仍轻轻弹了弹修长叶身上的灰尘,将它卷作一圈放在唇边。
……
慕容紫英昨日走回到小院时,步履已近踉跄,他却不让任何人近身搀扶,只说头疼的厉害,回去睡一觉便好。碧琳琅只得抱着他的剑匣,远远跟在后面。花望夏已回去族长家,管墨仍旧不放心,便与碧琳琅一同随在他身后。
许是夜雨的缘故,暮色还未持续多久天便彻底黑了。当慕容紫英走到回廊上时,便坐下靠在立柱上,闭起了双眼,任凭廊外丝丝密密的雨滴偶尔飘落在他的眼睫上。
当她用衣袖轻轻擦干他面上的水珠时,他的唇角突然动了一动,吐出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几个字。碧琳琅微微一怔,没有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却看到从他额上缓缓淌下的水珠,分明不是雨,而是他的汗水。她忙用手背覆上他的额头,这才发现他额头的温度已是烫得异常。
见此状况,管墨忙伸指搭上紫英的脉象。看着管墨的表情渐渐变得复杂,碧琳琅的心头突然一沉,“师父……紫英他……”
“丫头,今夜你好好守着他。我先回族庙一趟,你们哪里都不要去,等师父回来!”
雨突然大了起来,碧琳琅半跪在慕容紫英身旁,还未来得及说话,便看到管墨的身影已匆匆消失在瓢泼夜雨中。
夜越发深沉,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雨点敲打泥土的声音。微弱的烛火在廊上燃烧着,一副被风吹得摇摇欲熄的样子。映着烛光,她用双指按上他颈后的风池穴,缓缓把内力渡入紫英的体内。碧琳琅心里存着一丝期待,希望自己的气能循着他的经脉探走,查出他究竟为何变得如此虚弱。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反噬力量突然从紫英的经脉内涌出,把她的真气重重推开!
碧琳琅未料到紫英体内何时出现了这样霸道的力量,一时不防,竟被反弹至数尺之外。她回过头,却见紫英已微微睁开眼,轻轻摇了摇头。
“摄魂……并没有消失……”她朝他爬近了些,终于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它……就在我身体里。”
她突然明白了!紫英体内极其强横的气息,莫非……就是摄魂剑的剑气。突然进入体内的霸道力量在他经脉内横冲直撞,他这一路,应是调尽了周身全部真气护住了心脉,并竭力平息着引导着这霸道剑气,否则稍有不慎,便可能冲得经脉尽断。以慕容紫英的修为,以他的血肉之躯来承受尘封千年的神剑之力,已是勉强至极。
“怎么办……”她咬了咬嘴唇,突然懊悔不已。为何自己修为如此不济,什么也帮不了他。
慕容紫英看着她的样子,却在嘴角扯出一个淡然笑意,“不要这样……有些痛罢了,大概……睡一觉就好。”说罢,他并起双掌,重新闭上了双眼。
……
昨夜入梦时伴着雨声,醒来后他却只记得梦里面,漫天蔽野开着深深浅浅的白色荼蘼。从昨日铸炼房后醒来后开始,慕容紫英便一直头痛得厉害,似乎平白多了许多回忆,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待晨曦他睁开眼睛时,体内那股强横的剑气愈发冲撞得肆无忌惮,流了一夜的冷汗把背襟湿透。一脸疲色的她在对面斜斜靠着柱子睡着,剑匣扔在不远处,慕容紫英抬了抬手,虽仍有些无力,但还是把剑匣牵了过来,取出这些天已经用顺了手的知剑。
踉踉跄跄走到了院子中心,慕容紫英双手立剑,仰头闭目站了许久。幸得有琼华的独门调治内息之法,让自己修来的真气引得那股子剑气在经脉内游走,待它的蛮横劲缓了些许,周身便觉得清爽了许多。只不过时时刻刻都要运着内气,实在是太过辛苦。稍一放松便就要忍受那焦灼之苦,这般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慕容紫英混沌了一晚的脑子,终于在晨曦的湿气寒意下清醒了许多。或许,天大亮后便该去一趟九黎族族庙。
手掌心清晰地感触着剑柄的微微颤动,他将一口气深深吸入丹田。剑柄的冰凉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口,隐隐点燃了他的兴奋。清晨习剑,不过是他十四年来的习惯。挥剑!起风!他足尖蓦地离地,剑影翻转,便不自觉地使出了一式“三才朝元”。
剑锋过处,那棵小院里最高最粗的杜仲树却震了一震,树身裂开了几道极深的口子。慕容紫英一愣,看了看握着剑柄有些发麻的右手掌心。方才……方才明明自己只使了招式,却未打算在招式上输入半点内力。从前早课时习剑便一贯如此,免得剑气会伤了身旁的同门。可是……方才随着剑锋凌空而出的,分明是那般霸道的摄魂剑气!
受了剑意的激发,那摄魂之气愈发躁动起来!慕容紫英感到自己的体内,好似奔涌着一条蕴含着无穷无尽力量的滔滔大江,竟欲冲破困着它的堤坝,一泄千里入海而去!若这剑气是这奔腾江水,那这时时刻刻都有崩塌危险的堤坝,便是他的血肉之躯。此刻,就算仅仅将知剑握于手中,想必也是因为它的剑气,引发了更为强大的摄魂之气的激烈共鸣。
他,却驾驭不了它。
“莫非……!”慕容紫英突然产生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想法。他抬手轻轻擦去因忍受痛楚而流出的点点汗珠,指尖触碰到额头肌肤,却发现自己的体温竟是这般灼烫。
他试着再次拿起剑,虽周身忍受着经脉受到猛烈冲击的暴胀之痛,但那如玉石般气泽的俊朗容颜上,却没露出半点难受之色。
既然它要出去,那便任它出去!
剑影更密,剑意更浓,拂动了树上垂垂欲落泛着微黄的叶,扫起了地上早已枯败蜷起的叶,院里这片小天地,竟旋起了一阵阵叶浪。
一曲清亮的调子,突然传入了慕容紫英的耳中。轻灵的音调,就似明月映照下的空山鸟啼,又似清冽跃动的叮咚溪泉,仿佛悠扬地、缓缓地从远处传了过来,让他顿觉通体舒畅了许多。只不过这调子里,却带上些惆怅空落的余音。他不住把剑势一缓,循着那调子朝侧方望去。
不远处的池塘边,一袭碧色罗衣的她正斜身而坐,双手执在唇边吹的却是一片卷起的芦叶。慕容紫英收起剑,不由得朝她踱近了几步。为何他以前从未留意,原来她的眼眸是这般清亮透澈,只不过此刻,这双眸子却怔然望着地上,掩不住一丝忧虑之色。从与她相伴之时开始,她的眼中便一直抹不去这丝忧色。怔神间,慕容紫英心底一念闪过:不知这双眼眸,是否还会回到从前温润清透不带一丝杂色的模样。
似乎发现了他的脚步声,碧琳琅抬起眼眸,注视着慕容紫英。
他突然意识到方才自己心中所想,不禁浮起一丝尴尬,忙轻咳了一声。
她放下手中的芦叶,浑然不觉他的异样,只道是他被体内剑气所逼,仍有些不适,“你可好些了?”
“我没事。”慕容紫英避开她的注视,摇摇头表示无妨,“没想到这一片薄叶,也能被你奏出这般妙音。”
“小时候在玉泉山里玩耍,闲来便常摘下叶子吹着玩,野趣罢了。”碧琳琅一笑,却突然发现了什么,霎时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只见她猛地站起来,几步走至慕容紫英面前,“你的手……为何这般颤抖!”
她用手背轻轻盖上他的额头,却在触碰的瞬间猛地弹开,“好烫……!你何苦这般忍着……我这就去找师父,你等着我!”说罢,她旋即转身,手臂却被猛然拉住。
“我同你一道去。”慕容紫英前倾着身子,一手执剑,一手拉住碧琳琅的手臂,淡淡说道。
“哈哈哈哈!”从院子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干枯嘶哑的笑声,“她走了之后,老子便已很久没听过这样的曲子了。”院门猛地被打开,二人皆回首望去,却见门口出现了两个人。一个干瘦枯容的老头子坐在轮椅上,而在他背后推着轮椅的人,便是管墨。轮椅缓缓前行,待他们进了小院之后,那院门竟自动合上了。
那轮椅上的老人裹着一条厚厚的毯子,仿佛他只要朝后一趟,那瘦小的身躯便会完全陷入毛毯中不见。他那沟壑纵横的垂老容颜,让旁人一眼便知这位轮椅上的老人,定已经历过了漫长的沧桑岁月。这岁月已无情地抽走了他的全部神采。就连他曾经闪烁着熠熠俊采光华的双眸,如今也蒙上了一层混浊。
“女娃娃,你的曲子吹得不错。不过,却只得她的一半好。”轮椅上的老人饶有兴致地瞧着碧琳琅,也瞧着正拉着碧琳琅的手臂一时忘记放手的慕容紫英。他颤巍巍抬起右手,指着他二人,“嘿嘿,当年老子便是这样拉着她,对她说,让我同你一道去寻主人罢。可她却没有答应。”
慕容紫英闻言,这才发觉自己看着老人出了神,方猛地松开拉住碧琳琅臂膀的手。只听得这老人继续自顾自说着,“我自然留不住她,乐乘也没有办法,嘿嘿,辛逐那小子也没办法,她啊,还是走了。”言罢,却是一声低叹。
慕容紫英执着剑,抱拳朝这老人微微躬身一礼,话无需多说,他已明白这老人及他口中所说的“她”都究竟是谁。
“谢过庙中人夸赞。”碧琳琅朝着老人浅浅一福,“没想到,您竟然来了。”她略一思忖,还是开口问道:“重铸摄魂,为何竟是如此结果……”
那老人只是嘿嘿嘶哑一笑。突然间,他却敛住了笑意,猛地掀开身上的毯子,双手一拍轮椅两侧扶手,身形便倏地腾空直往慕容紫英而去。一股令人胆寒的强大气息瞬间充斥于这个小院,老人身上一袭藏青色长袍迎风展开,却因为他身骨极瘦,仍显得有些空落。他的右掌,瞬息便已掠至慕容紫英的面门。
扑面而来的掌风吹散了慕容紫英的长发,拂乱了他的衣衫,他却依然立在原地巍然不动。就在这刹那,他只略略仰起头,淡然瞧着面前的老人。对方却猛地停了下来,任身子悬在空中,右掌距慕容紫英的额头仅余半寸。
一切皆发生得快如闪电,碧琳琅一声惊呼还只提到喉咙上,便见那老人右手掌心,赫然一道血色红纹!从老人身上散发出得气愈发强烈,甚至连碧琳琅都开始觉得右肩背上,升腾起一股隐约的灼热。
此刻,慕容紫英的额头,渐渐浮出一道淡金色影子。他体内的摄魂剑气,竟反常的平和了下来。昨夜那个漫天蔽野开着白色荼蘼花的梦,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竟然,是如此。
浮生过往,沧桑千年,原来可以尽在一梦中。
……
庙中人收回右掌,一个腾空翻转,又坐回了轮椅上。慕容紫英额头上的金色印纹转瞬便不再见。他抬起手,只轻轻抚过额头。
庙中人对着碧琳琅招招手,让她走近些,“女娃娃,你可知摄魂本就没有名字,连摄魂这个名字,都只是那些庸人的附会。”碧琳琅突然听庙中人说起这些,不禁有些茫然。
“它是用主人的血浇铸成的剑。主人曾在剑上种下封印,他对我们说:无论以后他去了哪里,这剑都能找得到他。”庙中人右手轻轻抚着左手手背,缓缓说道。
“摄魂从来不是一柄普通的剑。主人的血,让它生来有灵,奈何却只能被困于剑中,否则便会灰飞烟灭。主人无人时曾感叹过,说它若想修炼成真正的灵魂,就得去入轮回道。主人这句话被我听了去,我想,它也该是听到了罢。”庙中人意味深长地瞧着慕容紫英,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
“我知道。”慕容紫英应道。
“精卫约乐乘在三生石前见面,其实我一直悄悄跟在乐乘身后。他们说的一切,他要做的事情,她要做的事情,我其实一直都明白。他走了,我没拦着他。我只顾瞧着她,她抱着剑哭,眼泪淌到了剑身上,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等她在三生石上刻下了誓言,剑便断了。”
慕容紫英知道庙中人在说些什么。
“三生石,让它瞧见了世间情苦,她的眼泪,让它尝到了酸涩滋味。这些都能助它通了七情六欲的窍。轮回井那么近,便不会担心出剑太久而灰飞烟灭。”庙中人嘶哑的声音顿了一顿,“嘿,换作我是它,我也会选择在那一刻断剑而出,跳了那轮回井,去入那轮回道!”
慕容紫英无言以答,而碧琳琅听到庙中人这话,微微张开了口,竟不知该如何说话。
“剑的力量却被封印于断了的剑身上,剑魂去,剑身断。若要唤醒剑的力量,便要等待入了轮回的真正剑魂归来。别人,是没有一点法子的。”庙中人垂下眼睑,看着掌心那个交缠的血色印纹,“我找了几千年,等了几千年。”
果然,是如此。
慕容紫英的唇角,淡淡无奈一扬。
……
所以他从小便体弱多病,因为轮回多少世,这才初初修得了人的三魂七魄。
所以他能被宗炼师公相中,说一眼便瞧出小小年纪的他,身上的气竟与剑甚为有缘。
所以他甫一进琼华,修剑进境之速无人可比,同门叹也罢,妒也罢,与他却没了多少亲近之意。
所以他无惧于魔剑骇人的厉杀之气,甚至抬手便能给它一个封印。剑之天性,遇强则伏,就算是魔剑亦如此。
一切果,皆由因。
……
“神农之血浇铸出的剑?……入了轮回道的剑灵?”碧琳琅不敢相信,她缓步踱到慕容紫英面前,看着他因忍受剑气冲撞的痛楚而愈发苍白的脸。直到他缓缓点了点头,她又才开口,“你,知道你是?”
慕容紫英望着她的眼睛,“从方才开始知道。”二人对视着,无话了半晌。
“那又如何呢。”碧琳琅忽而一笑,“你现在,就是慕容紫英而已。”她把慕容紫英拉到庙中人的轮椅前,“仅凭他的血肉之躯,怎承受得起摄魂的力量。若就此放任,庙中人的一场苦候,不就成了一场空么。这些,庙中人想必也是明白的罢。”
“我自然明白。”庙中人把手缓缓抬起,指向天空。
一声鹰鸣划空而过,慕容紫英和碧琳琅抬头一望,一只黑色苍鹰自上空疾翔而落,眼看它的身影越来越大,就快要冲进小院子里时,它却只松开鹰爪,丢落了什么东西,便猛地把双翅一振,然后拔高而起,直至消失在族庙所在的那座山背后。
庙中人瞧着那卷躺在一地落叶上,用麻绳粗粗系好的羊皮,嘿嘿一笑,“乐乘写的东西,许是有些用的。他写的字甚是难看,你们怕是不认得。不过我这儿只有一半,却也不顶用,下半卷……在辛逐那小子那儿。”他重新把自己裹入了轮椅上的毯子中,扬了扬手,示意管墨推他离开。管墨望了一望慕容紫英与碧琳琅,似有话说,却还是没有开口。
“你们两个年轻人,也都聪明,自然明白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庙中人背对着他们,越离越远,“我活不了多久了,能为主人多做一些,便多做一些。你们若是想好了,便拿着这羊皮卷来族庙里寻我,我教你们认得上面的字。”
小院的门在慕容紫英和碧琳琅面前关上,慕容紫英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关着的门说了一句:“她,一直等在瀛洲。”
又是一阵干枯的笑声远远传来,而他们听来,却近得就像在身边响起,“那一枝荼蘼,和那一柄断剑,就是方才那只鹰的老祖宗从瀛洲衔来的。她让我留在这里,我便留在这里。我只要知道她在哪里,就够了,哈哈哈。”
笑声渐远,直至再也听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