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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近等霜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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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东风解冻,雷惊伏蛰,万物始生。
霜降,草木调黄,露化为霜,鸿雁归去。
“惊蛰与霜降在九黎族是两个特别的日子,每年的这两天,但凡九黎族人都会做同一件事——带上祭品,去族庙祭祀尊祖神农。他们称之为‘庙祭’。唯一不同的是,惊蛰时的祭品是种子,而霜降时的祭品,则是果实。”冉随意走在田埂上,看着田间不住起伏翻动的金色波浪,向身后的碧琳琅说着,“每隔三年,庙中人便会在惊蛰或霜降中选择一天,为求见他的族人治病诊伤。有时候也会有一些妖族来求见庙中人,但那就要看庙中人是否愿意见它们了。”
“再过两天便是霜降了。”碧琳琅有点惊讶,“没想到在九黎族内也有与外界一样的历法。”直到冉随意找到她,说是带她去族长家中时,碧琳琅明白,那件事终究是来了。二人走在路上,便聊着九黎族的一些事情。在这里几天,碧琳琅总是见不到姜无非的人影,而其他的九黎族人也多不愿意与她说话。反倒是此刻冉随意的一些话,让她更了解了一些九黎族。
“‘还有许多东西,九黎族与外界都是一样的。或者说,那些东西本就是九黎族的。’我也曾像你这样疑惑过,这句话便是庙中人给我的回答。”冉随意微微一笑,“你见过无非了么,不过他这几日定会很忙,过两天的霜降庙祭是他来主持,何况这次还是‘佑祭’。”
碧琳琅有点没听明白,“佑祭?”
“每隔三年的那个特殊的庙祭,这是是族里人给它的称呼。”看着碧琳琅有些好奇的表情,冉随意的语气里故意带上了些遗憾,“不过你可不能去看,慕容紫英也不能去,连我和望夏都不能去。”
听到此话,碧琳琅果然有些失望。但瞬间之后,她便从这话里意识到了什么,不禁大吃一惊,“冉随意,你跟在庙中人左右,却不是九黎族的族人?”
冉随意摊了摊双手,回答得漫不经心,“当然不是。庙中人教我医术,却始终不让我入族谱,所以我若生了病,都得自己治好……入了族谱的人,只要离开这里,不出一个月就会死去。”他顿了顿,继而正色补充道:“且死因不明。”说罢,他又转向碧琳琅,一面朝后退走着,一面狡黠笑着,“怎么,是不是有点失望?要是我只能呆在九黎族,你便眼不见我,心不烦了罢。”
见他方才还是正经模样,碧琳琅还待要好好安慰他几句,但他转眼间又散漫起来,她便把话吞回了肚里,只斜斜瞪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冉随意仍旧不恼,只笑着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总是讨厌我的,莫非还是因为我骗了你?”他不紧不慢地跟在碧琳琅身后,仍自顾自地说道:“碧姑娘,以前你我从不相识,若我走到姑娘面前,鞠个躬说一句,姑娘好,在下已为贵府诊症数年,所以请随在下到数百里之外的山中一趟,并借血一用可否。这样的话你是相信呢,还是直接把我轰走?我说过你们要找的人恰好是我,真的只是一个意外,我且顺水推舟,之前所费一切用心,无非是让碧姑娘相信我罢了,那样毕竟委婉了许多。”
他做事向来随心所欲无所顾忌,只是这次,他却在向她解释。
冉随意话音一落,却见碧琳琅猛地站定,然后她突然转过身来,竖起食指直指着他,语气里颇有些严厉,“好一个委婉了许多,说什么只有一个选择,互相交换各不相欠,唬得我当真以为你要为难紫英。我最讨厌的便是有人什么都瞒着我,骗我如何如何,下次你若还这样,我定不会认账!”说罢,碧琳琅睹了睹他一愣的样子,便翩然一转,继续朝前走去。她知道,碧家实是欠了冉随意的情,他也未做什么不好的事情,自己生了两天的气便也消了……只不过……她的嘴角轻轻一扬,她就是讨厌冉随意这幅猜透人心后还显得深不可测的模样,她也诓他一回,又如何!?
……
此刻的慕容紫英,很郁闷。
一旦他投入在铸炼的世界里,便会心无旁骛无暇他顾。他现在终于发现这柄断剑,实在是不好对付。炉中的火无法将其熔化,甚至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甚至看不出这柄剑的铸炼原料……慕容紫英摇了摇头,紧紧蹙起了眉头。
“紫英哥哥!”一道清脆的甜美声音在门旁响起,打破了铸炼房的安静。
慕容紫英这才抬起头来,朝门口看去。昨日那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又出现在了门口。她身子微微朝前探着,待瞧见了紫英后,便一笑,用手指轻轻绕了绕垂下的嫩绿色发带,这才把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伸了出来。原来,她手中拎着一个精致的小篮子。
“我回家问了我哥,才知道你是庙中人请来的客人。”姜无言左右看着,却独独不敢看越走越近的慕容紫英的脸,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她才把小篮子朝紫英手中一递,“一点小小心意。”这小篮子里,尽是些刚熟透的瓜果。
慕容紫英一愣,忙反应了过来,“姑娘有心了,在下并不需要。”他正要把手中的小篮子递还回去,姜无言却忽然朝后一退,她指着竹篮,把眉毛一扬:“算妹妹我送给你的!还有,以后叫我小言。”青稚的声音里,还颇有些不容置疑。
慕容紫英又是一愣,怎才见了两面,自己便多出了一个妹妹。他端着这小篮子,有些哭笑不得,“那……小言姑娘,在下便多谢了。”他已经明白,眼前这位小妹妹,定是碧琳琅说过的姜无言罢。
“那好,我得回家等碧姐姐了。”姜无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刚转身没走几步,忽地又转过头煞有其事地说,“紫英哥哥,我有空再来找你!”说罢,她看着慕容紫英的表情,颇有些得意。她随即仰头哈哈一笑,轻快地朝院子门口跑去。缠绕在她双髻上的长长发带,也随着她的步子上下飞扬。
世上有千万种花,总有一种花儿的存在,令这世界变得更美好起来。因为她们张扬的生长,和肆无忌惮的盛放。
慕容紫英想起刚刚姜无言说过的话,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铸炼房里足足一天一夜,姜无言已经回来了,想必冉随意也会去找碧琳琅罢,也不知她会怎样。她……慕容紫英有些哑然失笑,不知从何时起,怎地就会不自觉地去想她会怎样。难道……连照顾别人,都可以成了一种习惯么。
……
九黎族族长的宅邸与许多其他屋舍一样,都是建在半山坡上。姜无非早已在宅邸门口候着冉随意与碧琳琅二人,待他们走到门口,他便转身进了门内。这时的姜无非,仍旧是那幅黑氅银面的打扮。碧琳琅只是在心里惋惜,那日在荼蘼树下见到的姜无非,明明有一张漂亮的脸,可他却总把这张脸藏在冰凉的银面具下。
姜无非领着二人一路走进宅邸的内院,这宅子并不算小,可碧琳琅却发现,宅子里并没有多少人。直穿过了两重小门,进了一个偏僻的小院之后,才有一个老仆人立在门边,似是正等着他们的到来。这时,姜无非便把黑氅脱下,递给了这个老仆,一并脱下的,还有他脸上的银面具。他苍白得没有任何血色的脸终于露了出来,但是,仍旧漂亮得令人嫉妒。
“哥哥!”一个娇小的身影突然从外一闪而进,直扑入了姜无非的怀中。姜无非终于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可这时,冉随意却伸手抓住这小丫头的后领,把她拎到一旁,还佯怒道:“不像样!”姜无言吐了吐舌头,朝冉随意做了个鬼脸。
姜无非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而是转身带着几人走到一间房门口。待他正要推门而入的时候,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碧琳琅说道:“碧姑娘,家父重病身体多有不便,若碧姑娘有什么不适的地方,还望海涵。”
碧琳琅自然点了点头,忙回道:“怎么会,你多虑了。”话虽这样说,但她还是有些不解姜无非为何要这样说。
可是,当碧琳琅踏入这间房的那一刻开始,她终究明白了他的意思。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她轻轻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在意。环顾了四周后,她便确认了这味道的来源——里屋内一张放下床帘的床上。
“爹,小言来看你了。”姜无言凑到那张床外,却收敛起了嚣张的语气,甚是毕恭毕敬。
过了半晌,床上的人才用着嘶哑的声音回答:“言儿,你去吧……为父还……还过得去。”不待姜无言继续说下去,姜无非便示意跟在身后的老仆把她引出门去。
看着他们的对话,碧琳琅突然觉得,这一幕是那么似曾相识。几乎近十年,自己总是向病榻上的爷爷问安,话还没有说几句,便会被仲伯引开。就这样过了十年…… 淡漠了十年的亲情,直到几个月前她再也没有忍住,掀开那道总是垂下的床帘,才发现床上的人根本不是爷爷!如果仲伯不让她跟爷爷多说话,是因为怕发现床上是替身的话,那么姜无非让他妹妹这么快就走,又是为了什么呢?
答案很快就出现在她面前。当冉随意向床上的人问过安后,一只手便从床帘的缝隙中伸了出来。当碧琳琅看到这只手时,瞬间从体内升起一阵巨大的不适感,她忙长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了下来。待这不适感过去之后,方才缓过劲来。
这并不能说是一个正常人的手。肿得有两三倍大的手上,皮肤已经完全红肿得发黑,有的地方甚至还已经溃烂,流出的脓水发出阵阵腐臭。难道……床上的人就是九黎族长如今的模样!?碧琳琅已经不敢想像下去。
冉随意用三指搭在床上那手的手腕处,看他的样子,这脉象似乎已经极难找到。静静过了片刻,床上那人便把手缩了回去。冉随意一声叹息,从怀中掏出一个玲珑玉盒。
“碧姑娘,请过来说话。”冉随意把玉盒放到屋里的茶桌上,并示意碧琳琅到他身边去。桌上已有一个药箱,冉随意把那玉盒打开,她这才瞧见盒内的物什——一条晶莹剔透的虫。待他洗过手后,便从身上取下布囊,从中抽出一根极细的玉针。碧琳琅知道,这是冉随意时刻不离的玲珑针。
碧琳琅伸出左手,冉随意只是在她中指指尖上轻轻一扎,一颗浑圆的血珠顿时冒了出来。他托起她的手,放在那玉盒之上轻轻一弹,那血珠便落入了盒中。那条虫忙昂起头来将血吸入,如此数滴血之后,那虫子本是晶莹剔透的身子,已然变成了血色赤红。
这时,屋外的老仆敲门而入,并端来一碗正冒着热气的汤药放在桌上。冉随意从药箱中取出一柄小巧的匕首,在桌上的烛火上微微烤了烤,便让碧琳琅仍伸出左手,悬在那碗汤药之上。碧琳琅侧头闭上了双眼,随着手腕处传来的一阵疼痛,一股凉气从她背后升起。片刻之后,疼痛不断地从左手腕处传来,她偷偷回头看向那里,鲜血从匕首割开的一条伤口向下汇集,然后滴入汤药碗中。碧琳琅咬了咬牙,用右手拖住了左臂,继续坚持着。
只待了片刻,冉随意便用力摁住碧琳琅手腕上的穴道,他用白色锦缎轻轻擦去留在她肌肤上的鲜血后,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一些药水敷在了她手腕的伤口上。
那老仆把汤药端起走到床前,正欲伸手把床帘拉开时,却突然一停,望向了姜无非。姜无非点了点头,只轻声对碧琳琅说道:“多谢碧姑娘了,姑娘不妨到外屋休息片刻,待今日家父用过药之后,在下便送姑娘回去。”
碧琳琅已经会意,忙答道:“我应当回避才是,我已知道来时的路,自己回去便好。”说罢,她便跟在冉随意身后向门外走去。直到她出门的那一刹那,她回头见姜无非把那床帘撩了起来。碧琳琅倒抽了一口寒气,当下十分震惊!她忙回过头,赶紧踏出了房门。
九黎族长姜离岳,已患病不起数年,族人皆不知详情。族内大小事务皆由其长子姜无非代为处理,人称无非少主。碧琳琅看到的人,就是姜离岳。但姜离岳早已不是原来的姜离岳,如今的他,浑身红肿溃烂,溃处流脓腐臭,面容尽毁!
冉随意回身关上房门,他看着碧琳琅的震惊模样,叹了一口气,“待族长服药的一炷香后,我便把那虫放到他的身上。那虫喜食毒腐血肉,用你的血做药引,它便会沿着你的血中之味前行。这样做,会减轻族长的痛楚,效果比用金铁之器除去腐肉要彻底一些。”
刚刚那一幕已让碧琳琅说不出话来,半晌之后,她才断断续续问道:“这……这究竟是何种病症。”
“这世上最痛苦的病症,疠风,唉……”冉随意欲言又止,却把话头一转,“我还需守在族长身边,你自己先行回去……明日此刻我再来接你。几日之后,当虫食尽族长身上的腐溃之处,便就作罢。”说罢,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房间里。
待碧琳琅刚刚走出小院,一个人影匆匆从院外冲了进来。随着这个人影的闯入,一只鹰也从天而降,直落到了这人的身旁后,才收拢了翅膀。
那人朝着房间紧闭的门,单膝跪地,“禀少主,客人来了。”
片刻之后,从门里传出姜无非的声音,“派人去接便是,我现在有要事缠身,随后便去见客。”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注意待客分寸,客人毕竟与我们不一样。”
门外的人点了点头,简短地回答了一声:“是!”而那只苍鹰听姜无非不再言语,便展开了双翅,猛地腾空而起。
……
慕容紫英干脆把炉火都熄掉,他看着这柄怎样弄都毫无变化的断剑,再一次陷入困惑。在自己的铸炼经验中,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慕容紫英从小在剑道上展现的过人天赋,连宗炼都叹为观止,否则也不会在紫英不到十岁的时候,便把他带在身边倾囊相授。如虚止所说,那些剑仿佛天生就听他的话一般,他不到二十岁便已甄至以气御剑之境,甚至连魔剑这种戾气极重的剑,都会被紫英的气暂时封印。
突然,慕容紫英想到了一个试探的法子。他立即盘腿坐下,把断剑执在胸前,双掌一上一下覆在剑身上,并沉下心来调转着周身的气息。从丹田而生上的气渐渐在手心聚拢,继而注入进了剑身之中。剑身动了!他明显感觉到,剑身在微微的颤动。他双掌上下合并得更紧了,试图努力把剑身的颤动压下,可如此不到片刻,这剑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如死灰一般寂静。无论紫英怎么努力,它再也毫无反应。
慕容紫英摇头一叹,把剑重新收入了木盒中。他这才感到自己实在是有些困乏了,既然今日已然如此再无进展,他便决定先回去,留待隔日再来。
人一般都很少会怀疑自己,连慕容紫英也不例外。有时候对于自己,反而是旁人看得更清楚。比如紫英初现天赋时宗炼的垂青,比如他初露锋芒时同门的嫉妒,再比如他能轻易封印魔剑戾气时,虚止的惊讶。慕容紫英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与其他人不同,尤其是他在剑道上的天赋,和自己体内轻易让普通剑气臣服的气息。因为他一直习惯了这样的存在,而对于这种显而易见的不同,他也只仅仅认为是各人在修习剑道时的不同进展而已,自己最多也只是比别人快了几步。
不过,当慕容紫英真正开始意识到这种不同的时候,已将不会太久。
……
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慕容紫英走在路上的时候,便这么想着。九黎族的人都在田地里忙碌着,也没有空闲去理睬这个外乡人。他从没有见过这般景象,田地、家园、果实、汗水、笑容和喜悦,这些离他过去的世界是如此遥远,站在九黎族的土地上,他突然觉得有点孤单。
一阵突如其来的怒喝让他不得不收起了这阵微微泛起的情绪,紫英忙回头一看。
“大哥!是琼华的人!!”一个明显与九黎族人服装相异的人指着慕容紫英大声吼道。而那个被其称为大哥的同伴明显一愣,用警戒的目光看着慕容紫英。这二人身形消瘦,双耳尖长。而紫英一眼便看出,他们与周围人最大的不同,便是由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妖气,和拖在身后的一条尾巴!
梦貘族的尾巴。
一阵巨大的复杂情绪涌入慕容紫英的心底,甚至连对方吼了一句“我杀了你!”,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我们是来求药的!不是来闹事的!”另外那人把同伴生生拉住,并大声训斥道。他细细打量了一番紫英后,神色有所缓和,“我看他有些面熟,似乎是梦璃大人的那个琼华朋友。”
梦璃!慕容紫英心底一震,果然是幻暝界的梦貘族。他嗫了嗫嘴唇,才开口道:“你们是……幻暝界的……梦貘族?”
“还有脸问!我下过重誓,琼华侵我家园,杀我父母,重伤我兄弟,此生见到琼华之人,见一个杀一个!”那人看了看拉住自己的同伴,松开了紧紧握住的拳头,“要不是你们,我们何尝会来此求药!”
慕容紫英有点迷惑,却没有做声,他不想与之争执。看着紫英的样子,那人却轻轻笑了,“对了,我差点忘了,你们琼华已经毁了。毁得好!你们就应该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慕容紫英明显一变的脸色,一直跟在梦貘二人身后的一个九黎族人,忙插话道:“各位请勿争执,既然来了九黎族,便都是九黎族的客人。二位不是要去求见庙中人么,烦请继续随我来。”
那个十分激动的梦貘族人听了此话,方才恨恨离开。而另外一个稍稳重些的,则还向紫英抱拳一礼。
慕容紫英也回了一礼,看着他们越来越远的背影,他心中只剩五味杂陈。
……
夜已深了。
秋夜微凉,可碧琳琅辗转反侧,总是无法入睡。白天所睹见的那一幕,实在让她太过震撼和伤感。姜无言被老仆引开,出门前回望父亲的眼神,就是曾经的自己。还有……那个刹那间的无意一睹,看见姜无非撩开的床帘后,床上躺着的那个人的模样。她一闭上眼,那残忍的情形便又浮现在眼帘里。
她干脆起了身,轻轻走出了门外,当她撩开青色纱幔的时候,却不住一愣。
“你也睡不着么。”慕容紫英早已坐在了回廊边。看样子,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碧琳琅嗯了一声,便走到他的身边准备坐下。可慕容紫英却把头转向一侧,避开了她的方向。
“你……怎么了?”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碧琳琅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他简单的回应着,却仍旧不愿转过头来。
碧琳琅干脆站起来,走到他的另外一侧,而紫英却把头转向了另外一侧,仍旧不看她。
“你怎么了!”碧琳琅心底有点生气,却明白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事。片刻之后,她唤了一声:“紫英。”
“秋夜凉了,快去睡吧。”慕容紫英只是看着院子里已然泛起枯黄的草。突然,一双手伸了过来,托住了他的脸颊,把他的脸轻轻转向另一侧。
明知道他可能会生气,碧琳琅还是倔强地把紫英的脸掰了过来。直到看见他的眼睛,她又是一愣。
他的眼眶里,分明有些湿润。慕容紫英,也有这样难过的时候。
紫英抬起双手,把碧琳琅托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拿了下来, “对不起,我并非想惹怒你。只是……今天见到梦璃的族人,有些难过。” 当有一天心底的情绪终将装载不下时,哪怕一句触及伤痛的话,也会让人陷入伤怀。他,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
“紫英,你……孤单么?”碧琳琅轻轻一叹。
慕容紫英听见了她的叹息,他从来不习惯把话说出口。只是今日,他却怔然。
谁曾在意他的孤单。
他看着碧琳琅,她的微笑,她的哭泣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紫英突然明白,其实她也是如此孤单。
“无论你曾经经历过什么,无论你在意的是谁……再也不要一个人去承受。”碧琳琅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一弯残月,然后跳下了回廊,站在慕容紫英面前。
“我们谁都逃不开那些,我认了命,也不敢奢望将来。”站在回廊下的她,刚好与坐着的紫英一般高,她把右手摁在心口,“但是我却终于明白,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了解这种心情。”她把右手从心口拿开,放在慕容紫英的心口上,“我是你的同伴,是么?”
在他的心口,感到了她掌心的温热,如不久之前,感到她泪水的温度一样。逆着微弱的月光,她的面孔在黑夜里有些模糊。慕容紫英双手一撑,也跳下了回廊,站在她的面前。
“谢谢你,所有的事情。”慕容紫英看着她。
碧琳琅忽然笑了,她把手抬起,然后重重朝他胸口一拍,“你答应过我的,要多笑啊!”慕容紫英被她一打,忽地也微笑起来。
院里的树,簌簌落下了几片枯黄的叶子。池塘里的龟听见他们的声音,也只懒懒一伸爪子,继续一动不动的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