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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难解相思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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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浅浅前行着,在碧琳琅看来,却更像是朝后退着。路在树林中不断延伸着,从路的两旁不断闪出一排排交错的树,直到把路尽头那三人的身影挡住。就连伸了伸脖子,也再看不见他们的影子了,碧琳琅突然觉得心底像失落了什么似的,便整个人朝后倒了下来。车上垫着厚厚一层干草,却也挡不住一阵阵挥之不去的鱼腥味。她转头看了看身边放着的竹篮,想起刚刚与慕容紫英的告别。
“我得尽快赶回青鸾峰。”紫英这样说道。在明弈家时,虚止听说云天河和韩菱纱如今住在青鸾峰,便也要与紫英一同去探探他们。
“怎么说他们也叫过我一声师伯。”虚止一副满是怀念的样子,“想来他们在琼华时,也倒十分有趣。”
“这竹篮就给我罢,反正我也得去找冉随意,一并带去给他就好。”碧琳琅看到紫英的急切,突然有些黯然,“代我向天河与菱纱问好罢。”
想到这里,碧琳琅轻轻叹了一气。她听着前面一道接一道的扬鞭声,还是开口道了声谢:“明弈,真是太过意不去,其实我自己走去便好。”
“碧姐姐哪里的话,这路可不近,再说你也没有来过,还是我带你去比较方便。”临时当着车夫的明弈转过头来,笑了笑,“我才过意不去呢,家里只有向镇子送鱼虾的马车,腥味重了些,得让碧姐姐你忍一路了。”
碧琳琅躺在马车上,虽看不见明弈的脸,却能想像出他的样子,不禁心底浮出一丝温暖。她想起出门前托付给小蒙的那些话,这娃娃到底会不会忘了。想到这儿,一丝绯红浮上了她俏丽的脸颊,女儿心思,那人大概是不懂的罢。只不过自己说出这话来,当真是大胆得很了。
……
慕容紫英、虚止和小蒙一直站在树林子的入口处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他们这才转身离开。“把姑娘家这样扔下可不好。”虚止有些唏嘘,牵起小蒙的手,准备把他送回家去。
“我与碧姑娘说了,过几日便去找她与冉随意。”慕容紫英摸了摸怀中的阴阳紫阙,“只是有件事耽误不得。”
紫英的话音才刚落,小蒙却想起了什么似的大叫一声,“对了!碧姐姐临走时,要我念一首诗给师叔。”他挠了挠脑袋,“唉,背诗不是我擅长,还好没忘。碧姐姐说,师叔到了青鸾峰上,望还记得这些话。”
“哦?碧姑娘怎地不亲口说。”虚止倒是兴趣十足的样子,“快念来听听。”慕容紫英则是微微一怔,等着小蒙继续说下去。
“碧水羡云绕沙柔,思醉青山等闲悠。”小蒙使劲想了想,终于记起了下两句,“慕他一片痴心意,容予遥祝共白头。”说罢,小蒙咂了咂舌,看起来很满意自己到底没有忘记。
“云……沙,她是要我转告天河与菱纱,她的祝福罢。”云纱……共白头……么,慕容紫英有些怅然,“怎地不亲口告诉我,还要绕这样一个大圈子。”
虚止没有答话,却又把这诗默念了两遍,待到第三遍的“慕”字时,他的嘴角突然浮出一丝笑容,并意味深长地望向有些心事的慕容紫英。“皆是痴儿女,”虚止摇头叹道,他俯身伏到小蒙的耳边轻声问道:“徒儿,你碧姐姐可曾告诉你这诗的名字?”
小蒙迟疑了一番,也踮起脚尖凑在虚止耳旁说道:“我只听得碧姐姐自己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什么解不开的相思局。她一说完,或许是意识到我听见了,忙叫我不要把这句话告诉师叔。”
虚止点点头,拍了拍小蒙的脑袋,看着前方自顾走着的慕容紫英,心头暗叹,枉君一片痴心意,却只得遥祝共白头,师弟如此失落,怕是诗中的这一句让他有些怅然罢。只不过诗中更有一层含义,人家却是要他去领会呐。这姑娘家已经说的这样明白,这笨师弟却还不知道,莫非他的心里早已……,虚止不禁轻声叹道:“果然……好一个相思局。”
待把小蒙送回了家,慕容紫英已恢复了平常模样。以他的性情,自然不会把这些长久留在心头。正准备与虚止一同念动御剑咒时,他这才想起,原来习惯了很久的慑天剑早已断在了瀛洲。剑匣里看起来空落落的,只有一柄朴实无华的宵练静静躺在其中。“看来还要给自己寻一把称手的剑才是。”看着有些空荡的剑匣,紫英还是有点想念那柄慑天剑。
见慕容紫英半响不动,虚止也凑过来看这打开的剑匣,当他见到匣内的宵练时,顿时有些讶异,“这是师公青阳长老之物,怎在师弟你这儿。”
“说来话长,待稍候详细说与师兄。”慕容紫英把宵练拿了出来,又合上剑匣将其负在背上。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喃喃像是自问,又像在问虚止,“剑,为何会断呢?”
“灵死则剑断。”虚止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师弟与我皆是痴剑人,自然都明白这个道理。若是一般俗铁,则遇硬而折,真正所谓之剑,皆有灵性可从人心。想我琼华一门数代修炼以气御剑之道,追求人剑合一,剑气天成。可惜还未有真正达至化境之人,师门便走上了歧途。”提起剑道,虚止不禁滔滔不绝了起来,可一说到师门,心中不免涌起一阵痛楚,“前几日我听明弈说起,你告诉他师门与妖界未起干戈……也罢……也好……”
慕容紫英听见此话,默然了半响又道:“师兄,待到青鸾峰后,我领你去瞧一柄剑,其邪煞之气极强,总要寻个办法将之真正净化才好。”
虚止一听,倒是极好奇,“竟有这样的剑,倒要好好瞧瞧。”紫英点点头,师兄弟二人又就此简短探讨了几句,便各自催动了御剑飞行咒。
……
虽然早已不是最热闹的时辰,可街上还是有不少匆匆而过的行人。本是擦肩而过的行路人,此刻却纷纷向路上一名女子和一名少年投去好奇的目光。这少年牵着身后马车的缰绳,指着前方不远的客栈对身旁的女子说道:“那便是镇上最老的客栈了。不知道是不是如姐姐所说的二十年前便有了,但从我记事起,它便是在了的。”
这女子左手挎着一个竹篮,右手却拿着一柄修长的剑,一身绣着碧色云边的浅色衣衫与那个蒙着花布的竹篮虽有些不太相衬,但整个人倒是有着与平常女儿家不太一样的飒爽英姿。她朝身旁的少年笑了笑,道了声谢:“明弈,就送到这里罢。这么大老远的,也辛苦你了。”少年谦逊地摆了摆手,又听得她问道:“对了,这镇子叫做什么?”
明弈把缰绳套在马上,正把车头调转一个方向,“老是镇子镇子这样叫着,倒忘了它有个好听的名字,淡竹镇。”看着碧琳琅释然的表情,他又补充道:“在离镇子几里外的地方,有一大片极美的淡竹林海,这镇子便得了这个名字。碧姐姐要是得了空,便去瞧瞧看罢,定会觉得不枉一行的。”说罢,他翻身坐上车夫的位置,提起缰绳猛地一扬,那马儿便迈开了蹄子。待马车已开始前行,他便转过身,向身后女子挥了挥手。碧琳琅微微一笑,也抬起手向他道别。
不远处的客栈上,一个身着青布衣袍的年轻男人早已把这一幕瞧在眼里。他倚在阁楼临街的座位上,背靠着立柱,一腿屈膝,另一腿直直的伸放在窗台的座位上,右手则靠在弯曲的膝盖上,缓缓摇动着手中的酒杯。他低头看着街上那个走得越来越近的女子,嘴角浮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待她踏进这客栈大门的那一刻,他也极潇洒地翻身落了地,准备向楼梯走去。只见他把青色衣袖一拂,酒杯已稳稳放在旁边的木桌上,杯中酒面竟毫无波纹,未洒一滴。
碧琳琅立在客栈的大堂内,四顾扫视着三三两两坐落着的食客们,待环视一周后,她的视线停在了通往楼上的木梯上。那个一身青袍的男人侧身倚在木梯的栏杆上,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碧琳琅把眉一挑,径直走了过去。直走到他面前,她便把手中竹篮塞进眼前这人的怀中,“我跟你不熟,有些话虽不好说,但实在教人忍不住想说两句。你真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这又是什么?”冉随意打开盖在竹篮上的花布,却又瞬间明白了一切。他嗫了嗫双唇,没有说话,只是把花布又盖上竹篮,嘴角咧出一个笑容,“谢谢。”
看着提着竹篮转身上楼的冉随意,碧琳琅皱了皱眉,有些看不透这个人。到底是装出来的样子,还是真的看透一切风淡云轻?若是真有善良心肠,怎又总不忘提醒别人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好像总是看得透别人的心意,又做出一幅谁都看不透自己的样子。与这样的人相处,无法交付真心,又得防着点什么,真教人厌恶得很。
此刻,走在前面的冉随意却停了下来,转过身对碧琳琅说道:“我说碧姑娘,你真就如此讨厌我?”
碧琳琅一惊,思忖着莫非他还有读心术不成,却听得冉随意接着道:“怎每次对我总是没有好话,你在慕容紫英面前可大不一样,真教人好生郁闷。”
“你就别再装了。”碧琳琅暗松了一口气,也不理会冉随意的抱怨,径自从他身边走上了楼,心底却幽幽一叹,看来只有在瀛洲和蛟塘村外时,这人表现出的一切,大抵才是真的吧。
二人走至楼上临街的木桌旁,这才面对面坐下。碧琳琅把佩剑往桌上一搁,便四下瞧着,她原想与花望夏打个招呼,却没有瞧见她的人影,“望夏呢?”碧琳琅疑惑道。
冉随意拿起之前放在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她去接人了。我想,碧姑娘一定很想念那个人。”
“是么?”碧琳琅嘲讽似地一笑,“冉先生真以为自己很了解别人?”
“到时一见便知。”冉随意也不恼,只是自斟了酒,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笑而不语。
……
那一抹火红的身影竟是如此的显眼,当青鸾峰还隔得那样远,那个小小的,鲜亮的红色,便一跃入了慕容紫英的眼帘。她在做什么,为何独自一人坐在崖边大石上望着云海出神。青鸾峰离得越发近了,她也看到了御剑而来的两人,便站起来走至悬崖边,等着他们降到身边。
“天河去何处了?”甫一到青鸾峰,慕容紫英便忙问道。那个站在他身边的红衣女子叉着腰,直摇头道:“他还能去哪儿,没事在山里晃晃,陪野猪玩玩。”说话间,她也看见了跟在慕容紫英身边的虚止,不禁吃了一惊,“虚……你是虚止……师,伯!”
“当初你们也没少跑去五灵剑阁,一句师伯,属你叫得最别扭。”虚止指了指菱纱,不禁摇了摇头,“亏我还念着要来探望你们。”
“什么嘛!就比我们大上十来岁,老是把自己弄得像个老人家一样。”韩菱纱晃了晃手指,“对么,小,紫,英!”何谓一笑嫣然,何谓巧笑倩兮,大概描述的正是她这样的女孩子罢。
慕容紫英无奈一笑,把怀中的锦盒拿出递给韩菱纱,“这便是阴阳紫阙了,菱纱,快服用了阳半部。”
她把这锦盒接过打开,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盒中静静躺着一青一红两颗玉球,通体莹润,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韩菱纱把目光从锦盒中收回,看着慕容紫英的眼睛,却露出了一个安安静静的笑容,“谢谢你,紫英。”还有许多话已不必说,言,只尽于此,但紫英的这份沉甸情意,菱纱却是实实承在了心底。
“菱纱,我回来了!”一句响亮的喊声在不远处响起,众人不用想便知道,来人除了云天河之外又还能是谁。那个曾背着长弓,仗剑杀猪的无邪少年,如今仍未变样。可与以前不同的是,他手中多了一截木棍,用于在林中探路,而在他的脸上,再也看不见往昔那清澈明亮的目光。
虽然慕容紫英已跟虚止说过数月之前的那场遭遇,但当虚止亲眼看见天河如今的模样时,还是不免心头震惊。他忙上前几步走到云天河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还记得我么?”
天河听到这话后微微一讶,还以为青鸾峰上来了个陌生人。可转瞬之后,他又觉得这话听起来还有些耳熟。想了片刻,他猛地一拍头,“你是那个整天闷在五灵剑阁和太一宫研究剑道的怪大叔!”
此话一出,菱纱噗哧一声笑开了,连慕容紫英那缺乏表情的脸上,也透出了些许忍俊不禁之意。而虚止的表情则更是有趣,“怪大叔……”他的嘴角隐隐抽动着,“谁说的?!!”
菱纱笑着轻轻敲了一下天河的脑勺,有些左右顾而言他,“呃,虚止……师,伯,今日天气还挺不错,咱们进屋聊……”
直到进了屋,虚止仍在纠结着“怪大叔”这一称谓,“这……这……我自问还算潇洒,怎得了这样一个雅号。”慕容紫英拍了拍他的肩膀,投去一睹同情的目光。
“天河呐,我本觉得你是最单纯的,如今你成了亲,竟也与这小女子一同胡闹。”虚止挣扎了许久,终于决定放弃辩白,只是最后还是要不甘心的总结一句。
这时却轮到韩菱纱语塞,“说……说什么呢,谁跟他成亲了。”话音一落,脸颊上却是浮起了浅浅的红晕。
“难道……不是?我听说你俩一起住在青鸾峰,还道你们已成了亲……”虚止有些愕然,但转瞬间他又来了兴趣,“既然如此,那便把事儿办了罢,反正你们已住在了一起,就差一道程序。”接着,虚止竟又开始滔滔不绝的说起成亲该如何如何,自己是他们的长辈可坐在堂上之类之类,这一来竟是把自己的绰号一事完全抛在了脑后。
韩菱纱早已听得汗颜,却又没法插话打断,只得在心底暗道,还以为这年轻师伯爱剑成痴深研剑道,没想竟如此八卦,这怪大叔之名,看来还是取得恰如其分。这人与同是习剑之人的紫英如此大不一样,只能叹一句,琼华的一样米,当真养出了百样人。
还是云天河终于在虚止稍作停顿的时候,耐不住问了一句:“虚止师伯,成亲与不成亲,菱纱和我之间跟现在比起来又有何不同么?”
浮在菱纱脸上的红晕更浓了,她低声道了一句:“好笨的天河。”而虚止暗下一思忖,却正正经经地答道:“首先这称呼就得变了。”
“哦?菱纱不叫菱纱,那还能叫什么。”看来还是缺乏这方面的教育,天河依然有些摸不清头脑。
“这一成亲,她便成了你的妻子,你得叫爱妻。”虚止依然极有耐心的解答着,看着天河不甚解的模样,他笑了笑又道:“慢慢体会。”
屋内这几人,尤其是虚止说得兴起,皆未注意到慕容紫英不知何时已悄悄离开了木屋,他站在悬崖边,依然看着那无穷无尽的云海。他不想明白,明明是值得高兴的话题,明明早就告诫自己需学会放下,可心底为何还是涌起了阵阵失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