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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为这千年,给个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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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洲仙人与水白裳相隔数丈的距离,只是冷冷的对视着,并不说话。慕容紫英与冉随意站在水白裳的身后,也只得静静瞧着她们。这样的状况持续了片刻,还是水白裳一叹,喃喃说道:“姐姐,不知从何时起,咱们之间竟成了如今的模样。”
“你还在恨我么?”瀛洲仙人双眼微微一闭,“那男人被我赶走后又三番四次试图到瀛洲见你,你却被我拦着,甚至到最后他被困在风雨咒中,你还是认为我袖手旁观,是么?又或者,你从来都没有认同过我接受仙籍的做法,觉得我把精卫完全抛在了脑后?”
听到此话,水白裳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下来。冉随意抿了抿嘴唇,表情轻轻抽动了一下。慕容紫英瞧在眼里,自然明白了瀛洲仙人口中所说的男人到底是谁。“姐姐,别说了。”水白裳抬起头来,缓缓向前走了数步,来到瀛洲仙人面前:“就如你所说,就在今天,让一切有个结局如何……”
“咱们还是回到那株树下。”水白裳凝视着她的姐姐,“瀛洲的一切从那里开始,结局也应该在那里,不是么?”
瀛洲仙人这话中读出了一丝别样的味道,却没有想通这话里到底有着什么含义。她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众人沿着栈道向山上走去,路上皆是无话。走了不久,却听前方传来一声女子的高呼,“紫英!”紧接着又是一声,“冉先生!”慕容紫英和冉随意一愣,已然听出那正是碧琳琅和花望夏的声音。
栈道前方被树的黑影笼盖着,从这黑影中突然钻出两个女子,水白裳侧了侧身,让她们跑到了这两个男人的身边。
“太好了……”花望夏单手搭在冉随意的肩上,另一手扶着腰,轻轻喘着气:“让我们好找……”冉随意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碧琳琅看着他们二人的样子,和紫英相视一笑。旋即,她却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便拖着紫英柔声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未等紫英答话,瀛洲仙人便冷冷答道:“看来我还是小觑了你们。聚齐了倒好,一齐跟着吧,问那么多作甚。”一听此话,花望夏的眼神满是不忿,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碧琳琅拉住。碧琳琅摇了摇头,对她说道:“咱们跟着走就是。”
……
月已偏西,怕是再过几个时辰便要破晓了,照映在山顶平地的月光已没有了那般清亮,使得四周的夜色有些暗沉。可那满树的白色花朵,还有风拂过时纷纷落下的花瓣,还是让慕容紫英愣了一愣。眼前之景,就算与昆仑山后那般美丽的醉花荫比起来,也是不分仲伯的。
“花落了好一阵子了……”水白裳仰头看着满树的繁花,“等荼蘼落得干干净净,人世间的花季便又开始下一个轮回。”她从袖口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转身递与慕容紫英,“这便是我承诺过的赠你之物,慕容公子,你很守信,只不过……还望再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
“请说。”慕容紫英答得毫不犹豫。
“可否借公子身上配剑一用。”水白裳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紫英一愣,仍把慑天剑递给了水白裳。瀛洲仙人站在一旁不解地看着水白裳的所为,只冷冷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水白裳没有理睬站在小道入口处的众人,只拿着慑天剑,缓缓走到了那株双生荼蘼树下,久久不语。半晌,她终于开口说道:“姐姐,原谅我……和我的懦弱。”话音未落,她便高高举起慑天剑向那双生树中的一道树干砍去!
瀛洲仙人一见此状,失声惊呼道:“停下!!!”众人忙不迭反应过来,也赶紧向她奔去!可是,终究晚了一步。只听一声巨响,那双生树中的一根树干,已在缓缓地朝着平地倾斜。水白裳踉踉跄跄往一旁退了几步,靠在了另一根粗大的树干上,她似是在承受着莫大的痛楚,一手紧紧扶在腰间,另一手本握着慑天剑,却因那般剧烈的痛楚而松开。那慑天剑跌在地上,竟硬生生的断成了几截!
被砍断的荼蘼花树终于轰然倒下,重重砸在地上,这力量甚至让山都轻轻一颤,也颤得更多的花瓣从另一株犹在的花树上纷纷落下。而这株倒下的树,也刚好横亘在了众人与水白裳之间。
眼前这一幕,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瀛洲仙人更是如同失魂了一般,重重跌坐在那树干旁。紫英等人本欲翻过那树干,却见水白裳缓缓抬起因痛楚而隐隐颤抖的手,又轻轻摆了摆,示意他们不必如此。过了半晌,她强忍着一笑,缓缓说道:“姐姐……你执意维护着神界施舍的仙籍……难道以为这样……就会使你与他的差距更小一些么……可你却明明知道……神……永远是神……而我们却只不过是会酿酒的花妖……可……”听到这里,瀛洲仙人的双手竟紧紧握成了拳。
顿了片刻,只听水白裳又接着道:“可……我并不留恋这种东西啊……自私的姐姐……你……你曾那样嫉妒过我吧……你拦着我……对我的哀求无动于衷……让我眼睁睁看着溪山死在施放着风雨咒的海上……好断了我的念想……不过……你却把随意交给别人抚养长大……我想……是不是你也有了恻隐之心……”
“太漫长的时间……有太多的事折磨着我……到现在我终无牵挂……姐姐……我们相依为命地活在这个岛上……那么久……那么久……本是同根而生……我还是……无法恨你……”
此刻,瀛洲仙人抬起头,脸上浮起说不出的复杂神情,与平日的傲然冷漠的神色大不相同。只见水白裳缓缓伸出左手,瀛洲仙人抬起右手迎了过去,发现竟握了一个空。众人这才发现,水白裳的身体正在慢慢消失……见到如此情形,碧琳琅竟不自觉地抓紧了紫英的衣袖,而花望夏早已躲在冉随意身后不忍再看。
“天道有常……无论是神,还是仙,或者是人,若胡乱混在一起,总会打破六界的规则……神界最不希望看到的……便是六界的混乱。”瀛洲仙人仍抬着手,与水白裳的指尖相对,“难道……神农与精卫的前车之鉴……还不够残酷么……”她的嘴角仿佛自嘲地浅浅一动,“既然……已经卑微的活了下来……又何不继续活下去……你这样做……更自私啊……”
在瀛洲仙人身旁,突然传来了一声叹息,“既然仙凡有别,仙岛要隔绝于凡世,为何又把父亲留在岛上三年。既然留他下来,为何又把他赶走。神仙视凡人如蝼蚁般玩物……还是修仙之人本就绝情,即便有人已经肝肠寸断,也仍旧无动于衷?”冉随意说完这一番话,头却转向了别处,似乎不情愿让他们察觉出自己已有些失态。
水白裳的身子越来越透明,听了这话,她又缓缓抬起右手。碧琳琅扯了扯冉随意的衣角,他这才回过头来,跪在树干一旁。当他伸出手,用指尖穿过水白裳指尖的那一刹那,她便如烟尘般,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风渐渐大了,拂落了更多的白色花瓣,模糊了每个人的视野。那些漫天盛开的荼蘼花,已经开始慢慢凋谢。
突然,整座山猛地一晃,众人忙抬头四顾查看,还未来得及起身站好,山又是一晃。这时,辛逐与箕伯一前一后出现在眼前。
他们见到那株已倒下的树干,竟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箕伯明显一怔,意味深长的看着伏在树干上的瀛洲仙人。而辛逐却缓缓上前数步,手紧紧地握成了拳。
“够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背后响起,“真是够了!神界与魔界,这种毫无意义的争斗,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个着一身白衣的女人,轻轻合上了手中的折扇,发出了“啪”地一声轻响。
她缓缓走到倒下的树干边。那树干本生长出了茂盛的枝桠,还有一树繁花,而如今却轰然倒地,任由白色花瓣随风而落。接着,她却走到箕伯的面前,向他轻轻行了一礼。这一礼,让慕容紫英与碧琳琅倍感意外。
“箕伯将军,别来无恙。”说罢,青水又走到辛逐身边,又是一礼,“辛逐大人。”
对青水的行礼,箕伯却如没有看见一般毫无反应。他转过身,似对着慕容紫英他们,又似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凡人,是否都认为神魔二界该是天差地远般不同?”他又自嘲一笑,“铜镜的两面,都是可以照出影子来的。”
片刻之后,他走至瀛洲仙人身边,之前语气中的些许黯然竟是半分也没有了,“令妹之事,我当返回神界禀告天帝。神官来取酒的日子,大概会往后推些了。”瀛洲仙人听到此话,却没抬起头来,只是把身子伏在那树干上,贴得更紧了些。箕伯见状,微微张了张口似有话要说,却又把话吞了回去,顿了片刻,他只接着道:“到时别误了。”说罢,箕伯便抬起右手,头也不回地走向悬崖边缘。围绕着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直吹得人睁不开眼。待众人放下挡风的衣袖后,箕伯已不见踪影。
“好……无情……”话一出口,碧琳琅这才忙回过神来,拉了拉慕容紫英的衣袖,“紫英,咱们……该如何是好?”慕容紫英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望了一眼正跪在树干旁的冉随意。
他早已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把里面的药材统统倒了出来。现在,他正用双手捧了一捧落了一地的荼蘼花瓣放进布袋里,快放了满满一袋。冉随意听到碧琳琅的话,这才开口道:“不必担心我。这地方,还是离开的好。”
慕容紫英正待开口,一把锋利的剑刃却横在他的胸前!他侧头一看,正是辛逐捏着那慑天剑的断片,挡住了自己的去路,“慕容紫英,还记得在渔村的那晚我所说过的话么?”
紫英一怔,淡淡答道:“怎不记得。”
辛逐却把手心一转,接着一松,慑天剑的断片都跌在了紫英的脚下。“那日我提过,在凡世间流落着一柄剑,叫做摄魂。你应知道。”
“自然知道。摄魂与宵练一样,只在典籍中有寥寥数语的记载,它却比宵练的出现早了许久。”慕容紫英皱了皱眉,“有摄人心魄的吸引力,却是一把断剑。过去有无数人好奇摄魂到底是怎样的剑,就算已经断了,却能让人一但见到,便失魂落魄般着了迷。”
“但凡世间的记载应从来没有提过,这柄断剑曾被精卫带在身边寸步不离。”辛逐上前一步,说这话时,眉心微微一动,“如果现在要你把摄魂重铸,你可愿意?”
慕容紫英猛地一惊,转头盯着辛逐,久久不发一语。断剑,断剑!听过水白裳的讲述之后,心中便似乎出现了一团看不清的迷雾,总觉得差一步便伸手可及,却总是混混沌沌撇不清。到底是什么触动了心底,听到辛逐的话,紫英猛然间便明白了——正是那把断剑!“它如今在哪里?!”
“下落不明。”辛逐同样走至悬崖边缘,负手而立,“哼,真是可笑,那些家伙总是同我纠缠个不清。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在凡世间寻找了许久摄魂的下落,只可惜……唯一的线索却断了。”
“什么线索?”紫英忙问道。
“很久以前,曾传说有一个九黎族的族人,得到了这柄剑。”辛逐轻轻一叹,“那九黎族本就神神秘秘居无定所,从不与外界接触,而我更不便在凡界久留,要找到他们简直是难上加难。何况,更不知那传言是真是假。”
慕容紫英弯腰捡起脚下的慑天剑断片,用衣袖轻轻拂去剑上沾染的泥土。碧琳琅以为紫英要把慑天剑收起来,令她意外的是,紫英却把剑插在那株倒下的荼蘼树干旁。
辛逐朝那倒下的荼蘼树干躬身一礼,便吩咐道:“青水,把他们送回岸边。”话音一落,他也不再多说,只径直走到悬崖边,徒然消失了身影。
琼华湮灭以后,慕容紫英曾无数次想过今后的日子,却总是陷入迷惘之中。他想过就像虚止师兄一般,从此浪迹江湖追寻剑道,却总是无法静下心来。这世上,还有什么始终让自己无法放下。他不知道,却很想知道。
“紫英……你,这就算答应了为他寻那柄剑?”碧琳琅的话打断了紫英的思考,让他忙回过神来。
“不是为他。”慕容紫英朝着荼蘼树躬身行了一礼,“是为自己。”
……
一艘特别的小舟行驶在浩瀚无垠的大海之中,它不是由木材制成的船,而是一枚足以容纳四五人的轻盈羽毛。小舟四周的海面泛着粼粼的波涛,已算是分外的平静。晨曦已经悄悄降临,破晓的阳光把天空晕成了越来越浅的藏青色。舟上一名女子看着身后那座越来越远的海岛,轻声叹了一口气。
“以前总是想来瀛洲,”她看了看身旁抱着装满荼蘼花瓣的布袋沉沉睡去的冉随意,又靠在羽舟的“船沿”上,“倒不如从来没来过的好。”花望夏回头望着平静的海面,突然想起了什么,“刚刚慕容不是说过,这瀛洲岛的四周海面不是施放着神界的风雨咒么?”说罢,她抬头看向正站在舟尾的青水,而青水正凝视着越来越远的瀛洲,默默不发一语。
慕容紫英和碧琳琅听见这话,也一同看向青水。
“你们放心便是,这风雨咒我自然会破解。”青水转身坐到他们身边,手中拿着那把折扇,一开一合的把玩着,“箕伯将军曾经教过我。”
“啊!!?”花望夏惊异道,而慕容紫英和碧琳琅则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们可知,如果触犯了天道,神界会做出怎样的惩罚么?”青水仍然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似是漫不经心的说道。
这话仿佛触碰到慕容紫英的某个痛楚,他的眼神忽然黯淡了下来,“囚入东海最深处,不得轮回,不见天日。”
“那地方有个名字,叫做归墟。”青水用折扇轻轻敲着掌心,“我犯下的错,足以被神界囚入那里,是箕伯将军一直瞒了下来。”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告诉你们,曾经精卫一直寻找的地方,就是归墟。”
归墟。海之极,尽归墟。慕容紫英缓缓闭上双眼,掌门,玄霄师叔,还有众多琼华门人,都是在那里么……
“你……犯下的错?”花望夏还是忍不住问道。
“该是神界最不可饶恕的罪孽了吧。”青水自嘲的一笑,“箕伯将军不是问过你们,是否以为神界与魔界有天差地远的不同?其实,他是在问我啊,呵,我这个曾在他的飞廉殿中的司风神将。”
“你,由神……入魔?!”花望夏和碧琳琅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或许终有一日我会被神界放逐到归墟,永不入轮回。箕伯将军也是知道这个,所以还在尽力维护着我这个曾经的属下吧……不过,就算那一天终会到来,我也不会后悔。”青水把折扇猛地一收,“不说这个了。精卫曾找到过归墟,可是谁也不知道她在归墟做了些什么,又怎么回来了。连辛逐大人都只隐约知道,那柄断剑是揭开整个真相的关键。”
碧琳琅突然想起了什么,却开口得小心翼翼:“青水……你和管墨……到底有什么关系……?”
青水猛地变了脸色,“我不想提他。
众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青水一格一格的打开手中的折扇,“寻找总是艰难的,无论找到什么,都不要后悔。”
羽舟在茫然无垠的海中单调的前行着,和熙的海风和温暖的阳光总是让人昏昏欲睡,不知道过了多久,碧琳琅睁开惺忪的睡眼时,前方已能看见模糊的陆地。她四顾周围,见慕容紫英、冉随意和花望夏睡得正熟,“他们,也累了吧。”碧琳琅这么想着,却发现青水已经不见了。她站起来,搜寻着四周的海面,发现不远处有一艘不大的渔船向这艘羽舟徐徐驶来。依稀间,碧琳琅发现那渔船上的年轻人很是面熟。
她拍了拍慕容紫英的肩头,把他叫醒,然后向他指了指那渔船的方向。紫英揉了揉眉心,仔细瞧着那渔船上的年轻人。那年轻人似乎已发现了他,激动的大呼起来:“紫英师叔!!”
“明弈……?”慕容紫英也看到了那个年轻人,喃喃道。
渔船与羽舟纷纷靠了岸,明弈一跳下船便来到了慕容紫英身边,“紫英师叔,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竟然还遇到师叔了!”
看到明弈的笑脸,紫英也微微一笑,“那你还遇着谁了?”
“在我家呢,紫英师叔一见便知!”明弈拉起紫英的衣袖,便要往家里拽。
“诶……”碧琳琅却低低叹了一声。顺着她的目光,慕容紫英见冉随意提着那装满花瓣的布包,朝着蛟塘村的方向自顾走去。花望夏一面跟在他身后,一面向紫英他们歉意的点了点头。
“嗯,我们也走吧。”慕容紫英朝着明弈一笑,也任由他拉着自己朝明弈家跑去。
……
当阳光再一次照耀在瀛洲岛上时,在岛上最高处矗立了数千年的双生树,却只剩下了其中一株。昨日还是满树的繁花,今日却落成了光秃秃的枝桠。瀛洲仙人仍在跪在倒下的荼蘼树旁,花瓣落了一夜,落了她满身,她却没有拂去。她缓缓伏在那树干旁,把脸贴在落在树干的花瓣上,闭上眼睛。
荼蘼花清澈的香味氤氲在空气中,久久不化开来。浓密的树林中,不时传来几声清脆响亮的鸟鸣,让这座岛,并不是那么死寂般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