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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昆仑山巅的再次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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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巅,依然白雪皑皑。只是沿着那太一仙径而上,走到石阶尽处时,仅剩一片深渊。太一仙径的最后一段就是寂玄道,巨剑剑台仍在寂玄道的尽头,只是那把巨剑已因为琼华飞升时巨大的力量而折断,由那飘落的雪花掩埋。
紫英站在这里,轻轻拭着巨剑剑身上的浮雪与落尘。只不过才刚刚拂去,剑身上又罩上了一层薄雪。他四顾周围,山巅已不像往昔那般如仙境景色,四处皆是些残垣石块。想必是被射落的琼华孤岛的碎片,散落了一山。紫英捡起一块看似是断墙的石块,又轻轻放下。复又转身坐在剑台的阶梯上,任由风雪吹乱发,此刻他的心,已如这些断墙一般碎落一地。
幼儿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从记事起,慕容紫英便来到了这琼华山巅。每个人都有一个称为故土的地方,天河有他的青鸾峰,菱纱有为之牵挂的韩家村,便是离别多时的梦璃,也有要一肩担负的幻暝妖界。对于慕容紫英,这个地方便是琼华。如今,这里的一切都成了虚无。若不是时时在梦里再见,那些与师兄弟一起习剑,与师公研修铸剑之法的日子,怕已远去得如上辈子的事情一般。想到这里,紫英仰天长叹,“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天地之大,我慕容紫英,却是归去何处?”
寂玄道,依旧落雪无声。
石阶下渐渐出现了一个人影,似是挣扎着爬了上来,满身的落雪也没有拭去。手中握着一把利剑,散发着强烈的血腥味道。仅从剑身散发的气息看来,都能感到一股凌厉的杀气。那人快走到剑台阶前时,似乎已经发现了静坐在剑台侧面阶下的慕容紫英,那人如释重负一般,欲上前去,全身的力气却像都用尽了一般,整个人瘫倒在地。
紫英被那倒地撞击的声音从深思中惊醒,侧首一望见来人瘫倒在地,急忙走上前去。来人身上不仅满是落雪,更是伤痕累累,脸庞上虽满是污痕,却能从中睹见原本的清丽面容。尽管满身血腥污痕,紫英仍然看得出,这是一位女子。只是不知,她为何拼尽全力来到这太一仙径尽头。
他扶起尽力想支起身子的女子,她微微点头以示谢意,只不过她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唯有把手中利剑支在地上,把身子轻靠在剑身上歇息。
“你的伤很重。”紫英只是稍稍查看了一下女子的气色,便能感到她的虚弱,她仍是微微点头。“把这紫菁玉蓉膏服下吧,能助你尽快恢复。”紫英拿出一丸紫菁玉蓉膏,放在这女子的手中。她轻轻说了声,“谢谢。”
片刻之后,女子气色似有所恢复,紫英仍在她身边。如果把如此重伤的女子丢在这冰雪之中,实在不是丈夫所为。况且由于琼华湮灭,太一仙径上妖物增加,变得更加凶险。恐怕她的伤势,也是因一路走来,被这仙径中的妖物所伤。能坚持至此,她的功力也应不比普通人了。
“谢谢你。”女子又一次道了声谢,似乎为了聚集力气,她顿了顿又说,“昆仑琼华,发生了什么事?怎会变成这样?”紫英没有回答她,只是说,“山腰中有一处房屋,是原本上山求仙的人们路上歇息之所,我带你去那里。”
那女子轻轻摇了摇头,“那处房屋,早已塌了。人们都走了,毁得彻彻底底。我一路上山,见路边尽是残桓之色,更是遍地妖兽,我尽力拼杀,总算到此处了。你上来时,没有见到吗?”她停了停,又说道:“我明白了,你是御剑到此的吧。”
紫英点点头,却没有问她为何到这里。
突然,寂玄道旁的树林里闪过一道身影,树叶随即抖动了一下,又在瞬间恢复了平静。紫英觉察到这一切,暗暗握住背后的摄天剑。就在这时,一只白狐从林中跃起,直扑坐在地上歇息的女子。她察觉到异动,马上回过头,却发现自己再没有力气拿起手中的剑。即刻,一道剑气从女子身旁贯过,那白狐跃在空中无法闪躲,腹部正中了这道剑气。它跌落下来,只是受了伤,便怏怏地离开了。
“谢谢。”女子再次向慕容紫英道了谢,她努力站了起来,只是勉强倚在插在地上的剑,使自己不会跌倒。“若没有遇上你,我怕就会死在这里了。”
“不用。在这里停留,总不是办法。”紫英回头看看就在身后的剑台石阶,“过去休息吧。待你回复体力,再做计议不迟。”
“我在路上遇见了一对狐妖,拼杀下才奋力逃脱,其中一只被我重伤,想必已死了。刚刚那只,是来向我寻仇的罢。”那女子缓缓道来,神色已比刚才的虚弱好转了许多,“妖若如此重情,人又何堪。”
“妖和人一样,也有它们的悲伤,它们的欢乐。”紫英轻叹一气,脑海里闪过梦璃的影子,却不再多言。“在昆仑山脚下,有一处清风涧,是我派两位长老的隐居之地。我正待去那里,你可愿与我同去?”
那女子点点头,“我始一见你,便明白公子定是山上剑仙传人。请问公子尊姓?”
紫英抱拳作揖,答道,“在下慕容紫英。”
女子一惊,复又回到平常神色,只是长舒了一口气,淡淡道来,“慕容公子,我此来正是为了找你。”
紫英愕然,却想不起曾何时见过这名女子,她却再不多言。稍作休息之后,他也不再多问,只带她来到了清风涧。
清风涧仍是数月之前的样子,紫英站在屋前荷花池的竹桥上环望四周,池上荷花已经残败,枯落的荷叶耸拉下来,由着池中锦鲤来回穿梭。他穿过竹桥,走到长老屋前,叩门轻唤,“弟子慕容紫英,特来拜访长老。”待唤过三声之后,屋内却始终没有反应。
在寂玄道上遇见的女子一直扶剑倚在一旁看着他,默不作声。紫英只得轻轻推开房门,只见青阳长老正在厅堂椅上闭目安坐,却是面色暗青,怕已阖然长逝。紫英忙的急步向前,试了试青阳长老的呼吸与脉象,却无任何生命迹象,只得摇头黯然。数月之前,天河、菱纱与紫英别过青阳长老时,他已经为了对抗玄霄而功力尽散。此刻,长老的神色却十分泰然,也许结在心中数十年的孽债,终可以在辞世之际放下,也是一种解脱。
“慕容公子,你看这封书信。”跟在紫英身后的女子从厅前几案上拿起一封信,封面上书写着“琼华弟子慕容紫英启”,紫英接过一看,正是青阳长老临终前的留书。
“错由错而起,错由错而终。今有此结局,皆是天命。”紫英展信细看,轻轻念出信中所言,“苦果却让昆仑山周的百姓承担,却是不该。”原来青阳长老已知自己来日无多,他深知慕容紫英为人,必定会再次来到清风涧,因此向他留书一封,“吾与重光已隐居此地十九年,虽不问世事,却目睹琼华百年基业从此尽毁,亦犹不忍。吾深知派中弟子有所修为者甚少,宗炼在世时亦常提起慕容紫英,资质甚高可成大器,吾今见之,深以为是。望汝今后省身自勉,心怀百姓苍生。吾辈之覆辙,切勿再犯。吾终有一剑,托付于汝。”
紫英读罢,闭目深思。片刻之后睁开眼睛,朝着青阳长老的遗体跪下,深深行礼。
这女子四处张望,果然看见长老坐椅之后的几案上,供放着一把剑,只是此剑样貌极为寻常,甚至蒙上了些许灰尘,若不是有意寻找,寻常人定会因为剑的普通外貌而忽略了它。
是日,紫英把青阳长老的遗体葬在了重光长老的墓旁,然后又在两位长老的墓前跪下行礼,以作敬意。那女子在旁看着这一切,有时会上前帮忙,紫英却让她在屋内休息。那女子曾在寂玄道告诉他,她特来为的便是找他,如今她却再未说起此事,他也不提。只不过那女子重伤在身,不宜再独身行路,紫英便让她留在清风涧,自己也暂留下照应,待她身体稍有恢复后,再做计议。
她来清风涧只有一天,便发现这是个绝美的地方。这里四面靠崖,屋后崖上落下一帘水瀑,瀑布注入的水潭却有高低数层,重重叠叠的水帘,映着采采荷叶。那水潭的最上层,又从瀑布后的山脚下伸出一块小角,凸在水潭中央,长老居住的房舍便修建在这小块陆地之上。屋旁地上还有一处很大的花架,满架的紫藤萝垂下,映得绿水中隐隐泛着微红。屋前的悬崖似被劈开一样,空出一条道路通向崖外的醉花荫,这便是清风涧唯一的出口。只是这路与房屋之间被层层水潭相隔,只得通过潭上的翠竹九折桥相连。而这水潭落下几层之后,便汇成一股小河,顺着那条小道流向醉花荫去了。
“你还没有问过我的名字,也没有问我为什么来找你。”紫英坐在紫藤萝花架下的石凳上,细细擦拭着长老留下的剑,背后却响起了那女子的声音。
紫英停了片刻,却没有回头,又继续轻轻抹去剑上尘埃,然后细细端详着它,“当你觉得可以告诉我的时候,我自然便知道了。”
女子走至紫英对面的石凳,盈盈一坐,便看着紫英拭剑,“慕容公子,可还记得房陵碧家?”
紫英把剑放在凳前石桌上,侧首思虑。只消片刻,他抬起头看着这名女子,缓缓答道,“碧家是有名的铸炼世家,房陵盛产美玉,更有碧家妙手卓绝的铸炼之法,使得房陵常常出产绝世珍品。宗炼师公生前常巡游天下,寻找铸剑奇石,我十岁那年也跟他下过一次山,在一处人家住了月余,便是房陵郡的碧家,那时宗炼师公常说起他在碧家的至交碧万顷前辈,我也幸得一见。不过不知何故,后来再也没有听师公提起过碧家。”
对面的女子此刻已洗去脸上污痕,分明是位清丽娴雅的美人,只是一双明眸仍直视着紫英,目光坚毅。她朱唇微启,又接着说道:“没错。碧家除了铸炼器具,铸剑之术也是世间一绝。想必祖父与令师公,就是由此结缘,当年令师公亦常来我家与祖父探讨铸剑之术。昨日在寂玄道上看见公子时,便一眼认出了公子背上的剑匣,正是令师公的随身之物。”
“你就是……”紫英突然想起,在碧家的那个月,常看到有位小姑娘常常来看他练剑,却不曾上前说话,过一会子便不见了。他只当是闺中女孩子好奇,也不曾多心。
“小女子碧琳琅,慕容公子,许久不见了。”该女子微微欠身,向紫英道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