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Chapter 5 ...
-
叶一生和水烟儿一起来夜总会的。
到人事部经理的办公室,叶一生敲了好几下门,都没人应答。水烟儿问了伺候经理的茶水侍应。茶水侍应说人事部的经理今天没有来,事情暂交吴经理处理。水烟儿又问吴经理人在哪里。茶水侍应想了想说,可能在更衣间,刚刚看见他从前面的走道经过,所走的方向正是员工更衣室的方向。
水烟儿陪叶一生到更衣室,到了更衣室门口,水烟儿突然拉住叶一生的衣袖,说:“一生,我想去下卫生间,等下进去,吴经理那个人啰啰嗦嗦,又要说好久,我实在憋不住了,可等不了,你先进去,我好了马上来找你。”
叶一生看着水烟儿被憋得蛾眉紧蹙的脸,心里虽然有些忐忑,可还是点了点头,说:“好。”
水烟儿如释重负般笑了,说:“我马上就来。”转身步伐轻盈地跑了。叶一生在后面遥遥地望着,直到那个如燕儿轻捷的红色背影消失在尽头拐弯处,这才恋恋地回过神来,扯了扯身上的大褂,仿佛给自已壮胆一般,然后敲了敲员工更衣间的门。
“谁啊?”从里面传来一个微妙地扭捏着声线冒充莺声燕语的男人的声音。
叶一生的情不自禁地打了寒颤。大声说:“我叫叶一生,昨天人事部的经理面试过,今天来正式上班的。”
“哦,那进来吧。”
叶一生开门进去,就见一班人站在狭窄的甬道上垂头听训,站在他们前面,面对着他们的是一个身穿西装神色颇为孤傲的男人,一看就知道是掌事的,应该就是茶水那男的油光粉面的,看上去大概二十六七岁,但是这种新派人的表面年龄都跟旧派闺房里大了未嫁闺女的父母呈给男方家的生辰帖,是要经过法官取证调查鉴定的。身材消瘦,尖出来的下巴,给人一种很刻薄的印象,头发梳得乌油淋淋地,苍蝇拐着拐杖都未必能在上面站稳,脸上习惯性的挂着笑脸,标准且生硬,跟人为刻上去似的。行与动之间,带着风尘的媚态,通俗点就是娘娘腔。
叶一生微微地鞠了一个躬,“经理。”
“恩!”吴经理用下巴上下审视着叶一生,说:“你就是叶一生?”
“是!”
“长得倒十分养眼,难怪那个死家伙让你培训了一天就让你正式上岗。”翘着兰花指掩着嘴花枝招展地笑了一声,“去拿一件工作服给他。”吴经理用眼角的余光指使身边的穿黑色廉价西服的人,说。
“是。”那人应声道,打开门出去,须臾之后,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一套玻璃纸套着的黑色制服。
“你等下去财务间把衣服的钱给交了。”吴经理说。
“这还要钱啊?”
“那当然拉,不然白送你啊?你以为这里是开慈善机构的啊?”吴经理轻蔑地笑着说。
“那要多少钱?”
吴经理不耐地环起手,抱在胸前,眼睛看都不看叶一生一眼,“不多,才一百八十八。”
叶一生搓着手指头,有些发窘地说:“一百八十八啊!这么多,吴经理,那个钱我可不可以下个月等工资发了再给你,我现在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吴经理瞟了一记白眼给叶一生。“不行,我们这里规矩是这样的!总不能为你一个人,让我们整个天堂夜总会的规矩都要破坏掉吧?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我们夜总会还要不要运作下去了!”
叶一生连忙辩解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啊?”吴经理的声音带着刁钻的尖锐。
被抢了白,叶一生只好把话噎了下去,心里想,那么多钱,相当于自己一个月半的工资,自己铁定拿不出来,心下决定大不了回家,另外想想办法,省的在这里被人如此作践。
这时,水烟儿欢欣雀跃地跑跳进来,大声喊:“叶一生,好了吗?”
吴经理狠狠的一记无形锐剑扫了过去,水烟儿登时像被泼了一盆水的柴火,灭了,安静了,怯怯地站到叶一生的旁边,靠近叶一生的耳边,轻的跟蚊子似的说:“怎么了?吴经理好像不高兴啊?”
“他说要先交服装费,我没带钱,一百八十八,我也没那么多啊!”叶一生跟水烟儿为难地说。
水烟儿释然,“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我可以先借给你。”说着从兜里掏出钱,大约五百多块,四张整百的,零碎十块一块的也有不少。直接抽出两张整的,笑嘻嘻地呈给吴经理。叶一生想拉都拉不住。在叶一生的观念里,花女生的钱是极不好的,那是小白脸会做的事。
吴经理瞄了一眼水烟儿手中的钱,冷哼一声,“我不管这个的,你不会自己拿去财务间去交啊?”
水烟儿听了话,灵珠一转,立马就会意,把剩下的钱全拿出来,把一块两块的零碎钱拣出来,递上去,“这些钱是孝敬您的,听说外滩那家丽隆百货新近了一块粉底,法国进口的,据说用了效果可好了,那句广告语叫什么来着,‘你知道了我擦了粉了吗?’,听得就怪让人心痒痒的。你知道曼丽最近气色为什么那么好吗?”
“为什么啊?”
“因为最近她都在用这个牌子的粉底啊!”
“难怪,那个骚~婊~子最近黏在陈老板身边一脸得意。”吴经理恶狠狠地说,一肚子醋意恨不得把水烟儿说的曼丽那个骚~婊~子挫骨扬灰了!
“是啊!所以,如果你要也用了,那以你的姿色,陈老板还不是回到你的身边?还有啊!您可不能跟曼丽姐说,是我告诉你的哦!不然我就死定了。”
“那是当然了。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吗?”吴经理娇媚地白了一眼水烟儿,翘着兰花指接下水烟儿的钱,笑着说:“这么好,那你怎么不去买啊?”
“广告打得好听,价格当然也打得很高啦!哪是我们这些下人买的起啊!那东西都是给您这样的人准备的。”水烟儿顺承着吴经理的意拍马屁,拍的吴经理神清气爽,跟洗了一次桑拿一样。心里却在骂,我年轻哪得用这种东西,这都是给你们这些老人用的。
“算你会说话。好吧,你朋友也算长得不错,就让他到包厢部跟个人先做做看吧!”用兰花指指着叶一生说:“你可得给我好好做,伶俐小心点,可不敢给我出了一点纰漏哦!”
水烟儿高兴地连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试用期间,你的小费要全数上交的!记住了。”
“是。”叶一生点了点头应道。
“恩,赶紧换衣服吧,一会儿就要开业了。”
目送吴经理走远,水烟儿拉着叶一生的手,欢欣雀跃地说:“一生,你运气真好,一来就可以到包厢部去。”
“呵呵,那都是你的功劳。”叶一生想到水烟儿为自己出了那么多钱,心里介介,总不大好受。他当然不会迂腐地问她才一百八十八怎么给了人家五百多。贪污受贿人之劣根,就是找亲戚帮点忙还得送点东西给人呢!没有这些钱哪有自己一进来就能进包厢部的优待?“那些钱,我工资有了,还给你。”
“才那点钱,还什么,等发工资,请我看一次电影就好了。”水烟儿很小就进了这光怪陆离纸醉金迷的风尘之地,自然无法了解叶一生潜藏体内地一份穷读书人的孤傲。她觉得为自己心爱的人付出,再多也不算多,哪还能要他还啊?
叶一生也不纠缠这件事情,问:“吴经理说找个人带我,谁带我啊?”
水烟儿夹着杏目拍了一下脑袋,恍然道:“你等着,我给你找尹耀阳,他跟我可要好了。”转身刚迈两步,蓦然回首,“我们是那种很要好的朋友,可别误会了哦!”接着疾步走过来在叶一生的脸上蜻蜓点水般轻啄一下,看着叶一生无措的表情,双颊升腾起胭脂一般淡淡的氤氲,铃儿一般笑着跑了。
与水烟儿新派相比,叶一生算是旧派得可以,懦弱迂腐,一起出去玩儿,牵个手也害羞得不行,更别说亲吻这种越轨的事情了。西方哲人说:青春的初恋都献给了相貌。叶一生的好看是模糊了性别的,有一种纯善的致命诱惑,那种美,不惊人,却是让人感到舒适,就像水跟纸一样,静默的水,温文无害,但是纸一旦触碰,就是侵略性的掠夺。
所以纵使他有千般缺点,在水烟儿眼里缺点也不再是缺点,还可能是一个别样的优点,见惯了新派的行事作风,叶一生的旧派让水烟儿的眼里觉得十分的有趣跟可爱。
怔怔之间,一只手拍上叶一生的的肩膀,叶一生回过头,那人朝他轻佻地笑着说:“水烟儿是你女朋友吗?”
刀枪直入的问话,让叶一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觉得女朋友这个称号跟妻子虽然不能相提并论,但也是神圣,需要经过一种仪式,比如,求爱、表白的之类的,就跟娶妻子要拜天地一个道理。而他从来都没有跟水烟儿表白过,自己当然是喜欢她了,可自己却不能给她什么,情人之间的约会,看电影,逛街,送礼物……那点微薄的工资,一家吃饭,给母亲看病都显得捉襟见肘纳履踵决了,哪有什么东西来搞烂漫?自卑的心态使他跟水烟儿的关系止于朋友之外,恋人未满,不敢再进一分。
那人权当叶一生是默认了,径直说:“幸好有她,不然,你就算正式上班,你也少不了罪受。”
“怎么说?”
“就是那个吴经理,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
“他除了经理,还有别的身份?”
“唉,你是刚来的不知道,吴经理,他只是个挂牌经理,不是人事部也不是大堂,但是这里的所有人,就是经理都得给他三分脸色。”
“难道他是这里老板的亲戚?”
“沾亲带故那肯定有那么一点点了,只是他那个亲不是你想的那个亲。”
“那是什么亲?”
那人眼睛贼溜溜地四顾一番,确定没有人观察他们,这才掩着半边嘴悄悄地说:“他是我们老板的情人……”
话说到这个点上,叶一生赶紧止住他的话梢,“谢谢你,我会注意的。”再说下去,那就有关别人的隐私了,有道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那人见叶一生一脸的不愿意,也识趣停了话题,刚想再跟他说说这里要注意的潜规则,就听到从外面传来一阵笑语声,叶一生一听就辨出是水烟儿的声音。
叶一生走出去,声音的来源是一个拐角,没有人,又传来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离的太远,听不清在说些说什么,随后就听到水烟儿的清脆的笑声远远传来。
拐弯间,水烟儿见叶一生站在门口等她,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说:“一生,你怎么出来了啊?”
“听见你声音了,以为你到了,我就出来看看,没见你人,听你声音想你也快到了,就站着等了一会儿。刚刚听着你的声音,我突然想到一个人儿。”
“想到谁啊?”
“王熙凤,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水烟儿偏头一想,不解道:“王熙凤是谁啊?”
叶一生一窒,解释道:“是曹雪芹的《红楼梦》里的人。”
“《红楼梦》是什么电影啊?曹雪芹又是哪里的导演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叶一生又是一窒,刚想跟她说,《红楼梦》不是电影,是一本书,曹雪芹是作家不是导演,就听见远方传来与刚刚一样的低沉的声音,“你应该跟她聊《寒夜琴挑》和英格丽.褒曼,她可能就会知道了,跟她聊《红楼梦》,烟儿丫头就是看小人书都是一阵头疼,更别说红楼梦这种宏幅巨篇了。”
“尹哥哥,你笑我!” 水烟儿环着娇嗔道。
叶一生抬眸看声音的主人,英俊挺拔,风度翩翩,眉宇之间自有一分逼人的英气。他伸出手,笑着说:“你好,我叫尹耀阳。”
叶一生也伸出手,说:“你好,我叫叶一生。”
“你不适合在这里做事。”尹耀阳看着叶一生如清如澈如愁的眼睛诚恳地说,一句拒绝的话,一点都没有让人觉得是难堪,“你是不是家里有什么难关?”
叶一生诧异瞪大了眼,尹耀阳地开场白实在是太出人意料,而他诚恳的态度又让他觉得可以诉说:“是的,家母生病,需要钱看病买药。”
“我可以借你一些钱……”尹耀阳还没说完,水烟儿抢白道:“他是不肯的,我都跟他说了好几次,他都不要。”尹耀阳接着道:“那我帮你找别的工作怎么样?”
“你为什么帮我?你不怕我借了你的钱不还吗?”叶一生反问。
尹耀阳笑道:“你不会不还,这我敢肯定。”
“你为什么敢肯定?我有什么东西让你这么笃定?”
“你的眼睛,不是有句话说,眼睛是人的心灵之窗吗?我从你的眼睛看到你的心了。”尹耀阳说。
水烟儿嘟着嘴,不高兴地说:“尹哥哥,你这是在跟我家一生调情吗?我家一生长得这么好看,你还巴不得他不还钱给你吧,我告诉金哥哥嫂子去,让他罚你跪地板。”又对叶一生说,“一生,你可不能跟尹耀阳有什么哦,人家可是有夫之夫哦!”
纯洁如叶一生,怎么知道水烟儿话里玄机,还以为她说‘金格格嫂子’‘有妇之夫’,说:“我能跟尹先生有什么啊!你不是让他来带我吗?”然后对尹耀阳说,“谢谢尹先生的好意,家母只是寻常病而已,只是现在国家快要打战,市场上的东西越来越贵,我只是为了家里的开支,来这里做一段时间,等家里情况好转,我就辞职,我白天还有一份工作。”
见叶一生都如此说了,尹耀阳也不勉强。只是道:“那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尽量跟我说,我能帮得上忙,我一定都会帮你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叶一生又问。
“你知道吗?只要你愿意开口,世界上没有几个人会拒绝给予你帮助!就算是碧落黄泉赴汤蹈火,他们也会甘之如饴的。”然后又说,“烟儿,找个人教他梳理一下,然后到包厢部来找我。”
水烟儿哇得一声夸张地跳了起来,“我错了,居然把羊送入狼口了!不行,我得告诉金哥哥嫂子去。”
叶一生奇怪地问道:“烟儿,尹耀阳是什么人啊!”
“天堂的服务生啊!”
“真的只是服务生吗?我看怎么一点都不像,一副大少爷模样。”叶一生对尹耀阳说的最后一句话莫名其妙,同时也觉得十分尴尬,一个男人被这样评价可不是好事!
烟儿眨巴眨巴眼睛,支支吾吾,“呃,当然是拉,当老板的,谁会来天堂当服务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