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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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界跟弄堂可以说是上海的代表，人们一说起上海，就会想到，“啊，是租界跟弄堂啊。”念到租界的时候，大多数的人脸上或声音上都会或多或少露出悲痛的神色跟语调。租界是国家的耻辱，是热血之士心中隐隐的痛。租界可以用“舶来品”这个词来形容，弄堂便是上海真真正正的“自家的儿子”，它的成长是随着上海的成长而成长。就像每个国家的都有一个让人熟烂在心的建筑物一样，它们代表着一个国家的精神，见证了一个国家的盛衰荣辱。比如：人们一说到中国，就想起长城、故宫；一说起美国，就想起自由女神像、白宫；一说起埃及，就想起金字塔、人头狮身像；一说起意大利，就想起古罗马斗兽场、比萨斜塔一样。
弄堂像是上海这片树叶的叶脉，阡陌交错，又像是一张笼盖了城市的一张巨大的网，像一个规模恢宏巨大的迷宫似的。弄堂又像是人，千人千面——弄堂与弄堂也是门第富贵之分，也有西方外放奔烈与东方内敛优雅。弄堂纯种跟杂种（学名叫做混血儿），租界中的弄堂便是，他们大多没有原来的弄堂的味道，只是在门牌上写着“XXOO号（XX是名，OO是号。自行代入）”。
叶一生住在法租界的一条弄堂里。弄堂口有一个小市场，其实也说不上是市场，就是一些穷人摆点小摊过日子罢了。弄堂口右边有一家9平米左右大小的小商店。店的旁边用一块三合板刷成白面，用红漆写着三个粗体正楷：杂货店。
杂货店的老板是一个女的，长得十分臃肿。跟上海所有上海人一样，喜欢追求时髦跟潮流。但是也跟很多上海人一样，潮流在她身上却显现出其土气乡巴佬一样的气息。只见她的头上顶着各色的卷发夹子，看起来像一架新型的机关枪。身材臃肿肥大，肚子大得跟十月怀胎的妇人，满脸苦大仇深，仿佛那肚子是跟愁怨□□孕育的。穿着一身蕾丝镂花睡衣，要多土有多土。
杂货店虽小，却是五脏俱全，日常生活用的东西，几乎都能在她那里买到。
杂货店外面摆着一些小摊，有低价买杂志和书的；也有妇女拿着针线修补破衣物和绣花的；也有卖白糖梅子的；也有做小面人的；也有卖鱼卖菜卖肉卖水果的贩子……他们都集中在弄堂口，依序排开，等着来来往往的人到他们摊面上光顾。
在叶一生住的这条弄堂有几栋独立洋房，铁栅门的款式各种各样，花样百出，不过都是时下最流行的，好像连门都有了攀比的意识，唯恐自己落伍被人笑话了去。每栋房子都有花圃，空地上都铺上了草坪，竹竿编成的篱笆里种着应季的花儿，笑盈盈地朝路人绽放。房子样式也是西方最流行的，宽大的阳台，正面的落地窗，有时走过还能看见细皮嫩肉的小姑娘穿着蓬蓬裙跳芭蕾舞。
栋与栋之间距离很远，可以保护个人隐私，而且墙都是有隔音效果，你从这里走过，根本不会听到像普通民房里嬷嬷保姆小孩等大声喧哗的声音。但是你却能听到从里面传来弹钢琴拉小提琴的声音。钢琴的叮叮叮的声音未必在旋律上，小提琴也许拉得跟老人咳嗽一样。那些音乐未必好听，主人家却乐此不疲。他们让小孩学这学那未必是想让孩子多样本事，而是让他们多样炫耀的本钱，只是让他们满足这种贫富差距带来的优越感。他们大多被潮流动向影响失去了理智，今天流行学乐器，就帮孩子买来钢琴、小提琴等，而且要最好的，不然朋友来了多拉面子？明天流行学油画，边带着孩子去看各种的画展，美其名曰是去学习；后天流行西方礼仪，又到处打探老师，最好是教过英国皇室礼仪的老师，这样说出去，脸上倍有光。总之外面流行什么，他们就跟什么，而且还要走在潮流的尖端，最后孩子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成，这是成了谁的面子，败了谁的前程？
再往里走，房子渐渐破败，水泥的墙都脱落了，露出里面橙红色的层层层层石砖。大门是红漆的，不过漆面都开始干裂，露出里面木材的原色。
一条弄堂就像是一个社会。
前面那些，是有钱人，社会顶端上的人。中间部分中产阶级的人，这些人的丈夫大多是在政府机关做公务员，或者在某个公司上班。他们赚的钱除去家中的基本开销能剩余一点，那一点钱可以给他们用来“社交”，比如打打麻将，喝喝小酒，下下馆子，不过却没钱给他们摆阔。他们心底是羡慕有钱人的，但是却表现出一副仇恨有钱人为富不仁的样子。这些人的夫人们聚在一起，最喜欢聊的话题便是某某某个司长有贪污了什么什么价值多少多少钱，某个科长又瞒着他们的夫人跟某个交际名媛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其实她们说这些时心里一定在想，我老公怎么就没本事去贪污，说到交际名媛恨不得自己就是她。
最后部分，是那些赚钱不多，挣来的钱拘谨点，就能撑到月尾，要是有一个月公司财政赤字暂时周转不过来而欠工资的话，这些人就要到处东凑西借。这些一般都会社会的底层人，他们一天忙到头，起早贪黑只为了三餐填饱，衣穿保暖，他们没时间去想富人们的风流韵事，只关心市面上的粮价的起伏，一块钱怎样花才能花的最久。
就连弄堂里的动物，你一看都能知道那是哪一段人的：波斯猫、纯种泰迪狗这些是前面那些洋房独户的富贵人家养的，它们吃的食物是从美国进口的，香波是法国著名品牌，洗完澡后还要喷上护毛发的东西，让它们的毛看上去更加的柔顺有光泽。这些宠物一个月花的钱比弄堂尾的人家一个月的钱还多。中段部分的人，他们养的都是黑毛狗，大花猫这些稀少平常的宠物，它们也能算是宠物，不过它们吃得只能是主人的残余了。最后那部分的人，他们不养宠物，他们只养家畜，等养大了就拿到市场去买，然后换些钱买米。
叶一生住在弄堂幽深的尽头。那条弄堂尽头的墙是一座夜总会小姐的宿舍，而它那条弄堂有个与其名字相互呼应的名字——落花弄堂。
弄堂尽头本就深幽，再被宿舍一挡，更加地昏暗，感觉像是深藏在千仞峭壁低的幽静的湖，丢一个石子进去，连回声都会像涟漪一样荡漾。
所以很多时候为了节省家中的电费，叶一生便到屋外看书背书，虽然同样幽暗，但是却比屋里亮了不少。
正因为此，叶一生认识的水烟儿。水烟儿住在宿舍楼的二楼。宿舍楼每一楼朝弄堂方向都开了一扇窗户。
最初的时候水烟儿只是好奇地看着叶一生，后来水烟儿大胆地问一生：“你是学生吗？”
“不是。”叶一生说。
“那我经常见你在门口背书，既然不是学生，你为什么还要受这种罪啊？”水烟儿伏在窗户上问。
“因为我喜欢，就像有些人喜欢喝酒抽烟一样。”
“你这人真奇怪。”水烟儿灿然笑道
那年叶一生16岁，水烟儿14岁。青春的情愫在两人之间如藤蔓蔓延，谁都没有去尝试捅破说明这层关系，隔着一层薄膜，两人却都知道彼此的情意，没有烈火燎原之势的迅猛，点点滴滴也汇聚成河。
叶一生大娘房里。
叶一生煮好放端到大娘房里，扶她坐起来，把小桌子放在深蓝碎花落的被子上，被子里的棉絮结扎在一起，又硬又不保暖。
“今天菜怎么这么多啊？”大娘看到叶一生端来的菜说。
“傍晚的菜便宜，我就多带点。”叶一生说。
“那下次不要买猪肝，多贵啊。”大娘心疼道，现在她病了，家里全部的开销都要看叶一生一个人，光是那医药费，就是一个很大的老虎窟了。
“不贵。”
“你以为大娘病糊涂了？现在动乱时期，有什么东西是不贵的？”
叶一生停下手，看着大娘，头发都已发白，蜡黄的皮肤暗哑无光，眼中流露出藏不住的疲惫。黯然道：“大夫说您贫血，这东西最补血了。”舀了一碗饭给大娘，“咱们家就算再穷，也不能穷你的病啊！我现在就你一个亲人了。”
大娘把饭放在小桌子上，拉住叶一生的手：“答应大娘，千万别因为大娘累着了自己。”
“恩。”叶一生点了点头说。
大娘叹了口气，说：“要是你爹娘在就好了，你这么孝顺，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娘，您就是我的娘，要是没有您，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你大哥抱你回来的时候，你才小小的一丁点，眨眼，你就跟你大哥当年一样大了。而且你跟你大哥一样，都是那么好学。只可惜家境落魄至此，没钱供你读书，还要你养我这个老不死。”
提到大哥，叶一生心中凄凉，不愿再说下去，“娘，快吃饭吧，菜都快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恩，你也来吃啊！”
“我厨房里还在给您熬药，要下去看火，我饭菜留了一些在下面了。”
“那你赶快去吃吧。也累了一下午了。”
叶一生坐在厨房外窗户下吃饭，可以边吃边照看灶台上熬的药。灶台是畔着窗户建的，这样煮饭的时候好排油烟。
“一生。”水烟儿探出身子叫道。
一生站了起来，说道：“你来了啊！”
水烟儿披着头发，发质干枯，颜色发黄，皮肤在中国人里面算是白的，可是白的有些不新鲜，跟隔年白面粉似的。
“你怎么又在吃腌白菜啊。”
叶一生笑了笑。
“你还骗我说好吃，上次我好奇去尝了尝，一点都不好吃，你也别吃了。”水烟儿说。
“你今天出去玩了？”叶一生不想纠缠这个话题，岔开话题说。
“是啊！”水烟儿喜上眉梢，盎然道：“去城隍庙玩儿了，遇到皮影戏的，可好玩儿了。”
“演的是什么戏啊？”叶一生问。
“不知道。”水烟儿摇了摇头道，“他们唱戏的人，声调稀奇古怪的，我听不懂。”
“听不懂，还好玩儿啊？”
“那当然啦，我听不懂可以看嘛，那些小玩意花的可真好玩儿。要是那些人能正儿八经的念台词就好了，肯定比电影好看多了。”
叶一生哑然失笑，她们受西方文化影响太重了，中国的传统的东西反而抛在身后了。尤其在上海这种殖民地，被侵略的不仅是国土，还有文化。人们喜欢追逐着巴黎时装美国好莱坞，把中国的文化都视为老土。
就像现在上海的上流交际圈的人，用高脚杯喝红酒，喜欢玫瑰花，西装晚礼服，说话爱蹦英语单词，仿佛这样做就能高人一等一样。
水烟儿在夜总会这种西方化的场所工作，对中国本土的东西了解就愈加少了。
“然后呢，只看皮影戏吗？”
“没有，看了一会儿，便被曼丽拉去买发卡了。”水烟儿撇了撇嘴说，“都光她买了，我成了咨询员跟人形镜子了。”
“你怎么不买，平时你不是都喜欢买那些装饰品吗？”
水烟儿狡黠一笑，没有回答，转了个话题：“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弄堂口有买花生甜酥，买了几个，给你多买了几个。我给你拿来，你尝尝。”说着水烟儿的身影从窗户消失，进去拿花生甜酥了，再出来时手里拿着用牛皮纸包着的花生甜酥，“接住了哦，别掉了。”
叶一生险险的接住了水烟儿扔下的纸包。打开纸包，里面放着七八块巴掌心大小的方形花生甜酥，叶一生捡了一块旁边碎了的小渣滓，放入嘴中，甜腻腻的，很脆。
水烟儿满脸期待的看着叶一生。叶一生笑着说：“很好吃。”
听到叶一生说好吃，水烟儿开心地的笑了起来，就像刚刚吃花生甜酥的是她一样，甜味甜到她心里去了。
“诶，一生，你厨房里煮什么啊，一直冒烟。”
“糟了，我娘的药……”叶一生焦急地跑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