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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就是一只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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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店中,掌柜的七姨太带着她的儿子延福来到了店中,正坐在一个太师椅上逗着她儿子,娇软的声浪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袅袅。
七姨太在家中的地位极高,因为她给掌柜产下了他唯一的子嗣。母以子贵,所以虽然她的身份是妾,还是排行最末的,但是她在家中的地位却隐隐盖过了掌柜的正房。老太太十分疼爱这个孙子,所以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也受到了许多的恩惠。
小孩子长得十分地茁壮——这是掌柜的话——在叶一生眼里,他简直是肥膘,如果说他是猪崽都抬举了猪,因为跟他比起来简直就是一只胖了点的腊肠狗。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肚子,圆圆的胸(宛如成年女性胸部一般),圆圆的胳膊,圆圆的手指,圆圆地大腿……简单概括就一句话,浑身上下都是圆的,仿佛是一个气球制造厂,制造出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气球来,每一个关节跟下一个关节结合处都被箍出一个圈,像是带了孙悟空的金箍一样。更好笑的是他的手,像外国人放了五个香肠的面包一般,咬一口准会喷你一脸的沙拉酱(肥肉!)。延福全身唯一不圆的地方便是他的眼睛,上眼皮下眼睑都被肥肉撑着,只留出一条缝出来。
叶一生觉得把一个孩子养成周延福这样子,做父母的可真失败(也忒不容易了)。
可掌柜却不这样认为,他觉得他家的延福真是可爱极了,身体壮硕,珠圆玉润的,像极了观音大士座前的善财童子。说出后,又忽然觉得不妥,好像机器的哪个零件错误了,思前想后,原来问题出在善财童子“善财”两个字上,心想那可真不吉利,善财散财,要是像真的像善财童子那样,见到穷人就大发慈悲送钱给人家,那自己家的就是金山银山珠宝山也不够他送啊!后来他就不再说他儿子像善财童子,而是说你看我的儿子多好看,长大了准是潘安第二,宋玉再生。
只是,潘安宋玉要真的长成延福那样,古代人定都是属猪的才会觉得他们美!
周掌柜有着小说中所有市井商人的缺点,鼠目寸光,趋炎附势,浑身铜臭,市侩小气……瘦长个儿,细胳膊细腿,跟他那个浑身是球的儿子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两人凑一块,刚好可以打一次西方十分风行的棒球,老子是棒子,儿子是球。七个老婆一个老母再加上叶一生一个球队的人数就出来了。
正所谓面相心生,只瞧周掌柜那张仿佛黄鼠狼的脸一刀劈出来按在他的脸上似的。带着圆月金边眼镜,不仅没让他的尊容更加好看些,隐藏在眼镜下老鼠鼻子似的小眼珠咕噜咕噜地转,反而让人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阴森狡诈。
周掌柜十分喜欢笑,逢人便笑,笑的时候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射出一道锐利的光,在人浑身上下打量,像是在矿脉寻找矿眼一样。这双宛如探测器的眼睛,是他屹立在古董界多年不倒的制胜绝招!但是常胜将军也有兵败的时候,年轻的时候他曾被骗,花了两万块买了假冒的李白诗集孤本,这差点让他破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那以后,周记古玩店不收书画孤本。
不过他却从来不跟叶一生笑,因为他不可能在他身上得到好处,而且还得贴他工资。其他人,就算再穷的人,碰上他,蚊子都能给你刮出二两肉来。据说他正妻娘家的父亲死的时候,他不但一个花圈没送,还从人家家里拗来了差不多2000圆的财物,至今那家人一提到他还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搞得他妻子如今都甚少会娘家,每次回娘家,她老母亲就会走到大门探头,问,你丈夫没来吧!等她回答说没来。她老母亲才舒了一口气说,我可就剩那么一点钱当棺材本了,可不能再让他拗了去。
周掌柜也喜欢帮助人。但是所谓的帮助千万不要与金钱挂上钩,不然免谈。他所喜欢帮助人的事情都是一些惠而不费的事,比如,隔壁进货的时候,人手不够,他会让叶一生过去帮忙,再比如刚刚成师傅的事情,他也是找叶一生去的。他想,既然不能从你丫身上拗到钱,就从你丫身上拗出点力让他给人做人情。
自古恶人自有恶人压,周掌柜的命脉弱点就是他三岁的儿子。
比如此时,延福正坐在地上,手上抱着(手太圆了,拿不了)一个火画蛐蛐葫芦,海马牙框。这是叶一生从一个家世衰落的一个落魄少爷手上花了五十块收来的。葫芦上画的是两个稚童在树下斗蛐蛐,雕功精湛,线条顺畅,而且立意跟用途相得益彰,只可惜盖框用的纹粗而糠的海马牙,其收藏价值就大大折扣了,如果用的是牙质细密温润的象牙的话,那么这个价格至少还能翻几番。
“宝贝,这个不能拿,这可是一百五十块钱啊!来,给爹,爹给你买糖吃好不好?”好样的,价格翻了两倍。
延福抬着滚圆的头,不知道从那条几乎缝合在一起的眼缝中的眼光是不是在看着他父亲,然后发出小孩特有清脆如玉珠落盘的格格声。似乎是为了想要看更精彩的好戏,延福抱着火画蛐蛐葫芦地手,忽然上下挥动着。
周掌柜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哎哟哟,我的小祖宗哦,你可知道,你摇晃的是爹爹我的心啊!”
延福格格的仰着头笑,结果太用力,整个人倒在地上,想起来却翻不了身,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众人大笑不已。
周掌柜眼明手快在火画蛐蛐葫芦快要从从儿子手中掉落时把这个价值一百五十块的心给抢救回来。
因为长得太胖的缘故,延福不过才三岁,看上去却有五六岁,穿的衣服又极其肥大。胖得连他母亲都抱不动他,都要让阿福帮忙背着。虽说抱不动,可她却很爱抱着她儿子来店里,像是炫耀自己夺目的宝石一般。她也不到处炫耀,只在老太太跟他丈夫面前炫耀——看,你们家唯一的子嗣,是我生的。言外之意就是,你们要对我好点,再好点,更好点。
这里唯一没有笑的人就是周掌柜,这件事可没有钱可以让他赚。
他盯着笑着不停地阿福,突兀地笑了,眼睛射出嫖客见到了妓女暧昧的眼神。
“哈哈哈……哈哈……哈……哈……嗝”阿福见掌柜在朝他无限温柔和煦地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赤裸裸面对老狐狸的小白兔,背脊泛凉,哈哈大笑渐渐变成干笑再渐渐演变成打嗝——那都是紧张的。
“阿福啊!”周掌柜温柔的说。
“是,是,是,老爷?”阿福结结巴巴地说。
“少爷摔倒了,还不快去帮他扶起来?”
“是,是,是。”阿福连忙跑过去,帮延福扶起来,坐在地上。
“阿福啊!”
“啊?”
“扣你一块钱,当是少爷的医药费。”周掌柜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啊~~是!”阿福哀嚎了一声道,愁眉苦脸道:“老爷,这个月我已经被你扣了都快20块钱了。”要知道阿福一个月不过才五十块钱的工资。这一个月才刚过了三分之二而已。
阿福是除了叶一生以外,在周家做事最久的一个,这让叶一生很好奇,是什么东西支撑他支持了这么久?
至于周掌柜为什么从不在叶一生身上拗呢?这是有原因的,因为叶一生的爷爷叶惭曾救过他一名,所以在叶一生六年前有难的时候,周掌柜收留了他当伙计,且工资也给的很高,虽然平时关照说不上,当却也从不为难他。好在叶一生也知恩图报,做事勤奋也好学,把鉴定这门学问学得有模有样,也没上当受骗过,毕竟这门生意,猫腻最多。
延福起来看到叶一生,就兴高采烈地爬了过来,他太胖了,至今还无法稳当的走,为了让自己少受罪,他都是用爬,好在他家有下人,走长路都不用他自己费力。
“生,生。”延福嘴里喃喃道。
叶一生蹲了下来,笑着问他:“今天有没有听话乖乖吃饭啊?”
延福一只手放在嘴里,说:“有,我今天吃了四碗。”
“真乖。”
七姨太听了,笑得莺莺燕燕,走了过来,翘起兰花指点了点延福的脑袋:“才吃了四碗饭就来找小生炫耀啊?我让你吃第五碗,你都不吃。”
周掌柜听了不大高兴,说:“吃了四碗还不够?还吃第五碗,你把我儿子当猪养啊?”
七姨太嗔怒,指着周掌柜破口大骂:“好你个周扒皮,你对我小气就算了,你连对你儿子你都在这么小气,你没听说过,能吃就是福吗?你连几碗饭都舍不得你儿子吃啊?”
周掌柜盯着七姨太的手上闪闪发亮的戒指,说:“这不是我前两天我放在盒子里的那枚红宝石戒指吗?”
七姨太听了,连忙把手放下,拉着袖子遮住手,目光闪躲,不去看周掌柜的眼睛:“哪有,你眼花看错了。”说完,转身朝她儿子走去。
延福拉着叶一生的衣袖,撅着肥肠一般的嘴,想往他脸上亲,嘴上还挂着晶莹莹地口水。叶一生立马躲开,延福顿时拉下脸不高兴嘟着嘴,肥手抓向叶一生的衣襟,叶一生一不注意站了起来,立时,本来就破损的衣服更是面目全非了。
七姨太看了眼神一亮,大声说:“哎唷,小生啊,延福,真是的,你怎么把叶哥哥的衣服给撕坏了。”
延福不高兴地说:“亲,亲。”“阿福啊!”阿福应了声,“把今天买给老爷的布料拿来。”
“是。”
“一生啊,衣料拿去,回去找个裁缝量量尺寸,再做套新衣服,瞧你穿的衣服,都朽成什么样儿了。要是舍不得,大可留到过年的时候再做,穿着好过年嘛。”七姨太特地把声音说得很大声。
“衣料不要钱的啊?随便送人,家里的钱很多啊?”周掌柜没好脸色说。拿他钱,就是割他肉,有谁自己的肉被割了,还会高兴?
七姨太对叶一生算是和颜悦色,但也没大方到随随便便送他东西,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七姨太之所以送他东西,那都是想引周掌柜主意,分散他的念头,让他不要追究她手上红宝石戒指的事情。
这些事叶一生都知道,他还知道,这块布就算到了他手里,也不会长久的事。
“不用了,我回家换一套就好了,家里衣服还有好几件……”
还没等叶一生说完,七姨太就忙截住他的话头说:“哪有好几件啊,穿来穿去,就那一套白两套青的长袍,这一件还算是三间里面最好的了,还有一件青长袍,要不仔细看,我都还以为是白长袍呢。”说着拿过阿福递来的衣料,就往叶一生的怀中的塞,然后等着周掌柜的唠叨。
谁料,周掌柜只说了一句便不再理这件事,拿出自己藏珠宝的盒子出来,对她说:“还说不是,那枚明明就是我的。”
“谁知道,我在家里捡的,说不定被你宝贝儿子拿了,丢那儿的。”七姨太没底气地说。
“拿来。”周掌柜伸出手说。
“凭什么?”七姨太把手藏在背后说。
“那是我的。”周掌柜说。
“那是我捡的,无主之物,又没写着你的名字。”七姨太狡辩道。
周掌柜见嘴说不成,便用抢。
七姨太不断挣扎,哭喊着:“好你个周扒皮,你儿子是谁生的?要你一点东西,你这样动粗,想要了老娘的命啊!”
七姨太毕竟是女流之辈,哪敌得过周掌柜提到钱就不要命的潜力啊,不过须臾功夫,戒指便被周掌柜取了下来,周掌柜不屑地说:“如果你不是替我生了孩子,你有今天这身锦罗绸缎穿?你有钱去烫洋发?”
“做你妻子,比给别人家做丫头还不如,别人家的丫头至少还有工资领,哪像你,连吃点东西也都拗着。”七姨太气愤地说。
“娶妻子就是有这种用处,不然我取那么多老婆干什么?不就是为了省钱吗?”
“你……你……”七姨太的手指着周掌柜气得说不出话。
“你什么你,不高兴,我马上给你一封休书,你想去哪儿我随便,要不是不想你是我儿子母亲,我早休了你,看你花钱大手大脚,不知道挣钱辛苦啊?”
“阿福,抱上延福,我们走。”
见他们走远了,叶一生准备把衣料放到掌柜的柜台上,免得让他开口讨要。
正想迈步,周掌柜喊道:“小叶。”
“是,我这就把这布给你放到柜台上。”叶一生说。
“不用了,你拿着吧,你衣服朽的朽破的破,正好拿去做一身新的。”周掌柜把戒指放进盒子,把盒子放到原处,说。
叶一生奇怪,难道周掌柜今天转性了?这么慷慨大方!
“那块布的钱,我就从工资里面扣了。那婆娘真是的,没事买什么衣料啊。”
“是。”叶一生表面唯唯诺诺地说,心里却是极不甘的。
“你先回去吧,这店我等下关,你衣服破成那样,怪不像话的,赶紧回去换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