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有》衠棥

2、鹰愁涧

　　“您与我交代后事呢”
　　连衡无视了“小孩”身份的段小姐微微发颤的询问——不，这已经不在询问的范围内了，或许将其称之为“乞求”更贴切些。
　　连衡不合常理地冲洋洋洒洒的细雪寡淡的微笑：“在死之前还能欣赏一场雪，真是奢侈。”
　　他扬起淡青色的外袍。回过头来对泪眼婆娑的“小孩”道：“倘若我有什么不测，会有人将举荐信交给你——段青云，你可得给我争气。”
　　他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只留下段青云与白瓷的酒瓶子大眼瞪小眼。
　　连衡其实并不像他所表现的那般生死不畏，他心里其实怕得要命，他尚且在人生中的大好年华，人情世故世态炎凉还大多没体验过，哪怕也曾满嘴跑火车“人间不值得”，也还是不愿为一纸圣旨丢了性命，甚功名排场都在化为黄土后，有什么意思？
　　“皇命难违，臣命难留。”
　　连衡的眼角微微染上了些许暖红，让他这一张冷硬的脸部轮廓柔和了下来，有了些人情味。
　　可惜他在这世上无父无母，也无妻儿后代。他的离去不会对任何人有影响，也不知是好是坏。
　　连衡用锦被裹紧自己，想象着自己明天的死法，心情不免有些沉重——如果可以，他想多活几年，好歹给老连家留个后。
　　连衡不知道这一晚是如何过去的，他只知道自己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之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他的心也越来越死，到后半夜甚至有些麻木了。
　　伴随着打更的尖锐叫喊声，连衡咬紧牙关，逼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换上一身好行动的便装，提上自己的绣春刀，将腰牌揣进怀里堪堪走出了紫禁城——他本来就没打算带人手，也从未想过拉几个人组团一起去找阎王爷下棋。
　　东华门，又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守门小侍卫：“连大人是又要出去吗？”
　　在平日里连衡一定是冷着脸甩出一句：“不该问的事别问。”
　　今日可能是一个将死之人对人世间的眷恋发作，连衡难得回道：“嗯，是。”
　　小侍卫受宠若惊：“连……连大人昨日您回来的太晚，差点就赶不上门禁了，今日您还要那么晚回来吗，小的可以为大人留门……”
　　连衡苦笑：“不必了，把门可不能这么松弛，今日就算了，以后跟任何人都不要提起。”
　　小侍卫从脖根红到了耳朵尖，臊成了猴屁股，连忙点头。
　　连衡跨出了东华门。无论怎么佯装平淡都掩盖不住他眉眼间的愁绪与不甘——父母双亡后，他便一直被软禁在朱墙中，哪怕是出任务，也从来是双目中只有目标，从来没好好观赏过朱墙外的市井生活。
　　是不是活的太不像个人了——连衡这样想道。
　　他就好像一具蒙了红尘的行尸走肉，原以为只要把灵魂藏的够深，便能一直事不关己下去，却不知这要人命的灰尘趁他仍在自以为是地淡漠下去时，猝不及防地渗入他的血肉，将他的灵魂也裹了个密不透风。
　　连衡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样，他此刻的大脑只知道一件事事：以一己之力剿灭一窝土匪显然是不现实的。但若是就这样回去，他将死在刽子手的刑刀下。
　　摆在他眼前的就两条路，哪一条都是死无全尸。
　　想到这，连衡猛然意识到自己并非是没有人性，他也有想争分夺秒多活一会儿的心，也没有淡漠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哪怕严谨的来说，他只是产生了一种名为“自私”和“畏死”的丑恶情绪。
　　连衡在这一瞬间对自己感到失望透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内在竟是如此丑陋不堪，可能是这副人模狗样的皮囊套久了，久到甚至连自己的本心都被蒙蔽了，竟让他忘了自己的本质是一个自私的人。
　　他努力地想把自己从这种莫名其妙的敏感情绪中拉出来——至少要维持着他冰清玉洁无欲无念的模样去死。至少到临死前的一刻，也能自我安慰这是为国捐躯。
　　我这是死有所得，会被后世铭记……吧……
　　连衡自嘲地甩了甩头，自我解嘲道：不过是杀了几个土匪又把自己赔进去了罢了，想什么呢，也想太多了。
　　连衡强迫自己回归了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人形凶器。想起了自己只是对那帮土匪略有耳闻，最开始听说的时候也从未放在心上，哪曾想过自己会被派去给他们送菜呢，事到如今被赶鸭子上架，就这么匆忙而草率地跑出来，甚至连个地形位置都没摸好。
　　连衡越来越确信自己是来给他们送菜的了。
　　没有办法，连衡往东华门附近的小馄饨摊边上靠，瞅准了一个坐在路边木凳子上慢悠悠地吧唧着馄饨的少年。
　　“这位公子。”
　　少年应声抬起了头，同时挑了挑左眉：“叫我？”
　　连衡愣了片刻，随即接道：“是，这附近，是否有甚……匪寨？”
　　少年的笑意都快从眼眶里溢出来了，慢慢悠悠地道：“这东华门附近呐……匪寨可多着呢，不知道大人指的哪一个？”
　　连衡不想与他这么个毛头小子浪费口舌，单刀直入道：“最大的那个。”
　　“呦，大人胃口不小啊。”
　　连衡看着眼前这张笑意愈来愈捉摸不透的脸，轻轻咬了下舌尖：“你是说也不说？”
　　少年举手做投降状：“说呀，怎么不说。这附近最大的匪寨是吧，您可算是问对人了，那的匪首在下可是认识的呢。要换做别人，要么不了解匪寨的位置，要么就是支棱着舌头不敢说。您能直接找上我，可真是您的福分。”
　　连衡举着刀敲了敲廉价的木质馄饨桌：“带路。”
　　“大人在有求于人的时候也这般强硬？啧，真是可惜了这么一副如花似玉的好皮囊，里头竟灌了这么个无趣的灵魂。”
　　“我说，带路。”
　　少年无视连衡的威胁，轻飘飘地推开了连衡的刀，又细又白的手指颠起小贩这寒酸的汤匙，继续舀着馄饨往嘴里送：“要我带你您去，可以。但我要把馄饨吃完。”
　　连衡被他搞得没脾气了，只好一脸不悦地坐在少年对桌等着他“享用”完这“美食”。
　　少年眯起桃花眼颇为轻佻地冲他笑：“大人，您这么盯着我，我会很不好意思啊。”
　　连衡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赶紧吃，吃完走人。”
　　少年淡定地喝了一口馄饨汤：“大人，你我非亲非故，我肯对您伸出援手，并且不求什么回报，您是不是该对我好点？”
　　连衡彻底没脾气了，只得认命地坐在又破又小的破木凳子上瞪眼。
　　娘的，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蹬鼻子上脸了。

作者有话说

　　连衡宝宝是个不怎么会控制和表达情绪的人呀，但是人很好，不要讨厌他呀，他是个典型的嘴毒慢热型，但是只是刀子嘴却不豆腐心噢。这两位算是性格互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