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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鹰愁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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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辰三年,十二月,长安。
虽说京城一年四季如春,可冬至开始逐渐成型的小寒风俨然能把人冻到骨子里,连坐在火炉边也缓不过来。而令人遍体生寒的却不只是天气,朝中的形势也不比天气好多少。连衡坚信,赢辰三年,谁也吃不上一口称心的年夜饭。
赢辰皇帝强人所难,认为他的锦衣卫可以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竟派遣他们去截杀一伙在京城杀人放火的悍匪。尽管这一手吓得住普通的土匪,却唬不住真正的悍匪——那伙山匪敢在京城撒野,就可见其头头的穷凶极恶,万一他们真的豁出性命逼宫,三个锦衣卫也拦不住。
不过,事已至此,由兵部签发的剿匪令已经摆在书案上,再怎么抱怨也是没用了的。连衡并不想去围剿山匪的头头,锦衣卫能打的就那么几个,其余的不是少爷就是绣花枕头,连衡实在想不出他和他手下的那伙喽啰,究竟是去围剿山匪的,还是去给人家送菜的。
连衡一把抄起酒壶,心里悲观的想:这大概是断头酒了。他正了正衣冠,正要往门外走去。左脚刚迈出门槛,又猛的缩回,回头解下锦衣卫的制服,露出内里雪白的中衣,又披上一件淡青的外卦,取下头冠。随后,他对着御赐的府邸牙疼似的笑了一下,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连衡无父无母,无妻无儿无牵挂,有的就是这一点拿命换来的官名与俸禄,然而,这一点官名和俸禄在他化为一捧黄土的时候,又能顶什么用呢?阎王爷会看在你是一个有功名有家底的人而不收你吗?如今的种种,也要有命享才行。
连衡走在京城的古道上,望着路旁香炉里的青烟氤氤氲氲地升上了天,刚下了一场冬雨,宫墙的琉璃瓦还在滴滴答答地淌水,明明是一派宁静安详的景象,连衡却一点都欣赏不来,他总觉得自己的命也会像这香炉里的烟、尚未淌完的水一样缓缓地蒸发、流失——到最后,一点影儿都找不着。
连衡是有鸿鹄之志的,他不甘心一辈子都只做一个无足轻重的锦衣卫指挥使,他是有上阵杀敌之心的,将兵刀对准自己人没什么意思。
“连大人好。”宫门口站岗的小侍卫一板一眼地对他敬礼。
“不必。”
连衡现在只想离开京城,跨出属于皇帝的朱墙。他隐入人群,除去了那身鬼见愁的飞鱼服,连衡的背影看上去和普通的士族公卿没什么不同。
另一名小侍卫凑过来:“连大人今天不着飞鱼服啦?啧,还是那么吓人。”
站岗的小侍卫在良心和对上级的崇拜中,艰难地选择了良心:“我觉得也是。”
连衡在十二月的寒冬朔雪中呼出一口热气。冻僵的指尖死猪不怕开水烫似的抚摸着落了一层薄雪的石栏。
“连大人,站在雪地里看人算什么志趣?”一个清淡的女声响起,尾音上扬,似乎含笑。
连衡转过身去,冷眼瞅着这名明明举着伞就是偏偏不给他撑的多管闲事女子。
“段青云,调戏上级,好玩么……?”
这名叫做段青云的女子嘴角含笑,腰边银铃轻响,随着温柔的小雪撒下一地悠扬。
段青云这才将伞递与连衡,将身上根本防不了寒的皮裘裹紧,用小巧的足尖在雪地里画出一个又一个乱七八糟的鬼画符。
她好像还挺有成就感似的轻呼了一下。
连衡那本就赛阎王的脸色又黑上了一层楼:“你我的上下级身份从即日起便烟消云散了,喝完这一壶,便各回各家去。”
段青云不以为然道:“我说连大人,您该不会是喝错了太医院新调的‘忏魂散’吧,赶紧去漱口冷水洗洗胃,误了时辰病发就不好了。”
连衡难得叹了口气:“段青云,段小姐,我没开玩笑。若我明日有什么不测,我会把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留给你。”
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在十二月的寒风朔雪中对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孩卸下了一身裹着太多无奈的桀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