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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关于绑架 ...

  •   陆湛在传闻中、报纸上、甚至是梦中见过叶兆宁很多次。
      但那些照片和画面在本人面前都难免有些失色。
      他个子很高,跟叶兆深不相上下,身形却清瘦许多,留着过肩的半长发,整体气质偏向于清冷淡漠那一挂,像搞艺术的。
      中年男人的体型不外乎就是发福和消减,像虞青书那样忙成狗还要在空闲之余跟儿子雄竞以此来保持完美身材的毕竟是少数。
      结合年龄来看,叶兆宁的外表倒是蛮符合他的职业的。
      只不过……
      陆湛犹豫地打量一眼站在门口一言不发的金发男人,心想这形象跟梦里的好像出入太大……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雪球在门开的瞬间就弹射起步躲到了沙发底下,缩成一团不愿出来。叶兆深则是发愣几秒,慢吞吞撑着台面站起来,他看向玄关,喊了一声:
      “哥哥。”
      陆湛也放下叉子,刚想起身,被叶兆宁一个手势拦了下来:“陆主任不必拘礼。”
      “……”
      好奇怪。
      梦里明明不是这样的。
      陆湛听着那声生疏的“陆主任”觉得有点不舒服,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干脆顺着他的意思“嗯”了一声,扭头继续挖着双皮奶吃。
      然而到底是有些食不知味了。

      叶兆宁垂下眼,胸口起伏的弧度略有些大,他换好鞋,扶着鞋柜轻声说:“家里来客人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陆湛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客——人——?
      他抬起头,正想说话,叶兆深先他一步开了口:“是我,邀请的。”
      金发青年迎上来自兄长的审视目光,无所畏惧地抬起头:“我做了甜点,他喜欢。”他说话的语速依旧有些慢,坏处是听着很奇怪,好处是听得很清楚。
      叶兆宁看着他,蓦地笑了一声:“是吗?”
      再愚钝的人都该察觉到这两兄弟之间的剑拔弩张。陆湛没有过去的记忆,但他觉得他们的相处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这么尖锐,这么……
      令人难过。
      陆湛放下勺子,静静起身,越过叶兆深往外走:“打扰了,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叶兆深张了张口,却只喊出了一声名字。
      “阿湛——”
      陆湛回头冲他笑了笑:“多谢招待,双皮奶很好吃,我很喜欢。”
      叶兆宁没说话,只往旁边侧身。陆湛目不斜视与他擦肩而过,房门掩上的瞬间,余光里叶兆宁似乎动了一下,而后抬脚朝叶兆深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出房间,迎面只见郑亦儒神色凝重,拎着个造型古朴的盒子,看模样像是古装剧里经常出现的食盒,木色沉暗,铜扣发旧,和L酒店极具中欧特色的装潢格格不入,仿佛下一秒就该有个店小二从里头端出两碟桂花糕。
      陆湛停下脚步。
      郑亦儒摸着下巴,并没有注意到从另一间房出来的陆湛。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握拳打气过后,按响了门铃。
      陆湛站在离他不过几米的地方,听见了一声低喃。
      “新时代新气象新取向,不过就是谈个黄毛而已……”
      陆湛:“……”
      如果出科考核能加一门“边界感与脑补抑制”,这傻孩子大概得从今天开始补考。

      “没谈,我们只是朋友。”
      “太好了只是朋友——”郑亦儒狂喜,猛一个回头,旋即一悚,“陆老师!”
      陆湛告诫自己不要跟口无遮拦的小孩计较,叹口气刷开房门:“一见如故,多聊了两句。”
      郑亦儒乖乖地“哦”了一声,举起手中的东西:“刚发信息给你没回,查理让厨师打包了这些东西,说要是不合胃口尽管打电话,餐厅24小时营业,可以随时送餐。”
      陆湛摸出手机瞅一眼,屏幕黑得坦坦荡荡,一手去接食盒:“没电了,多谢。”
      郑亦儒觑着他,急忙伸手阻拦:“我来我来,老师你歇着吧,脑力运动也是运动,该好好休息的……”
      陆湛疑惑地哼出声:“什么?”
      郑亦儒想起浏览器里那一大串关于科普同性生活的搜索记录,什么“男性之间如何科学进行”“第一次需要准备什么”“事后护理”“会不会伤到……”,简直能直接整理成一份术前谈话。
      他眼神隐晦地朝陆湛下半身瞟了一眼,又飞快移开:“没什么没什么,陆老师您还是歇着吧——”
      陆湛不解,他顺着郑亦儒刚才的视线低头往下看,裤缝笔直、皮带扣端正,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值得对方露出这种混合了敬畏、怜悯和“我懂”的表情。
      郑亦儒已经拉着他往沙发上坐,还不忘扯过来一块软绵绵的方枕,仔仔细细垫在他要坐的位置上,有一瞬间陆湛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古装剧里被丫鬟服侍的新婚太太——还是那种一掀盖头,就得先问“夫君今夜歇在何处”的戏份。
      陆湛陡然一惊,脸色瞬息万变,居然福至心灵理解了郑亦儒那一脸便秘似的欲言又止!
      原来不是担心他饿,也不是担心菜凉。
      是担心他——不,是担心他某个并不存在的“术后恢复期”。
      陆湛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大胆!朕才是上位!”
      郑亦儒跪得干脆利落:“皇上开恩——!”

      套房安静了两秒。

      郑亦儒偷偷抬眼,大概是想确认陆皇帝有没有消气,又大概是在想皇上到底是不是在“上位”这件事上也要争第一。陆湛读懂那一眼后,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最后还是没有澄清。
      过多的解释只会适得其反。陆湛深谙这个道理,这个轮转过来的小朋友思维能跳跃到什么程度他是清楚的,更何况,缠在他身上的桃色绯闻也不止这一件。
      只是多个叶兆深而已。
      某个内部论坛里还有他和原瑾的同人文呢。众所周知,我们原主任作为大名鼎鼎的急诊主理人,每天两眼一睁到达工位第一件事就是给各科室打电话转移病人,因为极为强悍的工作能力喜提众位领导的拉黑待遇。为此,原主任绞尽脑汁甚至不惜以身入局,锲而不舍宛如小三上位挤掉陆湛搭档多年的麻醉小哥,混成了陆湛的御用麻醉师,别人问起来就一句“顺路”。
      谁都知道陆湛因为年纪小,管理层都愿意惯着他,什么护士长啊、病区主任啊,还有医务部护理部什么的,病房席位也是只多不少。
      总之,这路顺了多久那论坛里就磕了多久,是顺路还是顺陆大家伙心里门清,什么《冷面副主任的独家占有》《原主任,请规范操作》《手术室禁止恋爱,但可以暗恋》等等等等,诸如此类多如牛毛简直不堪入目!
      底下跟帖更离谱,有巡房现身说法,逐帧分析他们同台手术时的站位,言之凿凿:“陆主任每次跟原主任同台都会不停往他的方向看,视线停留时间超过零点三秒,这难道还不是爱?”
      废话,那是因为原瑾头顶上就挂着电子钟,他是在看时间!
      陆湛捏着手指,漫不经心地走在酒店外的小路上。夜风不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看起来倒真像那种会在同人文里“眼神一暗,把人抵在墙上”的角色。
      要是能再长高点就好了。
      不然这个身高搞壁咚未免有点太……

      忽然,他闻到了一股花香。

      很淡,有点像在酒店里闻到的簕杜鹃的味道,但又有点酸。陆湛脚步一顿,下意识偏过头。
      路灯下坐着个小姑娘。
      看上去七八岁,或者更小一点,穿着粉红色的公主裙,手边放了把小阳伞,脚上蹬着同色皮鞋,她坐在长椅上,腿还够不着地面,在半空中晃啊晃。
      陆湛站在原地没动。他不是那种看见小孩就走不动道的人,早年他在儿科轮转时,他连哄带吓,平均每个小患者哭闹时间不超过十五秒,带教评价是“效率很高,亲和力有待商榷”。面前这个小孩既没有大人陪同,也没有哭闹,安安静静地坐在路灯底下,像被谁随手放在那里的一件行李。
      但周围没有别人。
      陆湛又扫了一眼:酒店正门在前方五十米,礼宾岗有人,但没人往这边看。小路尽头是死胡同,左侧是一片矮灌木和围墙。这小孩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唯一不合理的是她手里攥着的东西——半截折断的花枝,叶子有点蔫,花瓣倒还白着。
      陆湛盯着那截花枝看了两秒。

      小姑娘也盯着他看,末了,她弯起眼睛,朝陆湛伸出手:“漂亮哥哥。”
      陆湛心想我这个年纪别说叔叔了,混账一点做你爹都绰绰有余,喊哥哥是不是有点差辈了。但他还是往前,坐在了她的身侧。
      二人之间隔着那柄精致的蕾丝花伞,小姑娘将花递过来:“我跟爷爷走散了,哥哥可以帮我找找吗?小辰把花送给哥哥当报酬。”
      陆湛低头看着那半截栀子花枝,又看了看小姑娘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鬼使神差的,他接过那朵花,轻轻点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意识沉入黑暗前,映在眼底的最后一幕,是小姑娘甜美的笑容,和蕾丝手套上那朵白粉相间的蝴蝶结。
      ……
      “久仰大名,陆……主任。”
      嘶哑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钉刮过砂纸,一字一顿地,把陆湛从回忆里硬生生拽了出来。他的脑子此刻并未完全清醒,只迷迷瞪瞪地抬起头,目光虚虚地落在不远处。
      笃。笃。笃。
      木质杖尖一下一下敲在水泥地面上,老人从黑暗中现身,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先照亮的是一只干枯的手,指节粗大,青筋像老树藤一样盘在皮包骨的手背上,死死攥着拐杖的蛇头柄。
      再往上,是空荡荡的袖管,用一根别针别在胸前,随着他蹒跚的步子轻轻晃荡。左边裤管同样空着,从膝盖以下齐齐截断,他却走得极稳,拐杖和右腿配合着,一步一停,一停一顿。
      最后亮起来的是他的脸。
      左眼窝深深凹陷,眼皮紧贴着骨头,像一层干瘪的皮囊被人从里面抽空。右眼却出奇地大,浑浊,泛着灰白色的翳,像一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死鱼眼珠。可那只死鱼眼珠会转,此刻正定定地落在陆湛脸上,嘴角往上一咧,露出半口焦黄的牙。
      “醒啦?”
      陆湛眨了眨眼。视线往下,发现自己手腕和脚踝上缠着粗麻绳,勒得不算紧,但要抽出来还是有点困难。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连人带沙发固定在一个房间的正中央,头顶一盏没有灯罩的灯泡,晃晃悠悠地悬着,把周围一大片空间都推给了黑暗。
      老人拄着拐杖又往前迈了一步。
      笃。
      “别担心,”那只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灰白色的翳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语气却有种诡异的温和,“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陆湛张了张嘴,后知后觉地想。
      我被绑架了。
      他扭过头,迷茫地看着坐在桌子上晃腿的洛丽塔小姑娘。那小孩对上他的视线也不怕,叼着糖朝他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甜美的笑。
      陆湛抿起唇。
      美人计恐怖如斯,古人诚不我欺。

      “咳咳,我一直……都想见你一面。”老人在陆湛对面坐下,边咳边说,“可惜叶兆宁和……把你藏得太好……”
      陆湛没吱声。
      这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正常人见面的流程。
      “有点冒昧以这样的方式与你见面。”老人缓了许久,这才继续开口,“但可惜,如果我不采取一点特殊手段,以他们对你的保护,恐怕我只要出现在你周围一百米内,下次见面就该是法场了。”
      “……”陆湛忍了忍,没忍住,“也没有那么严重。”
      老人短促地笑了一声:“陈泰坤。”
      陆湛愣了愣,只听老人长舒一口气,接着说道:“三十几年前,他们叫我坤哥。”
      “更早以前,陆家村的人叫我阿坤。”
      陆湛愕然,几乎是瞬间就清醒过来。
      陆家村。
      穗南的前身说白了是一个大一点的渔村,这个名为“穗河”的渔村里有数十个分支,“陆家村”则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支。
      因为人少,满打满算不会超过十户人。

      陆湛的父亲,陆泽川就出生在这里。

      “你……”
      陈泰坤抚摸着拐杖上的蛇头,指腹一遍遍摩挲过那颗造型诡异却精致的蛇眼,不无怀念地说:“陆泽川把我从码头捡回去的时候,我才四岁。”
      灯泡晃了一下,陆湛的影子跟着转了一圈。

      “他说,我比你大三岁,你叫我哥吧。”

      六十年前。
      天还没亮透,海面灰蒙蒙的,像铺了一层没洗干净的旧棉絮。渔码头飘着浓重的咸腥味,混着柴油和烂鱼烂虾的气息。
      七岁的陆泽川赤着脚蹲在自家那条木头船边,裤腿卷到膝盖,脚趾头在湿滑的石板缝里抠来抠去,正低头帮父亲理网。梭子对他来说太大,他只能两只手抱着,笨拙地往网眼里穿线。
      海上起了雾。
      他直起腰,习惯性地朝海面看了一眼。雾里什么都看不清,远处的岛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正打算继续低头干活,余光里突然闪过一个东西。
      一艘小木船。
      说是船,其实更像几块破木板胡乱拼成的筏子,正随着退潮的暗流缓缓漂向码头,在灰白色的浪沫里一起一伏,如海上浮萍,转瞬即会被吞没。
      陆泽川放下梭子,眯着眼盯了几秒。筏子上趴着个黑乎乎的东西,一动不动。海鸥在它上方盘旋,嘎嘎叫着,其中一只大胆地落了下来,刚站稳,又被浪头惊飞。
      他站起来,筏子漂近了,于是他看清楚了,那是个人。
      一个孩子。
      瘦骨嶙峋的,比家里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猪仔还小。
      陆泽川想都没想就跳了进去,海水没过膝盖、没过腰、一直淹到胸口。他打了个哆嗦,咬着牙往前蹚。水底的礁石硌着脚心,他趔趄了一下,呛了口咸水,还是够到了那块木板。
      那孩子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碎条,浸透了海水和血,黏在皮肤上,左半边身子血肉模糊,分不清哪里是伤哪里是泥。陆泽川伸手去抱他,手指碰到他后背的时候,那孩子整个身子一缩,下意识哭叫了一声。
      陆泽川皱着眉,勉强掰开了他紧抓着木板的手,使劲力气将他拽了下来,好在这孩子不重,只是浪太大,好不容易上了岸,陆泽川才有空去观察他的情况。
      左臂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垂着,骨头明显断了。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和盐渍,眼皮半睁着,眼白翻出来,瞳孔涣散。右眼肿成一条缝,左眼却微微睁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映出陆泽川俯身查看他的那张稚嫩的脸。
      像是在辨别他是否会对自己产生威胁。
      只剩一口气了。

      哐当!
      木门从外被踹开,撞在黄泥砌成的墙上,扑簌簌抖下一片黄土。
      蹲在灶台前烧火的女人吓了一跳,慌忙起身,回头一看儿子怀里血淋淋的一团,手里的火钳铛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是……”
      “不知道,海上捡来的。”陆泽川冷静得不像话,他把那孩子放在自己的小床上,血渍浸湿了昨天新换的床单,和清新的皂角味混在一起,有点腥。
      母亲拧着眉,没有多问,转头去里屋取来了剪刀和针线。
      陆泽川端来热水,蹲在床边,学着父亲平时处理伤口的样子,拧了把热毛巾,轻轻按在那孩子的额头上。
      “你叫什么?”陆泽川凑近他。
      那孩子嘴唇动了动。陆泽川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他听见一个沙哑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
      “阿……坤。”

      陆泽川直起身。阳光不知什么时候从雾里挣出来,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在床单上投下细碎的光。那孩子躺在光里,浑身是伤,却用那只唯一能睁开的左眼,一眨不眨地追着他的脸。
      眼神像一只被从海里捞上来的野猫崽子。警惕,凶狠,又藏着某种陆泽川说不清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那孩子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全是深深的指甲掐痕,混着干涸的血痂和嵌进肉里的沙砾。在那些伤口中间,有一小块皮肤是完好的。上面烙着一个模糊的、被海水泡得几乎看不清的刺青。
      一个蛇头。
      陆泽川不认识那是什么。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那孩子攥紧的拳头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你多大了?”
      “……”
      “那我比你大三岁,以后你就叫我哥吧。”

      六十年后的一个深夜,陈泰坤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独眼望着对面被绑在沙发上的陆湛。
      “我烧了很久,可能三天,也可能一个礼拜,他拿饭票换了个赤脚医生过来,那庸医说我活不下去,但我还是醒了。”
      陆湛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脚,垂着头没说话。
      “是我的疏忽,刚才想着你睡觉会掉下去,所以才绑起来。小辰——”陈泰坤喊了一声,“给陆叔叔松绑。”
      刚还是哥哥呢,这会儿变叔叔了。
      小辰三两口嚼碎糖,拍拍手心利索地从桌子上跳下来,在地板上跺了跺脚,然后捡起一边的剪刀走了过来。
      陆湛警惕地盯着她的手。
      很白,很小,没戴手套。
      咔嚓,咔嚓。
      断绳落地,陆湛揉了揉手腕和脖子,有些疑惑:“其实我在床上睡觉还是挺老实的,连被子都没踢过。”
      陈泰坤没回他,招了招手示意小辰靠近。
      小辰坐在他身边的扶手上,从夹层里摸出新的糖拆开,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是一句方言,跟粤语有点像,陆湛一怔,没听懂。
      陈泰坤也不解释,苍老的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里没有溢出来的情绪。

      很少有人跟陆湛提起他的父母。
      外公没有,陆峰没有,苏宥没有,老师也没有,那些认识陆泽川和明静姝的人,似乎都随着时间洪流而逐渐淡忘了他们的存在,好借此能减少些伤痛。
      有关明静姝的生平,陆湛这个职业或多或少都听过了一点,她短暂的人生里,所有的成就加起来估计得包揽整块墓园才刻得下。
      而陆泽川……
      陆湛至今只知道他的名字。

      “除了你以外,还没有人跟我提过他。”他说,“也许以前哥哥跟我讲过,但我之前坠过海,忘记了很多……”
      “坠海?”陈泰坤睁开眼,嘴角抽动,倘若陆湛没看错的话,那大概是个嘲讽的弧度,“叶兆宁不会让你坠海。”
      “……”
      陈泰坤摇着头,慢条斯理又不无讥诮地说:“他们不会让你靠近深海,除非是你自己想去,但叶兆宁会替你安排好一切,你在甲板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无数人盯着,直升机会时刻盘旋在你头顶……”
      “……”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叶兆深有骗他的理由吗?记忆深处那片盛开着红花的海又是怎么回事?
      “我……”
      陆湛刚开了口就被陈泰坤打断:“他们来了。”

      陆湛眼皮一跳。

      陈泰坤撑着扶手,陆湛立刻起身,在小辰古怪的目光下扶起他。小姑娘收回手,撅了下嘴跳到一旁,脸色臭臭的,看着不太高兴。
      “回去吧,他们该着急了,楼下出去右拐就到大路上了。”陈泰坤借着拐杖站稳,轻轻拍了两下陆湛的手,“如果你对陆泽川的事感兴趣,我们下次再聊。”
      陆湛注视着那只宛如枯枝的手,目光变得有些幽深。半晌,在陈泰坤抽手离去时,他轻声:
      “下次能不能换个礼貌点的方式?”
      陈泰坤偏过头。
      “如果一定要深夜密谈的话,你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好做个准备。”陆湛真诚道,“小孩子熬夜不好。”
      小辰:“……”
      陈泰坤看了他两秒。陆湛跟陆泽川的长相有很大区别,他太漂亮、太精致,跟陆泽川那种风里来雨里去的硬朗不同,从始至终都像个被养在橱柜里的洋娃娃。
      但他很聪明,这点倒是跟陆泽川一模一样。
      陈泰坤仰起头,爽朗地笑出声。
      “好。”

      窗外隐约听见沙沙的声音,陆湛盯着窗户,那上面的四叶草花纹裂了几条缝,他犹豫两秒,最终还是将内心的疑问问出了口:“叶兆宁……跟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陈泰坤沉默两秒,回答道:“我不知道。”
      “你在眠羊山庄的时候,叶兆宁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好像是跟你外公达成了什么协议,无论是苏家还是别人,都无法上山见你一面,直到那年你参与了何容和林涧羊遗留的研究,程雪招你去京大念书。”
      “……”
      *
      港城的秋天早晚总是凉的,陆湛扣好外套最上方的纽扣,揣着手慢吞吞往下走。
      老楼房的感应灯早就坏了,人走过去半天没反应。陆湛在黑暗中摸索,借着那点月光一步一步下了楼。
      踏出破旧的铁门,顺着陈泰坤指的路拐过一个弯,沿路的墙上贴着数不清的小卡片,为数不多的几个路灯忽明忽暗,时不时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偶尔能听见垃圾桶旁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鼻尖混合的难以言喻的味道都在提醒陆湛,这是一个远离城区的地方。
      或者说,贫民窟。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往上看。月色下的楼宇连成一片,像是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吞噬着这片土地源源不断的生机。
      电线、水管和晾衣杆在半空缠成蛛网,招牌一层叠着一层,霓虹在潮气里发霉,终年不进光的窄巷透着阴森,那扇糊着报纸的创里隐约透着点光,有个黑色的影子长久地伫立在窗边,像是在跟他隔空对视。
      陆湛想起不久前港城发布的一条关于城市改建的通告,主要针对的是一些老旧城区。
      通告写得堂皇,说什么“重整市容”“改善民生”,可落到那片密密匝匝的屋宇间,谁都明白,那不过是一纸迟早要来的清拆令。
      陆湛眼睫一颤,捏着衣领的手紧了紧。

      陈泰坤说的没错,走出那条小巷后便到了大路上。陆湛垂着头,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他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
      不远处停着辆跑车,热烈张扬的红色像一团从夜色里烧出来的火焰,划破浓稠的黑暗。
      LZ1225。
      他盯着那行车牌,唇角轻轻扯了一下。

      苏见钺靠在边上,指尖亮着点火星子。见到陆湛出来,打量的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随即丢下烟,脚踩上去碾熄之后转身按下车门边上的按钮。
      车门向上抬起,陆湛钻了进去,小声感叹:“好冷啊。”
      苏见钺没说话。
      陆湛凑过去戳了戳他:“怎么这副表情?”
      苏见钺盯着那根手指,闭上眼睛扭过头,懒得搭理他。
      “你好冷漠,仿佛我们从未爱过。”陆湛又戳了两下,说着说着还唱了起来,“全都是泡沫~”
      苏见钺忍无可忍,伸出手bia叽一下把他的嘴捏成鸭嘴:“闭嘴。”
      陆湛“嗯嗯呜呜”地手舞足蹈,比划半天苏见钺终于大发慈悲松手。他捂着嘴控诉:“不要用你抽过烟的手来碰我的脸!”
      “……”苏见钺反手用手背拍拍他的脸,“别说烟了,我现在想抽你。”
      陆湛顺势贴着他的手蹭了两下,眸光流转神色乖巧:“嗯嗯嗯,那你抽吧。”
      苏见钺触电般猛抽回手,脸色变幻莫测,最后像是吃瘪一样一脚踩下油门:“少在这卖乖。”

      跑车轰鸣,陆湛也没再继续,他扣好安全带,懒洋洋地打个哈欠:“你怎么来港城了,不是说最近查个案子加班吗?”
      苏见钺心说要不是你突然消失惊动了各方势力,连几百年没联系的前上司都给我打电话,我这会儿早回我那两百平大平层喝着红酒、看着穗南CBD上不知道哪个痴情种买的告白大屏、听着柏林之声放的纯音乐然后安然入睡,哪用大半夜的在这一路火花带闪电上演雨夜迈巴赫追高铁,天上飘着的那哪是雨啊,分明是交警哥哥的死亡凝视和数不清的罚单。
      但余光瞥见陆湛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困顿的模样,那些即将脱口的指责也刹那间被压了下去。
      “回来取个资料。”苏见钺说。
      “都什么年代了,你们居然都不存电子档。”陆湛嘀咕,“话说大晚上的开这车,你也是真不怕扰民……”
      “十几年前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纸质档,现在还有很多没录入,警署那群混日子的二代什么工作效率你是知道的,估摸着还得要几年。”苏见钺单手支在窗沿,指节抵着脑袋,随口说,“其他车都在家里,只有这辆停在车场,开着方便。”
      “噢……爱车又送去维修啦?”
      苏见钺想起那辆性能受损的迈巴赫,闭了闭眼,在心底跟代表父母美好爱情的纪念品道了声歉,轻声说:“刹车和发动机出了点故障。”
      “……才修没多久居然就又坏了,果然豪车金贵。”
      陆湛眯着眼睛,伸出手在中控台上摸索,精准地找到调节温度的按钮,随着暖风倾泻,他搓搓脸,拢着领口将下巴往里埋了埋。
      没等苏见钺继续发问,陆湛呼出口气,迷迷瞪瞪地说:“路上碰到个走失小孩,她说不敢回家,我想着反正没事,就送她回来了。”
      苏见钺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这边不太安全,以后还是少来。”
      陆湛昏昏欲睡,含糊应了声“哦”:“要拆了吗?”
      “一直说要拆,特首换届耽搁了段时间,就拖到现在了。”
      陆湛将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状似随意地问了句:“那住这儿的居民呢?”

      苏见钺抿紧唇,没有作声。
      陆湛在他的沉默中似乎读懂了点什么:“改建之后他们还能住这儿吗?”
      “有合法居住证的自然可以。”苏见钺说。
      至于没有合法居住证的那些自然会被遣返。
      这片区域本就是灰色地带,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存活至今,向来鱼龙混杂,里面的人多是偷渡过来的黑户,早些年出过不少事,警署也不好管。
      直到去年特首换届,新特首雷厉风行,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了这里。
      陆湛反应迟缓地点点头,又“哦”了一声,明显是困得不行的样子。
      赛级跑车在路上堪称龟速地行驶,不断有路过的车主降下车窗围观。市区内严禁超跑炸街,尤其新特首上任后,警署查得正严,苏见钺压着速,把一台性能猛兽开得像辆老爷车。
      有人吹口哨,有人举手机,还有认出车型的,特意放慢车速缀在后面。苏见钺一概不理,只在红灯前偏头看了一眼副驾。
      陆湛已经睡熟,脑袋歪向车窗,额发被霓虹映得忽明忽暗。苏见钺将温度调高两度,又降下座椅靠背,
      绿灯亮起,跑车继续以龟速向前滑行。

      陆湛不知道苏见钺的内心活动,他方才调温度时好像按过头了,昏昏沉沉间,意识似乎沉入了某个盛夏。
      港城的夏天其实跟穗南没有多大差别,又闷又热,连知了都丧失了在外鸣叫的动力,只能趴在树枝上有气无力地嚎叫几声,稀稀拉拉的,莫名有股子哀怨的味道。
      小孩趴在宿舍楼的窗台边上,手上还握着个粉红色的迷你小电扇,正午时分,就连风扇里吹出来的风都隐隐携带着一丝热气。
      他个子很矮,只有站在椅子上才堪堪够到窗台边缘。站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累了,他捏了两下腿慢悠悠爬下来,抓着小电扇哒哒哒往外跑。
      刚出门便看到拐角走过来一名单手抱着盆的年轻人,穿了条军裤,裤腿一丝不苟地塞进短靴里面。短袖掩盖不住鼓鼓囊囊的肌肉,裸露出来的手臂强悍而健壮。
      他低着头,侧着脸在打电话。
      “好的好的,麻烦您了。是,我刚把他接过来,明天就带他去您那看看。”
      说着他像是注意到什么,话音猛的一顿,紧接着迅速道了谢挂断电话,加快脚步向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怎么出来了?是不是太热,要不要去阿钺那里住两天?”
      他在陆湛面前蹲下,带着水汽的手就这样贴了上去:“有点烫,有没有哪里难受?”
      小孩摇头,也不知道是在回哪个问题。他在小电扇中央的按钮上按了两下,将风力加大后的风扇递到了男人耳边:“嘿嘿。”

      陆峰下意识眯起眼,再睁开时眼底带着满满的笑意和无奈:“阿钺他们家太远了,怕你晕车,要不还是去酒店吧?这里隔音不好,你晚上睡不安稳。”
      陆湛还是摇头,他又伸了下手,明白他意思的陆峰见状接过了小电扇,修长的手指摁在按钮上,他将风力调小,又掉了个方向让它吹向弟弟。
      小孩儿撸了把并不存在的袖子,皱着脸将手伸向被陆峰放在腿上,红色的,装着衣服的塑料盆。
      陆峰眉心跳了两下,一只手不动声色地移到盆底,面不改色夸奖道:“哇,乐乐好厉害。”
      陆湛轻而易举抱起了比他脸还要大了两圈不止的脸盆,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他把头往下一伸,果然看到了只不属于自己的手。
      “……”陆峰毫不心虚,单手托着盆往上举了举,小声找补,“其实刚刚是乐乐自己搬起来的。”
      “我是不爱动脑,”陆湛停顿片刻,慢吞吞地说,“不是没有脑子。”
      “怎么会,世界上没有人比乐乐更聪明了。”
      陆湛拿回了自己的小电扇,牵着陆峰的手往里走。他坐在床边,扭头去看正在晾衣服的哥哥,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像是想说点什么,但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出声。
      “对了,明天可能要起得早一点。”陆峰将空盆塞到床底,半蹲着拍了两下陆湛的头,“虞先生替我们联系了个中医,听说一直在外面,最近才回港城。”
      “下午要不要去楼下走走?”
      陆湛晃晃腿,点头:“好。”
      于是军训方队不远处的树下,多了一个漂亮的小孩。捧着小电扇,腿上放着本书,时不时地翻看两下。
      一声长哨响起,他合上书,眯着眼瞧瞧被云遮住而没那么耀眼的太阳,心里盘算着晒一会儿应该不会黑,迈着小短腿往分散开来的人群跑去。
      跑到一半就被刚结束训练的陆峰抱起,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那里也坐着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长得格外俊美,漫不经心地坐在那,跟别的人都不像在同一个图层。
      陆湛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乖巧地喊了声:“阿钺哥哥。”
      “是陆sir的儿子吗?看起来好小。”
      “脸还没我巴掌大。”
      “脸上是不是还有点婴儿肥?”
      “哇你看错了吧,我怎么觉着很瘦呢。”
      “怎么只喊Alex,不喊我们?”
      陆峰笑了笑,只说了句“是弟弟”,说完,他又对怀里的人小声说道:“这些都是哥哥。”
      陆湛便在陆峰的介绍下挨个喊了过去,平白多出来十几个哥。
      长得好看,性格好又嘴巴甜的小孩在大人那里总有优势,不过几分钟的功夫,陆湛就在一群人里面混了个眼熟,哄得一群刚考上大学的年轻人们心花怒放。
      苏见钺没参与他们的哄孩子活动,捏着瓶水坐到陆峰身边:“明天要不要给你们安排辆车?”
      陆峰微微偏头,目光却始终落在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的陆湛身上,他略作思考,摇头:“他容易晕车,就几公里的路,我明天带他走过去。”
      “不考虑把他接来港城住吗,你们这样来回多麻烦,他这身体哪禁得住……”
      “他在穗南住惯了。”陆峰屈起一条腿,手搭在上面,向后仰了仰身体,“其实我们都知道这病不好治,当年……帮忙拖出来这么些年,按理说我应该满足的。”
      “……只是我贪心。”陆峰顿了顿,继续说,“想让他多陪我几年。”
      苏见钺没说话。
      陆峰也不介意,歪过头去看他:“说起来,我上次给你的玉观音……”
      苏见钺解开领口,从里面拽出条红绳,底端坠着个莹润的玉观音。
      陆峰望着那吊坠笑了出来,伸手在口袋里翻了一阵,摸出来一条新的、与苏见钺手上那枚模样一致的玉观音:“上个月去寺里又求了一个,说是能保平安。”
      苏见钺盯着那枚观音端详片刻,面皮抽动两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叹气:“你被骗了。”
      “啊?”
      他面无表情将坠子塞回衣领:“你求的这两个都是送子观音。”
      陆峰:“……”
      半晌,他艰难开口:“怪不得他之前不肯要……但是你们是怎么看出来的?这些观音像不都长一个模样吗?”
      苏见钺懒得解释,朝不远处努了努下巴:“问你弟去。”
      话音刚落,陆湛正好走过来,手里还捏着张白色的糖纸。
      陆湛扫了一眼陆峰掌心里那枚观音,顿时明白了他们在聊什么。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指着观音:“这上面刻的是莲花和童子,寓意是多子多福。”
      “那不是祝小孩平安吗?”陆峰一脸茫然。
      苏见钺嗤笑一声,撑着地利落起身,将空水瓶潇洒地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而后插着手往人堆里走,远远飘来一句:
      “早跟你说了,我们要坚定地走社会主义道路,相信科学,拒绝迷信。”
      陆峰挠着脑袋与弟弟面面相觑,砸吧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伸着掌心往前递:“等下次我一定做足功课再重新去求一个,要不这个你先……凑合戴戴?”
      陆湛盯着那枚送子观音看了许久,想说就这玩意放路边摊上十块都没人买你还花几万块钱求人开光,抬眼时,陆峰正眨着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小心,和期待。
      “我求的是平安,所以应该也是有点效果的吧?菩萨心善,没准都跟上帝打好招呼了。”
      云层散去了一些,塑料的菩萨像在阳光下显现出一丝令人难以忽视的光,流光溢彩的,莫名多了一股悲天悯人。
      稚嫩的手指穿过红绳,陆湛戴上吊坠,在脑后收紧:“这俩都不是一个神话体系的,打的哪门子招呼?”
      “嘿嘿。”
      “你到底信的佛还是基督?”
      “哪个管用信哪个嘛,要不下次我去求个十字架怎么样?我听说郊区新建了个教堂,平时人还挺多的……”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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