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关于课题 ...
-
交流会的地址定在IFC大楼,联想到叶兆宁是如今IFC主席,陆湛觉得这个选址似乎十分的合情合理。
毕竟查理说主办方姓叶嘛。
陆湛缩在宽敞的后座里,手里捧着杯豆浆,咬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喝着,还不忘伸手拍拍旁边拧着眉看文件的苏见钺:“大清早的就忙工作,苏sir好努力哦~”
苏见钺目不斜视,手指在平板上径直滑到最下方,用笔在上面签下名字,笔记本上进度同步,加载条走完之后显现出一份合同全貌,他丢下平板,目光掠过屏幕上那一串数字,嗤了一声:“你的美好生活建立在有人负重前行的前提上。”
“非也非也,我的美好生活都是建立在我美好的品德和美好的工作素养上。”陆湛摇头,又凑过去跟着一起看屏幕,“这是什么,股权……转让协议?”
“咦,你作为你们苏氏唯一的继承人居然一直都没有股权吗?”
苏见钺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想让我被约谈就直说。”
“难道你现在签就不用打报告声明资金来源了吗?”陆湛佯装诧异,“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当年你因为Yuri和虞先生的爱车被审查了一个多……”
苏见钺觉得他说话听难听的,干脆捏着吸管塞进他嘴里,愣是堵住了陆湛没说完的话。
陆湛下意识嘬了两口,吧唧吧唧嘴,慢吞吞坐直了身体,脸色凝重。
“又在憋什么好屁?”
陆湛咬了两口下唇软肉,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有点暧昧……”
“……”
他扭捏地晃了两下肩膀,羞赧道:“虽然我知道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但是你知道的,兔子不吃窝边草……”
“……”
车里没人说话,只听咔嚓两声,两人面前的挡板缓缓升起,隔绝了司机的视线。苏见钺面无表情:“就知道从你嘴里憋不出什么好屁。”
陆湛不满地瞪着他:“你这人怎么老把屎尿屁挂在嘴边,一点贵公子的修养都没有,真粗俗。”
苏见钺翻个白眼,摸出手机亮出余额:“你见过哪个贵公子资产不超过七位数?”
陆湛探头看一眼,又看一眼,确认小数点后面那串零的确不是自己眼花,缓缓靠回椅背。
“苏sir,”他诚恳道,“你这不是贵公子,你这是贵公子被家里断了粮还在硬撑门面。说吧,签这份股权转让协议是不是就为了换点零花钱?早说嘛,你开口,我借你。利息按银行同期算,不宰你。”
苏见钺收起手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智障儿童。
良久,他轻声说:“你昨天当热心市民的事情我还没跟……”
陆湛眼疾手快掐住他嘴,就像昨晚他掐自己一样,表情凶神恶煞:“你敢跟Yuri说我就宰了你!”
“……”
苏见钺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只细瘦的手上。
坦白而言陆湛的手其实并不算好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淡黄的硬皮,指腹摸起来也比周围皮肤粗糙,但他平时挺注重保养,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节又修长,以至于看久了也有种别样的美感。
“……”
“你这什么表情?”陆湛犹疑地看了他两秒,下意识松开手想抽回来,然而苏见钺一把扼住他手腕,脸色平静。
“没大没小。”苏见钺按下他手,力道不轻不重的,恰好让他一时之间无法挣脱,旋即慈爱道,“哪有对爸爸动手动脚的,真没礼貌。”
“……”
陆湛下车的时候试图用粗暴的甩车门动作表达内心的愤怒,只可惜豪车自带车门吸附,闭合距离只剩三厘米时自动减速,然后以一声微不可闻的声音作为结束。
车窗降下,车里的人气定神闲,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朝陆湛挥了两下,活像逗猫。苏见钺脸上那点笑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陆湛和他认识太多年了,早就练出了一双能在数米外识别苏见钺嘴角上扬零点几毫米的眼睛。
他扭头就走。
查理早就等在了门口,他低着头,快步迎了上来:“陆先生。”
陆湛“嗯”了一声,顺其自然地跟着他往里走,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聊起昨晚的事情,查理不问他为何从苏见钺的车上下来,他也没有告知离开酒店的缘由。
从宾客角度来讲,陆湛还挺喜欢查理的,懂分寸,知进退。
“小郑医生对空中大堂感兴趣,便提前领了卡先一步上去了。”查理说,“离开场还有一会儿,陆先生要去逛逛吗?负一层连通了商场,有直达大堂的电梯。”
陆湛想了想,摇头拒绝:“直接上去吧,我没有什么想买的。”
查理点头。
迈巴赫拐过一个弯驶进了地下车库。
司机从卡包中精准地抽出张贴着照片的卡,双手递给苏见钺。
照片下方是一行简短的小字。
苏氏集团总经办苏见钺
平心而论这照片是拍得不错的,构图端正,光线柔和,十几年前的苏见钺站在镜头前,耳钉在灯下折出一点碎光,嘴角挂着那种“我知道我好看但我不在乎”的笑意。
但到底苏见钺已经三十来岁,再看这张戴着耳钉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形象,总觉得有点违和——尽管那是过去的自己。
“他是故意弄一张旧照片来膈应我的吧?”苏见钺问。
司机笑而不语。
好在苏见钺也不指望他能给出什么答案,虞青书爱跟亲儿子雄竞又不是什么秘密,苏家没几个人不知道。
他收了卡,摆摆手示意司机原地等候,转身熟门熟路绕进电梯间,刷卡上了楼。
指示灯上的数字飞速划过,最终停在“77”。手机里的聊天空充斥着大量毫无意义的小动物表情包,猫猫狗狗都有,唯一共同点是这些表情包都p了个火焰背景,苏见钺甚至懒得划上去看前面有什么消息,直接点开转账,输了几个数字。
很快,备注为小鹿符号的联系人接收转账,回过来一条语音:
“谢谢钺哥倾情赞助~”
苏见钺哼笑出声,收起手机走出电梯。前台白领看见他先是一愣,继而颔首打招呼:“苏先生早晨,主席正在开会,您要不先去茶水间休息一会儿?”
“……”苏见钺一顿,看了眼时间,“是我来早了,有劳小姐会议结束来喊我一声。”
前台小姐应下,目送他走向茶水间。苏见钺推开玻璃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落地窗外,车流如蚁,在纵横交错的高架上缓慢蠕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带他来IFC时,坐的也是这个位置,看的也是这个角度,只是坐在这里的人变成了苏宥。
她端着咖啡,指着窗外说:“其实这里的风景跟苏氏没什么区别,就是高了点儿,看得远了点儿。Alex喜欢哪里?”
年幼的苏见钺趴在窗边,脸颊贴在玻璃上,眼睛亮晶晶的:“喜欢!”
他没说更喜欢哪里,苏宥也没再问,只是捏着他的脸笑眯眯地调侃:“Alex快快长大,妈妈还等着你来接班呢。”
后来苏宥辞去了IFC主席一职,在金融洪流中急流勇退,将位置让给了那个新生的无冕之王;苏见钺也没有如母亲所愿继承家业,而是奔赴警院,赴一个年少时定下的约。
苏宥从未干涉过苏见钺在每个人生节点上做出的选择。她像普世之中大多数母亲一样,对孩子的最大期望,大概就是平安快乐、健康成长——对陆湛亦是如此。
叩叩。
苏见钺抬起头,前台白领站在门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苏先生,叶主席在办公室等您。”
IFC大楼说是大楼,实则是好几栋楼连在一起的整片区域,来的路上陆湛便远远瞧见了这座港城地标级建筑,几栋塔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上倒映着天空,楼与楼之间在某个看不见的高处彼此探身,靠一道横跨的连廊连成一体。
查理在旁边引路,陆湛跟着往里走,余光扫过四周。几栋楼的底部共用同一个商业裙楼,奢侈品牌的门面一字排开,橱窗里的灯光打得很克制。
再往上,塔楼之间的缝隙里嵌着空中花园和露天平台,绿植修得整整齐齐,花期不在当季的花朵也开得争奇斗艳,硬生生在钢筋水泥的夹缝里挤出一派生机。
电梯上行的时候,陆湛透过轿厢玻璃看着楼层数字跳过商业层、办公层、设备层,最后停在一个远超普通写字楼的高度。门一开,整个空中大堂铺展开来,三面环形落地窗,城市的轮廓在脚下安静地伏着。
几栋塔楼在这里交汇,连廊从大堂的一侧延伸出去,通向另一栋楼的中庭,脚下的透明玻璃地板能看见几十层以下的裙楼屋顶。陆湛低头看了看玻璃下面那个遥远的世界,觉得这设计对恐高症患者极不友好,要是来参会的哪个大佬在这上面倒下……
哦,那估计可以直接被搬上台当教学示范。
除了透明玻璃以外,陆湛对空中大堂的布局还挺满意的,花草排布错落有致,最主要的是——这些都是真花真草,不是街边随处可见的塑料。叶片上有水珠,花瓣上有细绒,凑近了能闻见泥土和植物茎叶混合的那种潮润气味。
陆湛毫无心理负担地想,以叶家的作风,这些花草枯了大概会连夜换成新的一批,永远维持在“恰到好处地活着”的状态——跟这栋楼里大部分人脸上的表情差不多。
陆湛盯着其中一盆粉色山茶看了会儿,觉得这花养得是真不错,就算他是个门外汉也能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他正琢磨这花一天得烧多少钱,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个上蹿下跳的身影。
是郑亦儒。
那小孩站在落地窗边,手里举着手机对着窗外拍得起劲。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地束进西裤里,头发打理过,看上去倒有几分青年才俊的模样。
就是拍照的姿势不太雅观——整个人几乎贴在玻璃上,屁股撅着,手机横过来竖过去,像在给什么病灶做多角度摄片。
要是在手术台上,这种体位保持三分钟就该喊腰疼了。
陆湛朝查理打了个手势,缓步走过去在郑亦儒身后站定。
郑亦儒浑然不觉,边拍边嘟囔:“这个角度好,这个角度像明信片……”
“颜色暗了点,后期得再调一调。”
“原来是这样!我刚才还在思考要怎么……”郑亦儒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回头却一怔,“陆老师。”
陆湛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郑亦儒拍照的地方往外看,窗外白云蓝天,高楼林立,阳光并未使室内温度提高多少,远处江水被阳光照得发白,几条游轮停在水面,几乎看不出在动。
“陆老师也喜欢这个角度?”郑亦儒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讨教的意思,“我刚才拍了好几张,觉得这张最像明信片——”
陆湛偏头看了他一眼。
郑亦儒的声音自动收小一半。
糟糕,忘记是来学习的了。
他瞬间端正神色,收起手机,严肃道:“距离开场还剩半小时,我们现在去签到上楼吗?”
空中大堂的签到台设在不远处,两张长桌拼在一起,铺着深灰色的桌布,后面站了几个穿着西装马甲的工作人员。
再往上的楼层需要刷卡才能上去,陆湛揣着个从大衣夹层口袋里掏出来的迷你保温杯,边往签到台走边说:
“有空把你刚才拍的照片发我一份呗。”
“没问题,晚点我把景深调一下就发您,对了,明信片您要吗。”
“好。”
“好香啊,您保温杯里泡的花茶吗?”
“蜂蜜奶茶枸杞。”
“……”
啊?
郑亦儒大脑空白,下意识开口:“这能喝吗?”
陆湛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二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签了名,而后,其中一名接待员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陆先生,您的胸牌和会议手册。主会场在顶楼,需要从这边转乘专用电梯,会有……”
他犹豫两秒,看向陆湛身后。
查理适时开口:“我带您过去。”
陆湛接过纸袋不置可否,郑亦儒则是低头在签到表上找自己的名字,然而他从头扫到尾,又从尾扫到头,愣是没找着。
“咦?”他扭头问道,“那个……请问郑亦儒在哪个位置?”
工作人员在平板上查了一下:“郑先生,随行人员在最后面,附表二。”
郑亦儒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签完字,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胸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胸牌上印着他的名字和“随行”两个字,颜色比陆湛的浅一个色号。
哇哦,区别对待。
“随行人员走这边。”工作人员指了指旁边,笑容标准,“和主嘉宾通道分开。”
郑亦儒愣了半秒:“啊?”
区别对待*2。
陆湛眉心微蹙,正想开口,只听查理轻声接过话:“小郑先生跟陆先生一起。”
他侧过身,微微笑着:“陆先生,这边请。”
那是一个与电梯厅分开的通道。
工作人员很明显地怔住,下意识便想阻止,旋即被身边的同事拉住袖口,他回过头,只见同事朝他摇头,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陆湛视若无睹戴好胸牌,拍拍郑亦儒就往通道里走。
医疗行业是个阶级分化很严重的区域,像陆湛这样的,即便没有被邀请,只要出现在学术领域都是会被主办方奉为座上宾的存在——当然,虽然陆湛不怎么参与这些名为交流会实则小型社交场的活动,但只要跟医疗沾点边的,都不可能不给他发邀请函,还得是手写私人订制,跟别人那些Ctrl C+Ctrl V群发的不可相提并论。
而郑亦儒这种在医疗乃至学术圈都查无此人的情况,唯一能让人记住他名字的原因,也是因为他有个曾在德国求学的老师,以及,他的带教是陆湛。
后者目前并不属于公开状态,只有附院的人知晓。
“我从来没参加过这么高级的交流会,不光酒店是私人订制,主会场也这么严格。”郑亦儒感慨道。
可不是嘛,别的交流会也就那些个有名气的行业巨擘能享受包机酒包饭的待遇,好一点的给定个五星级酒店吃顿米其林,多的是那种干脆一封邀请函发过去,你爱来不来的情况。
陆湛正在手机上回几条来自师兄的消息,闻言笑了一声:“毕竟主办方姓叶嘛,不高级一点都对不起人家的姓氏。”
说到这里,陆湛手指一顿,莫名想起了叶兆深。这小孩自从昨天之后就没消息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他还想找个时间再跟叶兆深聊聊的。
他又想起陈泰坤说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有种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过去,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还有那段他丢失的记忆……
并不知晓上司在想什么的郑亦儒觑一眼不动如钟的查理,深以为然。
也是。港城叶家并非那些乘着时代洪流一飞冲天的暴发户。那是港城数得上号的旧派望族,家族谱系往上追溯,能追到好几个世纪以前;祖上以商号、船行起家,后来涉足金融、地产,数代经营下来,攒下的不只是钱,还有盘根错节的人脉和旁人轻易撼不动的名声。
虽然几十年前落魄过一阵子……嗨呀,过去的事休要再提,总之,叶家绝不是那种半路出家、靠一时风口撑门面的新贵。
尤其现在叶氏的总决策人还是叶兆宁。
郑亦儒家里是做点小生意的,好些年前也跟叶兆宁打过交道,说出来有点攀关系的意思,但年幼的郑亦儒跟着他爹去参与过一次商贾云集的私人晚宴。
那真是……觥筹交错,琳琅满目。水晶吊灯垂下来,光落在银器与香槟塔上,折射得满室生辉。侍者托着酒盘穿行其间,衣香鬓影,低声谈笑的都是港城排得上号的人物。
那些可望不可即的影视巨星随处可见,其中不乏影帝影后,还有只在报纸电视上才出现的董事们……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纸醉金迷的味道。
“到了。”
郑亦儒心神恍惚,怒吸一口电梯里某奢牌定制高级香氛,头发一甩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出去,跟着他亲爱的带教雄赳赳气昂昂走出了电梯。
主会场倒是没有郑亦儒想象中那么奢华,整体呈一个大号的教室模样,有讲台有课桌,区别在于多了个甜品台茶水间,桌子是实木的,铺着雪白镶金花纹的桌布,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瞬间感觉咖位上升,就连桌子上那瓶看似平平无奇的矿泉水都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哦豁,这不就是传说中被称为“水界黄金”的——
“我的陆啊——”
一声突兀的哀嚎打断了郑亦儒的思绪,他抬起头,刚想说哪里来的鬼叫,就见他亲爱的带教轻轻扯住他衣领,整个人躲到了他背后。
迎面扑过来个好说得有一米八几的人形沙袋,郑亦儒浑身一震!
沙袋在距离他十厘米的位置停下,随后,这位胸牌上写着“燕京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蔺虚舟”的人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和蔼道:“小同学,麻烦让让。”他瞥向后面,眼神瞬间凶狠。
郑亦儒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他的胸牌,心想这名字听起来好耳熟。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让开,毕竟他身后可是穗南附院的院花——
“先生……”
拒绝的话刚起了个头,众目睽睽之下,蔺虚舟越过试图以身作盾保护后方的郑亦儒,精准从他背后揪出了一只小鹌鹑,而后对那一头茂密柔软的黑发展开了惨无人道的蹂躏。
陆湛乖巧地扮演一只任人拿捏的大型玩偶,直到蔺虚舟终于满意,松手解放了他那已经变成一团鸟窝的头,他才向郑亦儒介绍道:“蔺虚舟,我师兄,在燕大附院混日子,以后你碰到难搞的手术可以找他。”
是大佬!还是燕大附院心外科金字塔尖上那位大佬!
郑亦儒肃然起敬,终于想起这股耳熟从何而来,甚至觉得后颈微微一凉。
燕大附院心外科主任,燕京大学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内心外科最年轻的科室主任之一。
与他精湛的操刀能力齐名的是他火爆的脾气。
在他手上,救回来的心脏比某些医院一年做的台数还多;而他主刀的那几例高难度手术,至今还挂在国内外学术会议的幻灯片上,被一代代医学生当传说听。
递错刀被骂哭,只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传闻。更有传闻说,某次多学科会诊,一位资历不浅的主任医师方案刚讲一半,就被他三句话问得下不来台。
可偏偏没人敢跟他叫板——因为最后能把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往往还是他。
人送外号“蔺一刀”,也有人私下叫他“大圣”。能到阴曹地府给阎王两巴掌逼得人家划生死簿的那个大圣。
怀抱着崇高的敬意,郑亦儒伸出了手:“蔺老师!”
蔺虚舟叹口气:“什么混日子,师弟说话还是这么难听。”他跟郑亦儒双手相握一触即分,而后揽着陆湛往里走:“他们说你接了邀请要来参会,我还琢磨着是在诓我,没想到是真的。”
陆湛顺手把保温杯往他手里一塞,空出手来捋了把乱糟糟的头发,还不忘记给他一肘子:“我听说你放话打死都不去参加那些徒有虚表的交流会,怎么突然来了。”
蔺虚舟目露慈爱,拍拍他的小脑袋瓜:“废话,师兄当然是放心不下你,不然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爱来谁来。”
他的音量不高不低,也就让会场里七七八八的人听了个全。
一片死寂。
郑亦儒:……
在场其余人:……
“嗐呀,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自从你去扶贫之后,我们兄弟俩都多少年没见了,来来来我们坐后面好好聊聊——”蔺虚舟松开桎梏住陆湛的手,步伐轻快,成功逮到自家白菜的他心情舒畅,捏着前排两个烫金名牌叠放在一起,又转过来勾着陆湛往后排走。
原本放在第一排正中心的牌子被放在了最后一排角落,边上一溜挂着随行人员牌子、捧着笔记本和圆珠笔的学生实习生们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三个空位。
陆湛早就习惯他的做派,给郑亦儒递了个放心的眼神,便挨着蔺虚舟坐到了一块儿。离会议正式开场还有十几分钟,那些原本想上前攀谈的学术大佬们看见蔺虚舟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后,左脚拐右脚若无其事转了个身,聊天的聊天,看天书的看天书,愣是没走过来打扰他们的三人世界。
得,活阎王,惹不起。
蔺虚舟才懒得管那群冬瓜在想什么,年过半百的人了,还比不过他们年纪轻轻成就卓越的小师弟,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过来攀关系。
他嗤了一声,扭过头笑容满面,替陆湛拧开盖子:“陆啊,哥听说前阵子你搭线给清月谈了笔研究……”
陆湛单手支颐,也没接水,只是笑眼弯弯地看着他:“没有的事,师姐早就谈好了,我过去蹭了顿饭而已。说吧,大师兄遇上什么事了?”
蔺虚舟也没绕弯子,干脆利落地说:“手底下有个基因再生的课题,师弟感兴趣不?”
陆湛扬起下巴。
蔺虚舟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指尖划了几下,调出一份加密文档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组荧光染色的组织切片图,红色标记的再生芽基在截断面上呈放射状铺开,像一朵半开的菊花。
“蝾螈的断肢再生模型,我们做了四年。”他压低声音,拇指放大图片的一角,“关键在PRX1基因的甲基化调控区,人身上有同源序列,但表达效率差了三个数量级。去年我用腺相关病毒载体递送CRISPR-dCas9去甲基化酶,在裸鼠后肢上做出了芽基,但分化到软骨阶段就停住了。”
隐约听到一部分专业名词的与会人员偏过头,将视线投向角落,年纪大一点的甚至干脆毫不掩饰地将位置往后挪了两排。
陆湛接过手机,两指捻着屏幕转了个角度,切片图的景深变化让他眯起眼:“什么启动子?”
“CAG。”
“唔。”陆湛把手机推回去,“芽基细胞需要先经历一个去分化的窗口期,CAG全程高表达反而锁死了可塑性。试试用内源性的NANOG启动子做负反馈回路,让去甲基化酶只在细胞进入可塑状态时脉冲式表达,一旦检测到SOX9上调就自动衰减。”
蔺虚舟眉毛一挑,从兜里又摸出支笔,直接在陆湛面前的会议手册空白处画了个基因线路图:“你是说加一个SOX9响应元件做刹车?”
“再加一个miR-302的感应器。”陆湛“嗯”了一声,顺手在图上添了一条负反馈支路,“软骨分化一旦启动,miR-302水平会骤降,正好拿来当第二道闸。但载体容量是个问题,AAV的包装上限摆在那儿……”
“这个我来解决。”蔺虚舟嘴角翘起来,“去年跟材料系那边合作搞了个肽自组装纳米载体,体外转染效率比AAV高两个数量级,体内半衰期也够。关键是——可定制荷载容量。”
陆湛停下笔,喝了口水抬眼看他。
蔺虚舟迎上他的目光,笑意更深:“所以我才来找你。国内能在单细胞精度上把去分化时间窗卡到小时级别的,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其实是有的,蔺虚舟想。
作为程雪最早收入门下的学生,他了解的事情要比其他人多一点,比如陆湛还未投入程雪门下时,那篇引起学术圈大地震的SCI指导者是谁;比如这么多年只要是陆湛参与的研究都能一路绿灯毫无阻碍的原因;比如为什么医疗资源会逐渐向穗南倾斜……
这些事情他们师门并非一无所知,只是程雪不说,陆湛不提,他们也就当没这回事。
反正小师弟就算没有那些助力,他本身的能力和才干也不容小觑。
“少来。”陆湛按下圆珠笔,用笔尖在手册上轻轻点了两下,“你那个纳米载体,表面电荷多少?”
“正三十。”
“高了。”陆湛摇头,“芽基微环境的pH偏酸,正电荷太强会被细胞外基质非特异性吸附,实际递送效率能有三成就不错。降到正十五左右,挂个RGD靶向肽,我再给你个我们院自筛的软骨归巢序列。”
蔺虚舟沉默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郑重地揣回内袋。
“开题报告我下周发你。”他说,声音里都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激动,“动物伦理那边交给我。”
“先别急着开题。”陆湛靠回椅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你那个裸鼠模型,免疫缺陷背景太干净了。”
“你担心M1/M2的比例问题?”蔺虚舟拍着他的肩膀笑出声,“放心,也不想想师兄是什么人,这点问题我还是清楚的。”
芽基长到一定体积就会被纤维化包裹。
从发育生物学的角度看,芽基的本质是一种去分化后的多能细胞团,其形成依赖于局部微环境中一系列精确调控的信号级联——Wnt/β-catenin的重新激活、FGF通路的持续上调、以及视黄酸梯度的重建。
问题在于,这套程序在高等哺乳动物体内天然缺乏负反馈的精细调控。
当芽基体积超过某个临界阈值,成纤维细胞便会以远快于预期的速度侵入,大量分泌I型与III型胶原,同时TGF-β信号通路上调,诱导肌成纤维细胞分化。胶原纤维沉积逐步取代细胞外基质中的透明质酸与纤连蛋白,形成致密的纤维囊壁。
一旦囊壁成型,内部细胞的营养供给与代谢废物交换受阻,缺氧诱导因子HIF-1α表达升高,细胞凋亡通路被激活——再生程序尚未完成,便被硬生生切换成了瘢痕修复程序。
归根结底,是高等哺乳动物的免疫系统对“失控增殖”这件事有着近乎偏执的警觉。它无法区分肿瘤与再生,只要有细胞在局部大量增殖,纤维化反应便会被无差别触发。
而在这整条纤维化通路的起始端,站着的恰恰是巨噬细胞。
巨噬细胞在再生微环境中的角色远比“清理碎片”复杂得多。它们通过旁分泌TGF-β1和PDGF直接激活成纤维细胞,同时释放MMP-9参与基质重塑,为胶原沉积腾出空间。
M1型巨噬细胞主导促炎与纤维化信号,M2型则在一定条件下表现出促再生倾向,但两者之间的界限远没有早期文献描述得那么泾渭分明。
更麻烦的是,即便在免疫缺陷背景的裸鼠模型中,组织驻留巨噬细胞依然存在,它们不依赖适应性免疫,却足以在芽基形成的早期便启动纤维化级联反应。
换句话说,如果不在时间窗内把巨噬细胞这条线控制住,再精准的纳米载体、再漂亮的靶向序列,都可能在递送效率达标之前,就被巨噬细胞介导的纤维化反应截了胡。
“耗竭完别忘了回输。”陆湛被他拍得晃了一下,“M2a亚型,提前用IL-4和IL-13预极化,时间点卡在芽基形成后第四十八小时。”
蔺虚舟又掏出手机:“唔,第四十八小时……M2a……IL-4/IL-13……行。”在便签里记完,他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陆啊,你说咱俩要是早十年碰这个课题,现在是不是已经上临床了?”
“我记得你之前也不搞基因再生,怎么突然心血来潮想起做这个了。”陆湛撇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有个学生,手底下的课题快做完了……”
蔺虚舟瞬间明白:“等小同学结束了你让他直接来燕京。”
小师弟能开口送过来的人,甭管是来镀金还是参与研究,都没问题。
“得嘞。”
郑亦儒投来艳羡的目光。
“你也去。”陆湛偏过头。
郑亦儒:“啊?”
蔺虚舟挑起眉,却没说话。陆湛也没跟他卖关子:“小郑的老师是靳院士。”
“……”蔺虚舟咋舌。
国内医疗行业的院士总共就那么些,评一个少一个,领头的那几位基本都是上世纪公派出国学成归来的,其中就有他们的老师程雪和陆湛口中的靳院士,靳辉。
前者扎根于临床,后者……常年待在连缺德地图都搜不到的荒郊野岭。
郑亦儒原本也是应该跟在老师身边搞搞研究的,只不过新规出台之后,甭管学博专博学硕专硕,只要是学医的,都得先丢进医院规培个两三年增强业务水平,以免哪天碰上医院人手不足的情况。
有人大胆猜测是因为某些原因,诸如待遇啊医闹啊之类的,当医生不仅温饱无法保证,就连是否能保证人身安全也是个未知数,以至于学医人口目前仍是呈锐减趋势,不强制老玩家们进医院扶贫,指不准连医院都得关门大吉。
——穗南大学除外吧。
毕竟背靠穗大附医,再怎么说只要能挤进去,只要不瞎搞不把患者当小白鼠整,这下半辈子几乎都可以说一句高枕无忧了。
“小师弟身边真是卧虎藏龙啊。”蔺虚舟抚掌轻叹,“得,来一个是来,来一双也是来。等之后成果出来了给小朋友们挂个共同一作。”
郑亦儒瞳孔地震!
还有这等好事!
陆湛则是狐疑地看着他,并没有被突然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你实话告诉我这实验一共多少人参与。”
这么大方,还共同一作,他很怀疑大师兄是来抓壮丁给他白打工的!
蔺虚舟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