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关于录音 ...
-
叶兆深认识陆湛那年三岁。
那时候他还随母亲姓,叫颜深。母亲患病之后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常年睡在住院楼里。叶兆宁在港医做主刀,手术排得密,港城那边又不太平,连七不放心把颜深一个人丢在家里,便时常将他带在身边。
穗南第一人民医院虽然顶了个"第一"的名头,实际上前身只是一群村医拼凑起来的小诊所,在各大医院的排行榜上常年垫底,愿意来就诊的病人并不多。
连七坐诊的儿科尤其清闲,她正好有充足的时间一边看诊一边带孩子。
而颜深足够安静,给他一本书,他能坐在角落安安静静翻上一天,不哭闹,不打扰,连护士给他量体温都只是乖乖伸出胳膊,一句话不说。
他懂事、听话、从不添麻烦,但连七始终觉得,一个过早懂事的孩子,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值得夸赞的事。
连七的家里放了很多书,有的是她的,但大部分是叶兆宁的,外科、基因生物、植物……称得上应有尽有。
颜深很喜欢看书,他认字比同龄孩子早,也很聪明,他可以凭记忆画出细胞分裂每个阶段的形态,尽管因为握不住笔而显得像儿童涂鸦。
但很多医学生也不一定能画标准。
他甚至能准确说出人体主要骨骼的名称和位置,却始终无法直视别人的眼睛超过两秒。
护士们觉得他安静得有些古怪,私下议论过几次,连七听见了,没搭理,只是后来排班时会选一间最角落的诊室。
那段时间叶兆宁人在港城,隔三差五才抽空来一趟穗南。每次来也待不了太久,往往是傍晚到,第二天一早就走。具体是因为什么,连七不多问,也懒得问,叶家那点破事她不感兴趣。
入夏之后不久,一天傍晚,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进医院后门。连七正要锁诊室的门下班,被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拦住了去路。
长得中规中矩,挺宽厚一小伙子,看着年纪也不大。对方出示了一份盖着燕京军方印章的文件,言简意赅:有个孩子要送来穗南养病,麻烦她配合安排。
他语气有些僵硬,但意外的不令人反感。
连七牵着颜深,目光越过黑衣男的肩线,落在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上。车子停在医院后门那棵老榕树的阴影里,挡风玻璃反射着傍晚泛白的天空。
京A的牌。
连七笑了笑,把文件递回去,语气温和:“容先生病重,他最近很忙,没空。”
这话说完,黑衣男很明显愣住,两秒过后,他拧起眉,朝连七说了声抱歉,又比了个手势让她稍等,回头疾步走向轿车。
连七站在原地没有动,而是蹲下身揉着颜深的头发:“姐姐处理一点事情,Adam先去那边看会儿书好不好?”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候诊椅。
后座的车窗降下一道两指宽的缝隙,从颜深的视角只能看清一截花白的发丝。他看了一会儿,抱着书点点头,转身走向了门口的候诊椅。
黑衣男弯腰凑近窗缝,低声说了几句话。车窗没有升起,缝隙里那截发丝也没有移动。过了大约半分钟,黑衣男直起身,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走了回来。
他在连七面前站定,这一次,他的头更低了一些,神色也更为凝重:“容先生和叶家的事,您和叶先生尽可开口。倘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明家定竭尽所能。”
"明家"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传进连七耳朵里却很清晰。
她下意识抬起头,车内的光线很暗,有一双苍老的、疲惫的、却依然清明锐利的眼映入眼帘,恍惚间有一道半透明的影子附着在上面。
老人神色平和,轻轻颔首。
而后,那扇窗缓缓合上。
连七沉默了很久。
直到颜深翻页的声音响起,纸张摩擦的细碎轻响把她从某段思绪里拉了出来。她偏过头,注视着角落里那个低头翻书的金发小孩,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面前的人听:"容先生和叶家的事无需你们插手,但我要一个特权。"
风从走廊那头穿过来,她抬手拢了拢耳边垂落的发丝,指腹沿着发尾轻轻捋了一下,继续说:"无论叶家未来是什么光景,无论‘他’以后做了什么,只要是跟你,或者说跟你们家有关的事——"
“除非明言亲自开口,否则你们都不能定他的罪。”
“作为交换,我会将陈泰坤和叶嘉民亲自送到你们手里,让‘穷奇’这条线永远消失。”
男人豁然抬首。
连七没看他,她微微阖眼,注视着虚空。
"你做不了这个决定,陆峰。"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去问问上将吧。"
那天之后,连七和颜深搬进了一幢很僻静的房子。房子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种着两排老榕树,树冠交错遮了大半个天空,即使正午也只有碎金般的日光漏下来。
房子不大,但带了一个小院子。
院墙边的泥土被翻松过,沿着砖缝密密地栽了一圈簕杜鹃,开得极为热烈,整面墙都烧成了火红色。风一吹,那些细小的花瓣便贴着墙根翻卷起来,落在浅灰色的地砖上,隔几天便积了薄薄一层。
一楼向阳的卧室窗帘始终拉着,里头住着一个小孩,连七每天端着餐食进出三次,偶尔带着体温计和药瓶,有时候在里头待上很久才出来。
颜深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书,听见门开了又关的声音,抬起头,只能看见连七轻轻合上门,手里端着没怎么动过的餐盘。
那个小孩从没有出过房门。
连七告诉颜深,他生病了,需要休息,不能被打扰。颜深没有追问,也没有刻意朝那扇紧闭的门多看几眼。
只是有时候客厅里太安静了,他会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被墙壁和门板层层削弱之后,只剩一两声猫抓门板似的的声音轻轻撞在耳膜上。
他记住了那间房的位置,记住了窗帘的颜色。但他从来没有靠近过那扇门。
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整整一个月,却一面都没见过。
直到后来,久违的粉色帕萨特停在巷口,颜深熟悉这辆车的动静,于是在确认声源过后,他放下书本,急不可耐地拉开门,跌跌撞撞往外冲了出去。
"呢个地方有啲难揾,费咗我好大功夫。"
叶兆宁刚跨出车门,话音还带着点虚伪做作的腔调,就被扑过来的颜深撞了个满怀。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金色的脑袋,弯腰笑眯眯地用指节轻轻点了点颜深的额头:"七姐姐唔系话你喺度照顾小哥哥咩,点解得你一个人出嚟?"
颜深摇头。他想开口说点什么——说那扇从没开过的门,说那个从不露面的小孩,说那个站在角落阴影里的短发女人总是用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目光看他……但话到了嘴边打了几个转,最后只憋出几个字:"有,保姆。"
“喔,原来是有阿姨在照顾哥哥,怪不得Adam可以偷懒呢。”叶兆宁单手抱起颜深,语气轻佻,在弟弟小声短促接连不断的抗议中走向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一个银白色的手提箱,“这次来得急,没带花,先欠着,下次再一起送给你好不好?”
颜深连连点头。他记得叶兆宁每一次来看他都会带一株花。有时候是淡紫色的,有时候是浅橙色的,每一株都被养在专用的透明试管里,根须完好地裹在水凝胶中。
叶兆宁说那都是他自己培育的,颜深不太懂花卉,但他记得每一朵花都很好看。
"好。"他应了一声,然后又讷讷地喊了声"哥哥"。
“嗯哼?”
颜深想到那间奇怪的房子,想到那个奇怪的小孩,想到最近愈发沉默寡言的小七姐姐,但在兄长耐心温柔的目光下,他最终只是垂着脑袋靠在叶兆宁肩头,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背后那截被编成细麻花辫的金色长发,辫尾别着枚小小的发夹,玫瑰花的形状,红色的,是连七的。
颜深认得。
他捏着那枚发夹,安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想你了。"
“我也好想Adam。”叶兆宁侧过脸,用下巴轻轻蹭了一下颜深的头顶,也不顾面前的是还没上过学的稚子,抱怨的话张口就来,“好忙噢我最近,院长生怕我在医院不能干到猝死,给我排了好多场手术,我说要拍拖哇他都不放我走——”
颜深听不懂“院长”,也听不懂“猝死”,更听不懂“拍拖”,只是每次叶兆宁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小七姐姐总会一边笑他一边说“能者多劳嘛”,于是他也学着连七的模样,凑到叶兆宁耳边,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生涩的模仿和不确定的犹豫,慢吞吞地说:“能者多劳嘛~”
叶兆宁爽朗地笑出声,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要是能少一点‘能’就好了,这样就能多一点陪Adam的时间。”
懵懂的孩童尚不能理解兄长从未明示过的疲惫与惋惜,便只能似懂非懂地附和:“嗯!”
叶兆宁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也或者又是无伤大雅的牢骚话,但那天的风很温柔,阳光很暖和,白衬衫上残留的洗衣液香味很甜,颜深趴在他的肩头,不知不觉打了个哈欠,在蝉鸣声中缓缓睡了过去。
阖眼的前一秒,余光里他瞥见了一片被掀起的窗帘,窗台上栽着簕杜鹃,有几根苍白的手指搭在深色的布料上。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楼下厨房散发出来的饭香顺着楼梯一路漫上来,颜深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意识还没回笼,便已经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顺着气味往外走。
他扶着栏杆,走到最后一阶时,他停住了。
厨房的门敞开着,叶兆宁系着条深色围裙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往一只白瓷碗里盛汤。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很是轻快。
厨房门口停了辆轮椅,银灰色的,很小,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简约,但不普通。座椅上的人背对着颜深,身形很窄,肩膀藏在宽松的家居服里。
哼唱的旋律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一声轻松而带着笑意的声音:"好啦,汤好了,先晾一会儿——乐乐你能自己转过去吗,还是我来推你?"
话音落地,颜深看见轮椅缓慢地动了一下。椅背左侧的扶手被一只细白的手握住,那只手在上面点了两下,金属零件发出细微的响动,座椅上的人终于侧过身来。
和颜深差不多的年纪。
黑色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剪得不太齐。肤色很白,是常年不见光的那种白,甚至比头顶的光还要白一些。眼睛比颜深想象的要大,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安静的、观察式的神态。
两个人的目光一高一低在半空中交汇,颜深紧握扶手,心想原来这就是那个哥哥。
看着比我还要小的哥哥。
叶兆宁顺着陆湛的视线转过头来,看见楼梯口的颜深,笑了:"醒啦?正好,过来吃饭喽。"
颜深又看了眼小孩。
陆湛偏着头,朝角落看去,颜深这才注意到离轮椅不远的一处阴影里,有个短发女人垂着胳膊站在那里,目光始终落在陆湛身上。
“……”他说了句话,隔着一段距离的颜深没有听清,只见短发女人安静两秒,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了房门。
叶兆宁把汤碗放到桌上,摘了围裙搭在椅背,向颜深招手:"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牵着颜深蹲在轮椅旁,嘴角弯起:“这是乐乐,比你大两岁,也是Adam的哥哥。”
说着他又看向陆湛,语气更温和了一些:“这是Adam,中文名字叫颜深,颜色的颜,深海的深,是我的弟弟,当然,也是乐乐的弟弟。”
陆湛看着颜深。
颜深看着陆湛。
灶台上的炖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带着暖烘烘的、属于夜晚的香气,填满了他们之间那两步的空隙。
良久,颜深听见了一声很清脆的“你好”。
不知为何,他觉得比哥哥唱的歌要好听。
谁让叶兆宁五音不全呢。
……
陆湛抱着雪球,整个人陷进沙发的靠垫里,偏过头看向叶兆深,语气带着点困惑,又有点恍然大悟:"所以之前,我一直觉得跟你很熟不是错觉。可Yuri说我一直在港城,记事以来我也不记得在穗南住过。"
叶兆深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湛脸上,停了两秒才移开。他手指下意识地蜷起,眼神却始终安定:“……你,坠海。”
“失忆了。”
陆湛怔住。
脑海里陌生的画面一闪而过,意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进水里,四周骤然安静下来,然后那些花开始出现。红得发烫,次第开放,像被人从水底深处一把一把地抛上来,密密麻麻地铺满整片视野。
然而不过瞬间,那些花、那片海,都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抽走,只余下茫茫然一片空白。
陆湛坐在沙发上,手指还埋在雪球的绒毛里,幼犬在他腿上翻了个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直觉告诉他,叶兆深没有说谎。
陆湛对连七有印象。
尽管他的记忆一直以来都不完整,他不记得连七的名字,不记得她的面容,但他记得那个午后,记得那个坐在床边说“花开得很美”的女人。
成年人忘记孩童时期的记忆本就司空见惯。
人生之路太过漫长,时光往复,那些或真或假、或虚或实的过去,终将随着岁月流逝,或化为尘埃消散,又或者埋于深海,等待开出新芽。
陆湛从不执念于一定要找回过去,他晃了两下脑袋,试图把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甩出去,但这样下来只会更晕。
于是他扶住额头,头痛地想这都一些什么事。
原来是小时候的烂桃花……
他用手指挡住眼睛,隐晦地瞥了眼叶兆深,金发青年似是没注意到他的动作,鬼斧神工般的俊美面庞十分平静,陆湛看了会儿,在心底默默改口。
坏了,这朵桃花不仅不烂,还很灿烂。
灿烂的桃花不知道陆湛在想什么,只感觉突然之间他的脸色变得很奇怪,叶兆深向来学不会揣摩人心,自然看不懂他的欲言又止。
陆湛顾影自怜了半天,总算平复好心情,捋顺了这一通来龙去脉。
小的时候他曾搬去过穗南,在那里认识了叶兆深和他的哥嫂,相处过很长的时间,但后来因为这样那样一些叶兆深也不记得的原因,他出海游玩的时候不慎坠海,导致失忆。
而叶兆深也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一直在国外接受治疗,近几年才回国。
至于“这样那样”具体是什么内容,他们两个都不记得了。
“对了,那小……七姐姐……”
“去世了。”
陆湛刚开口又瞬间闭上:“抱歉。”
叶兆深没有看他,抠着手指小声说:“意外。”
陆湛隐约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好像提到连七时总会低落几分。
想来他们关系确实很不错。
陆湛移开视线,盯着茶几上的古董发了会儿呆,后知后觉想到一件事:“那我们……之前有发展过超越友情的关系吗?”
“……”叶兆深嘴唇一抖。
陆湛瞳孔地震,快速推了一遍两个人的年龄差以及失忆前的年纪,旋即在心底爆发出今天的第一声尖锐爆鸣。
畜生!陆湛你简直是个畜生啊!
“……”
在叶兆深磕磕绊绊的解释下,险些把雪球薅秃的陆湛总算回魂:“……幸好幸好,没有诱拐未成年就好。”
话音未落,叶兆深偏过头来。那双蓝眼睛干净得不太真实,他挠了挠下巴,看着陆湛,一副乖巧又坦然的模样,喊了一声:"老师。"
“……真是畜生都不如啊。”
陆湛双目无神,猛一个向后倒。
他盯着天花板,恍惚觉得自己刚才仿佛看见什么东西在眼前融化了——一张薄薄的、印着他照片和编号的证书……
哇哦,原来是他的教资。
……
L酒店的餐厅布置得很有氛围感,灯影迷离,音乐舒缓,坦白而言是很适合那些所谓的老钱们谈一些价值千万甚至上亿的生意的。
但很可惜,偌大一个餐厅没有老钱、没有生意不说,连唯一的客人郑亦儒都只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他怀揣着三分激动三分忐忑四分急不可耐跟在查理身后,一路上眼睛就没停过,不是看头顶的吊灯,就是看墙上的挂画,还有透明酒柜里那些纯英文标注的酒。
直觉告诉他,头顶挂的、脚下踩的、展柜摆的……统统都是真货。
对于陆湛没有下楼这件事,查理并未发表任何意见,他在听完郑亦儒原封不动的转述后,只是点点头,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说了句“明白”,便领着郑亦儒往里走。
走到一处落位,查理替他拉开椅子,又在他落座后替他铺好餐巾。
郑亦儒坐下之前,目光被墙上一幅细长的水彩画吸引,画框不大,嵌在一面深色壁纸中间,颜色很淡,描的是一片暮色里的海。
查理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轻声说这幅画是当年叶家的一位小少爷挑的,他第一眼就说这幅画跟一种花很像,在北方很少见。
叶家如今只有两位少爷,郑亦儒自然而然的以为他说的是叶兆深,更何况后者确实在燕京生活过。
他点点头,坐进椅子里,又看见一侧矮柜上摆着一只骨瓷的小碟,碟面上描着不对称的藤蔓花纹。
查理微微俯身,说那只碟子是叶先生与妻子在威尼斯一家老铺子里淘来的,带回来的时候缺了一角,找工匠补过,后来就一直放在这里。
郑亦儒听他说完,偏过头看着查理那张始终平和的脸,觉得这人察言观色的水平已经炉火纯青,他只要多看某件东西一眼,查理便能准确无误地从记忆里挑出合适的碎片进行解说。
他没忍住,脱口问了一句:"那个……查理先生,你年薪多少?"
查理对后辈总是格外有耐心,更何况眼前这年轻人是陆湛器重的后生,相关资料早在他第一天调去外科时就已经悉数送到了先生的书房。他知道郑亦儒只是好奇,便也如实告知:“事实上早在二十年前我就没拿过薪水了。”
郑亦儒一愣:“什么?”
查理将纯白的餐巾铺展在桌面上,语气温和地继续说:"我的第一任和最后一任雇主是叶先生的母亲。如今留在先生身边,是我个人的意愿。"他把餐巾的折角轻轻压平,抬起头对郑亦儒笑了笑,"用年轻人的话来说,老头子我早已财富自由,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随心而为。"
他说完便退后半步,站在桌旁,姿态松弛,不喧宾夺主。郑亦儒坐在椅子上看了他两秒,低头看看自己面前那套餐具,再看看旁边半杯已经倒好的温水,想起一路上查理的体贴周到,半晌呼出一口气。
“……有钱真好。”说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查理,“对了,查理你会外语吗?”
查理:“略知一二。”
郑亦儒回忆起在走廊里的一幕,拧着眉小声说:“我听到了一句很耳熟的话,不太像英语,感觉可能是……”
他迟疑地复述一遍:“Ti……amo?”
查理倏地抬头。
*
“既然我们之前没有发展过超越正常友情的关系,这些年来我们也从来没见过面,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确认没有诱拐未成年以及教资不会融化后,陆湛仍心有余悸,神色带着后怕,“总不能是做手术的时候你偷摸看了我一眼,从此确定了永远?”
“……”叶兆深闭了闭眼。
陆湛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依旧在自说自话:“那该融化的就不是我的教资,而是师哥的行医资格证了……怎么能让病人手术中途醒过来呢,这失误也太大了,放法庭上都够他喝一壶了。”
“……”叶兆深忍了忍,试图跟上他的思路,“不会,起诉。”
陆湛感动地:“太好了叶先生,我就知道作为生物学家的您一定能理解我们医护人员的苦衷,师哥虽然看着医德堪忧,但实际上是个很负责也很有能力的人,出现这样重大的失误他也绝对不是有心的。”
他掷地有声:“附院麻醉科不能失去师哥就像耶路撒冷不能失去耶稣!”
“……”
多年未见,小哥哥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呢。
虽然不知道他是生物学家跟理解医护人员这两件事是怎么挂钩的,但从很久很久以前叶兆深就学会了一件事。
陆湛说的都是对的,即便是错的,那也是对的。
所以他从来不会反驳,只会在短暂的沉思过后将脑子抛给从后院摸进他家里的僵尸,愉快地接受陆湛带来的新观点。
“嗯!不能!”他重重点头。
像是找到革命战友一般,陆湛满意地冲叶兆深竖起大拇指,而后凑过去握住他的手小声说:“那说好了,手术中途醒来这件事就过去了,以后我一定好好督促师哥,绝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叶兆深想说他没有中途醒来,师哥的剂量也没错,但陆湛凑近的动作太过突然,热气喷洒在颈肩,使得他猝不及防红了半张脸,欲言又止了两秒,又很愉快地将脑子抛给从烟囱爬进家里的僵尸,再次重重点头:“嗯!”
雪球在地上打了个滚,翘起尾巴也跟着“嗷”了一声。
一人一狗的动作神态莫名相似,陆湛没忍住弯起眼睛笑了起来,笑一半又反应过来不能拿人和狗作比,于是绷直嘴角紧抿着唇,转过脸去却仍眼含笑意。
“其实之前几次见面我就觉得你挺眼熟的,但一直没想起来我们之间有什么交集。现在想想都是缘分啊。”
陆湛跪坐在地毯上,整个人塌下腰,凑在雪球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那只幼犬被他揉了太久,已经不太乐意搭理他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自己前爪里,尾巴懒懒地甩了两下以示抗议。
“那再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呗?"陆湛收回手,转了转手腕,朝玄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以前生病很久,小时候的记忆几乎都没了。比如那个门锁——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应该是采了我的声纹录制的吧?"
叶兆深从厨房端出一盘甜点。卖相很精致,乳白色的膏体表面光滑,点缀着几粒红豆,旁边还搁了一小碟糖水。他把盘子放在离陆湛不远的小方桌上,闻言顺着陆湛的目光看向玄关,轻轻摇头:"不是声纹。"
陆湛挑起眉。
“是你……”叶兆深歪着头思考一阵,眨着眼睛回答,“亲自录制的。”
陆湛收回手,没有继续骚扰雪球,转而直起身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我?”
叶兆深走向门口,在陆湛的注视下拉开门,手指贴在感应处,下一秒,耳熟的电子音响起:
“欢迎回家!世界上最最喜欢小陆医生的Adam!”
“……”
他合上了门。
陆湛眨了眨眼。
嚯,居然还会根据不同的指纹触发不同的语音,真高级。
家里至今还用着一根铁丝儿就能撬开的老式门锁的陆湛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感慨:“有钱真好。”
叶兆深低下头,疑惑的眼神落在他身上穿着的那件白衬衫上。没有logo,但这个材质和针脚看着就不是地摊货。
陆湛坦然道:“噢……这个是医院发的,说是统一着装,我觉得穿着挺舒服的就多要了几件,反正免费。”
叶兆深了然,将那盘甜点往陆湛的方向推了推,意思很简单。
陆湛这下确认他们之前的确是很要好的关系了。
他爱吃双皮奶这件事,连苏见钺都不知道。
唯一一个知道的人是陆峰。
陆湛挪到桌子旁,边吃边说:“你还没回答我呢。”
“um?”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啊?”
陆湛问得直白,语气与在走廊时的试探全然不同。
叶兆深跪坐在他对面,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起。然而他没来得及回答,玄关处的电子合成音第三次响起,这一次,是截然不同的版本。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锁舌弹开的瞬间,轻飘飘地落在两人耳畔。
“欢迎回家,Louie。”
门开了。
*
“说点什么好呢?”
时值日暮,连七背靠着窗台边缘,耳边的玫瑰在夕阳下发出温暖的光。
坐在里面的小孩摆弄着一个收音机,左拍拍右拍拍,又在那一排按键上点来点去,导致播报声断断续续,一会儿冒出一句天气预报,一会儿跳成戏曲调频。
听见连七的声音他才放下收音机,哒哒哒跑向窗台,手脚并用爬上木桌扑过去抱住她:“小七姐姐说什么他都会喜欢的!”
连七被他撞得往后靠了一下,偏过头,恰有微风拂过,柔软的发丝顺着动作扫过陆湛的脸。
陆湛眯起眼睛,轻轻"嘶"了一声,忍不住笑起来。两个人对看一眼,被彼此的表情逗乐了,笑作一团。
陆湛率先收住笑,仰起头,信心十足:"我来给小七姐姐扎头发!"
连七摘下鬓边的发夹,又取下手腕上戴着的橡皮筋递过去:“好呀。”
小孩儿动作很轻,很笨拙,虽然没有恋人那么熟练,但他照葫芦画瓢的本事很强,成品不说完美,也能称一句一板一眼,中规中矩。
他最后将发夹别在发尾,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Perfect!”
连七遥遥瞥了眼镜中倒影,也跟着赞叹道:“Unbelivable。”
扎完头发,陆湛往前挪了挪,在连七的帮助下坐在了窗台上,晃着腿往外看,墙头的簕杜鹃开得绚烂,红的粉的,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宁哥哥其实不在意小七姐姐说什么,他只在意小七姐姐。就算你说‘滚’,他也会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滚出去的。”陆湛比了个手势。
连七听了这话安静一瞬,大概是在脑子里认真想象了一下叶兆宁变成球的模样,然后缓缓开口:"那也太大个了。还是乐乐变成球好看一点。"
陆湛也乐不可支:“对呀对呀,哎呀不对不对。”乐一半他反应过来,板起脸反驳道,“我才不会变成球呢!”
连七环住他的肩膀,笑得明媚:“那乐乐呢?想好要录什么了吗?”
“当然!”陆湛仰起头,鼻尖满是花香和连七衣服上阳光的味道,他挪着屁股往她怀里靠了靠,中途被窗棱咯得呲牙咧嘴,被连七发现后干脆将他抱在怀里。
成熟的小男子汉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她身上有种温暖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往上靠,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种感觉叫做“妈妈”,那种温暖叫“爱”。
在心里天人交战了许久,陆湛趴在她肩头,抓着那枚发夹,“嘿嘿”笑了两声,神秘兮兮地凑近她耳边,在连七好奇的目光下,一字一顿道:“我要说,欢、迎、世、界、上、最、最、厉、害、的、小、陆、医、生、回、家!”
“最”字中间其实夹杂了许多个“最”,连七听完,沉默许久,发出一声几乎让人听不清的呓语:“果然还是这样么。”
陆湛竖起耳朵:“小七姐姐说什么?”
“我说,世界上最……最厉害的是小陆医生,那最厉害的是谁?”
“当然是小七姐姐~”陆湛义正辞严道,“宁哥哥虽然也厉害,但是跟小七姐姐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啦。”
“乐乐。”
“怎么啦?”
“如果有一天我……”
刺啦一声,熟悉的动静在远处响起,陆湛耳朵动了动,惊喜地:“哎呀!大医生来了!”他在连七怀里扑腾两下,被她放在了地上,陆湛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拉着连七的手问道,“小七姐姐刚才要说什么呀?”
连七跟在他身后,配合着他的步调不急不缓地走着:“如果以后酒店建好了,乐乐想要什么样的房间?”
“要两个好大好大的房间~一个能晒到好暖好暖的太阳~一个有好大好大的浴缸,我要跟Adam一起泡澡~”
“对了对了,还要把宁哥哥录的欢迎语音全部放进去!这样每个人回家都能听到不一样的话~”
“还有门牌!一个挂我的生日,一个挂小七姐姐的!”
连七听着,附和地开起了玩笑:“怎么没有阿宁和Adam的份?”
“我跟宁哥哥是同一天生日呀,这叫一语双关~至于Adam嘛……”小陆湛踩着石板路一跳一回头,声音清脆,“他才不喜欢这些仪式感呢~”
“乐乐都没问怎么知道他不喜欢?”
陆湛挺起胸膛,拍着胸脯,不无自豪地打着包票:“因为Adam最喜欢乐乐~”
暮色在他身后铺开,院墙上的簕杜鹃被最后一缕夕光染透了,红的粉的深深浅浅叠在一起。风从那头吹过来,墙根底下几瓣开败了的花被卷起来,贴着地面滚了几圈,最后落在石板缝里,不动了。
连七站在门槛处停了一步。她盯着跑在前面的背影,陆湛并没有发觉她的出神,只一味的边回头边招手:“我猜今天宁哥哥带的是玫瑰~”
院墙的那丛花深处有一株玫瑰,枝条不知什么时候弯了下来,垂在暮色里,花瓣边缘已经卷了,颜色暗下去,从绯红褪成一种沉沉的褐紫。
连七顺手掐下那株枯萎的花,面无表情地攥成一团,而后丢在了路上。皮鞋碾过破碎的花瓣和枝丫,发出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叹息。
她擦了擦被茎叶划破的掌心,扬声说道:“那我猜是三角梅吧。”
“输了的人今晚要多吃一碗饭!”
“那赢了的呢?”
“两碗!”
“怎么想乐乐都不吃亏呀,这赌注不太公平。”
“那我再多喝一碗汤~”
“好吧,勉强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