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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关于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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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捱过回南天,紧跟着到来的是独属于沿海城市的浪漫时刻——长达七个月的夏天。
相较于其他几个省份飙升至39度的天气,穗南也是不遑多让,九月最低气温低至37℃!期间台风造访,降了一小块地方的雨,带来一小阵的风,短暂怜爱了穗南半天,转头一个回马枪沿着海岸线北上,打了闽浙一个措手不及。
徒留一众准备享受“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的穗南人和气象局面面相觑。
陆湛,一朵既怕冷又怕热的娇弱小白花,一个能居家办公绝不跑去医院的拒绝加班人士,愣是在穗南的高温酷刑下,整个五至九月达成了惊人的“休息时间少于一天”KPI。
其工作强度堪比华西刚进医院的规培生。
如此作为,堪称爱岗敬业之标杆,医疗行业之脊梁,喜提六楼心理科林主任亲笔题赠“生产队牛马”锦旗一面。
——这玩意当然不能放办公室,于是陆湛在看清上面的字后,仅花了0.1秒思考,便火速卷起锦旗狂奔回家塞进玻璃展柜下面的抽屉里。
其实陆湛没有安排休息这件事有两个原因,其一是早出晚归可以完美避免高温时刻,依照穗南现状,八点到下午六点这整整十个小时,只有市政雕像愿意站在室外。
其二嘛……
陆湛楼上搬来了个新邻居。
丽新小区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地方。它的前身是“丽新村”,一个倚着穗河讨生活的小渔村,后来城市规划把穗河并进南城,村子改作街道,政府便把现在这片地划给了原村民自建安置房。
几十年过去,当年分到宅基地的渔民大多还住在这里,家家户户的门牌号都连着血脉宗亲。也因为这层缘故,这里的房子极少挂上中介橱窗,并非卖不出去,是压根没人想卖,有些人早早移民国外,这里的房子也依旧空置。
所以当陆湛楼上那户自他有记忆以来就没住过人的房子,突然出现了一位年轻的新主人时,难免会引起老村民们的八卦,就跟当年陆湛搬来时的那样——陆湛现在住的房子是上世纪分给陆泽川的,后来过户给了陆峰,再后来又过户给了他。
有比较相熟的老邻居向他打听关于楼上的事,陆湛简直比他们还要迷茫。他不像老人们领着退休金不用上班,成天唯一的工作就是去楼下的小公园跳跳广场舞打打太极,有充足的时间去盯着新搬进来的住户。
在老人们的口中,那个新住户很有钱,也很有排场,搬家那天来的车都是B字打头,搬家工人也都穿着黑西装白手套,抬钢琴的时候腰板绷得笔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领导乔迁。阿婆们一边择菜一边比划,说那些工人走路都带风,箱子落地都不带响的。
陆湛怀疑他们在夸大其词,什么人搬家会穿西装?一点都不专业。
但后来,当他在电梯里碰上了那名新邻居时,他悟了。
人家哪是不专业,人家那是专业得没边儿了。
陆湛不知道叶兆深是怎么说服楼上将房子卖给他的,转念一想,又觉得未必是“说服”——没准前户主一听是叶家要买,乐得顺水推舟,半卖半送也是有的。
毕竟生意人谁不想搭上叶氏的线,哪怕只混个脸熟,露一面都算赚了。
但陆湛不做生意。
再加上他的住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算秘密,那细想之下,叶兆深搬来的动机就很可疑了。
一个燕大的客座教授跑来穗南安家落户这件事怎么看怎么奇怪。
还挑了个排外的老小区。
“所以你积极上班的原因是为了躲桃花债?”
一家潮式火锅店内,原瑾单指勾住易拉罐环轻轻一拉,将开好的椰奶递过去,脸色疑惑:“你们那小区有多方便你是知道的,他还是院长负责的病人,没准是为了就医方便呢?”
陆湛插了根吸管,没说话。
原瑾又盯着他看了两秒,末了啧一声,想起来曾经学校发生过的一件事。
当地一个自诩天才的二代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医学院有个未成年博士在读,不远几十公里跨越大半个燕京,硬是从经管院跑到了医学院,逮着人就问。
但陆湛是保密入学,大部分人只知道有个小孩儿来了学院,并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
二代觉得智商遭到了侮辱,放话说你们医学院的傻叉们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上,还编造一个未成年天才来跟经管打擂台。
脾气爆的医学生当场抄起手里那本蓝色封皮的书就往二代身上砸,一群人拦的拦吵的吵,丢书的丢书,混乱之中,刚从图书馆出来的陆湛手里的《牛津骨科学》不幸卷入战场,哐当一下正中二代脑门。
人缓缓倒下,拉架的愣住了,丢书的也愣住了,最懵的当属刚下楼梯的陆湛。他还保持着抱书的姿势,显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远处雕刻着“医学院”仨字的石墩子旁,二代和那本摊开着的《牛津骨科学》躺在一起,书页上画了个硕大的q版翘腿小鹿,还贴心的画了个气泡,写着一个英文单词。
Easy。
“我操。”
“那二货是不是晕过去了,真菜。”
“有没有学内科的来把个脉看看?”
“内科不学这玩意儿小傻瓜。”
“大伙都把书捡捡,一会儿别被踩烂了。”
有人捡起正中红心的那本书,随手翻了两下:“哟嚯,原装全英文啊,这是哪个大佬看的?”
一群人纷纷摇头。
“中文的都看不过来还英文,神经病啊我。”
“哈,中文都背不过来了还背课外书吗,有病啊我。”
“……”有病的陆湛眼皮一颤。
最后在场的这些学生全被喊去开会,经管院的医学院的教导处的,乌泱泱的一群人把平时坐半数都费劲的大会议室坐得满当当。
经管的簇拥着脑袋上缠着绷带摇摇欲坠的天才二代,医学院这边清一色穿着短袖露着肌肉抱臂翻白眼。
会议桌上,那本磕卷一个角的凶器安安静静躺在正中央,医学院的辅导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副年轻人,他翻开浏览了几页:“这谁的?”
陆湛举起手:“我的。”
李川回过头,目光锁定在一群壮汉中央唯一的小个子身上,语气都柔和了几分:“看不出来你还对这个感兴趣,哪个学院的?联系你辅导员了吗?”
一群学生跟见了鬼似的瞅他,李川见陆湛不说话,又说:“放心,我会跟你辅导员说清楚,不会影响你学习。”
陆湛犹豫两秒,乖乖摇头:“我没有辅导员。”
“外校的?”
陆湛还是摇头。
李川还想问点什么,另一边经管院西装革履的副教授不乐意了,先指着陆湛,又指向一直没说话正盯着陆湛发愣的爱徒:“这小孩把小于砸了个脑震荡,谁带来的也不负责?”
“……”
陆湛张了张嘴,下意识说:“不是我。”
“你意思是这书会长翅膀,自己飞到小于头上的?”
陆湛拧起眉,不太高兴,但仍是礼貌地:“您调监控吧。”
“医学院门口的摄像头最近在检修,”副教授冷笑一声,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谁带你来学校的?你家里人难道没教过你,去别人地盘要懂礼貌,别惹是生非?”
“……”陆湛看向副教授,乌黑的瞳仁里没有丝毫情绪,“是燕京大学医学院邀请我来的。”
“有问题你可以致电……”
话音未落,会议室大门被人推开,来人还穿着实验服,头发凌乱喘着粗气:“老师去复查了没空过来,发生什么事情了师弟?”
在场诸位皆是一愣,齐刷刷看向玄关,只有陆湛面无表情,平静地说完:“……程雪院士。”
来人喘匀了气,随手捋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插着兜大步流星走过来,经过李川身边时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在陆湛旁边站定,低头瞅了他一眼,语气熟稔得像在自家客厅:“啥情况还得喊老程过来?跟师哥说说。”
一群人都没说话。
经管副教授率先回过神:“他是你师弟?”
原瑾偏过头,像是才看见他们似的,挑剔的目光从大腹便便的副教授身上移到他旁边受伤的学生身上,表情很纳闷:“有问题吗?”
“噢对了,这跟我师弟有什么关系?”
陆湛指了指桌上的书:“书是我的,没看清是谁丢的。”
原瑾听完,干脆利落地一摆手:“那就是没关系喽。走了走了,我还有个实验没做完呢,老程下了死命令,这周就得把数据给她。”说着,他弯下腰凑近陆湛,语气从敷衍瞬间切换成讨饶,“师弟来帮帮忙呗?老程说这周交不出来就要把我赶出师门,求求你了拜托拜托——”
从头到尾,原瑾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会议室那帮神色各异的人。他捞起陆湛的书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师弟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往门口带。
两人都走到门口了,原瑾还不忘回头:“哦对了,我师弟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你们调查好了要有问题直接联系老程就行。”
后续这事不了了之,倒是经管院那个姓于的天才缠上了陆湛,不仅死磕两年考上了医学院的研究生,还抱着捧玫瑰蹲守在实验楼楼下,一副“誓要抱得美人归”的倔驴样。
这二代在燕京也算有点背景,学校方面不好硬管,再加上“痴情”二字向来能博得多数人的宽容与赞美,甚至有不少人反过来劝陆湛,说于二代一表人才、家世也好,答应他不吃亏。
原瑾气得撸起袖子就要跟那群同僚干架,扭头却见出国公干的院长归来,听说这事险些两腿一蹬昏过去,马不停蹄跑来医学院,汗都来不及擦,就递给陆湛一张崭新的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以及破格授予的提前结业证明。
后来原瑾才知道,提前毕业的申请陆湛早就写好交给学院了,只是教授们觉得他年纪太小,怕出了校园会被欺负,硬是多挽留了一年,哪曾想还会出这档子事。
问那傻缺二代为什么非得招惹那个天才小孩儿,于二代挠挠脑袋,最后憋出一句:“他长的好看。”
无论往事如何,如今也都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那二代也就是心高气傲了点,本质上不是个坏人,陆湛对他称不上讨厌,只摇头:“都过去了。”
“你毕业之后他可一直念念不忘。”原瑾又说了两件陆湛不在燕京之后的事,说到最后自己都没忍住,边笑边调侃, “要我说还是令堂令尊基因太强大,你看看你这些年因为这张脸,碰到的都是些什么事。”
美貌从古至今都是一种杀器。
陆湛懒得搭理他,喊来服务员在菜单上划了几道牛肉:“就加这些,谢谢。”
这才转过头看向原瑾:“脱了这层皮不都是肌肉组织和……”
“你非要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吗?”原瑾的表情一言难尽。
陆湛眨了眨眼:“之前聚餐你不是也跟同事讲手术台上的事吗?还说那盘生肉像刚切下来的胆囊息肉。”
“……”邻桌投来悠悠一瞥。
原瑾顿时失去了继续吃肉的欲望,干脆捞了两片白菜,连酱料都没蘸便直接塞嘴里,味同嚼蜡。
“跟同事不讲工作上的事讲什么?讲你貌美如花的男邻居对你图谋不轨?”他咽下白菜,吨吨吨炫完一整罐可乐,继续说,“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私人话题好伐?”
“!”邻桌投来惊鸿一瞥,先是用惊叹的目光扫了一眼陆湛,而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秘笑容。
陆湛早已在多年相处中习惯了原瑾时不时的口出惊人,练就了一颗足以抵御社死的好心脏和一张好脸皮,但他明显低估了原瑾的神经程度,只见对面这人掩着嘴侧过脸,轻轻且做作地打了个嗝,转过头来用深情的目光盯着陆湛:“师哥守在师弟身边这么多年,原以为我们之间的感情坚不可摧,到头来竟然比不上那群跟你没有灵魂话题的二流子们……”
邻桌放下了筷子,服务员放轻了脚步,守在前台的人悄悄调低了音乐音量,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试图听清靠窗那桌客人的交谈。
陆湛拿起一张新的菜单展开挡在脸边,隔绝那些目光和摄像镜头的同时,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说:“追我的人不说学历比我高,少说也有两个硕士及以上的学位在手,敢问师哥……”
他停顿两秒,在满堂倒吸凉气的声音中,昳丽的脸上满是笑容:“不好意思,忘记师哥念博士的时候被延毕了。”
原瑾深受打击,捂着心口满脸受伤:“师哥延毕不都是为了多陪师弟两年吗?”
陆湛面不改色:“师弟不才,也就比师哥早两年毕业吧。”
适逢服务员上菜,陆湛放下菜单,道过谢后询问道:“你们这里有忘情水吗?我想他可能会需要。”
服务员忍着笑:“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没有,不过离这三百米的地方有家忘忧酒馆,您要是感兴趣可以带失恋的师兄去看看。”
陆湛真诚道:“谢谢你的推荐,我有机会一定带他去。噢对了,再来一打可乐吧,冰的。”
没过多时,服务员带着刚从冰柜新鲜出炉的可乐折返,还附赠一罐椰奶:“这是赠品,祝您用餐愉快。”
原瑾盯着那一片绚丽的红色,语气古怪:“可乐杀精啊师弟,你这可是戕害同门的重罪。”
“这种不真实的实验鬼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左右你是我的师兄。可别被老程和学院里那些老头子听到,不然得把你抓去实验室做一年可乐与精子活性对比实验。”陆湛说,“不过师兄单身这么多年,还担心精子活性质量,是否有点杞人忧天?”
“……”原瑾对小师弟的口才叹为观止,好半晌没说出话。良久,他叹口气,“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能跟苏少爷玩到一块儿,原来是臭味相投。”
“那叫志同道合,谢谢。”陆湛叼着吸管,还不忘纠正他的措辞,“另外,按体制内的职位对比来看,我们钺哥的职称比你高两级,见了面你好歹得尊称人家一声苏队。”
“我这人向来不识好歹。”原瑾咧起嘴,状若无意道,“倒是你,人大教授千里迢迢跑过来,要是真对你有想法你怎么办?”
陆湛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对我的感情生活这么关心了?”
原瑾挑起眉,又用那种看狗都深情的眼神看向陆湛,正想开口说点什么,陆湛眼疾手快夹了块牛肉塞进他嘴里:“可以了,再说话就揍你。”
“该怎么办怎么办呗,又没挑明,没准真是因为就医方便才搬过来的,钟院不是还跟他签了个合作协议,说要给学生做个课题么。”陆湛将原瑾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放下筷子撑着脸看向窗外,“更何况,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办公室恋情和跟患者产生情感纠纷了。”
“……”
原瑾嘴慢条斯理地咽下那口牛肉,垂下眼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一寸寸暗下来,路灯依次亮起,橘黄色的光晕穿过玻璃落在桌面上,在瓷盘边缘镀了层薄薄的光。隔壁桌的客人重新端起了筷子,音乐声也恢复了原本的音量,一切喧嚣都像潮水般退回了原位,唯独靠窗这一角还残留着半秒的寂静。
原瑾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湛侧脸的轮廓上。那人正撑着下巴往外看,睫毛在路灯映照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唇边还挂着方才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有夜风拂过行道树,叶片哗啦啦地翻动,光影跟着摇晃了一下,在陆湛眼底掠过又瞬间消散。原瑾就那样看了两秒,喉结上下滑动,像是在咽下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收回目光,拿起那罐附赠的椰奶,拇指抵着拉环轻轻一掰。
啪。
陆湛回过头,原瑾把椰奶放到他面前,扬起下巴:“过段时间港城的那个交流会你要去吗?”
“去吧。”
“带你们科新来的那个规培生?”
“嗯哼。”
港医的学术交流会定在十月底,陆湛平时不怎么参与,大多数时候都推脱给科室里需要在履历上镀金、评职称的副主任们。
不过今年该升的都升了,该调走的也都调走了,再加上这种活动明面上是出差,实质上是公费旅游,钟院长当机立断,直接拍板将名额给了许久没安排休息的陆湛,还让他带上年后调过来的规培生,美其名曰让小朋友“见见世面”。
高铁上,陆湛浏览着主办方发来的电子邮件。流程、与会名单、接驳车辆、专属管家,以及港城这几天的食宿出行,字里行间安排得滴水不漏,简直像是在迎接祖宗。
还挺人性化。
陆湛扯了扯嘴角。
有乘务员过来提醒到站,陆湛按下笔记本,偏头看了一眼邻座正戴着眼罩盖着毯子睡得昏天黑地的规培生——小孩儿姓郑,名亦儒,年前钟院长说要调过来的就是他,学的临外,先去了内科轮转,写病案很有一手,刚来外科就收获了一众老油条的赞美和惊叹。
陆湛起初对他的印象不深,他不会带学生,也不会带规培生,但他在这方面又意外的很走运,学生不用他操心,这新来的规培生也是,话少手稳,陆湛一伸手他就无师自通知道递什么刀,自从原先的助理上调走后,除了原瑾这个御用麻醉师会偶尔担一担助理的责,陆湛已经很久没碰到这么称心如意的副手了。
假以时日,这小子的成就不在他之下。
就是认识久了感觉这小孩有点原形毕露了。
港城的空气跟穗南差不太多,甚至还要更热一点,出站之后走向地下车库的路途中就有股带着咸味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人身上那点坐高铁攒下来的倦意都散了大半。
又热又黏。
陆湛隔着口罩,很难得的小声爆了句粗口:“丢。”
郑亦儒也跟着用粤语说了句骂老天的话。
接驳人员是个上了年纪的男性,叫查理,头发有点花白,穿着西装,左眼卡着单片镜,手上还戴着副白手套。他闻声回过头来,面上笑意拿捏得恰到好处:“港城今年天气是比往年热了些,不过这段路短,车停得不远,陆先生不必担心。”
查理侧身引路,步伐不紧不慢:“陆先生是第一次来港城参会吧?”
“参会是第一次,不过有家人住在这边,平时得闲了也会过来陪陪家里人。”陆湛说。
“得知陆先生要过来,先生让人把行程安排得松了些,只开早上的会,其余时间您可以自由安排。港城这两年新开了几家不错的馆子,陆先生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忙订位。”
“先生?是主办方么?”
查理拉开车门,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面上笑意温和而恭敬:“是,您对小少爷有救命之恩,先生嘱咐再三,务必让您在港城宾至如归。”
陆湛一愣,脱口而出:“叶先生?”
“是。”
陆湛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分内之事,劳叶先生挂怀。”
主办方跟叶氏有关这件事,陆湛还真不知道。此前官方发来的邮件落款以及盖章都写着港城医科大学,其中并没有提及有关叶氏的任何信息。
陆湛没再多问,弯腰坐进车里,顺手把口罩摘了。空调冷风带着皮革和香薰混合的气味,将他方才那点意外和揣度一同压了下去。
郑亦儒在另一侧坐定,系好安全带,目光在前排查理的后脑勺和陆湛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压着嗓子问:“是之前多发伤会诊的那个?”
陆湛闭着眼,轻点两下头算是应了:“有点晕车,我睡一会儿。”
“那到了我叫您。”
原以为这段路会有些难捱,毕竟陆湛在出行方面极为挑剔,大多数乘车的情况下都会晕车,但不知是查理开得稳,还是车本身性能绝佳,一路驶来直到郑亦儒出声喊他,他才悠然转醒——除了还有点犯困,竟然没觉察到半点不适。
电梯从地下车库平稳上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查理站在按键旁,姿态笔直,视线在电梯门上映出的两道身影上落了一阵,又悄无声息地移开。
陆湛低头翻着手机,神色淡淡的;郑亦儒抱着双肩包四处张望,从镜面墙壁看到楼层按键,又去瞧轿厢顶部的雕花装饰。
查理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一晃十年,周遭人事几番更迭,倒只有当初安静的小孩还是旧时模样。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了顶楼。
查理收回思绪,侧身按住门,等两人先后走出轿厢才跟上去。
走廊安静幽长,两侧挂着墨色山水画,灯光调得偏暖,跟楼下大堂金碧辉煌的商业气息截然不同,像是私宅才有的布置。
总统套房的门在走廊尽头,双开,深胡桃木色,门牌烫着与楼层毫不相干的“1225”。
查理停在门前,从内袋取出房卡,双手递到陆湛面前,微微欠身。
“陆先生,这是您的房卡,屋内已备好了茶饮和办公用品,如有其他需求,内线拨‘0’便可联系我。”
陆湛接过房卡,指尖蹭了蹭边缘,偏头看了一眼门牌号:“这间房是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查理笑了笑,解释道:“叶氏旗下的酒店都会在顶楼设置两间总统套房,门牌号取自叶先生和连女士的诞辰。”
陆湛张了张嘴,却没有接话,只是捏着卡贴上感应区,门锁弹开。他推门进去,往里扫了一眼——窗帘半掩,落地窗外便是维港海面,午后的阳光落在波浪上,折射出漂亮而跳跃的光。
视野开阔得尤为奢侈。
他回过头,对查理点了下头:“替我向叶先生道谢。”
查理欠身:“话一定带到,晚餐七点半,届时我将在楼下等您二位。陆先生若是有下午茶需要,尽管喊我。”他说完后退半步,等陆湛和郑亦儒先后进了门,才直起身,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门缝合拢之前,查理的目光越过那道渐渐收窄的缝隙,落在陆湛正弯腰放包的背影上。二十多年前趴在夫人肩头撒娇的小孩和眼前这个背影重合了一瞬,又分开。
他垂下眼,转身朝电梯走去。
时过境迁,世事易变。
房门关闭之后,郑亦儒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双肩包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呈大字型仰面倒在玄关旁边的换鞋凳上:“L酒店的总统套房啊……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来。”
陆湛换了拖鞋往客厅走,随口问了句:“有什么说法?”
套房比想象中还要宽阔,客厅、书房、卧室各自独立,以一道半透明的磨砂隔断区分开。落地窗几乎占满整面墙,港城的楼群和海湾在玻璃外铺展成一幅静默的画,日光斜斜地涌进来,将深色木地板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
郑亦儒翻了个身,仰起头看他,伸出一根手指:“别的酒店嘛,有钱就能订。但L酒店不一样,这里所有的房间都是会员预约制,订房还得过资格审查,不合格的一律拒掉。关键是到现在都没人搞明白他们审核的到底是什么,我估摸着还得看社会地位之类的,反正光有钱可不好使。”
陆湛走到窗边站定,微微眯起眼,海面上有白色的游轮正缓慢驶过,划出一道细长的尾迹。
郑亦儒已经从凳子上弹起来,趿拉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跟进来,探头探脑地把客厅角角落落都扫了一遍,最终在沙发区停下,弯腰凑近茶几上那套骨瓷茶具,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杯壁:“这看着像是真迹啊,我记得之前苏富比拍了一套一模一样的,七百多万……”
“什么?”
郑亦儒整个人僵在原地,颤抖着嘴唇补充道:“美金。”
陆湛在内心换算了一遍汇率,也被这个价格稍微震惊一瞬,他疾步走过来,跟郑亦儒蹲在一块,指着那个不到手掌大小的茶杯:“就这些得要七百多万?还是美金?”
郑亦儒面色沉重,捋了把脸:“是的,但往好处想没准是赝……”
陆湛也满脸沉重,轻轻摇头:“我觉得以这家酒店的规格来看,百分之九十的概率,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
郑亦儒摇摇欲坠站起身,神色恍惚,喃喃自语:“我得去洗个澡清醒一下,这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我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陆湛头也没抬,随手朝走廊方向一指:“每间卧室里面都有浴室,最里面那间带浴缸,你如果想泡——”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郑亦儒已经高喊一声“好耶”往走廊深处跑去,次卧的门被一把推开又甩上,“砰”一声闷响之后重新归于安静。
陆湛仍维持着蹲在地毯上的姿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看不清。他慢慢合拢五指,掌心收握成拳,指节抵着地面撑了一下,站起身来。
窗外维港的日光已经开始偏西,海面从方才的碎金变成了更沉缓的橘红,游轮拉长了的影子漂在水上,像一尾缓缓游动的鱼。陆湛站在窗边看了许久,直到眼睛都开始泛酸才低下头,他的目光落在随手放在桌上的房卡上。
通体黑色,只在其中一个边角处雕刻了金红色的花纹,是个很漂亮的“L”花体字。他翻过来看了眼背面,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蓦地想起一些模糊的碎片:深厚的积雪、鲜艳的红围巾、歪歪扭扭的小雪人头上顶着一对用枯枝扎成的小鹿角,风很大,有人隔着很远喊了一声什么,始终听不真切。
那声呼唤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跨过无边无际的时间长河,落到他耳朵里时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尾音。
陆湛盘腿坐下,指腹摩挲着那个英文字母,脸色出奇的平静。
饭点前十分钟,陆湛跟郑亦儒一同出了门。
郑亦儒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里没出来,走出门之后都还在手舞足蹈:“陆老师你知道吗,卧室里面还带了个健身房!器械都是全新的,比我办年卡那家还全。我的天,我从来没住过这么豪华的酒店,跟自个儿家似的——不对,比我家可强太多了!”
陆湛走在他半步之前,闻言笑了一声:“那今晚别睡了,把器械都练一遍,没准明早起来就能拥有发达的肱二头肌。”
“那不行,明天还得开会呢。不过您放心,我在医院附近的健身俱乐部办了年卡,迟早有一天会锻炼出强健的体魄和发达的肌肉!”
“待在我这里简直屈才,改天我跟老莫说一声,把你调去骨科发扬光大。”
郑亦儒一听,表情垮下来,字字铿锵:“那不行,我生是普外人,死是普外鬼。”
“骨外科也算外科。”陆湛淡淡地说。
郑亦儒哀嚎一声,猛地扑过去抱住陆湛的胳膊:“陆老师你千万不能不要我啊——我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的,端茶倒水写病历拉钩扶镜子跑腿买咖啡,一条龙服务,绝对不涨价!”
“意思是以后跟台的绩效都算我头上?”陆湛歪了下头,认真地思考两秒,“听起来还不错,小郑上个月绩效拿了多少来着……四千?”
郑亦儒扁着嘴,小声嘀咕:“四千五,陆老师要是想要就都拿去吧,我没关系的,我们干规培的随便捡捡垃圾就能活下去呜呜。”
“傻孩子。”陆湛顺手拍了拍他柔软的小脑袋瓜,“你那点绩效还不够我侄子买双鞋的,留着自己喝喝奶茶咖啡吧。”
郑亦儒嘤了一声,还想再说点什么,突然陆湛放慢了脚步。
走廊前方,另一扇同样嵌着烫金门牌的双开大门正被从内拉开。一个年轻男人走出来,反手合上门,怀里抱了个什么东西,抬头时正与陆湛的目光撞在一处。
陆湛停了下来,郑亦儒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住。
对面那人却径直往前走,一直走到陆湛面前,眼神落在挽住陆湛胳膊的那只手上。
郑亦儒下意识抽回手:“叶,叶老师?”
陆湛略显诧异地看了眼叶兆深:“老师?”
叶兆深点头,赶在郑亦儒开口之前抢先解释:“他来过燕大,研学。”
细数起来,因为这段时间的工作安排,自从之前在小区电梯里短暂碰面过后,陆湛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叶兆深——坦白来说其实他也没做好再次见面的准备就是了。
一方面是他摸不清楚叶兆深搬去丽新小区的原因,另一方面……
“嗷呜。”
陆湛低下头,这才看清他怀里那团白乎乎的东西。
是一只幼犬,长得很漂亮。
察觉到他的视线,叶兆深垂下眼,轻声说:“雪球,刚接回家的。”
雪球往前探着脑袋,湿漉漉的鼻尖在陆湛手背上蹭了一下,又发出了软绵绵的叫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撒娇又像讨好。也许是因为陆湛没有反应,亲人的物种燃起了斗志,扒着叶兆深的手就往外爬,恰好叶兆深也没怎么用力,还真让它踩着跳了起来。
陆湛下意识伸出手,雪球就这么跌进了他的怀里。幼犬的爪子还很软,踩在他手上有些痒,毛茸茸的脑袋拼命往他臂弯里钻,尾巴摇成螺旋桨,兴奋得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郑亦儒眼观鼻鼻观心,嘴巴闭得紧紧的,目光却已经偷偷往小狗身上飘了好几回。
叶兆深站在一旁,收回空了的双手,说:“它喜欢你。”
陆湛还在生疏地抚摸着雪球雪白的毛发,听见这话时没忍住抬了下眼,然而在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忽然看见了叶兆深尚未来得及掩饰的温柔。
也或许其实并没有掩饰。
他想起老小区的电梯,想起那方狭小的空间,那时候叶兆深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同样的表情,像是无意,又像是蓄谋已久。
陆湛缓慢地点了点头,手指搭在雪球身上,脸色平静。
哪有什么原因呢。
他没谈过恋爱又不代表他没见别人追过女孩子。
虽然他不是女孩子,叶兆深也不像是正常人。
郑亦儒已经忍不住“嘬嘬嘬”逗着小狗,陆湛顺势将身体往他那边一侧,眼神却始终落在叶兆深脸上。
“Ti piaccio.”他说。
郑亦儒迷茫地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遭,最后停在他的带教主任身上。
这是什么加密通话,难道还有我不能听的东西?
叶兆深注视着陆湛,连犹豫都没有便轻声说:“Ti amo.”
……
郑亦儒觉得叶兆深说的那句话很耳熟,感觉在哪听过,或者看过。但他没有那么全面,并不像他膜拜的学神一样精通八国语言,能把英语学到极致已是顶尖。
只是从叶兆深那句意大利语说出口之后,郑亦儒发现陆湛整个人的状态变了。
陆湛捏着雪球的耳朵,微微低着头,恰好是叶兆深看不清表情的角度。然而郑亦儒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带教,那个在医学领域几乎可以刻在里程碑上供后人瞻仰的角色,此刻脸色有种难以言喻的……纵容。
跟他第一次递错刀时的包容又不太一样。
很奇怪。
但哪里奇怪,他也说不上来。
……
寂静开始蔓延,几秒过后,雪球厌倦了喧嚣的尘世,在陆湛怀里翻了个身,屁股朝外尾巴朝下,埋在他怀里不动了。
陆湛低头看着雪球,神色温和:“我记得这家酒店的餐食还挺不错的,难得来一趟,要不你先去吃,一会儿帮我打包一份上来?”
郑亦儒愣了一下:“老师你不去吗?”
“突然想起来有封邮件还没回,”说着,陆湛朝他笑了笑,笑意很淡却很真诚,“你年轻人不用迁就我,去吧,别浪费了这趟出差,记得问查理要发票,公费不用白不用。”
郑亦儒肃然:“明白!”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电梯,步伐干脆利落,没再多问一句。
电梯门合拢,下行数字开始一格一格地跳动。
陆湛站在原地没动,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雪球的耳朵,正要将幼犬还给叶兆深转身回房时,一股清淡的花香毫无征兆地漫过来。
隐隐有点甜,像傍晚风吹过某户人家阳台时捎带的那种,不浓,但存在感分明。
他动了动鼻子,随口问:“什么味道?”
“簕杜鹃。”
“原来是这个,不过蓝色的还挺少见的,尤其在室内。”陆湛仰起脸,目光平静,“介意我去你房间坐坐吗?”
叶兆深侧过身让出背后的通道:“特殊培育,不难养。”
陆湛与他擦身,径直往这层楼唯二的另一间客房走去。
这层楼只有两扇门,一扇是他出来的那间,另一扇就在前方不远处。他走到门前,目光先落在那块哑光金属门牌上——数字7,像那张房卡一样,简洁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指纹锁上,锁面光滑,边角毫无任何指纹残渍。
7。
某种隐约的熟悉感从意识底层浮起来,陆湛不确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身体似乎比他更为熟稔,本能先于意识朝那把锁伸出手。
叶兆深始终跟在他身后,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没发出声音,也没半点多余的动作。
指腹即将贴向感应器时,他歪了下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两间房应该不属于酒店客房吧?”
叶兆深依旧没有回答。
“咔哒”一声,锁舌弹开。紧接着,一道电子合成音从门锁内置的扬声器里响起,语调活泼,又带着机械特有的平直——
“欢迎回家,世界上最最厉害的小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