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关于理想 ...

  •   陆湛不是很喜欢三四月。
      诚然这个季节的气温是很不错的,冬春交替之际,不冷不热,风很凉爽,日光也很暖。
      前提是没有回南天。
      在水汽弥漫的玻璃上用手指划出一行无意义的字符后,陆湛捏着山根,半眯起眼睛去找不知道被塞到哪里的除湿机。
      然而在卧室和客厅翻箱倒柜小半天,别说除湿机了,就连以前装空调送的加湿器都不见踪影。
      奇怪。
      一无所获的陆湛叉腰站在客厅中心,内心思索难道是他记错了,其实根本就没有买这玩意?

      难得在家的陆宁远听见动静从房间探出个头:“小叔在找什么?”
      “除湿机,去年老李推荐买的那个。”陆湛头也没回,没过两秒,他“咦”了一声,转过身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晨,那会儿你应该已经睡了。”
      陆宁远聚完餐回来后又熬了个通宵赶数据,这会儿还不是很清醒,但学生人的脑子到底比较好使,稍微转了转就从记忆深处挖出来一段碎片。
      “我记得你之前说感觉没什么用,后来就拿去医院当奖品了?”
      “……啊。”陆湛陷入沉默,旋即真诚道,“还有这事?”
      “还有个一直没拆的加湿器,你说许主任在给新疆的老婆挑好用的加湿器,就也带去医院了,后来还发朋友圈感谢你来着,说什么感谢陆主任在维护同事异地恋情中的请慷慨付出。”
      陆湛没吭声。
      陆宁远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安慰道:“其实那些东西在穗南都没什么用,小叔难受的话可以开个空调,效果还比较好一点。”
      “……”
      陆湛两只手捧起脸,无奈地:“我刚预约了个师傅上门,但是人家早上没空,要下午才能来。”
      “啊?”
      陆湛遮住眼睛,用两根手指揩着并不存在的眼泪,难过地说:“我房间的空调坏了。”
      “……”

      他的颓丧情真意切,看得陆宁远都有点忍俊不禁,于是指了指他的房门:“要不我先看看?”
      陆湛一怔,下意识说:“你还会修空调啊?”
      陆宁远已经撸起袖子往他房间走,闻言回头笑了笑:“之前实验室的恒温箱坏了,是我跟几个师姐一起研究弄的,空调原理也差不多。”
      陆湛跟在后面,半是好奇半是惊奇地看着他拆面板、检查滤网和线路,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一看就不是门外汉。
      看着看着,他的内心升起一股不明缘由的惆怅。
      ——他这个侄子会做饭,会写代码,会做实验,如今连家电维修都信手拈来。
      他靠在门框边垂下眼。

      陆宁远和他虽然出生在同一个院里,却拥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陆湛因为身体原因,自幼便被寄养在港城,苏虞二人对这父母早逝的小孩极尽宠爱,不光是让他锦衣玉食,一日三餐都有人端到桌前,生病了有家庭医生上门,连出门都有人把路线、天气、时间安排得滴水不漏,而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好好活着。
      其他的什么都不用他费心。
      至于陆宁远……
      这小子明明跟他拿的是同一个剧本,偏偏陆宁远继承了陆峰的好身体,以至于被明老先生当继承人培养,德智体美劳全方位发展,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可以说是没有一丝短板,就连抓娃娃都能十拿九稳。
      ——而陆湛,曾创下整整五百个币都没能夹起来一个的辉煌战绩。

      “好了,应该能用了。”陆宁远拍了拍手,打断陆湛所有的思绪,他按下遥控器,空调嗡地一声重新启动,吹出一阵凉风,“先开一会儿看看,要是还不行就得加氟,那得叫师傅过来。”
      说着,他迈开长腿往外走,语气轻松:“今天休息?”
      “宁远真厉害。”陆湛回过神,侧身让开条路,抬手按了两下他的肩膀,“周日上什么班,又不给我涨工资。”
      “附院还能缺你那点加班费?”陆宁远笑了声,低下头说,“我认识的一个学医的学长,听说毕业之后分到隔壁省,工资没拿多少,还得倒贴给医院几千,干了两个月转行IT,现在年薪三十万。”
      陆湛一拍大腿,自动忽略了前因:“我就说我们医学生发展前景很可观嘛!”
      “是是是。”陆宁远接了杯水,随口回他,“弃医从什么都行,毕竟学医救不了——”
      “这话可不能说啊。”陆湛蛮不赞同地反驳,“那时代不一样了,以前的理论放到现在也未必适用嘛。”

      陆宁远心说理论不适用,但学医下场诸君你我有目共睹。
      这话可不能跟他这个天真的、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小叔叔说,毕竟学医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谋生的手段,纯粹只是个人爱好。
      别说古代给皇帝看个病还得顶着成为路易十六的风险,就现在这个医疗环境,能少碰上几个医闹的患者都算医途坦荡、福星高照了。
      还想要高工资?那也得有命拿不是。
      陆宁远喝着水,漫不经心地想着,医术精湛的人不在少数,但像陆湛这样,身后有个完全能兜底的家庭的人,掰着手指也数不出几个。
      更何况——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本事,凭借一个名字就把整个城市的医疗行业搅动得天翻地覆的。
      有几家医院,能全天二十四小时配备便衣巡逻,安检严到连把指甲刀都得扫出来寄存?

      陆宁远放下水杯,目光落回趴在沙发上翘着腿刷手机的身影上。
      穗南附院可以。

      陆湛正在网上搜罗家常菜谱,自从上次吃火锅受到打击后,他憋了一肚子的志气,势要在厨艺上大展身手。因此,摄入了大量理论知识的陆副主任在翻遍了整个收藏夹后,终于敲定了一道听起来就很简单的——白切鸡。
      目标锁定,陆湛翻身拍拍肚皮,一鼓作气跳起来:“今天中午我们就吃这个!”
      陆宁远:“什么?”
      陆湛举起手机,屏幕上白净肥硕一只鸡险些亮瞎他宝贝侄子的钛合金5.2眼。
      “……”陆宁远欲言又止。
      陆湛敏锐地眯起眼:“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相信我吗?”
      “不……”陆宁远动了动嘴唇,“这个点恐怕买不到新鲜的清远鸡了。”
      “这有何难?”陆湛将手机翻面,噼里啪啦在上面一顿操作,又举到陆宁远面前,“搞定!宋叔说他给我处理好送过来。”
      “……”陆宁远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和最后对面发来的一连串大拇指,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感觉中午吃不上饭了。
      陆湛沉浸在即将大展身手的跃跃欲试里,低着头在核对菜谱:“鸡的事情解决了,那还得去买点调料……家里好像什么都没有。”
      陆宁远:……
      其实少吃一顿饭也不会死,要不还是先回学校吧。

      陆湛是个很有想法、也很有行动力的人。
      安顿好要睡回笼觉的侄子后,他抄起挂在门后的塑料袋,团吧团吧塞兜里,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丽新小区地理位置优越,处于市中心不说,周围医院学校商场一应俱全,想去哪基本就是拐个弯的事,如果拐一个弯没走到,那就拐两个。
      会员商超的冷气开得足,陆湛进门时被激得打了个哆嗦,塑料袋在兜里窸窣作响,他推了辆购物车,没有半点速战速决的意思,跟欣赏风景似的,慢悠悠往里面晃。
      中途碰到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便停下来——外观很漂亮的进口气泡水,每个颜色拿一罐;某个不知名品牌出的榴莲味薯片,捞两袋;货架尽头摆着试吃的芝士小饼干,他顺手抄了三盒。
      路过家居区时又被一套印着柴犬图案的围裙绊住脚,停下来思考了十几秒,还是塞进了车里。
      等他终于晃到调料区的时候,购物车已经差不多装满。除了那些食品饮料外,还有瓶柚子醋,以及一只不知什么时候被扔进来的玩偶——两只雪白的耳朵立起,上面别着个粉色的蝴蝶结。
      陆湛弯腰盯着车里那只兔子看了三秒,没想起来什么时候拿的,也懒得放回去,索性拍拍兔子软绵绵的大脑袋,心想家里要增加新成员了。

      调料区的货架比他想象中高,第三层以上的东西得踮脚才够得着。他正仰头在一排料酒之间做选择题,什么五年陈酿、十年窖藏、葱姜料酒、花雕料酒啊,比他上学时看的医学书种类还多。
      他拿了两瓶来回比对配料表,琢磨着要不要干脆都带走,余光忽然被什么光晃了一下。
      陆湛下意识偏头,只见两步开外站着一个人,肩宽腿长,穿着套灰蓝色连帽运动服,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整体打扮是那种往人群里一扎就找不到的休闲风,偏偏他右手食指上戴了枚戒指,金色的戒圈,上面嵌着块翠色宝石,在顶灯底下折出一道细长的光。
      陆湛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多停了一瞬。
      金配绿,张扬奢华得很,跟那身运动服放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但有点眼熟,感觉在哪看过。
      他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游移——运动服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手指骨节分明,肤色是那种不太常见的冷白,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泛着淡青。
      再往上,帽檐边缘有一缕头发漏了出来,金色的,自然温顺地搭在耳侧。陆湛心里那点异样感越来越重,他索性把两瓶料酒往车里一放,想仔细看一眼那人长什么样——却在抬头的刹那间正正好对上了一双蔚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发丝的阴影底下望过来,蓝得不像话,像深冬晴空下冻透了的湖面,澄澈、干净,却又透着某种说不清的沉静。
      目光撞上的瞬间,那双蓝眼睛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如同石子投进静水,泛起一阵涟漪。
      “……”
      陆湛张了张嘴:“叶……好巧。”
      叶兆深扯下帽子,动作幅度很小地点头:“嗯。”

      陆湛觉得他遇到叶兆深的频率有点高,正常情况下,他跟手底下的患者是不会有过多在医院外的交集的。
      环山路那次算是个意外,据苏见钺所说,那座山上总共就住了五户人家,其中三户移民国外,剩下的一家……叶兆宁虽然也不常住,但好歹也是个住址,叶兆深出现在那不奇怪——尽管他走路上山的方式有些另类,但难保有钱人就没有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锻炼身体的办法呢?
      毕竟叶兆深那副身板看着确实不像正儿八经搞学术的,肩背的线条撑得起衣服,走路时步幅均匀、气息平稳,爬个山连气都不带喘的——万一人家就是热衷于用这种原始方式保持体形呢?
      陆湛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他的肩膀,宽松的灰色运动服软塌塌地罩在身上,帽衫的布料垂下来,把肩线和上臂的轮廓遮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就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但陆湛是见过他没穿衣服的样子的。
      在手术台上,也在——
      病房。

      穗南附院第一次扩建的时候,为了感谢当时承担百分之七十建设款的叶先生,附院特意预留了一间VIP病房,编号为0。
      说是病房,其实更像一间缩了水的五星级总统套房。其内不仅医疗设施完整,还配备了卧室、客厅、浴室,和一个不大不小的观景阳台。
      陆湛第一次推门进去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住一天得花多少钱啊,看看墙角那一批次抛设备,看看那光泽柔和、一看就不是医院统一采购的床品……
      转念一想这间病房是叶家掏钱盖的,又觉得这问题实在多余。
      人家住自己花钱修的屋子,再奢华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正思考着呢,浴室门刷一声拉开,一团湿热的白雾从门缝里涌出,带着沐浴露清淡的木质香。
      陆湛偏过头去,看见叶兆深从雾气里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金发沾了水之后颜色深了一个色号,像被雨淋过的麦田,一绺一绺地往下滴水。
      水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淌过喉结,又沿着锁骨中央那块浅浅的凹陷处继续往下坠。他浑身上下不着寸缕,只在肩头搭了条灰毛巾,毛巾角上绣着只巴掌大的鹿,歪着脑袋,四蹄蜷着,憨态可掬地趴在他肩窝。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点会有人不请自来,一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擦头发的姿势。
      “……”
      “……”
      四目相对,陆湛的呼吸停了半拍,瞳孔先是猛地一缩,继而飞速扩大。
      水珠沿着叶兆深腹肌的沟壑滚下去,消失在更深处。陆湛看见他肩头那只小鹿被水汽洇湿了一小块,也看见他那道从眉眼间掠过的、极短暂的错愕,紧跟着的,是某种在克制与放任之间摇摆的微妙神色。
      叶兆深抬手把那块毛巾从肩上扯下来,动作慢条斯理,不慌张也不刻意。他随手把毛巾围在腰间,小鹿正好被压在手掌处,只露出两只纤长的小鹿角。
      “……查房?”

      那之后,陆湛果断向院长室递交了一份措辞严谨的申请书,落款处连着签了三遍名字,笔迹一次比一次用力,“湛”字最后一笔几乎要戳破纸面。
      申请理由写得冠冕堂皇——近期临床任务繁重、精力有限、为保障患者诊疗质量恳请调整管床安排。
      翻译成大白话就一句:坚决不再接手任何有关叶兆深的治疗。
      甭管他病情有多诡异,病例有多珍稀,写出来能发几篇核心期刊……他都一概避之不及。
      申请递上去那天,钟瑞华捏着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最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混合着困惑和审视的眼神望着他。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她把申请书往桌上一放,食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学着陆湛的语气说,“你说,他那个病案极其稀缺,国内外文献都查不到几例相似的,足够你写好几篇高质量论文,还说想要全程跟进。”
      陆湛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姿态端正:“您也说了,那是上次,再上次我还说过不接私单呢。”
      “距离今天不超过十天。”钟瑞华提醒道。
      “人的想法是会变的,院长。”

      钟瑞华靠在椅背里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从陆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慢慢移开,又落回末尾的签名上,像是在判断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不便明说的理由,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
      “行吧,”她在申请书的批复栏里签了字,“那你手头那个食管裂孔疝的转给谁?”
      陆湛拧起眉,不解地:“为什么要转,流程都走完了,患者也签名确认了,还是说您不相信我跟原师兄?”
      “你不是说精力有限?”钟瑞华再度提醒。
      陆湛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钟瑞华笔尖一顿,眯起眼睛,眼神里多了点耐人寻味的探询。
      “……”
      最后,陆湛撒泼似的留下一句“反正不负责叶兆深”,梅开二度用查房的借口光速离去,只是背影看上去有股子落荒而逃的姿态。

      陆湛原以为那纸申请书递上去之后,他跟叶兆深的缘分就该到此为止。医生和患者,交点本就该止于病历封皮和出院小结,各归各路,干干净净,再没有多余的牵扯。
      事实证明,他想得还是过于乐观了。

      叶兆深看出陆湛的出神,却并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手边满满当当的购物车。
      着重多看了两眼那只占据半壁江山的兔子。
      良久,他试探性的往前走了一步:“一起?”
      不知为何,这两个字从叶兆深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点不着痕迹的熟稔,好像他们已经一起逛过很多次超市,一起生活过很多年。
      那句“一起”不像是临时起意的邀约,而是某种被复述过无数遍的日常习惯。
      陆湛压下心底莫名升起的念头,拒绝的话已到嘴边,硬生生又被咽了回去。他瞥见那双蓝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笑意,清亮亮的,不躲不藏,坦坦荡荡。
      “……嗯。”

      叶兆深看上去是经常下厨的人。他挑东西的方式很利落,大多数情况下只看了一眼,确认生产日期过后便不再犹豫。
      因此,他的购物车很干净。没有一时兴起的零食,没有看着顺眼就顺手捞进来的赠品,更没有一只莫名其妙的毛绒兔子。
      陆湛低头对比了一下自己的车,里面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正在顶灯底下对他发出无声的嘲讽。
      “你会做饭?”
      叶兆深侧头:“会。”
      “我还以为……”陆湛斟酌了一下措辞,“像你们这样的家庭,一般用不上自己学做饭。”
      “我一个人住。”叶兆深拿起一盒鸡蛋,解释道,“家里有阿姨,上学没有,不想请。喜欢,一个人。”
      后面那句话落得很轻,听起来像是顺口补充的,但陆湛留意到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断句的节奏不太一样,抑扬顿挫跟正常人有些微妙的错位,句子与句子之间留着比平常稍长一点的空隙。
      不磕巴,不结巴,就是那种……不常说话的人才会有的语感,嗓子和舌头之间还没建立起足够默契的配合,得靠意识去一个一个地搬动它们。
      陆湛在心里把“喜欢一个人”这五个字翻来覆去掂了两遍,嘴上没再接话。他把视线从叶兆深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那堆乱七八糟的购物车里,伸手把那只兔子的耳朵从车外沿捞回来,往里塞了塞。
      兔子歪着脑袋靠在那袋榴莲薯片上,黑豆似的圆眼望着他,还是一副无辜表情。
      “那还挺好的。”半晌,陆湛笑了声,“像我就不会,我认识的朋友也没几个会的,上学的时候有个朋友给我下了碗长寿面,结果面里头还有没挑干净的蛋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释然和温柔:“不过好歹面和蛋都是熟的,以他的水平来讲,这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眼皮弯下来,眼尾挤出一点细细的笑纹,整个人从方才那副略紧绷的状态里松下来不少。
      叶兆深静静地盯着他,朝思暮想的人正靠在推车把手上,眼睛里的笑意像培养皿里匀速扩散的菌落,一点一点、不急不缓地铺开。
      他想了想,说:“蛋白质定性实验。”
      陆湛一愣,竟然无师自通地理解了他含蓄的幽默——苏见钺的那碗面,与其说是煮出来的,不如说是一次“鸡蛋确实含有蛋白质”的实验。于是他失笑摇头:“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回头我得告诉他,他那不叫煮面,叫阳性对照。”

      “他还,煮过吗?”
      “没呢。”陆湛说,“哪儿还敢让大少爷亲自下厨,那回已经给我留下心理阴影了,这辈子吃长寿面都绕着蛋走。不过说来也挺好笑的,那次生日他给我提了台跑车。”
      “跑车?”
      “叫柯……”陆湛歪着头想了半天,脑海深处只余下一抹张扬的红色,“名字有点记不清了,不过车很漂亮,后来他开回港城了。”
      “……”叶兆深眨了眨眼,轻声,“科尼塞克。”
      “啊对,是这个名字。”陆湛好奇地,“你怎么知道?”
      叶兆深从冰柜里取出一盒牛腩,颔首道:“车场见过。苏见钺,亚军。”
      “你果然认识他。”陆湛也笑了,“我猜也是,你们都住在锦绣水榭,之前环山路那次,我坐的也是他的车。”
      “认识。”
      “他以前很喜欢收集跑车,刚进警署的时候也经常去国外参加各种比赛,后来搬来穗南,考公之后很多车都不方便开,慢慢的也就搁置了。”陆湛弯起嘴角,眉眼之间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我一直都无法想象他成为人民警察的样子,后来他报了警院,还成为了那一届的优秀毕业生,挺不可思议的。”
      “不可思议。”叶兆深复述了一遍。
      “是吧?不过我觉得那肯定是教官的功劳,毕竟他们那一届的优秀学员可不少。”陆湛仰起脸,与有荣焉地哼出一声,“苏少爷当少爷可以,当阿sir还是差点意思啦。”
      叶兆深不置可否:“那你呢?”
      “什么?”
      “当医生。”

      陆湛被他问住,神色有刹那间的空白。
      为什么会学医呢?
      小的时候他也曾幻想过未来穿上白大褂的样子吗?

      记忆深处的齿轮悄然转动,像有人刻意拨动,时钟上生锈的指针震颤,发出咔嚓一声刺耳的响,随即缓缓倒退。
      他看见了一间纯白色的小房子,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洒在床边的呼吸机上,窗外知了声声,陆湛听见病床上的小孩问:为什么会当医生呢?
      年轻的女医生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动作随意地翻着膝盖上摊开的书籍,听见小孩开口才合上书,笑眯眯地说:“因为我想,所以我就做了呀。”
      “我没有那么远大的理想,也不想当什么所谓的白衣天使。我只是在很小的时候看见过一朵开得很漂亮的花,所以想让更多的人像那朵花一样,可以肆意地生活在阳光下。”她说,“生命是很美丽的,我一直都这样认为。”

      陆湛听见小孩又问:那我呢?
      满目疮痍的生命,也是美丽的吗?

      日光在两人之间缓慢地流动,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窗外一棵老槐树的影子。
      女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目光温和。她伸手把他搭在被子上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将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然后,她屈膝蹲在床边,握着那只手贴近胸口,坚定地告诉他:
      “当然。”
      尽管过程很艰难,但我始终相信,腐朽的枯骨上仍然会开出绚烂的花。

      很多年后,陆湛回忆起了那个平平无奇的午后,他松开握着推车把手的手,在空中虚握两下,那上面仿佛仍残留着故人的余温。
      “小时候其实没有想过当医生是什么样的。”他说,“但我想看,生命绽放在阳光下,开出的花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漂亮而美好。”
      叶兆深眼睫轻微地颤动一下。
      “后来在医书里泡了很多年,泡着泡着,反而越来越不明白。我不相信枯骨生花,却又不得不信,到后来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信还是不信,那种行为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将其当成了一种执念,倔强而不服输地带着它往前走了许多年。”
      叶兆深专注地倾听着,直到他说完,才轻轻地问:“那你,看到了吗?”
      陆湛笑了一下,有点像自嘲,他推着购物车往旁边歪了歪,让开一辆从身后驶过的补货车,等那阵轱辘声过去了才偏过头来。
      “总觉得这种问题应该换个场景聊。”他的语气松弛下来,带着点故意岔开话题的促狭,“比如一个暖洋洋的午后,桌子上摆着两杯甜咖啡,再来块小蛋糕,窗台上趴着猫——其实我更喜欢小狗,那样的氛围比较适合探讨人生和哲学。”
      他们并肩推着车往前走,陆湛隐约听见了一点从身旁传来的笑声,但当他回头时,叶兆深安静地看着他,湛蓝色的眼眸里装着难以令人忽视的柔软。
      他没说话,陆湛也没有。
      前面拐角处一对老夫妻正蹲在货架底层挑大米,老太太嫌贵,老头说“这个牌子你上次吃了不是挺好”,两人你来我往地拌着嘴,音量不大,却带着一种长年累月磨出来的熟稔。
      陆湛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小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们曾经认识,并且是……”
      旁边那对老夫妻终于达成了一致,老太太把一袋米扔进车里,嘴里还在念叨着“下次可不能再听你的了”,老头笑呵呵地应着,推车吱呀一声调了个头。
      “……很亲密无间的那种关系。”
      话音落下之后,周遭的声响仿佛都隔了一层水膜,近处年迈夫妻的拌嘴,远处小孩跟家长讨价还价的哭闹,一并被推得远去,朦朦胧胧,不甚清晰。
      而在那层膜的另一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耳畔那道极轻的回应。

      “也许吧。”

      ……

      午饭自然是没吃成。
      陆湛在商场溜达太久,又结识了一位新的soul mate——他单方面认为的,兴头之下完全忘记了家中嗷嗷待哺的侄子,最后还是宋师傅带腌好的鸡上门,顺道煮了两道家常菜。
      等陆湛拎着塑料袋抱着大兔子蹑手蹑脚进家门的时候,陆宁远已收拾妥当,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等候他那不成器的小叔。
      陆湛心虚地嘤了一声:“你听我解释……”
      陆宁远对此表现出了十二分的宽容。他微微颔首,然后摊开右手掌心,姿态从容且审慎,表情里带着一种“请开始你的表演”的默许。
      陆湛清了清嗓子,蹲在地上,从大红塑料袋里掏出两瓶料酒:“首先,我是去买调料的,攻略上说要用料酒去腥。”
      陆宁远点头:“理解。”
      “其次,”陆湛放下料酒,乖巧地跪坐在地,竖起两根手指,“我在商场里遇到了一位……老熟人。对,老熟人,好多年没见了,我们聊了几句,聊着聊着时间就过去了,这属于不可抗力,你明白吧?”
      陆宁远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陆湛浑身一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然后我路过一个促销堆头,看见这只兔子,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
      陆宁远好心提醒:“属兔的是你。”

      陆湛手指还竖着,嘴巴张了一半,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只四仰八叉的灰兔子,又抬头看向对面沙发上眉目淡然的陆宁远,嘴巴张了又闭,最后把三根手指慢慢收了回来。
      “好吧,是我觉得枕头太软得买个靠背的东西。”他小声说。
      陆宁远看了他一会儿,说:“小叔,从家里走路去超市只需要二十分钟,而你出去了四个小时,带回来……一只兔子,一瓶醋、两瓶料酒和榴莲薯片、三盒芝士饼干、四罐气泡水……”
      陆湛惊恐地打断他:“你怎么知道?!”
      陆宁远叹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上面是一条长长的消费清单:“因为您当初嫌办卡太麻烦,所以一直用的是我的副卡,每次消费都会同步到我这里。”
      陆湛震惊道:“那岂不是一点隐私都没有!”
      陆宁远:“如果购买计生用品是不会告知我的。”
      “我才不会买那些东西!”陆湛下意识高声反驳,耳尖腾地红了一片,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剧烈,于是在陆宁远意味深长的目光里又缓缓矮了下去,蹲在地上开始收拾那堆从塑料袋里滚出来的杂物,嘴里嘟嘟囔囔的,“……小孩子家家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陆宁远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年轻人个子比陆湛要高不少,这个高度差让他即便只是安静站着,也天然带着俯瞰的压迫感。他沉默着看了陆湛两秒,蹲下身去拎那袋满满当当的商品:“他长得好看吗?”
      陆湛条件反射般:“挺好看的。”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住,后知后觉仰起头,正好对上陆宁远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就知道。
      “……不是,”陆湛咽了口唾沫,语速骤然加快,“我真的只是在逛街!遇到谁纯属偶然!什么叫‘他’?哪个他?你少在这给我挖坑——”
      陆宁远扶起陆湛,从袋子里掏出那盒芝士饼干塞进他怀里,满脸都是对成年人拙劣掩饰的体谅:“成年人有生理需求是很正常的,您单身这么多年,控制不住我能理解,但是下次记得先吃饭,起码满足了温饱再来考虑——”
      “思□□”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陆湛已经面无表情撕开了包装,抠出两块饼干不由分说地往他嘴里一塞,动作既快又狠还准。
      “可以了,”他语气平平,“再脑补下去就对我很不礼貌了。”
      陆宁远嘴里含着饼干,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含含糊糊地嚼着,话倒是一句没落下:“那我脑补他呗,他长什么样?好看吗?身材好不好?比你高吗?有腹肌吗?八块还是六块——”

      陆湛察觉到不对,抱着兔子疑惑地问:“为什么你默认他是男的?”
      陆宁远好不容易咽下那口甜得发腻的饼干,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神情坦荡得很:“您不太常跟女生打交道,所以可能不太了解——本地姑娘的择偶标准里,排第一的要素,是男方身高不能低于一米七。”
      陆湛的眉心一跳:“……所以呢?”
      “虽然穗南男性平均身高是167,”陆宁远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所以总结下来只有一句话,不超过一米七的男生跟残废差不了多少。小叔你冷静!我没有在诋毁你的意思——”

      兔子在空中划过一道蓬松的抛物线,不偏不倚糊在陆宁远脸上。
      啪。
      陆宁远被这一团快有半个人高的玩偶撞得后退两步,兔子的耳朵垂下来盖住他大半张脸,他隔着厚重的兔子毛闷闷地笑出声,客厅窗外正午的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铺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
      宋师傅用过的那只炒锅还在灶台上,里头温着白切鸡和菜心。陆宁远把兔子从脸上扒拉下来放在沙发上。
      他弯腰把那盒被塞回来的芝士饼干重新撕开,掰了一块递到陆湛嘴边:“吃饭先,宋叔特意给你做的,再放下去就得老了。”
      “我还在生气。”
      “是是是,小叔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这一回吧。噢但我其实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他长得真的很好看吗?有多好看?有照片吗?——嗷疼疼疼!小叔我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