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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关于师门 ...


  •   陆湛的师姐文清月来自华西,是程雪门下少见的“外来人口”——同门的师兄师姐们大多是燕大一路直博上来的,她不是。她硕士念的是华西医大,按理说,不出意外的话,博士也该留在华西继续读。
      好巧不巧,意外出现了。
      文清月的硕导毫无师德,不仅克扣实验经费,还把手底下学生辛辛苦苦做了几年的研究数据直接挂到自己名下。
      后来十来个学生联名递了实名举报信,事情才算摊到了明面上。这事儿闹得挺大的,毕竟那个导师在业内还蛮有名气,虽然比不上燕大那群老古董,但履历乍一眼看上去也是光鲜亮丽,旁人可望不可及的。
      就是不知道其中鸠占鹊巢的有多少。
      导师下台之后,文清月拿回了自己的数据,学位保住了,但华西那边她也不想继续待下去,便干脆收拾东西北上,递了封自荐信到程雪的邮箱里。
      程雪当时已经很少亲自带学生了,看了一眼她的履历和那叠被剽窃的原始数据,回了一封邮件,只写了四个字:来面试吧。
      于是文清月成了程雪门下第一个非燕大出身的博士生,也是唯一一个“半路出家”的——她本科学的是中医药,而非临床。
      其余师兄弟一开始并不太热络,华西跟燕大在某种程度上算是死对头,恩恩怨怨都能纠缠到上世纪。文清月也不在乎,她独来独往,干活利索,实验记录写得比打印的还工整,来了一年不到,就没人再拿“华西那个”这种前缀说事了。
      再后来,反倒是她最早出了成果。

      陆湛跟这个师姐接触不算多,他入组的时候文清月已经在准备毕业了。但有一回深夜在实验室撞见她,她正对着显微镜调焦距,头也不抬地问他:“这么晚还不回去?”
      陆湛说赶个数据,她“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走的时候顺手把自己桌上半盒没拆的饼干推到了他手边。
      那盒饼干他吃了三天。
      没有别的原因,单纯就是很难吃。

      文清月跟原瑾之间的事情,陆湛了解得不多,只知道是情感方面的事。个中细节只有当事人双方清楚,再往后文清月毕业去了华西,原瑾收拾包袱打着“照顾宗门天骄”的旗号跟陆湛一起去了穗南,跟文师姐从那之后基本不怎么见面。

      文清月对原瑾装死的行为不置可否,只端起盘子下了碟肉丸:“幼稚。”
      陆湛捧着罐旺仔牛奶嘬了两口:“谁说不是呢。所以当年你们吃饭是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文清月放下空盘,随手将长发扎了个丸子,“我没空去,给他发过消息了。”
      “嚯,让师兄独守空房。”
      文清月瞥他一眼,嗤笑:“他也没去啊。”
      “啊?”
      “我男朋友来找我,他难得休息一次,我们当然要好好珍惜二人世界。”
      男朋友?
      陆湛一愣:“哪个?”
      文清月:“现在这个。”
      陆湛:“……”

      陆湛对几位师兄师姐的私生活并不是十分关注,他们聚在一起大多时候聊的也是学术相关,鲜少讨论生活,偶尔提起也不过是寥寥几句。
      再加上程雪教的这些学生里,基本上全都是事业脑,离开学校前出现在身边的异性屈指可数,各奔东西后更是在各自领域持续发光发热,就陆湛所了解的,有一个在燕京某三甲医院任职的师姐去年已经荣升副院长,至今未婚。
      良久,他放下牛奶,颇为感慨:“怪不得师兄不愿意提及过往,原来是因为自作多情。”
      “自尊受挫,不愿面对现实,人之常情。”文清月宽容道,“没关系,我能理解,毕竟男人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自视甚高。”
      陆湛闭了闭眼,倔强反驳:“师姐不能以偏概全……”
      “你跟小孩坐一桌,算不得男人。”文清月摆手,双腿交叠示意这话题就此揭过,“老师怎么样了?”
      奔三的小孩叹了口气,也没继续抬杠:“搬回山上去了,过年的时候打过视频,人看着精神还不错,就是腿没什么好转,一到雨天就痛,别的倒是没什么。”
      “战场上的老毛病,现在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缓解。”文清月盯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最近碰上什么事了?”
      “啊?”
      “看着像有心事,怎么,钟院不给你升职加薪?”
      陆湛大惊失色,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同行,这才压低声音说:“胡说什么,跟钟院长有什么关系?”
      “你当年学都跳着上,十五岁就能搞定我们一群人都拿不下的研究,没道理在附院这么多年还半点起色没有。”文清月扬起下颌,神色轻佻,“陆天才这是爱上副主任这把交椅了?”

      火锅店里热气蒸腾,清汤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着,白雾升起来糊了半扇玻璃窗。隔壁桌划拳的嗓门一浪高过一浪,服务员端着托盘在桌缝间侧身穿梭,筷子碰着碗沿叮当作响。
      文清月的声音就夹杂在这些喧嚣的声音中,听得不是很真切。
      居然这么明显吗?陆湛心想。
      怎么医院里的那些老油条都看不出来?
      半晌,他捏着鼻根,第无数次发出叹息:“我这个年纪能当上副主任已经很了不起了……”
      文清月筷子一顿,有些稀奇:“放别人身上确实了不起,放你身上——”
      “泯然众人矣。”陆湛替她把话接完。
      “你知道就好。”
      “师姐,”陆湛把筷子搁在骨碟上,满脸诚恳,“你不能老拿我当参照物,这对其他人不公平,对你的学生也不公平。”
      文清月脸上满是看傻孩子的慈爱,那神情有一瞬间竟让陆湛恍惚以为对面坐的是苏宥,只见她在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后,漫不经心地说:“真要拿你当参照物的话,甭说当今院校,就是往前推个几十年都只有一个能跟你相提并论的。”
      陆湛诧异:“居然还能找到一个?”

      文清月不答,站起身走去调料台,折返回来时端了两碗新打的调料,一碗辣的,一碗只撒了葱花,和一点白砂糖。
      她把不辣的放在陆湛面前,坐回原位搅拌两下,这才慢悠悠地说:“去……前年那个姓叶的小孩是送你们院里了吧。”
      陆湛砸吧着嘴,舀了两勺子汤拌着葱花喝,含糊不清地说:“是吧。”
      “我听说他当时伤都没好全就赶回学校做实验,硬是在学期结束前把论文写了出来,成功毕业。”文清月说,“后来有次我替老程主持个讲座,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来听了。”
      “……”
      “我当时觉得奇怪,他只听了几分钟就走了,搞得我以为是我哪里讲得有问题,人小教授听不下去……”
      陆湛听了会儿,没忍住打断:“教授?”
      “生信的客座教授,算是破例给的闲职吧,比不得那些正儿八经的教授,但给学生讲讲课还是没问题。”文清月边说边在心里思考,推算出来年龄后难免有些感慨,“二十三岁啊,可惜了。”

      陆湛大抵能懂她的意思。
      二十岁出头的博士放在哪里都是炙手可热的人才,生信领域更是如此。可叶兆深情况特殊,纵使能力出众、样样拔尖,到头来也只能挂一个 “客座教授” 的名头。
      因为他的母亲和兄长都持有联邦选举权。

      叶兆宁有选举权这事不是秘密,他虽然出生于港城,但户籍并不落在国内,也因为这层身份,他的事业重心基本都在境外。
      而他们的母亲是上世纪红极一时的影视巨星,在那个没有滤镜没有美颜的年代,她的美貌几乎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这件事不曾公之于众,两兄弟长得也不像母亲,因而很多人觉得这只是谣言。
      因为那是颜嘉琪。
      荧幕之上,她既能是烟雨朦胧中心事沉沉的江南佳人,或是烽火岁月里傲骨铮铮的独立女性,一颦一笑鲜活立体,不依靠特效包装,仅凭神态气韵便能牢牢攫住观众目光,穿过漫长岁月,烙印在无数人心底。
      她有一个不曾改过的中文名字,却实打实流着联邦的血。
      时至今日,外界对她的评价依旧两极分化。有人诟病她在事业顶峰嫁入豪门,斥其拜金;也有人赞美她为爱息影,视作一段动人佳话。

      陆湛并不认同这些片面的说辞。
      从公开账目便能看清,颜嘉琪入行十余年,酬劳除去基本生活开支,其余全部投入慈善。她生活简朴,名下不曾有过名车豪宅。唯一引人非议、和财富扯上关系的,就是嫁给港城的富二代——然而这也只是娱乐小报里曾提及过、未被证实的一段传闻。
      因为没有人亲眼见过她走进豪门。

      “……”
      陆湛咬着片牛肉,脸上神情淡淡的,文清月哪能看不出来她这个小师弟在想什么,于是又笑了一声:“也就是早些年苏董下手,整顿了港城的娱乐圈环境,不然现在关于你女神的谣言又要多几笔。”
      “人往往习惯用臆测代替证据,流言一旦生根,澄清永远滞后。”陆湛放下筷子,指尖蹭过餐盘边缘,“多数人并不在乎真相,比起事实,他们更愿意相信迎合自己猜想的故事。”
      文清月莞尔:“你就这么相信她?”
      “我与她素不相识,谈不上什么相不相信。”陆湛别过脸,目光落在窗外拥挤的人潮,莫名的感到有点烦躁,“更何况,就算是为了钱又怎么了?她一没骗婚二没破坏别人家庭,也没有拿这件事作为噱头去消费粉丝……”
      话音猛地一停。陆湛抿着唇,从心底忽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厌烦这些凭空滋生的无端揣测,更厌倦世俗这套根深蒂固、针对女性的严苛规训。
      同样的风月旧事,落在男艺人身上,只会被世人轻描淡写归为风流韵事;而一旦带有绯闻性质的话题落在女星身上,迎接她们的则会是如潮水般的苛责与审判。
      颜嘉琪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选择息影,选择走入一段传闻中的婚姻,没能活成粉丝幻想里完美无瑕的 “女神”。
      岁月一晃,近半个世纪过去,旧事早已尘埃落定,可网络上再度提起她时,依旧端着一副居高临下的评判姿态,肆意桎梏着她早已落幕的人生。
      文清月安静地看着他,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小陆。”她喊了一声,“世人的偏见向来顽固,不是单凭几句道理就能扭转的。”
      “……”
      陆湛沉默不语。
      “偏见扎根在人的潜意识里,双标的标尺代代延续,任凭多少客观证据摆在眼前,许多人也不愿动摇先入为主的判断。”文清月垂下眼,轻描淡写道,“外界不也一直说我学术妲己?说我拉拢同门、构陷师长,编造流言,说我靠不正当手段入了燕大的门,噢,老程要是个男的,估计他们又得说我爬上了老程的床。”
      陆湛骤然回头,又惊又怒:“他们怎么敢?!”
      文清月扬起下颌,眼神平静,嘴角却挽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不过很抱歉,他们给出的评判,甚至不如我饲养的小白鼠有价值。”
      她端起手边的水杯,指尖摩挲着杯壁,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女性走得顺,是依附他人、投机取巧;若是碰壁,又会被贴上能力不足、野心过剩的标签。无论怎么做,永远有一套现成的说辞等着框住你。”

      “……”陆湛垂下眼,没有接话。

      文清月来穗南是跟研究所谈合作的,外资控股的研究所脾气大,气性高,仗着点老资历喜欢摆谱,饭后硬是借着“东道主”的名头拉着她去喝酒唱歌。
      陆湛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今天晚上市区出了场车祸,几个年轻的小伙子骑着非法改装车炸街,其中有一个在转弯时没刹住车撞上绿化带,撞坏了一尊造价百万的石雕,人也出气多进气少。
      手术室门口热闹得很,几个穿着机车服的年轻人正在跟两名警察争论,声音很大,也很吵。
      争执声此起彼伏,机车青年情绪激动,高声辩解着车速并不快,将意外归咎于绿化带设置不合理,绝口不提非法改装、深夜炸街的过错。
      一旁的警察试图讲道理,未果后干脆不再说话,扭头见手术室大门打开,便上前准备询问伤着情况,刚走两步忽然停住:“陆医生。”
      难得有人没有开口喊主任,陆湛抬起头,眉梢一挑,嚯,还是老熟人。
      “傅警官。”
      陆湛看一眼傅扬和他身边面生的警员,心想怪不得这几个年轻人这么嚣张,想来是家境优渥,压根没将这两名职级普通的民警放在眼里。
      一个不爱说话,一个刚入行,又都长着张年轻的脸,在那群富二代眼里自然而然被贴上了软柿子的标签。
      陆湛简单跟傅扬交代了伤者情况,抬眼只见那几名年轻人已经搭着小警员的肩膀嬉皮笑脸、称兄道弟,全然不顾此刻还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同伴。
      那警员估计是第一次出警,满脸不自在,想挥开又顾及开着的执法记录仪,只能一边后退一边递给傅扬求助的眼神。
      “哪来的混不吝……”陆湛下意识低声吐槽了一句,下一秒打量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的脸上,他眯起眼,皱起眉有些迟疑,“你们苏队……?”
      “姓苏,不是本家的。”傅扬点头又摇头,朝人群走了过去,伸手拦在他们中间,“请不要对执法人员动手动脚。”
      “跟阿sir聊聊天嘛,不要这么紧张,大陆警察不都说是人民公仆吗?我跟公仆说两句话不过分的吧?”
      “……”

      陆湛看了两秒,并不打算掺合进去。伤情交代清楚后便向傅扬递了个眼色,转头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文清月的聊天框没有新动静,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她发来的吐槽。
      【也不知道这群酒囊饭袋是怎么混到这个位子的。】
      陆湛往上翻记录,发现文清月还发了张照片,上面摆着盘造型精致的果盘,鎏金托盘边缘刻着银色字迹,陆湛放大看清字体后,心下一叹。
      衡悦,市内的一家高端会所。
      名气大到本地人就算没去过也绝对听过的程度,刚开业那段时间街头巷尾全是广告,地标塔上的滚动大屏包了整整一个月,沿街音响原本循环的舞曲,全都替换成了会所宣传内容。
      据说牌匾都是重金打造,由名家亲笔题写,内部装潢富丽堂皇,一眼望去尽是奢华景致。
      当然,陆湛是没去过的。

      十分钟后,换好衣服的陆湛出现在医院门口,刚交接好工作的陆副主任满脸神清气爽,正低着头研究同事推荐的打车软件。
      打车界面还没进去呢就先弹出来一个无法跳过的广告,陆湛按下跳过,下一秒却跳转到了下载界面,没过几秒,几百兆流量凭空消失,手机主页多了一个橙黄色的购物软件。
      “……”陆湛啧了一声,卸载之后转回去继续捣鼓打车软件,注册好账号之后,系统又提示前方排队,当前打车人数12人,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凌晨十二点半,街道空空荡荡连个鬼都没有。
      坏了,难道说……
      唯物主义者的世界观遭受强烈冲击,陆湛瞳孔地震,未知生物抢占人类资源排队打车的念头刚冒出来,屏幕上欢快地冒出一个新弹窗,几乎占了整张屏幕的“恭喜你获得新人特惠,88块钱即可开通终身会员享受免排队打车服务”明晃晃显示在上面,充满十足的挑衅意味。
      陆湛难得有些无语。
      原来不是鬼,是代码。
      什么时候能把摇一摇跳转界面给删了,真讨厌。

      斥巨资插队打上车后,陆湛站在路边慢吞吞地回了几条消息,还没等他退出聊天界面,一辆灰色的车悄无声息停在了面前。
      从下单到车辆到达不过两分钟。真不愧是终身VIP的待遇啊,原来成为资本家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大多数人在软件打上车后会先确认车牌和车型,再报手机尾号,但陆湛并不属于这大多数之一。
      他本就很少外出,生活固定在医院和家两点一线。但凡有事外出,从来不缺“司机”接送,压根用不着打车软件。再加上此刻时至深夜,夜色浓重,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都被佘齐筠发来的数据吸引,以至于车辆驶出一段距离后他才发现异样。
      这好像是回家的路啊,跟目的地不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南辕北辙。
      小区门牌近在咫尺,陆湛抬起头,却先看见了一头灿金色的短发,发型很狂野,梳成了成年黄毛的模样,而后是双蔚蓝色的眼睛。
      “……”
      四目相对,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好,真是一个敢开,一个敢上。

      陆湛反扣手机,面色沉静:“不好意思,我上错车了,前面那个路口放我下来就好,麻烦您了。”
      叶兆深侧目:“顺路。”
      “我要去接个朋友,暂时不回家。”陆湛语气稍缓,轻声解释道,“离这里有些远,我已经打好车了,刚才没有注意看,以为是打的车到了,给叶先生造成了误解,是我的问题。”
      叶兆深又问:“去哪?”
      陆湛心说我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大半夜一起去会所的程度,但这话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奇怪,好像他变成了个不务正业的随波逐流的坏成年人,于是他手指搭上门把,强硬而温柔地重复道:“路口放我下来就好了。”
      叶兆深垂下眼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就在陆湛以为这小子要一意孤行的时候,车辆平稳停下,门锁弹开。
      “……谢谢。”

      灰色宾利消失在夜色中,陆湛站在路口,并不在意中途的小插曲,只是低着头修改了上车地址,几分钟后,真正的网约车姗姗来迟。
      豪华车的司机很安静,没有主动攀谈,陆湛也没有聊天的意思,他有些晕车,最后看了眼手机,发现文清月还是没有回消息后便闭上眼睛小憩。

      “……”
      “哥哥。”

      “阿湛今天晕车了?”
      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陆湛的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温水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从深处浮起来一些,却还够不到水面。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搭在什么东西上,凉凉的,有些僵硬。
      这是哪?说话的是谁?
      他试图抬起头,看清说话的人。视野里有两个人影,轮廓柔和,一高一矮正朝他走过来。

      视野一晃,他看见了沙发上坐着打瞌睡的小孩,个子很小,从外观上看也就只有四五岁,腿上平放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些图例。
      陆湛往下垂眸,隐约记起当年震惊整个医学界的重大发现,具体的记不大清,只记得是来自港城的天才少年研发出来的,抗癌特效药。
      其中成分似乎与平板上显示的几个单词能对上。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愈来愈近,他们停下脚步,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二人站在距离沙发不远的地方,不约而同停止了交谈。
      高的那名男人挥了下手,立刻就有人快步上前,步子不大,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怎么让他在这睡着了?”
      明明是轻言细语,陆湛却听出了话里的问责。
      迎上来的佣人小声说:“小陆先生方才说要看会儿资料,让我们去准备点吃的。”
      小陆先生。
      陆湛抬了下脚,好奇地走上前,蹲在小孩面前,抬起头。
      ……
      佣人还想再解释什么,男人已撇头不看她,他弯下腰,半蹲在沙发前,伸手往上探去:“吵醒你了,要不要回……”
      男人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那小孩侧着脸贴在他掌心,动作幅度并不算大地蹭了两下:“……”
      他的声音很小,像处于半梦半醒间,神志不清的呢喃。

      陆湛听见了,他在喊“哥哥”。
      他贴着男人的手,亲昵且眷恋地蹭着。
      那模样太过乖巧,以至于男人仰着头,未曾将手抽离。陆湛看不清男人的脸,却看见了他手上那枚碧色的翡翠戒指。
      成色漂亮的宝石被打磨成一个光滑的椭圆形,嵌在材质不菲的戒托上,衬得他那只手极其雍容华贵。
      顶灯洒下暖色的光,陆湛看见了宝石上映出来的,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漂亮的、精致的、属于陆湛幼时的脸。

      紧接着,一道温柔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有小馋猫一到饭点就睡醒了喔。”
      他又回到了那具少年的身体里,这回他睁开了眼,却依旧看不清男人的面容。
      脸上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小陆湛没有回话,或许是没听清,先是迷茫地愣会儿神,而后动作熟练的,顺着沙发爬到男人身上。
      “宁哥哥——”
      “Adam说你今天没好好吃饭,是阿姨做的菜不合胃口?要不要换个粤菜师傅来?”
      小陆湛趴在他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中午不舒服,蓉姨做的菜好吃,是我自己的问题啦。”
      他偏过头,垂下手向旁边的小孩勾了勾手指,立刻便有一只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来,小陆湛将手搭在Adam发顶,像逗猫似的揉了两下,神色好歹是恢复了些元气:“我晕车啦,看书看一会儿就看不下去了,本来以为可以一觉睡过来,没想到刚进山就吐了,还把你的车弄脏了。”
      “是车的问题,不关阿湛的事。”男人温声道,“下次还是飞机过来吧,我新买了两条航线……”
      “不要。”小陆湛抽回手,揪着他衣领埋首进去,闷声闷气地打断,“不想出去了。”
      “那就不出去了。”男人从善如流,“今年生日想在哪里过?”
      小陆湛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才三月呢,就过生日。”

      陆湛站在一旁,他看不清这男人的脸,但潜意识告诉他,这人是叶兆宁。
      他抱着的那个孩子,不出意外是年幼时的自己。
      那旁边的呢?
      陆湛移开视线,视线穿过虚无的梦境,落在那团沉默的金色虚影上,雾气渐渐散去,轮廓慢慢清晰,陆湛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看着不过十岁出头的模样,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很大,也很蓝,像陆湛很多年前钟爱的跳棋珠子,透明的外表,里面装着条蓝色的弯弯曲曲的线,线里装着他整个童年。
      后来那颗珠子混在旧物里,被打扫阿姨误当垃圾清理掉了。

      叶兆深……
      陆湛缓缓睁眼,思绪尚未回笼,皮革和香氛交缠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按着眉心,压下喉腔那股无法忽视的干呕感,心想果然还是不能坐陌生人的车。
      好在目的地近在眼前,陆湛道过谢,推门下车。
      他立在台阶下,抬眸望着这座彻夜笙歌的高端会所。周遭夜色静谧,隔绝了市井烟火,内里暗藏的奢靡热闹与门外的清冷孤寂,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正门高悬的牌匾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墨色底板衬着鎏金题字,笔锋沉敛遒劲,是名家手笔。
      门外不见闲散等候的路人,也没有往来的嘈杂客人,只有两名身形挺拔的安保人员站姿笔直,安静伫立在入口两侧。
      陆湛拢好衣领走上前,递过去一张黑色的卡:“打扰,我来找个人。”

      两名安保目光落下,看清那张通体哑光的专属黑卡时,神色瞬间收敛。其中一名躬身接过卡片,仔细核验确认无误后双手奉还,语气谦卑得体:“先生您好,抱歉失礼,请进。”
      话音落下,一旁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利落推开厚重的大门。隔绝在外的轻柔乐声与暖靡灯光瞬间漫出半分,又很快归于规整。
      陆湛摩挲着卡面上的暗纹。
      看来苏少爷的身份还是有点用处的~

      暖调灯光铺满整条长廊,层高开阔,搭配错落有致的壁灯与艺术摆件,处处透着低调奢华。耳边萦绕着低缓慵懒的轻音乐,人声、笑声都被极好的隔音设计揉得柔和细碎,没有半分市井喧闹,静谧又奢靡。
      往来的服务人员步履轻盈,全程噤声行礼,分寸感十足。
      陆湛径直走向前台,递出卡的同时说道:“我来找史密斯先生。”
      前台与他身后的安保对视一眼,立刻调出登记信息,态度恭谨有礼:“先生您稍等。”
      她拨通内线电话,而后掩住麦克风,朝陆湛询问道:“请问先生贵姓?”
      “免贵姓陆,文教授的同门师弟。”
      前台一愣,将他的话如实重复,两秒的沉默后,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立刻放下电话:“陆先生,史密斯先生在八号包房,我带您过去。”
      她绕出前台,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劳。”

      长廊尽头是一扇神色的木门,前台叩了两下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包房宽阔,落地窗外城市夜景铺陈如画,皮质沙发低矮宽敞,茶几上醒着一瓶威士忌。有民谣歌手抱着尤克里里坐在舞台中央,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琴弦,哼唱着温柔婉转的小调旋律。
      靠窗的女人闻声抬头,正是文清月。她手里捏着份文件,看见陆湛时眉峰一挑,明显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陆湛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文清月对面的男人已经站起来。
      五十岁上下,穿着银灰西装,袖口嵌着碎钻袖扣。他绕过茶几,步子急切,朝陆湛伸出手,笑纹堆满眼尾:“Mr.Lu!久仰久仰,我是史密斯。我和文刚刚还在提起你,没想到你就来了,中国有句谚语怎么说来着?说曹操曹操到,看来陆就是今晚的曹操!”
      文清月耸耸肩,未置一词。
      陆湛看了她一眼,伸手与史密斯相握,力度不轻不重:“史密斯先生客气,正好在附近办事,顺道过来看看师姐。”
      文清月翻了一页文件,头也没抬:“钟院又把你外派出去了?大晚上的能办什么事。”
      陆湛没接话,抽出手坐到她身边笑着说:“师姐大晚上给我发完消息就不见人影,连电话都不回一个,让我好找。”他侧目,看清了她正在翻的那页资料——数据表格密布,右上角印着“R生物研究所”的深蓝Logo。
      “谈得怎么样了?”
      文清月先是一怔,摸出手机按了两下,没有反应,而后哂笑:“忘充电了,没注意,我的问题。前期数据没问题,但授权范围太宽。”
      史密斯则是亲自斟了杯威士忌推过来:“陆先生尝尝这个,去年从苏格兰一个小众酒庄收的。”
      文清月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哈”,随手将文件塞进陆湛手里,自己往后一仰倒在沙发上,偏过头斜睨着他:“史密斯先生听到你来了,可是特意清场,还让人开了瓶百万好酒,这待遇我都没有呢。”
      史密斯笑容一僵,随即搓了搓手:“陆先生,文教授,合作涉及后续专利共享,我在所里说了不算,总部点头才行。但如果是陆先生牵头——R所在基因编辑载体这块的技术储备,国内没有第二家能比。您要是愿意在学术委员会挂个顾问名,我今晚就能拍板,条款按文教授的意思改。”
      他身体前倾,目光紧紧粘在陆湛脸上。
      包房安静了两秒,舞台上的歌手正低头调试尤克里里,琴弦被拨出零落的单音,断断续续地散在空气里。
      “我不喝酒。”陆湛顺着文清月的意思往后翻了几页,笼统看了一遍过后,脸色平静道,“挂名就不必了,实验方案我可以帮你们看一版。至于条款的事,我师姐说了算。”
      文清月对史密斯扬了扬下巴:“现在能谈了吗?”

      史密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猛地直起身,双手在膝盖上用力一搓,又觉得不够,干脆站了起来,朝陆湛的方向欠身:“荣幸,太荣幸了!陆先生愿意亲自看方案,这比挂名还实在。”
      他语速明显快了几分,眼角的笑纹挤得更深,转头又朝文清月连连点头:“文教授,您在学术圈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清楚陆先生的能力——有他把关,我们整个所里的研发部门都能松一口气。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文清月靠在沙发里,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这一连串反应,嘴角微微翘了翘:“史密斯先生,刚才还说要总部点头,现在怎么自己就拍板了?”
      史密斯被她一噎,笑容却没收起来:“这不是有陆吗?陆的名字往方案上一放,总部那边没二话。”他端起自己的威士忌杯,朝陆湛的方向抬了抬,“陆先生,我敬您一杯,以茶代酒也行——”
      “不用。”陆湛也学着文清月的姿势往后靠,双手交叠,姿态松弛,“方案你之后发一份到我邮箱,我看完给反馈。其他的事你们谈,不用管我。”
      史密斯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明天一早我就让人送过去。”他话音未落,又忍不住补了一句,“陆先生,说实话,我们R所跟国内几家高校合作过几轮,核心瓶颈一直卡在载体递送效率上,您之前在《Nature》发的那篇关于AAV衣壳改造的论文,我们整个部门翻来覆去读了不下十遍。要是能结合您的思路优化现有的体系——”
      “先看方案再说。”陆湛打断他,“我目前并不深耕于学术,而且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史密斯连忙收住话头赔笑道:“对,先看方案,先看方案。”他转头看向文清月,搓着手,“文教授,那咱们条款接着过?专利共享那部分,您看能不能把地域范围先限定在北美和欧洲,亚洲这边——”
      文清月懒洋洋地摆手:“亚洲保留,其他可以谈。”
      说着,没等史密斯有所反应,她撑着头,目光含笑,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用方言调侃道:
      “嘞狗仗人势的感觉,嗯是安逸噢——”
      陆湛也小声回她:
      “使乜讲?”

      史密斯听不懂方言,只看见两人一来一回,文清月笑得眉眼弯弯,便凑上来询问道:“文教授,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就这样吧,太晚了犯困,看东西不太利索。”文清月拍拍陆湛肩膀,拎起包站起身,路过史密斯时颔首轻笑,“史密斯先生,酒确实不错。不过下回开酒之前,不妨先问问客人喝不喝——我师弟烟酒不沾,这瓶好酒算是白醒了。”
      陆湛跟在她身边,专心扮演着一只被“狐假虎威”的老虎,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出去一丝。
      身后传来史密斯一连声的“下次一定注意”,文清月心情豁然开朗,连步子都轻快了几分:“这群老外还真是看人下菜碟,吃饭的时候吹得天花乱坠,你方唱罢我登场,就是不肯松口,你一来就跟变脸似的,啧啧啧,方姐说的没错,果然小师弟才是治老外的猛药啊。”
      “他们跟师姐的合作早已板上钉钉,签合同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我来不来结果都一样。”陆湛说,“不过能提前敲定也是好事,师姐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提早解决了就多玩两天呗,正好今年去港城的通行证还有次数,我看能不能约个朋友去黄金大厦逛逛,诶,听说最近维港有烟花秀,没准能赶上呢。”文清月说着,回过头问他,“你呢?明天休息打算去哪?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陆湛打个哈欠,佯装疲惫:“明天下午要开月会呢,老许最近接了个飞刀,科室里的活全堆在我身上,哪有时间出去。”
      文清月又“啧”了一声,想起了一些令人不太高兴的回忆,难掩嘲讽地牵起嘴角:“走的是正规程序吧?别到时候又说你们医院讹老百姓钱。”
      “走正规程序估计还上什么手术台,直接推太平间完事。”陆湛小声吐槽,“放心吧,附院不是什么飞刀都接,出事了钟院顶着,轮不到我们。”
      文清月“噗嗤”笑出声:“那就行。”

      送文清月上车后,陆湛沿着辅路往前走了一段。
      夜色沉寂,晚风微凉。辅路两侧的法桐还没抽芽,光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夜空,在路灯底下投出细密交叠的灰色影子,风一过便簌簌地抖。墙角的矮灌木丛倒是冒了些极淡的绿意,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只有蹲下来凑近了才看得清。
      远处高架的引擎声被隔了几排楼,落进耳朵里只剩下模糊的嗡鸣。迎面跑来一个夜跑的行人,上身裹着厚外套,下身穿条短裤,与他错身而过时带起一小阵冷风。
      陆湛见怪不怪,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后,风又大了些,远处不知哪栋楼里飘出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几个不成调的音符弹了又弹,像某个小孩在做晚间的练琴功课,反复几遍,终于连成一小段流畅的旋律,然后停了。

      陆湛在公交站台的长凳上坐下来。
      这个点的站台空荡荡的,只有一块电子屏散发着幽蓝的光,上面显示着距离早班车发车时间还剩四小时。
      他摸出手机发了两条消息,而后放下手,仰起头。
      夜空是灰蒙蒙的一片,城市的灯光把天幕烤得发亮,星星一颗也看不见。
      很久很久以前,在穗南还不叫穗南的时候,在他仅存的、已经辨不清真假的记忆深处,他曾见过一片很漂亮的星空。
      那时候的天是黑的,黑得透透的,星星密密麻麻地嵌在上面,有些亮得刺眼,有些微弱地闪着,但每一颗都在。
      幼时的他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发酸,久到有人喊他名字他才舍得低下头来。
      但他从来没有想起与他坐在一起,并肩数着星星的人是谁。
      他不记得,也没印象,只是觉得有那么一个人,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陪在他身边……

      刺啦——
      轮胎急刹的声音打断思绪,重焕新生的迈巴赫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怒气冲冲的脸,随即是一声怒吼:“你什么毛病大晚上的跑来这种地方?!”
      陆湛慢悠悠地拍了把裤腿上沾的灰,直起身拉开副驾的门:“成年人有点夜生活,不犯法吧。”
      车门一关,冷风和路灯都被隔绝在外,车厢里暖气包裹上来,他搓了搓手指,熟门熟路从柜子里拿了罐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语气散漫:“更何况我来这里是正儿八经办事的,刚谈成一笔大合作呢。”
      苏见钺冷笑:“需要在会所谈的合作能是什么正经合作。”
      “话不能这么讲。”陆湛拧回瓶盖,拇指在瓶沿上随意蹭了蹭,“人家大老板大股东就认会所那个氛围,谈事非得点壶茶、醒瓶酒才觉得够分量。我们这种小角色,也只能将就着配合,你说是不是?”
      车子刚蹿出去没几米,又是一脚急刹。
      陆湛手里的矿泉水差点脱手,瓶盖没拧紧,几滴水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洒了出来,精准地落在两腿中央的位置。他低下头,盯着□□那团慢慢晕开的深色水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擦还是不擦?他维持着低头看□□的姿势,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原地装死”和“若无其事拿纸巾”之间找到一个体面的折中方案。
      苏见钺猛回过头,眼神锐利:“他们让你喝酒了?”
      “喝什么——”
      陆湛还在跟那团水渍较劲,压根没注意到苏见钺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他脑子里全是“这个角度伸手拿纸巾会不会被误会”“要不干脆把衣服扯下来盖腿上”之类的杂念,正思考着有没有什么自然的化解方式,就听见耳边响起一道森然的声音:
      “什么玩意还敢摆谱?”
      陆湛终于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向苏见钺,又低头看了眼□□,半晌憋出一句:“……你先把车开起来行不行,停路中间等交警贴条?”
      “你以为开车跟你聊天就不违规了吗?”

      这是什么道理?
      陆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所以你为了不违规,选择违法?”他抽出张纸巾擦了擦手,语重心长地劝说道,“虽然我知道你跟交管局的同事交情不错,但作为公职人员应该以身作则,更不能徇私枉法——噢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没喝酒,也不喝酒,你在质疑我作为外科医生的职业素养吗?”
      苏见钺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脸色正常、眼神清亮,这才冷哼一声:“你们外科还有这玩意?”
      “……”车辆重新起步,陆湛双手交叠,平静道,“也是,苏警官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早就跟过去叱咤夜店,左手香槟右手美人的苏少爷say goodbye……”
      “哪来的美人?小屁孩倒是有一个。”
      陆湛掀起眼皮:“你真不要脸,还带小孩子去夜店。”
      “哈——”苏见钺拉长调子,毫不客气地,“十九岁的未成年?”
      “也不过是十七加二而已,大两岁的未成年有问题吗?”
      苏见钺趁着红灯的间隙扭过头,目光落在副驾那张轮廓漂亮的侧脸上。车内暖黄的顶灯在他眉骨和鼻梁之间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嘴角还带着点没完全收回去的倔强。
      良久,苏见钺“啧”了一声,到底是没再反驳。他转回去盯着红灯倒数,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两下。
      ——确实像个小孩。连吵架都吵不出什么新花样,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毫无逻辑。

      迈巴赫驶上高架,车内暖气充足,烘得陆湛昏昏欲睡,他打了个哈欠,勉强提起点精神小声问:“晚上把市政雕像给撞坏的那几个小孩,傅哥说是你亲戚啊?”
      “名义上算是堂弟。”
      “实际上呢?”
      苏见钺沉默片刻:“上不得台面的玩意。”
      有瓜。
      陆湛那点瞌睡瞬间散了大半,不动声色坐直身体,他的余光悄悄扫过去,只听苏见钺接着说了句:“一个外室生的儿子,十几年前就被送出国了。”
      “……怪不得从来没见过。”陆湛说,“不过跟你长得好像,要不是年龄对不上,我差点以为那是你儿子。”
      “儿子倒是有一个,不过不是他。”
      陆湛“咦”了一声,刚想追问,偏过头却撞上苏见钺似笑非笑的表情。有道眼神不急不缓、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陆湛张了张嘴:“……你有病啊?”
      苏见钺心情颇为美妙:“怎么,有病陆主任给治?”
      “你这种症状我们外科不收,得去六楼挂心理健康。”陆湛并不打算在无聊的话题上跟他纠缠,“按理说车祸这种事不归你们管吧?怎么来的是傅哥。”
      话题转移得生硬,苏见钺也不介意,顺着他话说:“小傅带个小孩出外勤,刚好在那附近,上报之后局里就让他去接手了。”
      想起跟在傅扬身边的年轻人,陆湛了然:“看着眼生,平时没出来过吧。”
      “技侦的。”苏见钺语气平平,“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陆湛诧异道:“连技侦都要跑外勤,你们局里最近是得多缺人啊。”
      “附院不也经常摇燕大的人过来飞刀?”
      “……那是我师兄师姐想我了。”

      不在同一个教育体系毕业的苏见钺无法理解这种同门之间的羁绊。
      对于陆湛的那几个师兄师姐,早年苏见钺也同他们打过交道,一个个都人精似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好在这些人对陆湛确实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也不图从他身上捞什么好处。
      说白了,就是一群念秃头的医学生难得碰上一个真天才,既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又顺带当小孩一样看着疼。
      毕竟陆湛入门的时候才十四五岁,比他们小了一轮。以这小屁孩的道行,放他们人堆里跟小绵羊进狼窝没什么区别。

      “小绵羊”本人自然不知道苏见钺心里在想什么,他盯着窗外飞逝而过的绿化带,视线又掠过那片灿烂的红色花海,飘向遥远的天际,陆湛将手指按在车窗上,指尖抵着玻璃。
      玻璃外,乌云缓缓散开……

      月亮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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