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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关于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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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底料是陆湛找一家私厨拿的,清汤微辣,老板是本地人,对渝味火锅却很有研究,还自研了一款更适合穗南宝宝体质的“穗南版渝味火锅”,在穗南是挺受欢迎的,出了省就不好说了。
不过火锅这种东西,吃来吃去其实也就那样。
重点不是火锅,是一起吃火锅的人。
雾气蒸腾,酒足饭饱之后,陆湛撑着头有些犯困。
苏见钺看他一眼,难得没有开启嘲讽模式,直起身跟陆宁远一起收拾餐具。
陆湛家里很少开火,设备却很齐全。苏见钺把碗筷丢进洗碗机,侧头问道:“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目前打算申请孙教授的研究生。”
“嗯。”苏见钺动作一顿,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陆宁远沉默两秒,“小叔也这么说。”
“谁让你们搞化学的人均危险分子。”苏见钺坦诚道。
“孙老头啊?”
林眠屈指弹了两下杯壁,玻璃上温水氤氲出来的热气留下一小块儿印子,水波荡漾间,映出一张似笑非笑的漂亮脸蛋:“我记得他不是不收研究生了?还是个连大三都没上的新兵蛋子。”
“程女士以前不也说不收了嘛?”陆湛抱着个玩偶,光着脚缩在沙发上,闻言从一片毛茸茸中伸出根手指左右摇了摇,“办法都是人想的嘛,实在不行,问问程女士有没有门路,宁远这么优秀,我不信老先生不心动。”
林眠呵了一声:“你不是最讨厌关系户么。”
“……”
陆湛小声嘟囔了句什么,林眠并没有听清,倒是离得比较近的温泠抬起头看了过去。
“可我就剩他一个家人了呀。”
“……”
温泠知道林眠有一个很特殊的朋友。
用他的话来说,“是一个很有天赋,也很幸运的小可怜儿”。
温泠在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一座很大的展柜,挨着鞋柜,几乎占了一整面墙。里面摆满了荣誉证书和奖杯,有英文的,也有中文的。
英文的获奖人里写着“Leo Lu”,中文的写着“陆湛”。
温泠看不懂那些专业性很强的文字,但她认得带有“XXXX局”的公章。盖着这些章的荣誉证书林眠家里也有一部分,但署名是另一个人的。
温泠猜“林涧羊”是他的家里人。
她不知道林眠口中的“天赋”和“幸运”各自代表什么,但她知道,能让林眠开口称赞的人屈指可数。
更何况,陆湛的名字在医学圈是一个神话。
外界有关他的报道只有学术相关,家庭方面被人瞒得很死,至今都没人知道他的父母、家人,唯一公开的关系网里,只有一个老师。
而他的交际似乎更简单,几乎不出现在家和工作以外的其他地方。可以说,他待在医院和各种交流会场的时间要比家里长得多。
这样通身找不出一丝污点的人,在林眠口中,是一个“小可怜”。
温泠与陆湛这是第一次见面,从她的视角看,这人长得好看、热情开朗、有点孩子气,除了个子矮点以外,好像也没别的缺点。
新闻镜头里的陆湛,永远是手术服套着白大褂,步履匆忙地穿行在医院走廊。他从不为记者的麦克风停下脚步,也不会对外界的镜头多施舍一个眼神。
这样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人,私底下像个小孩子。
还蛮反差的。
除夕夜总是热闹的,陆湛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板跳棋,在地上铺了张毯子,招呼几个人过来玩。
电视里播放着一年一度的联欢晚会,歌手们唱着耳熟的、生疏的歌,演员们表演着并不好笑却在结尾升华的小品,节目的演出者们换了一批又一批,主持人却还是十年前的老面孔。
五个人玩跳棋还会空出一个位置,陆湛笑眯眯地表示,自己作为东道主,一心二用这种职责就不为难各位,我勉为其难承担了。
苏见钺捏着颗玻璃珠子冷笑:“一心二用?”
“投机取巧。”林眠平静道。
跳棋风靡的那个年代温泠还没出生,正在听陆宁远讲游戏规则,闻言从棋盘上抬起视线,短暂地看了眼针锋相对的三人。
她的对家是陆宁远,因为有着教学这一层意思,他们两人下得倒是比较平和。
另外三人……
明明苏见钺跟林眠是对家,偏偏陆湛凭一己之力给他俩同时使绊子,硬是打乱了两人所有安排,于是这俩人眼神一碰,瞬间统一战线一致对外。
好端端一场五人跳棋被这三人玩成了三国杀。
到最后温泠和陆宁远的棋子悉数调换位置,他们三人还在棋盘中央打得酣畅淋漓。
眼见他们之间的战斗没那么快结束,陆宁远干脆起身去了厨房。
等他端着盘水果出来时,三国杀落下帷幕,陆湛双拳难敌四手,棋差一招输给了联合作战的苏林二人。
“你们两个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光杆司令,不公平!”陆湛盘起腿,往嘴里塞了颗草莓,含糊不清地斥道,“哪有你们这样对东道主的——”
林眠剥了个桔子,低头专心致志地挑着上面的橘络,眼神都没分出去半分:“东道主连菜都需要客人帮忙择?”
苏见钺曲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后仰,意味不明地哼笑出声:“早说你不行我就雇人过来帮忙了嘛。”
“谁不行?!你少在这造我谣!”
“我一直以为这种事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苏见钺叹道,怜悯的目光一路从陆湛头顶扫到脚底板,配以止不住的啧啧摇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也就脑子和这张脸稍微能看。”
陆湛刷一下拉下脸,抄起抱枕就扑了过去。
苏见钺猛起身往旁边躲,还不忘吹着口哨挑衅:“哟,恼羞成怒——”
林眠坐山观虎斗,意有所指道:“以后找对象千万不要找这种。”
温泠:“啊?”
“饭不会做,家务不愿意干,这种男人最精了,要他干点什么事就跟要命一样。”林眠吃着桔子,漫不经心地,“事业再成功有什么用,当然,要是长得好看,谈着玩玩也不是不行。”
温泠:“……”
陆宁远听了一会儿,没忍住:“小温现在不是才小学吗?”
林眠掀起眼皮:“你小叔上小学的时候都能写论文了。”
“……”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那跟谈恋爱有什么关系?
“小叔也……没早恋啊?”
林眠毫不留情地批判道:“跟他早恋图什么?进局子踩缝纫机吗?”
温泠:“……”
陆宁远:“……”
不远处扭打成一团的两个人同时停手。
苏见钺仰面倒在沙发上,陆湛跨坐在他小腹上,两手高举着一个抱枕,正作势要砸下去。听见林眠那句不咸不淡的诋毁后,陆湛手腕一翻,抱枕裹着风声直直掷了出去:“林眠!!!”
枕头软塌塌的,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潦草的弧线,啪嗒一声跌在地上。
林眠这才像刚发现他的存在似的,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噢,我没有看不起矮子的意思。”
话音未落,他盯着沙发那边,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须臾,他偏过头,压低声音问:
“以你浸淫晋江多年的经验和眼光来看,他俩是不是有一腿?”
温泠没有立刻答话,只静静望着那边的闹剧。
抱枕脱手后,陆湛改用双手去掐苏见钺的脖子,后者一只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轻描淡写地一扣,便把陆湛的两只手腕锁得动弹不得。
两人就着这个姿势僵持住——对朋友而言太过亲密,对恋人而言又稍显疏离,暧昧得恰到好处,古怪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真正吊诡的是他们脸上的神色:苏见钺过分从容,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陆湛过分鲜活,眉眼间全是肆无忌惮的意气。
“……”
温泠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们那儿的情侣好像不这样。呃……当然,朋友也不会这样。”
说完,她换了个姿势跪坐在地毯上,用气声补充道:“而且我们纯爱区没有低于一米七的主角。”
林眠侧过脸,确认她表情不像在开玩笑,这才淡定地把视线转回去,长腿一伸,将地上的抱枕勾过来垫在脑后,捏着山根闭上眼:“现在有了。”
一旁的陆宁远:“……”
听不懂,但感觉在场有一个人被伤害到了。
温泠犹豫了一会儿,趴下去,凑到他耳边:“可是不像。”
“怎么不像?”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他们都没把对方当恋人……”
“也没把对方当人。”林眠言简意赅。
“……”
温泠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她经历得太少,林眠也无法给她提供参考,于是只能挠着脑袋直起上半身观摩那场奇怪的双人battle。
陆湛还在手脚并用试图反抗苏少爷,然而苏大少巍然不动,像佛祖一般,仅凭一只手就能镇压得陆小猴动弹不得。
过了一会儿,林眠突然开口。
“泠泠觉得对他来说,什么样的人站在他身边才像?”
温泠歪着头,很努力地思考了几秒,给出答案。
“比苏叔叔认真的吧。”
陆宁远根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迷,东道主本人毫无待客之道,看得出来是完全没把客人当客人。
但毕竟小姑娘是第一次来家里做客,他不是很想给人留下坏印象,便把水果和干果又往温泠那推了一点,而后扭过头继续去看春晚,并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睁开眼盯着他后脑勺的林眠。
“……”
良久,林眠摸出手机,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几秒钟过后放下,只留下一条搜索记录。
诱拐未成年该判几年。
临近零点,客厅里的闹剧总算结束。
陆湛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四肢摊开,像一只彻底放弃了挣扎的矮脚猫。苏见钺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扯乱的衣摆,时不时偏头瞥一眼沙发。另一头,林眠和两个小孩正凑在一块儿打游戏,是时下正热门的竞技手游,也就是温泠曾夺冠的那款。
电视里春晚的尾声节目正不紧不慢地走着,主持人的声音温温吞吞地穿过客厅,偶尔被一阵游戏播报截断。
“Double Kill!”“Triple Kill!”
电子女声清亮冷淡,撞上电视机里喜庆的民乐旋律,意外地不显违和。
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零星有几声烟花炸开的闷响,隔着玻璃传进来时已经模糊了大半。
客厅的顶灯没有开,只留着几盏小灯和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橘黄色的光拢出一个不大的圈,刚好把瘫在沙发上的陆湛和蹲在地上替他把拖鞋摆正,又顺手推了推他腿让他别挡道的苏见钺一起兜了进去。
游戏画面里角色进入冷却期,陆宁远终于腾出手来,抓起茶几上的半杯果汁灌了一口,又重新把手机握紧。温泠在旁边小声嘀咕着什么游戏术语,偶尔笑一声,偶尔骂一句。
林眠则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打了个哈欠。
老年人就是容易犯困这点不好,唉。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开始念最后的祝福词,有那么一两秒里,游戏声、电视声、远处零星的烟火声混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苏见钺在陆湛旁边席地而坐,曲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他摸出胸口挂着的一条红绳,上面缀着个质地温润的玉观音。
零点还差最后十秒。窗外那几声音量不大的烟花依旧断断续续地响着,陆湛横起手挡住额头,侧着脸轻轻踢了两下苏见钺。
苏见钺将玉坠塞回衣领,回过头:“嗯?”
倒计时进入尾声,主持人带着观众一齐喊着数字,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最后一个“一”字脱口而出的瞬间,窗外猝然炸开一片烟花,隔着玻璃映进来,明灭的光影落在每个人脸上。
陆湛弯着眼,朝苏见钺说:
“新年快乐。”
苏见钺盯着他,恍惚间回到了很多年前的盛夏,同样的笑脸,同样的人,趴在陆峰的怀里,又乖巧又娇气,脆生生地喊着“阿钺哥哥”。
故人已去,蝉鸣依旧。
苏见钺没有移开视线,只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圈。
“新年快乐。”
翌日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天空蔚蓝。
适合上班。
陆湛睡得比较晚,起来的时候离打卡时间仅剩十分钟。
好在他家离医院近,一阵兵荒马乱冲到打卡机跟前的时候手指还带着点哆嗦。指纹按下去的瞬间,屏幕上跳出时间:08:59:57。
陆湛扶着打卡机喘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喃喃:“……差点痛失全勤”
办公室里端着杯咖啡的原瑾从电脑后面探出个头:“怎么,昨晚拯救世界去了?”
陆湛抖开白大褂利落地套上,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拯救了沉迷网络游戏的失足少年。”
“哟,神医啊陆主任。”
陆湛站在工位前系好扣子,闻言扭头瞪他一眼:“你作为一个急诊主理人不待在你的急诊科室,跑我这干嘛?”
“给新人一点练手的机会。”
原瑾举着咖啡冲他抛了个媚眼,指尖还在杯沿上轻轻一抬,像举杯致意似的,顺便附送一个飞吻:“想你嘛~”
刚走到门口准备推门而入的小护士停下脚步。
她盯着陆湛正在系扣子的手,又看向他泛着红的脸,敏锐察觉到素来稳重的陆副主任似乎手有点抖,最后才将视线落在工位里好整以暇的原瑾,瞳孔猛然一震!
她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最终选择悄悄把门重新合拢,退后半步,若无其事地靠墙站好。
我只是一只路过的无辜小蚂蚁。
我什么都没看到。
陆湛出门的时候正好撞见小护士背靠着墙,指尖在屏幕上飞舞,嘴角挂着可疑的笑,时不时还“嘿嘿”两声。
“……”
陆湛沉默地看着她。
小护士浑然不觉,直到余光里多了一团白大褂的影子才猛地抬头,表情瞬间从“磕到真的了”切换成“完蛋被正主抓包”,手机险些没拿稳。
“陆,陆主任。”
“是副主任。”陆湛叹口气,“摸鱼的时候躲着点,好歹也找个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嘛……。”
小护士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谢谢陆主任……不不不,谢谢陆副主任!”
陆湛摆了摆手,也没多计较,转身往护士站那边走。
大年初一的病房走廊比平日安静许多,两侧的病房门大多关着,偶尔有陪护家属拎着暖水壶从身边经过,脚步轻缓,怕吵醒了还在补觉的病人。墙上贴着去年腊月就挂上去的红色窗花,“福”字倒着贴,边角微微卷起,被走廊顶灯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护士站里只有一个值班护士在低头写着什么,见陆湛过来,抬头打了声招呼:“陆医生,新年好呀。今天病人不多,昨晚就收了三个急诊的,两个阑尾炎一个胆结石,都处理完送病房了。”
陆湛点了点头,接过她递来的交班记录翻了翻,随口问:“年夜饭吃的什么?”
值班护士瘪着嘴叹气:“食堂阿姨给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有点厚,煮得也有点老了,蘸着醋勉强吃了几个。”
陆湛合上记录本,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巧克力,放在台面上推过去:“昨晚林主任给的,我没吃过,带给你尝尝。”
“陆医生万岁!”值班护士眼睛一亮,也不客气,伸手就捞了过去,“居然是这个牌子,好像还是今年的限量款诶,陆医生你帮我问问林主任还缺朋友不?能吃苦耐劳,值夜班写病历,还很会夸人的那种~”
院里姓林的人不多,当主任的就一个,在心理科。
人缘很好,没接到过患者投诉,也没跟人起过什么冲突。
“心理科可不用加班,你这也没优势啊。”
“那好吧,看来……啊院长。”
“嗯?”
陆湛顺着小护士的视线回头,钟瑞华站在拐角处,看见他回头便招了招手。
“大过年的让你过来上班,怪不好意思的。”
“您不也来了嘛?再说了,法定节假日三倍工资呢,就是您不安排我也会想办法报名的。”陆湛揣着手,笑眯眯地说,“活儿少工资高,他们不乐意来是他们的损失。”
钟瑞华笑了笑。
过年期间,除了全科、外科这类常年忙不过来的科室还保留大部分门诊,其余科室都只开了一两个诊室。附院在排班上向来很讲人情味,从不强制医护人员加班,基本都靠自愿申报,实在凑不齐人才酌情调配——不过自打新政策落地,节假日人手吃紧的情况,还一次都没发生过。
针对春节期间留院值守的外籍员工,附院同样考虑周全,不仅节日期间有开工费、工资按三倍结算,节后还额外给予了充裕的调休补贴,允许他们自由安排带薪年假,时间上完全不受常规排班限制。
其实,不只是春节,其他法定节假日也一视同仁:未能正常休假的日期均可调休,且年限内可累计;只要科室排班允许,连休一两个月都不成问题。当然,若有人更倾向于现钱,也可按比例直接折算成额外奖金,各取所需。
“今天什么安排?”钟瑞华收回思绪,随口问。
“早上有几个查房,都是年前转到普外的。下午去门诊值班,剩下的随机应变。”陆湛答道。
钟瑞华点点头,又问:“在外科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大伙都挺照顾我……”
“不是你照顾他们?”钟瑞华眼尾略弯,调笑道,“那群老东西我还能不了解,就喜欢偷懒,自己躲到吸烟室去休息,把事情都推给年轻人,办公室里常年找不到几个活人。”
两人并肩穿过门诊大厅。春节期间,只有零星几个患者坐在候诊区低头刷手机,导诊台的护士正往保温杯里续热水。
陆湛跟在钟瑞华半步之后,步子不紧不慢,手里端着半杯从导诊台顺过来的热水:“您今天怎么也来了?行政那边应该比临床更闲吧。”
“闲是闲,但总有一摊事撂在那儿。”钟瑞华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年前几个科室的绩效报表堆到我桌上,再不审就得拖到元宵后了。还有你们外科那个新来的规培生,转科申请卡在我这儿,正好今天一并签了。”
“新来的规培生?”陆湛愣了一下,在脑子里过了一圈都没对上号,“这时候还有新人?”
“之前一直待在内科,也是穗大的学生。”钟瑞华推开行政楼入口的玻璃门,侧身让陆湛先过,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轻快,“学的也是临床,本来是要分到你那儿的,人小伙子自己打申请,说想先去内科待一段时间,进修一下写病案的水平。”
“……”陆湛默然,旋即真诚道,“能凑合看懂不就行了,哪还需要专门练啊?”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没准以后能成为调解内外科矛盾的纽带呢。”钟瑞华按下电梯五楼,轿厢内壁光洁如镜,她的视线落在反射镜里那张年轻的面孔上,“那孩子挺有天赋的,你要不要……”
陆湛猛一个抬头:“我可不会带学生。”
话音刚落,他察觉到自己反应过激,赶紧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补充:“我自己也就是个半吊子,刚入行没两年的愣头青,哪轮得到我带人?老许他们资历比我深多了,再怎么排也轮不上我吧——”
钟瑞华不置可否,没有戳穿他那点小心思。
论资历和专业程度,陆湛确实比不过他们办公室那群老油条,但内卷王在天赋怪面前永远棋差一筹。
同样的年纪,有人刚完成规培,有人都已经快当上主任了。
这就是差距。
叮的一声,电梯门敞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轿厢,陆湛还在坚持不懈地推荐科室里的其他人,钟瑞华没理他那茬,径直绕进办公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搁,抬眼看他:“累不累啊?为了少干点活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陆湛苦着脸,在她的示意下一边拆纸袋一边嘀咕:“您要让我多排几台手术多坐几天门诊,我二话不说,誓要为附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您要让我带规培生,我连那个学生都还没……咦,这是?”
话音蓦地一顿。
薄薄的纸页从纸袋中探出头,陆湛捏着那个角,指腹恰好按在一个令人十分眼熟的logo上,他有些迟疑,下意识看向对面。
钟瑞华正低头吹着杯中的茶叶,眼皮都没抬,却像头顶长了眼睛似的:“看我做什么?那是人家给你的。”
陆湛叹了口气,却只是按下那个logo,将纸袋原封不动放了回去:“我不接私单您是知道的,如果是来挂门诊带病例……”
“不是私单。”钟瑞华浅啜两口,不紧不慢地盖上杯盖,“人家档案一直挂在我们系统上呢。”
陆湛一怔:“啊?”
“他回家那天你不在,后来我忙起来也把这事给忘了,没跟你讲。附院当时没有条件处理他的问题,小叶他情况比较特殊,有些药在我们这儿不能用,叶主席就直接转回港城了。”钟瑞华指了指那个纸袋,“年前你把这个给我的时候,我才又想起来这茬。这不趁着这几天有空了,去港城跟叶主席吃了顿饭,聊了聊这事儿。”
陆湛忍了忍,闭上眼睛:“这都过去一年多了……”
钟瑞华摆着手打哈哈:“哎呀,这种细枝末节的事,不要太放在心上嘛。总之之后,小叶要在我们院住一段时间,我想了想,当时是你主刀的,以后就由你负责了。”
“他那活蹦乱跳的,看着哪像要住院的人啊?”陆湛举着纸袋,不可置信道,“我上——上次见他,人家还在盘山公路上撒丫子跑呢!”
“嚯!小叶私底下这么自律!怪不得我说这小伙子年纪轻轻就长那么大块头,哎哟那个身材好的嘞……”说着说着,钟瑞华又上下打量一番陆湛,“你看看你,一到休息就宅在家里,也学学人家小朋友锻炼锻炼身体嘛。”
陆湛面无表情:“从科学角度讲,我这个年纪不管再怎么跑也不会长高了。”
钟瑞华蛮不赞同地:“可不能这么说,没准还有奇迹会发生呢。你们男生不是对身高这一块儿挺在意的,我看心外那个小伙子一周里面身高都能变个四五次……”
“他工资那么高还买质量这么参差不齐的增高鞋垫?!”
“……”
趁着钟瑞华无语的间隙,陆湛刷一下抽走纸袋,扭头就往外走:“这个点估摸着患者也醒了,我查房去了,院长您先忙。”
话都没说完,他人就已经窜到门口,就在他即将出门的瞬间,钟瑞华开口:“站住。”
陆湛扒着门框,半个身子在外面,只探进来个头:“还有什么事儿嘛院长?”
“年后三号楼就要动工了,有几个空出来还没有规划的区域,要不要给你建个带休息室的办公室?省得你每次加完班还得走路回去,这两年冬天冷,你这……”
“年轻人就要多锻炼身体,这不是您刚说的嘛。”陆湛眨着眼,模样乖巧,“我平时又不待在办公室您也知道,给我建办公室那多不划算,多建两个病房不就好了?实在不行您给我批个条子,外科办公室那电脑太卡了,进个系统都得转好半天。”
“行吧,有空记得把申请交上来。”钟瑞华伸出手,掌心向内,五指朝外挥了两下。
陆湛比了个“OK”,轻手轻脚掩上门离开了。
“谢谢院长~”
钟瑞华含笑目送他离去,没过几秒,内置休息室的门咔哒一声打开,一个人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出来,丝毫不见外地自顾自接了杯水喝完,而后倒在沙发上发出感慨:
“年轻真好啊,昨天熬那么晚今天都起得来。”
钟瑞华喝着茶,哼哼笑了两声:“注意影响,一会儿来人看到了我可不帮你解释。”
“大年初一行政楼都放假了,哪还有人过来,你那沉迷试管烧杯的老公?”林眠手指搭在实木茶几边缘,像在弹钢琴似的,半轻不重地弹着,“他们研究所这个月不是在赶一个课题?听说找了一堆大学生做外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还指望一群小孩子。”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钟瑞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思绪不免有些飘远。
她认识林涧羊的时候才十七岁。那个年代的燕大,规模远不如现在宏大,学院制还没建立起来,每间教室都挨在一起。有些天分高又肯用功的学生,往往能在与同窗的往来切磋中,触类旁通地摸到其他学科的轮廓。
林涧羊就是那个无师自通的天才。
坦白来说,他们那个班几乎都是天才,只不过有两个人格外突出。
一个叫孙旻,如今的燕大化工系教授,钟瑞华的丈夫。
另一个就是林涧羊。
若论专业上的锋芒,两人各有千秋。可若论样貌,林涧羊却是叫人过目不忘的那一个——男生女相,生得极漂亮,皮肤白净,眉眼细长,笑起来时唇角微挑,带着一股少年气。
十七八岁走在校园里,常被误认成隔壁艺术学院的女生。
但没有人会因为他的相貌而忽视他在学术上的成就。
大二拿下全国大学生化学竞赛一等奖,颁奖的老院士多看他一眼,留下评价:“长得像搞艺术的,脑子却是搞科研的料。”
后来这话传回学校,变成了“林涧羊长了一张骗人的脸,干了一堆气死人的事”。
林涧羊充耳不闻,全国奖拿完拿国际奖,本科没毕业,国际奥赛金牌就挂在了宿舍床头。二十二岁那年,欧洲知名化学期刊的封面文章,通讯作者一栏赫然印着他的名字。
那期期刊寄到燕大时,化工系公告栏前排了长长一队人。而处于事件中心的林涧羊正坐在图书馆角落,埋头翻一本从好友那借来的《临床药代动力学》,头都不抬一下。那些奖项荣誉于他而言更像是顺手摘来的果子,摘完就忘了放哪儿。
只是他毕业之后就销声匿迹,学生时代的荣誉犹如昙花一现,往后的数十年间再没看到过他的踪影。
钟瑞华一度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当然,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那个年代通讯不发达,搞化学研究本就是高危行业。实验室爆炸、有毒物质泄漏、试剂灼伤,每隔几年总能听到一两桩事故通报,轻则住院,重则——钟瑞华不愿往下想。
何况林涧羊那样一个人,天分高,胆子大,学生时就敢一个人半夜在实验室捣鼓过氧化合物,还在宿舍自己搭建了一个迷你实验台,被导师逮到骂了整整一礼拜。
每桩成功的实验底下踩着的都是累累白骨,这话是孙旻对她说的。
只是她没想到,时隔多年再与故人重逢,竟然是他领着那个年纪轻轻便器官衰竭的爱人,踏进了附院的门。
年少时那么张扬骄傲的一个人……
“想什么呢?”林眠撑着头,又打了两个哈欠,“老孙现在还带学生吗?”
回过神来的钟瑞华放下茶杯疑惑道:“你想干回老本行直接申请就好了,还打算给他当学生呢?”
“八字不够硬、坟头草没我高的人哪有资格当我的老师?”林眠嗤笑,语气里满是不屑,“小小太子不是在读化工么,想申请老孙的研究生。”
“考研成绩这就出来了?”钟瑞华拧着眉,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刚想查询出成绩的时间,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宁远不是才大二?”
“你忘了他骨子里带着谁的DNA啦?”林眠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侧着脸眯起眼睛,“别因为陆峰不搞学术就忽略他是明静姝的儿子嘛。”
“……也是。”钟瑞华沉默片刻,笑出了声,“回头我问问,不过老孙很多年不带学生了,不保证一定能行。”
“他不带我可就要带了,这么好的苗子。”
“激将啊?他可不吃这套。”
林眠不说话,在沙发上扭来扭去,最终伸直双腿往椅背上一搭,以一个怪异的头朝下的姿势看向钟瑞华。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这种难受又不雅观的姿势。
钟瑞华嘴角抽了两下:“跟……待那么久还没改过来这毛病。”
“他敢管我吗?”林眠闭着眼睛大声嚷嚷,“敢管我的人都还没出生呢,改什么改。”
钟瑞华失笑摇头。
小孩子脾气,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都没改。
陆湛拎着那个纸袋出了行政楼,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冷风迎面扑来,他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纸袋在手里来回换了两回位置,最后还是夹进了臂弯。
那个logo他太熟了,熟到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无非是既往病历、检查报告、影像片子,再厚也厚不过一个普通住院病人的卷宗。
可厚不厚是一回事,烫不烫手是另一回事。
港附一的资历可比穗大附院老多了,他们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放他这里真能行吗?
电梯在四楼停下,他边看边走,沿着走廊拐进外科的办公区。
门半开,原瑾正歪在椅子上看手机:“哟,神医回来了?”
陆湛光是听声音就知道是谁,闻言头也没抬,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纸袋口朝下倒了倒,剩下的一沓资料滑出来落在桌面上。
首页是一张转诊摘要,姓名栏写着“叶兆深”,出生年月比他还小三岁。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伸手翻了翻底下的检查单——肝肾功能、凝血项、血常规,厚厚一摞,时间跨度从一年多前一直拉到最近。
有些指标飘红,有些起起伏伏,像一条忽高忽低的心电图,看不出什么明确的好转迹象。
轮毂拖过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原瑾蹬着办公椅滑了过来:“这什么?没看出来啊你小子,大清早的就看这么露骨的照片?”
陆湛低头看了眼那张X光片,嘴角撇了一下。
是挺露骨的。
随着他翻页的动作,原瑾的眉头也逐渐锁了起来。
“他怎么活到现在的?全都是问题,老年人都没他这么多病灶吧?”
陆湛含糊地“嗯”了一声:“所以大伙都说港大附医医疗水平远超国内呢。”
“啧。”
听不出来原瑾这声“啧”是什么意味,陆湛抬起眼皮瞥过去:“什么表情?你知道人家现在的聘任标准是什么吗?”
原瑾立刻举起手作投降状:“非博士生不聘,没有lancet期刊一作的不用。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们几个谁没接过他们的offer啊?要不是当年……”
“要不是当年你抛不下我这个宗门天骄,你早就跑去平步青云了。”陆湛平静地接话。
“……嗐,讲这些,都是我们当师兄的该做的。”原瑾讪讪摸了摸鼻子,又凑过去跟他一起翻看那叠资料。他随手抽了两页,目光在化验单上扫了一圈,眉毛扬起,“你还真别说,虽然他问题多,但他恢复速度也很快啊。”
“什么?”
原瑾没答话,埋着头在一摞检查报告里翻了翻,从最后方抽出一张血检报告,指尖点在日期栏上:“你看他这个——7月12号,白细胞计数不到两千,血小板掉到个位数,凝血功能一塌糊涂……”他又从中间抽出另一张,并排放在一起,“这是19号的,同样的指标,全部回到正常范围。”
“一周就能恢复成这样?”
“嗯,一周。”原瑾屈起手指在两张报告之间比了一下,“我估计实际治疗时间也不会超过两天。一周啊,从濒危拉到正常,要不是报告拿错了,就是那小子命实在太硬了。”
“……”
原瑾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身去拿陆湛手里的资料,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按时间顺序一字排开,撑在桌面上指着其中一张继续说:“中间有两个月几乎没数据,十月开始断断续续有几张,波动特别大——今天白细胞正常了,下周又掉回去;下下周血小板突然冲上来,再隔一周又腰斩。正常人哪有这样的?”
“唔,但最近这张……”陆湛抽出来一张屈指弹了两下,“所有指标同时稳定在正常区间,而且没有用任何明显的外源性支持手段的痕迹,没输过血,没挂过丙球,升白针和TPO的记录也都是空白的。”
原瑾歪了下脑袋:“诶,你说那天你主刀的时候,没发现什么异常啊?”
陆湛手指一顿。
“异常?”
别说异常了,术中出血这种情况都很少发生,顺利得不可思议,麻醉师从头到尾没报过一次警。
他当时只当是运气好。
但这摞报告单——
一个血小板个位数、凝血功能一塌糊涂的人,上了手术台居然毫无波澜。
“这小教授,不简单啊。”原瑾拍拍手,又拍拍陆湛,“看来有的你忙喽。”
说完,他揣着手就往门口走。陆湛在背后喊了一声:“师姐年后是不是要来穗南啊?”
原瑾背对着他挥手,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师姐那么多,我哪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回头你自己问去啊。这种小事,别来烦师哥。”
他走得飞快,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人影。
“……嘿。”陆湛没追出去,留在原地小声嘀咕了一句,“都这么多年了,还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