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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关于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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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湛跟苏家的缘分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虞青书还没有抛弃身份“入赘”苏家的时候。
虞青书的父亲曾官至总司令,门庭显赫一时。而与虞家交好的明家有一独女,名为明静姝,比虞青书大几岁,两家院子挨得近,小孩从小就在同一个大院里长大。
那时候两家长辈坐在一起喝茶,也曾半真半假地口头定过一桩婚约,权当玩笑话,谁也没当真。两个孩子更是心照不宣地各走各路——虞青书一头扎进艺术的江湖,明静姝则埋首于生物学的浩瀚深海,二人之间姐弟情谊充裕,爱侣之情全无,难得凑在一起聊的最多的是实验数据和新写的曲子,与风月毫不相干。
明静姝对学术的追求近乎偏执,在生物领域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圈内提起她的名字,无不肃然起敬。
而虞青书则选择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当过吟游诗人,做过流浪歌手,常年混迹于尘世烟火之中,一身洒脱浪荡的骨血,与那个高门大院里规规矩矩长大的公子哥判若两人。
后来虞青书在宴会上与苏宥一见钟情,明静姝爱上父亲座下一个不起眼的小警察,官职不高不低,说不上前途无量,也不至于碌碌无为。
明静姝并没有因为爱情舍弃理想,她与陆泽川婚礼都没办,只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个饭,连虞青书都是事后才得知,只可惜他跟家里决裂,通信难免有所险阻,只能在明静姝搬去穗河之后,与苏宥一同回内地吃了顿饭。
那时候明静姝已有身孕,是来穗河养胎的。
两个在各自领域登峰造极的女人相见甚欢。
苏宥向来欣赏有真本事的人,而明静姝的履历她早就翻过——那种在实验室里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不为名不为利、只因为“想知道答案”的人,对她而言比任何光鲜亮丽的社交名媛都要迷人。
两人坐下来聊了不到十分钟,话题已经从基因编辑跳到印象派绘画,再从婴孩辅食的配比拐到某篇冷门论文里的实验设计,旁若无人,浑然忘我,若不是明静姝身份敏感,苏宥还想邀请她来港城做客。
而另一头的两个男人,气氛就没这么融洽了。
陆泽川那天恰巧休息,跟着明静姝一道赴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头发剪得很短,整张脸棱角分明,坐姿端正,脊背笔挺——一看就是警队里带出来的习惯。
虞青书看他简直哪哪都不顺眼。
衣服太旧,头发太短,坐姿太直……就连呼吸频率都能被挑出来几分毛病。
大院里从军从警的人他见过不少,大多都圆滑通透,说话办事留三分余地,谁见了都挑不出错来。而陆泽川不一样,硬邦邦的,笨拙得像块没打磨过的石头,既不风趣,也不会来事,坐下就是坐下,喝茶就是喝茶,连一句漂亮话都不会说。
全程唯一称得上“主动”的举动,就是替明静姝剥了颗橘子,还剥得不太利索,有一瓣破了皮,汁水沾了一手。
从很久以前开始,虞青书就认为明静姝应该配一个长得好、谈吐不俗、幽默风趣的人。
不必身居高位,不必家财万贯,但至少要能接住她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陪她在深夜聊基因链的构成,在清晨谈论某个画展的色彩运用。
要足够聪明,足够好看,要让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是亮堂堂的,而不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间小餐馆里,替一个连橘子都剥不利索的男人递纸巾。
陆泽川呢?没有一条达得到及格线。那张卷子上仅有的几分,还是看在明静姝喜欢的面子上勉强给的——因为她看向他的时候,眼底有一种虞青书很少在她身上见过的安定。
这才是最让他窝火的地方。他宁愿明静姝找的是一个他能挑出成千上万条缺点的人,这样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翻脸、掀桌、拉着她走人。
偏偏陆泽川什么也没做错,只是不够好,不够配得上她——而明静姝偏偏要选他。
陆峰出生,明静姝又搬回了燕京,将孩子托付给住在山上的明老先生后,继续她未完成的研究。
陆泽川留在穗河,后来被分到了海关,做基层。
每天穿着制服在关口来来往往,查验货物,核对单据,日子过得规律又平淡。既没有破获什么惊天大案,也没有升职调岗的迹象,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扎根在基层,不争不抢,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风来了就晃一晃,雨来了就淋一淋,日复一日,没有怨言。
虞青书那段时间倒是有意无意地又见了他几次。有时候是公务上的擦肩而过,有时候是托了旁人的关系打听的。每一次看到陆泽川穿着那身制服在关口忙前忙后的样子,虞青书心里那团火就蹿上来一次。
这人什么毛病?
明静姝在燕京拼死拼活地做研究,顶着压力熬着夜,扛着整个领域的期待往前走。他倒好,守着一个海关基层的岗位就满足,不思进取,不求上进,连往上爬一爬的意思都没有。
但凡他有半点野心,虞青书都还能高看他一眼——可他没有,他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守着一份不咸不淡的薪水,偶尔休假了才北上燕京看看老婆孩子。
转念一想,换个人来借着明家的东风扶摇直上,虞青书反而会不舒服。
院里那一批人更不舒服。
相看生厌,虞青书干脆不从水路走了,免得看见就烦。
新世纪那场席卷全球的病毒暴发,封关之后虞青书也彻底断了与内地的联系。几个月后,以秦素素为首研发的抗病毒药物问世,震动全球,诺贝尔奖毫无悬念地落到了她头上。
鲜少有人知道,那个团队里还有另一个名字——明静姝。
整个研发过程中关键的底层通路是她推出来的,但她为人低调,从不争名,奖项公示那天她只是把新闻链接转发给了山上的明老先生,附了一句:孩子最近怎么样。
陆泽川没有等到那粒药丸。疫情最凶的时候他主动申请调往前线,在关口协助物资转运和人员筛查,昼夜轮转,几乎没有合过眼。
后来他感染了,病情发展得很快,从发热到插管不过短短几天。
明静姝唯一一次穿婚纱是在陆泽川的葬礼上。
来送行的人很多。警队的、海关的、还有些她叫不上名字的面孔。所有人看到她穿着婚纱走进来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明静姝自己倒很平静,在陆峰的陪同下走到灵柩旁边站定,低头看了陆泽川最后一眼。
虞青书想安慰几句,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明静姝将捧花连同戒指一起放进了陆泽川的手心,像虞青书无数次见过的陆泽川那样,挺直脊背,向负责人点头,目送那尊黑色棺椁被推入焚化炉。
谁都不知道那时候的明静姝已然怀有第二次身孕,明静姝自己也不知道。
这孩子很安静,从来不闹,一直到六个月才显怀。
明静姝得知后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欣喜,而是后怕——过去几个月的实验、熬夜、试剂暴露,会不会已经伤了肚子里的东西?
这层担忧远远盖过了得知新生命时的欣喜。可月份已经太大了,引产不现实,只能生。
于是陆湛出生了。
明静姝一直担忧的问题也发生了。
足月的新生儿虚弱无比:器官发育不全,多系统功能衰竭,情况凶险。
后来的研究报告证实,陆湛在胚胎时期便已通过母体感染了病毒。它悄无声息地蛰伏在尚未成型的组织里,随细胞分裂一同增殖,直到妊娠末期骤然恶化,变异为一种全新毒株,反过来侵蚀了母体。
明静姝生下陆湛已竭尽全力,没过几个月便撒手人寰。
新型毒株一度令所有人束手无策,直到后来穗南第一人民医院入职了一名新任儿科医生,她毕业于港城医科大学,有一名在基因生物与临床外科极负盛名的男朋友。
因政策原因,明老先生无法亲身前往港城,只能委托虞青书代为照顾,将幼儿送往港城。
陆湛在十五岁以前从没有关于燕京的记忆。
他生于燕京,长于港城,未曾见过父母一面,有一对视他如亲子的夫妻,和两个哥哥。
今年苏宥给陆湛带来的生日礼物是一盆簕杜鹃。
陆湛蹲在花盆旁,小心翼翼地戳了两下刚冒出来的芽:“看起来好小一只,我真的能养活吗?”
苏见钺曾经送过他一盆多肉,据说是国外的珍稀品种,比仙人掌还能活,可惜在陆湛手里没活过三个月就入土为安了。
自那以后,苏见钺就死了送花的念头。
苏宥也跟他蹲在一起,两个人跟蘑菇似的,在院子里小声嘀咕。
“当然,这可是特意培育的品种,我问过了,他们说就算你四五个月不管都不会出问题。”
陆湛还是有些迟疑:“也不用浇水吗?”
“啊,这个我没问,既然说不用管那应该就是不用吧?”
“……”
不远处,苏见钺见陆湛若有所思地点头,似乎真打算要几个月不浇水,没忍住吐槽:“到底有没有一点常识?!”
一旁的虞青书面不改色,完全是一副“老婆说的都是对的”的模样:“Yuri说不用管肯定就不用管。”
“你怎么也没常识?!”
虞青书侧目:“我又不用亲自养花。”
苏见钺恶狠狠地:“你当年是怎么追上妈咪的?”
虞青书:“只有年轻人才喜欢这些附庸风雅的玩意,你母亲向来看不上这种调调。”
苏见钺克制地:“我在问你是怎么追上妈咪的?”
虞青书充耳不闻:“怎么追的?她说了算,我照做呗。她说不用浇水我就不浇。她说花能活那就一定能活。Yuri这辈子最讨厌别人跟她抬杠,我第一天认识她就明白了。后来几十年,我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她说什么,我信什么。”
末了,他又自豪又语重心长补充道:“听老婆话才能赚到钱嘛。”
苏见钺掏了掏耳朵,蓦地大喊:“妈咪,虞总说藏了私房钱!”
虞青书脸色骤变,一个猛虎飞扑捂住他的嘴:“这小子在胡扯,老婆你别听他的,我刷的从来都是你的副卡,从来没有自己办过哪怕一张银行卡——”
他一边按着苏见钺一边扭头冲院子的方向喊,语气急切而慌张,全然没有方才侃侃而谈的从容。苏见钺被他捂着嘴,肩膀却抖得厉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院子那边,苏宥正和陆湛蹲在花盆旁边研究那株簕杜鹃,听到动静头都没回,只是慢悠悠地飘过来一句:“知道了知道了,玩儿去吧。”
又指着幼苗说:“要不然雇个会园艺的保姆,平时给你做做饭养养花,你不在家的时候也能帮着照顾宁远。”
陆湛托着腮苦哈哈地:“附院开的工资虽然不低,但平时生活支出还蛮高的,还得给宁远攒点老婆本,感觉再来个人养不起哇。”
“而且宁远平时都待在学校,有个燕京来的教授带了个课题去他们学校,说是要从新生里挑点好苗子培养……”陆湛说,“宁远是被倾点的那一批,前阵子法定节假日都没休息,被抓着去做实验。”
苏宥笑着看他:“我看你还挺自豪的。”
“那当然。”陆湛毫不掩饰地扬起下巴,“宁远可是我们穗南当年的高考状元,总分732呢。”
“732的高考状元跟直博保送比起来谁更厉害?”
陆湛半点不带犹豫地:“当然是宁远。”
在苏宥温和的目光下,陆湛摆着手指细数:“像我这种保送生,说白了就是在某个领域稍微优秀一点,刚好入了高校的眼。但宁远这种全方位发展,从百万考生中厮杀出来的状元才是真正的厉害。”
“那倒也是,你们一家子学习能力都挺不错的,就是你哥哥……”
陆湛警惕抬头:“公大当年录取线可不低,我哥虽然文化成绩差了点,但也是踩着线上去的。”
苏宥拍着手站起来,垂眼看着他,旋即挑起半边眉,像是认可了他的说辞:“好吧,你们一家子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满门忠烈,哪是一句人才可以概括的。
“不要承认得这么不情不愿嘛~”陆湛也跟着站起来,叉腰耸肩叹口气,“没点实力怎么能当钺哥的教官呢。”
苏宥不知想起了什么,环起手臂拧眉戏谑道:“就不能是我们阿钺比较优秀,得了陆教官青睐?”
陆湛心虚移开视线,在亲哥和养兄之间果断选择了前者:“钺哥是很优秀不错啦……”
不远处的苏见钺非常大声地冷哼:“得了吧你。”
“他嘲笑我——”陆湛立刻抱住苏宥的手臂嚷嚷,“我今天过生日他还凶我!”
苏见钺:“……”
今年春节比较晚,陆湛没有安排休息,年假期间正常上班。
他父母去世得早,又都是独生子女,如今族谱里,算上陆湛都只有两个人。
另一个是他的侄子,陆峰的儿子。
陆宁远。
陆湛的哥嫂都是国际刑警,在一次任务中殉职,于是将孩子寄养在燕京,直到那年陆湛的外公去世,他才搬到穗南。
而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陆湛都在接受治疗,几乎与外界隔绝。他错过了陆峰和秦霜的婚礼、葬礼,也错过了侄子陆宁远从蹒跚学步到长大成人的全部过程。
甚至,他连自己那位嫂子的面都不曾见过。
这种举目无亲的身世也让他在逢年过节有了为数不多的一点好处——可以专心搞事业,不用应付各种各样的亲戚关系。
要问会感到孤独吗?陆湛会说偶尔也有吧。
但他这个职业就决定了他并没什么时间伤春悲秋,有这点emo的时间不如多排几台手术,多备几堂课。
有一次在路边碰到个神棍,硬拉着他算命。因着那句“小伙子亲缘线有些单薄”,于是他耐着性子掏了几十块钱坐在那听了二十分钟,最后发现这人净爱说一些漂亮话,实际能听的没几个字。
再往后一个关系好的同事告诉他:“你这个长相,这个年纪,又是在穗南,还在附院附近,但凡是个上过网看过病挂过外科的人,就没几个不知道你的情况。”
陆湛觉得稀奇,回头问科室里的人,听说那位是附院附近有名的老神棍,众人纷纷露出“果然是他”的表情。
几十块钱不多,就当是同情心泛滥,对老年人的关怀,陆湛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有一次他在回家路上与那神棍再次碰见,老人家拉着陆湛唏嘘不已:“小伙子,你这一生命途坎坷,劫难不少啊。好在头几回都有贵人相助,化险为夷,可往后……还有一场大劫。”
陆湛挑了挑眉,没接话。
老神棍见状,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黄纸,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往他手心里塞:“这个你拿着,贴身放好,能挡一挡。”
陆湛低头一看,黄纸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边缘还印了个模糊的印章,乍一看像是从哪个庙里批量批发的。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把符纸推回去:“大爷,您也认识我,知道我在医院工作,像我们这种人呢,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拒绝封建迷信,相信科学。”
老神棍瞪着眼,一脸痛心疾首:“科学是科学,命数是命数,两码事!年轻人不要太固执,这东西不贵,三万块钱一张,保你平安。”
陆湛:“……”三万块就这印刷质量?
他没拆穿,只礼貌地摇了摇头,说声“不用了”便抬脚要走。
老神棍还在身后追着喊:“小伙子,你眉心带煞,信我一回不吃亏!两万——两万——”
陆湛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心想下次再遇见,他得绕道走了。
不过从那之后他们便再也没碰见过了。
陆湛提交完最后一封病案,看眼时间准备关电脑下班。
还没等他退出系统,诊室门突然被敲了两下。于是他的动作停在那,喊了一声:“请进。”
一道高大的身影推门而入。他太高了,进门时甚至还要弯一下头。
“……”陆湛看清他的脸时微微一愣,“你是?”
金发青年站在他面前,身形修长却不带半分压迫感。
湛蓝色的虹膜里藏着陆湛看不懂的情愫,他垂着头,递过来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陆湛有些迟疑,并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问道:“需要我给你办一个加号吗?”
叶兆深摇头,将文件放在桌面上,转身就走,一句话都没说。
陆湛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是认识叶兆深的,对他也有印象。
前阵子跟苏见钺去港城时,在环山路时他们的视线有过短暂相交,时间再往前推,去年ICU里那个重伤患者……
也是他。
总不能在文件袋里塞了张卡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湛浑身一震,抄起文件袋就追了出去:“您稍等一下——”
然而门外哪还有什么金发青年,连个年轻人的影子都看不见。
陆湛抓着文件袋只觉得烫手,他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的摄像头,按着额角站在原地想了几秒,只能折回去先把电脑关了。
深夜,锦绣水榭。
水榭三号占地面积不小,房间也不少,灯却没开几盏,欧式圆顶建筑几乎隐于夜色,若不是门口还亮了盏灯,恐怕路过的人也没几个能看清这幢房子。
叶兆深指纹刷开大门,刚按亮一楼大灯,他便停在了原地。
距他十几米之外的深色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靠着椅背,姿态却并不散漫,隐约露出几分端正。
他的金发颜色并没有叶兆深那么深,身形也没他健硕,头发也比他长。但他周身所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是叶兆深所不具备的。
那是久经政界、浮沉商海、长居高位的人才能拥有的居高临下。
叶兆深不曾有,他的父亲也不曾有。
叶家族谱往前翻上几页,出色的人并不算少,但也只有生存在动荡年代、乱世之中创办“叶氏”的叶宝松有这样的气势。
“回来了。”
叶兆宁轻声开口。
很久以前港城的报纸上曾刊登过关于叶家长子的八卦,说他取了“宁”这个字,整个人却跟“宁”一点边儿都沾不上。叶家民和颜嘉琪怕是看走了眼,找的算命师傅不靠谱,叶氏往后准得走下坡路。
后来事实证明,算命师傅没有看走眼,但狗仔们也没说错——叶家确实走了下坡路。
而“宁”这个字,也并没有取错。
叶兆深依旧站在门口,没动。
叶兆宁掸了两下膝盖,扶着沙发缓缓起身:“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航线买了总归是要用的,夜深露重,山路难走,别仗着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
他语速不快,讲港话时慢条斯理,有股子老牌英国绅士的味道,进门时那点令人不适的压迫感也随着他的动作和目光消失殆尽。
叶兆宁静静凝视着与他血脉相连的弟弟:“也不必费尽心思去穗南,等你身体再恢复一些,想去哪都没人拦着你。”
像个普通人家的兄长一样,语气带着点关怀、宠溺,和一点难以令人察觉的无可奈何。
“上次的事情是我的疏忽,海沟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不会再有类似的问题发生……”
“那死去的人呢?”
“……”
兄弟二人的声音也天差地别。
叶兆深的明显要更清脆一点,二十出头的少年意气尚未完全褪去,许久没听到他开口的叶兆宁轻阖眼皮,眸中深思悉数收敛。
再抬眼时仍然是温和的模样。
“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他忘了我。”
“……”
叶兆深倔强地盯着他,像个得不到糖而变得执拗顽固的孩童,一字一顿道:“两次,都不记得。”
“是你干的。”
我与他重逢不止一次,他却将我视作陌生人,可明明我们曾经是彼此最为亲密无间的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你。
叶兆宁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对于他的控诉充耳不闻,只重复说:“不早了。”
叶兆深紧抿着唇,还想再说点什么,余光里却忽然瞥见二楼黑暗中一道影子,老人闭着眼睛,朝他无声摇头。
他后知后觉看向叶兆宁,冷静下来后仔细观察才发现叶兆宁的面色格外苍白,几缕发丝已然被汗水打湿黏在鬓角。
怔忡之下他并没有看清叶兆宁转身刹那间骤然松懈的肩膀,但很快,他步履从容踏上台阶,早已等候在二楼的钟叔立刻上前垂首:“先生。”
叶兆宁低声说了句什么,钟叔应过之后便匆忙下楼,与叶兆深擦身而过也只留下一句“先生刚从意大利回来”。
叶兆深恍惚抬头,叶兆宁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拐角,十几秒前,他扶着墙只身走进黑暗,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叶兆深又低下头,摊开手默默看着自己掌心。
修长的手指张开、合拢,像在抓住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苏见钺也没有回家过年,他那对结婚几十年还宛如新婚夫妇的父母早在几天前就发来消息,苏宥倒是详细些,说我们要出去旅游,佣人都已经放年假,过年期间家里没人,你自己安排吧。
虞青书则只留下简短一句:自己玩去。
加班到昏天暗地的刑侦支队队长抬头一看手机,面不改色把他亲爹拉黑,又给亲爱的妈咪发去一张卖萌表情包。
而陆湛还有个关系挺不错的同事,也出身港城,是个落魄富二代,去国外进修了个心理学,目前在心理健康咨询中心上班。
他的家人也去世得早,跟陆湛也算同命相连,如今是个孤寡老人——不过两年前中原地区地震,他去灾区领养了个小姑娘,比陆宁远要小几岁,说是主动提出被领养的。
小姑娘长相清秀,性格文静,平时不大说话,但打游戏很有天赋,市面上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游戏她都有所涉猎,学习之余还抽空去拿了个竞技游戏的冠军,后来新规出台,未成年不能参与电子竞技项目比赛,一代王者就此陨落归于学堂。
只剩一座纯金奖杯被透明展柜束之高阁。
除夕那天,平时不怎么见面的几人同时出现在了陆湛家楼下,手里各自拎着点年货。
陆宁远这个专业基本告别假期,也就过年这几天有假,背着个书包,是很常见的学生打扮,而与他面对面的是个个子不高的女生。
三足鼎立之势下,苏见钺掂着车钥匙,客客气气向她旁边的人打招呼:“林主任。”
又朝陆宁远颔首:“宁远。”
“苏队,林叔。”
林眠也挺客气:“苏队好。宁远看着又长高了点。”
他们不算熟,寒暄也只有寥寥几句,温泠更是社恐到说不出话,除了见面时那句简短的“你好”以外没再开过口。
苏见钺觉得林眠这人很奇怪,男生女相,长得有点子妖冶,戴个假发出去说是美女也丝毫不会有人怀疑。
再加上他姓林,难免会让他想起一些在港城早已被掩埋的传闻。
只是林眠太年轻了,年纪对不上。
电梯不算小,但三个大男人挤进去也显得有点拥挤。
温泠躲在角落,跟陆宁远站在一块儿,全程盯着脚尖,没说话,也没动作,安静得像只猫。
陆宁远与她隔了点距离,见状在口袋里摸索一阵,最后掏出一块薄荷糖递过去。
那是中午跟同学吃饭散场时在火锅店顺的。
温泠愣了愣,没有拒绝,小声说了句“谢谢”,慢吞吞撕开糖纸吃了。
有点甜。
但她脸色依然寡淡。
陆宁远又思索片刻,内心天人交战了两秒,把手里拎的一杯奶茶递到她面前。
那其实是给陆湛买的,他的小叔在吃喝方面嘴很叼,奶茶这类少有能入他眼的,唯一一家还开在离家很远的地方,而且不做外卖。
于是每次陆宁远回家路过那家店都会带一杯新品或者招牌。
俩小辈的互动自然逃不过在场的长辈,苏林二人一个搞刑侦一个玩心理,哪个都不是简单人物。这下齐刷刷将目光盯向电梯门,镜面上温泠犹豫一会儿,还是道了声谢接过奶茶,没有立刻喝。
陆宁远见状,忙解释道:“代糖用的是赤藓糖醇和甜菊糖苷复配,没加苯甲酸钠和山梨酸钾——”
还没学过化学的温泠:“……”
林眠闭了闭眼。
苏见钺也不忍直视地挪开视线。
陆宁远瞧见温泠眼底那点迷茫,立刻住了口,猛然意识到这还是个初中小姑娘,于是挠着后脑勺,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呃,反正就是低糖的,没放乱七八糟的添加剂,放心喝。”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小叔严选。”
叮。
电梯门敞开,苏见钺侧身颔首示意,林眠率先走出去,回头看了眼缀在身后的俩小辈。
苏见钺顺着他视线也跟着看了一眼。
温泠低着头,小口嘬着奶茶,看不清脸上表情。
陆宁远倒是直愣愣地看向前方,目光有些虚。
年轻人脸上到底藏不住事。
理科生就是好懂。
林眠和苏见钺一前一后,同时在心里想着。
温泠这还是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她不常出门,林眠也没什么亲戚要走,往年都是两个人在家里打个边炉凑合应付。
陆湛倒是挺开心的,乐滋滋给递过去一双绣着小兔子的棉拖鞋,上面吊牌都没来得及剪。
温泠受宠若惊,忙放下奶茶去接:“我自己——”
“没关系,当自己家里就好。”陆湛手指一勾,轻轻松松将那条线扯了下来,他把拖鞋放到温泠脚边,语气很是轻快,“咩咩之前就跟我提过,说你平时不怎么爱出门,以后你要是无聊也可以经常来串门玩儿。”
这话由他说其实不大合适,陆湛家里平时就他跟陆宁远,都是男生,让女孩子来串门多少有点不太方便,但林眠和温泠都未置可否,只答应说“有空一定”。
“那我呢?”苏见钺笑嘻嘻凑过去,顺手将拎着的礼盒放到鞋柜上,“我是不是也可以经常来。”
陆湛恨不得退避三尺,脸色嫌弃:“说得好像我不让你来你就不来了一样。”
“leo说话真伤人心。”
“稀奇,你居然还会伤心。”
苏见钺丝毫不见外,兀自走在最前,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仰头往后看:“今晚吃什么?”
温泠多看了他两眼。
林眠顺势侧目:“怎么了?”
“……没有。”温泠小声说,“想起了一个沉迷跟袋鼠搏击的女人。”
“……”
年夜饭是极具中华特色的火锅。
在场的几个人都不是做饭的料,苏见钺这个连打鸡蛋都能打进去半个壳的大少爷不必多说,陆湛更是从小到大连锅碗瓢盆都没碰过几次。
至于另外一个……
林眠抱臂站在橱柜前,低头看着那一大袋尚未开封的食材,冷笑出声:“你喊我过来吃饭还得我这个客人自己洗菜?”
陆湛恬不知耻:“你知道的,我们搞人体解剖的这群人上台可以,上灶台不太行。”
天大地大厨子最大,陆湛垂着脑袋,神色乖巧。
林眠作势抬脚就要走,陆湛立刻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哭喊:“大人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这群嗷嗷待哺的孩子该怎么办——除夕夜你也不忍心让我们饿着肚子看春晚吧——”
“二十六岁了连个菜都不会洗要你有什么用?”
“我要是会洗菜还要你来干什么?!”陆湛堪称理不直气也壮的典型,仰起头掷地有声。
“……”
林眠懒得跟他废话,边往外走边掰他手指,然而他一个搞心理的,在体能上自然比不过曾在少林寺进修、在骨科待了三年有余,徒手捏爆过三合一的陆副主任。
于是两个人僵持在原地。
客厅里,温泠并腿而坐,欲言又止地看着厨房那一场成年人之间的幼稚闹剧。
半晌,她弱弱举手:“那个……”
两个大男人同时扭头,目光如炬。
社恐小孩顿时哽住,手指不太自在地蜷缩两下。
两分钟后,客厅角落。
陆湛蹲在地上,满脸痛心疾首:“你怎么养小孩的?!这么点大就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你好意思?!”
“你大她一轮还不如她就很好意思了?!”林眠反唇相讥,又说,“我家压根就没设计厨房我怎么知道她会做饭?!”
苏见钺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看着两个人窝在角落窃窃私语,像个被排除在密谋之外的第三者。
养小孩真麻烦。
陆宁远从房间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个情景——陆湛跟林眠叠罗汉似的扒着厨房门框往里探,时不时蹦出一两声惊呼,还掺着点私人恩怨。
“小温好厉害!”
“也不看看是谁养大的。”
“人家自己优秀跟你有半毛钱的关系,说得好像你会做饭一样。”
“难道你就会了?”
“……”
视线再往外挪,苏见钺正站在阳台接电话,与陆宁远对上目光时也只是轻轻点头。
陆宁远万万没想到三个大人竟然一个都帮不上忙。
怪不得一把年纪了全是单身狗。
温泠其实也不会做饭,但在福利院生活的那段日子足够她学会一些简单的生活技能,后来打比赛,偶尔也得自己解决一日三餐,一来二去便练出了几分手脚。
而且陆湛买的食材大多数都是处理过后的半成品,只需要拿出来换个地方,简单切一下……
“我来吧。”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指尖有些粗糙,但不算难看。温泠下意识抬头,陆宁远站在她身旁,袖口卷起,目光平静。
温泠怔了怔,下意识把手里那棵青菜让了出去。
陆宁远接过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地冲下来,他低头把菜叶一片片掰开,动作麻利,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
陆湛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脑袋,眉毛扬起来:“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暑假去支教的时候,自己做了两个月饭。”陆宁远头也没回,“复杂的不会,洗菜切菜还是没问题的。”
陆湛被噎了一下,讪讪缩回去。
林眠在旁边凉凉补刀:“你侄子比你靠谱多了。”
“那是我教得好。”
“你教什么了?”
“遗传基因不行啊?”
“那也是你哥的基因,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哥的就是我的,有意见你去问我哥啊?”
苏见钺挂了电话从阳台踱回来,扫了眼厨房的阵仗,目光在陆宁远身上停了两秒。
陆宁远长得像陆峰,性格也像。
宽厚、稳重、话少。
不像陆湛,从小就被娇生惯养。
老将军膝下就剩这么一个独苗苗,还是爱女拼死生下来的幺子,再加上陆湛幼时体弱,院里一群人更是把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二十几年过去,直到现在都没人对陆湛说过一个“不”字。
老将军生前是如此,老将军已故后……
苏见钺插着手,心想这小子还是小时候可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