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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陆湛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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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湛还是接下了穗大的任职邀请。
穗南这些年对医疗和教育行业出手格外大方,批的经费也足,以至于陆湛在面对那高额的工资罕见的有些犹豫。
再加上院方答应不会给他过多的KPI要求,一切以医院为主,只要人闲下来了,没事的时候去学校转转,如果有心情的话再给学生们讲讲公开课。
至于要教什么课程……
完全由陆先生决定。
陆湛诚惶诚恐,翻完了院方提供的课目名单,最后挑了一个学分占比不高的《微创外科理论与实践》。
选修课,按照穗大的教学安排来看,一个月抽一天时间去上课就足够了。
毕竟这门课的学分制是按年算的。
比正式任命更早到来的是一封申请书。
名为“佘齐筠”的学生发来的,想成为他的硕士研究生。
陆湛觉得稀奇,学校那边的系统都还没更新呢,他也还没正式走马上任,这小同学就跟内部人员似的,精准的将箭头锁定在了他头上。
只是个硕士,应该……不难教吧?
陆湛点开他发来的附件,花了十分钟通读一遍。
履历很简单,也很普通。
跟陆湛是没法比,但在众多医学生里也算是中游偏上的水平。
最让陆湛在意的,是这小同学的胆量。
此时正值年末,初试的成绩还没出,佘齐筠就有勇气将自荐申请发到陆湛的邮箱,甭管他学习如何,单论这份勇气、还有人脉——陆湛接受任职这件事尚未公示,佘齐筠就已经能提前得知消息,并且丝毫没有对自己成绩的担忧,光从这一点上来说,在陆湛心里他是已经合格了的。
陆湛一向欣赏有勇气的人。
正式任命下来后,他给佘齐筠回复了简短的一行字:
倘若复试通过,我很荣幸成为你的导师。
陆湛接受穗大的offer这件事在学术圈引起了巨大的地震。
最坐不住的,当属燕大。
领导高层专门飞到穗南约陆湛吃饭,苦口婆心劝说他“回头是岸”,还将陆湛的师门拎出来说事。大意是:穗大给了你什么,我们可以给双倍,你的老师和师兄师姐都很期待你回燕大发展。燕大才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陆湛将领导最喜欢的烤鸭转到他面前,托着腮笑眯眯地说:“不回燕京,燕大就不是我的后盾啦?”
领导张了张嘴,筷子还没落下,先被这笑脸晃晕——这家私房菜的烤鸭确实做得十分地道,外酥里嫩,裹着甜面酱和葱丝儿,整整齐齐码在薄饼里。
可眼前这位笑眯眯的年轻人,比烤鸭还让人下不了狠心。
这是他们学校荣誉满身的瑰宝,是他们捧在手心里从小宠到大的小孩。
在美食与“美色”之间,领导险些道心不稳。
宴散后,领导坐进车里,摇下车窗看着陆湛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想这小狐狸是回不来了,半晌又恨恨地把穗大高层从上到下全骂了一遍。
陆湛不知道的是,从此燕大和穗大之间,无声无息地划下了一条楚河汉界。论坛上两校学生逢帖必踩,学术会议上燕大代表碰上穗大的人,先要“哼”一声,再阴阳怪气地寒暄——除非对面坐着的是陆湛。
关于那名学生,次年复试成绩出来后,他捧着新鲜出炉的成绩单,在学校里找到了前来任课的陆湛,讷讷地问:是不是可以当您的学生了?
没等陆湛回话,台下率先哗然——什么?居然还能申请陆老师的学生!
紧接着画风一转,矛头齐刷刷指向闷声干大事的佘齐筠:你小子搞偷袭是吧?有这好事也不跟我们通个气儿,同窗四年的情谊终究是错付了!
陆湛想起来去年给他发过申请的学生,此刻也终于将他与邮件里那位发件人对上号。
复试那天陆湛安排了手术,没有参与面试,也没能见到这位胆大的同学。
短暂的回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陆湛停下笔,朝台下期期艾艾的学生伸出手,温和地笑了笑:“介意我看看吗?”
佘齐筠连忙递上手机。屏幕亮着,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大字:复试通过。
确认过网址后,陆湛归还了手机。
“恭喜。”他说,眉眼间浮起柔软的笑意,“我的荣幸。”
小同学是个不可多得的理论派,这跟陆湛的学习方向迥然不同,因为学医的人大多走向临床实践,学硕在当今的工作环境里并不吃香——如果他打算在穗南发展的话。
众所周知,穗南重医,医学生就业待遇远超其他省份的同行。而科研方面,虽然每年批给医院、学校和研究所的经费也不少,但相对来说,基础研究与理论转化的土壤还是薄了一些。
再加上科研成本高,回报周期长,想在冷板凳上熬出高薪,远不如无影灯下来得直接。
陆湛不是第一次当老师,但这种一对一的带学生还是第一次。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当年走过的求学路,根本没法照搬到佘齐筠身上。思来想去,只好向远在燕京的程女士求助。
对方倒是一如既往地干脆:“他需要什么就给什么呗,你们当初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陆湛挠了挠脑袋,翻来覆去琢磨半天,最终联系了一所跟医院长期合作的研究院,表示他之前因为工作变动未能完成的研究即将作为学生的课题重新启动。
这个课题其实立项挺久了,科室论证和伦理审批前年就过了。只是那两年临床排得太满,他一个人劈成两半都不够用,课题就一直搁在那儿,设备倒是租好了,试剂也备了一部分。
现在他想让佘齐筠接过去,当硕士论文做。
研究院的负责人也是老熟人,先看了佘齐筠的档案,看完就笑呵呵地夸:“果然是块好料子,怪不得是你亲自带。”
又再三道:“你肯把这个课题放我们这儿做,那是给我们面子。你当年一个人扛一个课题的本事圈子里谁不知道?需要什么耗材、试剂,你直接开口就成,千万别跟我们见外。”
陆湛笑了笑:“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当年读书的时候您就没少照顾我,现在又麻烦您。”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小佘底子不错,就是刚上手,实验习惯还得慢慢养,操作上您这边多盯着点,该骂就骂,别惯着。另外仪器预约的事,可能还得麻烦您提前跟技术员打个招呼,我怕他排不上队耽误进度。”
负责人爽快地应了:“行,你交代的事我还能不放心?放心交给我就行。”
安排好佘齐筠的学习方向后,日子一晃就到了年底,医院里里外外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陆湛那阵子连轴转,根本腾不出空去学校上课,只能趁查房间隙或者半夜值班的空档把课件赶出来,一股脑发给佘齐筠,让他帮忙代课。
——好在佘齐筠理论基础扎实,去给大一新生做辅导绰绰有余。
更何况那就是堂水课,期末都开卷考的科目,学生想学自然有的是渠道学。不想学,照着PPT划重点也能过。
陆湛没打算给学生设门槛,要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这种非必要的,能省则省。
与此同时,在他的邮箱里也多了不少申请研究生的邮件,陆湛挑了个午休,一一回复过去:暂时不考虑收学生。
他其实想得很清楚,自己的主战场不在学校,传道授业这件事还是得让专业的人来干。说句实在话,他连佘齐筠都不知从何教起——实验室给他租好了,经费也批到位了,剩下的就只能让小同学自己摸着石头过河,遇到坎了再回头找他。
陆湛是个很有规划、也很有原则的人,他给自己和佘齐筠定下的磨合时间是两年。这两年倘若他能学会如何当一名合格的老师,便会继续带着佘齐筠完成学业;倘若做不到,他就替小同学另找一位业内更权威的教授来接手。
老头子们虽然平时心高气傲,但对陆湛还算偏爱,收个学生对他们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再过一个月就是过年了。
在这之前,还有一个特殊的节日——陆湛的生日也快到了。
圣诞节那天,刚好是陆湛休息。
更难得的,是这天刚好是个大晴天。阳光穿过没拉严实的窗帘,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慢慢爬上床尾,把被子晒出一股蓬松的暖意。
陆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决定赖床。
楼下隐约传来小孩的笑声和圣诞歌的旋律,有人在外面喊“圣诞快乐”。那些热闹隔着楼层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他闭着眼睛,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来回晃荡,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计划——没有计划。
手机震了几下他也懒得看。
阳光挪到了他的后颈,暖融融的,像一只宽厚的手掌覆在那里。
脑海深处忽然浮起一个画面,也是这样暖的午后,他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身后有人替他拢了拢滑落的毯子。
但当他试图看清那个人的脸时,却只能看见一团朦胧的雾气,只隐约记得……金发在阳光下泛出的温润光泽。
那是谁?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照得他下意识眯起眼。他把那个念头轻轻翻过去,就像在翻一页已经读完的书。
手机又震了。这次他摸过来瞥了一眼——几条群发的祝福,还有苏见钺发来的转账,备注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
陆湛缩在被窝里,乐呵呵地点下收款。
今日入账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八角八分。
“谢谢老板~”他按下语音,嗓音绵软地用粤语说了句吉利话,“老板事事如意,年年有余,心想事成~”
发完语音,没等对面回复,自己先乐了,他笑了两声,把手机扣回床头,裹紧被子,重新闭上眼睛。
冬天最奢侈的事,不是圣诞大餐,也不是礼物。
是能在该醒来的早晨,理直气壮地继续睡。
这一睡就睡到了大中午。
陆湛再度醒来时,手机里的消息又飙升到了99+,圣诞祝福跟生日祝福挤在一块儿,让他本就赶不上时代的旧手机更是雪上加霜,刷新时当场死机,被迫黑屏重启。
而老手机性能早就落伍,这么一重启就花了快半个小时,中途陆湛出去煮了碗银耳枸杞,一边喝一边刷论坛。
这个内网论坛是很久以前一个圈内大佬建立的,非计算机出身但搞互联网很有一手,服务器运行至今没出现过什么bug,即便是有也是一些无伤大雅的,不影响使用和观感。
一开始论坛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帖子,时间最早的可追溯到二十几年前,名为“L.N”发的一则记录帖。
帖子里大多是极具实操价值的医学资料,偶尔穿插几条基因生物学的内容,此外还夹杂着一些花卉培育的心得。
从配图上不难看出大佬家境优渥,许多普通人够不着的资源在他手里就像是路边的大白菜,随便掏出一个都够一般人啃一年。
帖子的浏览量早就破亿,然而从十七年前开始,它就再也没有更新过了。
网站依旧运转如常,当年那些青涩的学者们,早已长成了圈内举足轻重的大佬。只有建站人的踪迹,永远停在了十七年前的那个问号上。
论坛里的帖子像一座沉默的孤坟,墓碑上刻着一句无人能跨时空回答的问题:
基因再生技术在当代医疗环境是否可行?
陆湛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十三年前,一个名为“摩涅莫绪涅”的研究所在国际顶刊上抛出了一篇震动整个学界的论文,标题至今仍被许多人反复引用——
《靶向表观遗传重编程介导的成体细胞多谱系再生修复及其在退行性疾病模型中的应用》
简而言之,该研究绕过传统的胚胎干细胞伦理争议,通过小分子化合物与特定转录因子组合,对成体细胞进行定向重编程,使其获得跨胚层分化的再生能力,并在动物模型中实现了受损心肌、神经及胰岛组织的功能性修复。
论文一经发表,便被业内视作再生医学领域的里程碑式突破,后续数年全球多个顶级实验室的重复验证也相继证实了其可重复性与稳定性。
然而,学术上的成立,从来不等同于临床上的落地。
陆湛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比谁都清楚这套技术的价值,也深知它在当前国内医疗环境中的处境——伦理审查、政策法规、临床转化路径,每一道都是绕不开的硬门槛。
基因编辑和细胞治疗领域的监管红线划得清清楚楚,相关临床研究需经国家级主管部门层层审批,适应症范围、细胞来源、制备工艺均有严格限定,任何一个环节不合规,整个项目就寸步难行。
更重要的是,这项研究触碰的恰恰是政策层面最为审慎的领域。即便实验方案本身成熟完善,数据无比漂亮,想在国内启动哪怕一期临床试验,都意味着无数道批文和漫长的等待——更不用提公众舆论和伦理争议可能带来的阻力。
技术可行,制度不许。
陆湛摸了两下脸。
十三年前的记忆到底有些模糊了,他那时候还在接受治疗,对很多事情的细节记得不是很清楚。只隐约能想起参与这篇论文的成员里,有一个未满十四周岁的小孩。
不过这一点有待商榷。
研究所的正式名单上,并没有未成年人。
陆湛也没太在意,毕竟他的记忆本就不完整。
短暂地发散了思绪过后,手机重启完成,他低下头,小口喝着汤点开了消息。
祝福太多回得有点累,到后面一些交情不深的,他通通回以一个通用表情包作为结束。
苏见钺在两个小时前就回复了他那条语音,是问他要不要去港城吃饭的。
陆湛看了眼时间。
刚过十二点,午饭估计是赶不上了。
陆湛干脆给苏见钺打了个电话。
铃声没响几声就被接通:“睡醒了?”
“醒了,在吃午饭。”陆湛应了一声,“你今晚回港城啊?”
“唔,妈咪从意大利回来了,让我问问你要不要去家里吃个饭,刚好给你带了点纪念品。”苏见钺说。
陆湛来了点兴趣:“今年带了什么?能剧透给我吗?”
苏女士自从将公司交给代理总裁——也就是苏见钺的父亲虞青书之后,便开始了周游世界的旅行,偶尔在国内落脚的时候会顺便给陆湛丢一点小玩意。
有时是精致的点心,有时是新奇的玩意儿,还有一次带了枚据说是从大洋彼岸捡回来的贝壳,比他的手掌还要大,颜色很漂亮。
那些造型各异的奇特礼物都被陆湛悉心保存,收藏在了家里的储物柜里。
苏见钺哂笑:“藏得很严实,连我都不肯透露,说一定要等你本人来了才揭晓。”
“那我要是今天不休息,没时间过去嘞?”陆湛好奇道。
“那就亲自去穗南给你喽。”苏见钺随口说,“而且你们院不是都会给员工生日假么,你不休息她就准备写投诉信了。”
“可别,苏女士这投诉信一写,我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清闲工作估计就泡汤了。”陆湛连忙笑着打断,“我下午去一趟学校,你到时候来学校接我,还是说我去你们局里等你?”
苏见钺“嗯”了一声:“我去接你。”
“好,那晚点见。”
“晚点见。”
穗大医学院虽然建在郊区,但离港口很近,算上过关时间,入港也不过半个小时。
苏见钺这回换了辆银白色的跑车,陆湛没见过,但这种底盘低、空间小的车意外地很适合他。
就是有点委屈苏见钺那双大长腿。
“Yuri女士跟虞总的定情信物呢?”
陆湛问的是苏见钺的爱车,也就是当年虞青书送给苏宥的私人订制款迈巴赫,还配了两张价值不菲的车牌,后来苏女士出行大多都是预定航线,很少开车,便让苏见钺开来了穗南。
“送去斯图加特保养了,下周才回来。”苏见钺对上他的视线,难得多解释了几句,“车库里别的车都没来得及挂港城的牌,就这辆方便一点。”
陆湛点点头,表示了解。
“Yuri这次在港城待多久?”
苏见钺偏过头,稍作思考:“说是待两天。南非那边开采了一块成色很不错的钻石,拍卖场给家里寄了邀请函,她有点感兴趣,想去现场看看。”
陆湛很给面子地小声惊呼:“钻石啊。”
苏见钺嗤笑:“噱头罢了,其实拍品也就那样。”
“哄你们有钱人也够了嘛,你们不就吃这一套?”
“啧。”苏见钺敲了两下方向盘,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话锋一转,说道,“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有喜欢的尽管挑。”
“一般拍卖场的拍品不都保密么?”
苏见钺挑起眉,矜傲地:“对我妈咪保密那还开什么拍卖场,回家守着他那点货得了呗。”
大少爷这辈子吃过学习苦、训练苦、加班苦、查案苦,愣是一点穷苦没吃过,他出生的时候苏宥就已经站到了财富榜顶峰,当真是含着金汤匙度过了前半生。
尽管现在苏氏暂居第二,但统治整个金融圈十数年的庞然巨物也从未倒下,即便是当今首富在苏宥面前也……
不过听说,叶兆宁跟苏宥私交甚笃。
苏家名下房产不少,但一家人常居住的地方只有一个。坐落在山腰,属于港城靠海富人区的一片顶级别墅群。整片区域总共只有五户人家,每一户单独拎出来的占地面积都上万平方米,足以称之为庄园。
除了离市区远了点以外,倒是没别的缺点。
陆湛在上山这条路上有些晕车,便将窗户开了一条缝隙,好在车内暖气充足,倒也不觉得冷。
“锦绣水榭。”他轻声念道,“取这个名字是有什么讲究吗?”
苏见钺放缓了车速:“这地方年纪比我都大,妈咪说一开始这山上有活水,所以建了片园林式观景区,被容叔承包后改建成现在这样,名字倒没改。估计是觉得好听吧。”
“容叔?”
苏见钺并未多言,只含糊地:“妈咪的朋友,很早就因病去世了。”
陆湛了然,没有继续追问。
跟人聊天分散注意力稍微能缓解一些晕车症状,陆湛撑在车窗边沿,一根手指抵着额角缓缓打圈,忽然,他动作一停,目光落在窗外:“……咦。”
“嗯?”
“Well if you want to hear i love you then i'll tell you one more time.”
“Want it to be simple don't want it to be pradise.”
车载音响里的沙哑女声温柔缱绻,远处夕阳沉底,落日余晖倾泻,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绯色。
金发青年迎着日落,插着手慢吞吞走在山路外侧,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没有明确目的地的旅人,漫不经心地走着一场属于自己的、孤独的旅程。
微风吹起他有些汗湿的金发,夕光镀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向擦身而过的跑车,甚至像是没有注意到任何过往的风景。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踏在自己漫长的影子上,踏在这条蜿蜒的山路上,踏进那片正在燃烧的、盛大而沉默的晚霞里。
车窗已降下一半,后视镜里那张脸被夕光蒙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山风灌进车窗,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金发青年蓦地停下了脚步。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穿过渐暗的天色,落在那面小小的后视镜上。
陆湛一愣。
那一瞬间,四目在镜中遥遥相触。
可很快,车辆拐过一个弯——山道两侧的树影猛地合拢,将那道金色的身影吞没在浓郁的绿色里。
陆湛下意识地回了头。
视野里只剩下被风吹动的树冠、渐沉的暮色,和一条空荡荡的、弯弯曲曲的山路。
“怎么了?”苏见钺问。
陆湛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什么。”
911最终拐进地下停车室,苏见钺熄了火,往旁边一看,发现陆湛还在出神,忍不住再次询问道:“怎么了?”
陆湛盯着车窗外明晃晃的灯光,又垂下眼看了看锃亮的大理石地面,恍惚间冒出一句:“原来有钱人的停车场长这样啊……”
苏见钺无语凝噎:“你又不是第一次来。”
他下了车,绕到副驾驶座替陆湛拉开车门,手搭在车门上,弯下腰:“请吧,没见过世面的小少爷。”
没见识的陆少爷乖乖下车,走在苏见钺身边,穿过一辆辆限定豪车,坐电梯上了楼。
叮。
电梯门缓缓敞开,陆湛探头往外看,有个女人正站在电梯口,穿着休闲服,乌发扎成丸子,有一两缕沿着鬓角垂落,面容看着不过三十来岁,明眸皓齿,青春靓丽。
“哇。”陆湛惊呼,“Yuri女士今天格外的光彩照人!”
苏见钺凑过去跟她贴面:“妈咪。”
苏宥敷衍地贴了两下,朝陆湛张开双手,语气是截然不同的热情:“好久不见Leo~”
“好久不见!”陆湛也热情地迎上去,又在她耳边小声说,“虞总不在吧?”
众所周知,虞青书是出了名的妻控,一天二十四小时里恨不得黏在苏宥身上二十五小时,有虞青书在的场合,苏宥身边连一只猫都挤不下。
苏宥轻哼一声,明显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她低下头,用一种看傻孩子的眼神慈爱道:“我连你光屁股的时候都见过,抱一下怎么了?”
“……”
苏见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陆湛的瞪视中摆着手翩然离去:“我去洗个澡,你们聊。”
苏宥并不在意儿子的去向,只拉着陆湛上看下看嘘寒问暖:“怎么看着比上次瘦了点,是不是最近胃口又不太好?要不要跟老宋打声招呼,让他改改配方?”
陆湛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接着道:“前几天果园那边的草莓熟了,我记得你之前说这款甜,你回穗南的时候带点过去,哦对了,今晚在这边住吧,明天直接让阿钺送你到医院,省得你一天来回跑,多累哦。”
她说得速度不算慢,但恰好能让陆湛听得清楚又插不上话,只能跟着她一点一点挪到沙发边缘。
苏宥侧坐着,两只手在陆湛手心和手臂上捏来捏去,脸色沉沉,颇为心疼:“连骨头都能摸得这么清楚,工作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呀,你们医院怎么老逮着年轻人压榨,这样可不行,把你们累坏了到时候上哪去找这么好的医生。”
陆湛一边觉得心里暖暖的,一边替医院感到委屈。
附院的待遇在国内算得上顶尖,万万没有苏宥口中的压榨。
他按住苏宥的手,一一回应道:“没有瘦,最近胃口挺好的,中午多喝了碗汤,宋叔手艺可好了,还新学了一手闽菜,我们科室的人都夸呢。”
“草莓放我那容易坏,我也经常忘记,往往都便宜了科室里那群饕餮,得空了我多往港城跑几趟,直接到家里吃嘛。”
苏宥原本紧锁的眉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骤然展开,她弯起眼睛,十分赞同地说:“那可以,你来的时候提前给我发个消息,我让人给你去摘,想吃多少都可以,这一批都是特殊培育的,一直到二月份都有。”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拍了拍陆湛的手背:“对了,上次虞总带回来的那罐松露酱,你吃了没有?喜欢的话我让人再备两罐,你走的时候一并带上。”
陆湛还没来得及回答,苏见钺已经擦着头发从走廊那头晃了出来,裹着件宽松的家居衫,懒洋洋地往单人沙发上一倒:“你再这么投喂下去,等他过几天上称,他们科室就该挂灯笼放鞭炮准备宰年猪了。”
“少在这胡说八道,leo就算胖了也比你好看一百倍。”苏宥翻个白眼,毫不客气道,又转过头和颜悦色地朝陆湛笑,“那今晚住这里吧,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衣服也是按你尺码定的。”
陆湛知道拗不过她,干脆应了下来:“好。”
得到确切回复的苏宥立刻喜笑颜开,挥手招来佣人吩咐道:“明天早上蒸点肠粉,再打杯豆浆,奶黄包也要,记得多加点糖。”
苏见钺目睹这一切,虽然知道他老妈向来对陆湛另眼相待,但此刻不免还是有些唏嘘:“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有个怀疑,到底我是你儿子还是他是你儿子?”
“你是捡来的。”苏宥随口说,“我以为你早就有这个认知了。”
苏见钺咋舌摇头,脸上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宠溺。
苏宥又转过头,盯着他,皱着眉,眼神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末了做出评价:“你已经三十岁了,还不注意身材管理的话小心找不到对象。”
苏见钺面无表情:“以我这个外形条件,就算抛开家世和能力也不可能找不到对象——当然,前提是我想找的话。比起担心我,你不如担心他。”他抬起下巴,毫不留情地指向陆湛。
并没有找对象准备的陆湛茫然抬头:
“啊?”
“刚过穗南男性平均身高及格线的人直接丧失优先择偶权。”
陆湛:“……”
半晌,他啜饮几口果汁,慢慢放下杯子:“苏见钺。”
“嗯?”
“以后你跟我说话请提前支付我一笔医疗费用。”
“哈?”
陆湛面无表情:“每次跟你说话都得仰着头,时间长了脖子吃不消。长期以往,落枕风险极高。这笔账,我得算在你头上。”
说完,他朝苏见钺伸出手,掌心朝上,下巴微微扬起,神情平静。
苏见钺看着那只白皙修长却不显瘦弱的手,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旁边的苏宥乐不可支:“我赞同Leo的提议,医疗费得付,一次性付清那种。”
那只手又理直气壮地往前挪了两公分。
苏见钺嘴角弧度不知为何向上挪了几个像素点,他抱着臂没动,毛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神色比方才柔和了不少:“行吧。”
陆湛正稀奇他的反应,下一秒苏见钺站起身上楼,没过多久就走了下来,指间夹着张粉色的小卡片。
苏见钺走到陆湛跟前,把那张卡片轻轻搁在他面前——粉色的卡面上,一位二次元粉发美少女正冲镜头比着招牌手势,旁边印着一行花体小字,是内地某银行跟某游戏的联名款。
陆湛低头看着卡面上笑容灿烂的少女,又抬头看了看苏见钺那张风轻云淡的脸,难得一时语塞。
“……”
苏宥摇头叹息,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leo年年过生日,你年年送卡……”
苏见钺疑惑反问:“不然送什么,例会的时候给他送面锦旗吗?上面写着仁心济世,妙手回春?”
陆湛抿着唇,默默把卡收进了口袋:“锦旗就不用了。明年可以考虑送个颈托,对大家都好。”
苏见钺挑起眉不置可否,转头朝着苏宥意有所指道:“对了,您忽略了一件事情,像我这种风里来雨里去,经过超强度训练、又跟歹徒无数次斗智斗勇所磨练出来的身材,跟虞总那种泡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花架子,是完全不同的。”
屋内正热闹着,玄关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门锁转动的轻响。
笑声未歇,门便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身形颀长,一身深灰色大衣,肩头还沾着几分室外带进来的初冬凉意。他低头换了鞋,直起身的瞬间,目光不疾不徐地越过隔断,正好与屋内的几个人对了个正着。
“虞先生。”
屋内倏地一静。
房门无声合拢,虞青书立在门边,抬眼望了过来。
陆湛反应最快,放下果汁率先开口:“虞叔叔。”
虞青书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
他把大衣脱下来递给迎过来的佣人,还没来得及往里走,苏宥已经靠在沙发里笑盈盈地开口:“老公,你来得正好——你听见没有,你儿子刚才说你以前身材不好。”
虞青书换好鞋往里走,路上蛮不经意地解开领带和袖扣,又随手将衬衫挽起,露出一截流畅的小臂肌肉线条。
他贴近苏宥,弯腰与她贴面:“三十岁还事业无成的小崽子没资格评价我。”
苏见钺“嘁”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意味。
虞青书也没搭理他,转而看向陆湛,视线温和了许多:“好久没见leo了,听说最近准备升职了?”
陆湛正起身让出位置往苏见钺那边走,闻言脚步顿了一下,转头乖巧道:“院长跟我提过,不过最近太忙了,没有时间评职称就一直放着了,再者有资历的老前辈还没上去,我这时候占位置不太合适。”
有能力的人自然不怕屈居人下,虞青书了然点头,绕到苏宥身侧坐下:“你比Alex有主见。”
苏见钺翘着腿,不大乐意:“这也要踩一捧一?”
“阐述事实。”虞青书颔首。
苏见钺气笑了:“原来我才是那个外人。”
“你知道就好。”
苏宥撑着头看向虞青书,目光柔软。
这张脸她从少年时期看到现在,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岁月倒也没有偏袒谁,虞青书眼角眉梢添了些细纹,鬓边也零星冒出几根白,但骨子里的东西没怎么变——眉眼的轮廓、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还有那种不紧不慢的笃定,依稀还能辨出当年那个站在画架前执笔落色的少年模样。
学艺术出身的人身上似乎总会带着点与世俗格格不入的傲气,当年如此,如今依旧。
“其实阿钺在同龄人里也算出类拔萃,我们不过是乘了时代东风,倘若他出生在我们那个年代,未必不会比我们强。”良久,她出声打断了父子二人的拌嘴,嘴角始终含着抹浅淡的笑意,“不过Leo嘛——无论是在以前还是现在,都是人中龙凤,这点没什么好争的。”
虞青书从善如流地点头:“Yuri说得对。”
苏见钺嘴角一抽。
死恋爱脑。
陆湛在一旁悄悄比了个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