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关于值班 ...
-
“是个有钱人呢,搬家的时候那排场,可比我们壮观多了。”
“就小陆楼上那间吧?之前是阿龙的,后来阿龙出去做生意,估计是不回来了,就给卖了吧。”
“小伙子赚大钱看不上我们这老破小喽~”
“哎呀,我听说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呐……”
奶奶们你一句我一句,三言两语又把话题岔了过去。陆湛停下所有动作,连大脑都仿佛生锈。
邻……居?
他家楼上有搬来过邻居吗?
临近过年是医院最忙的时候,什么年终总结、科研进展等等一大堆全挤在一起。
陆湛忙得脚不沾地,连家都没空回,不是在手术室就是在办公室做各种文件报表,抽空了还得去给患者做满意度调查——这些事情理论上是可以交给其他人的,但陆湛左思右想,觉得快过年了,大伙也有各自的考核要做,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就没必要往下分发,干脆自己加班加点多干会儿得了。
那些实习生规培生月薪最高的也就不到一万块钱,富裕地过个年都够呛,这点工资还指望让人家给科室当牛做马,传出去多折煞人。
更何况人家平时在各个老大那免费当苦力的次数也不少了,虽然医院有规定各司其职,同工同酬,但有人的地方就有职场,仗着身份高不把年轻人当人的老东西大有人在。
陆湛不太想让这些刚出社会甚至还没出社会的小朋友们吃不该吃的苦。
自己苦一苦算了,谁让他工资高呢。
紧赶慢赶好歹是在deadline前把所有文件该提交的提交,该转发的转发,过年前的准备也差不多做完了。
今年陆湛依旧没有休年假,而是跟急诊的一个年轻人搭伙值班——
原瑾请了个小长假,说是要去华西找师姐叙旧,临走前还把林眠送给陆湛的茶叶要走了一罐。
陆湛不太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连年都要赶去拜,但他尊重师兄尊重师姐,就算师姐想跟恋爱十几年的男友分手转而跟师兄闪婚……
那还是有点太挑战小师弟的三观了。
陆湛敲了两下脑袋,试图把里面的水全给甩出去。
想的这都什么跟什么。
穗南附院的值班大多数时候遵循老带新原则,即一名主治及以上的医师带一名或多名师级医师,或者规培生实习生,偶尔双方人数也可能对调。
过年这段时间患者不多,陆湛没去门诊,而是待在急诊办公室,一边抠着脑门写病历,一边跟原瑾带的规培生聊天。
“听说隔壁省一骨科的主任出轨,他老婆去医院对峙,抓出来好几个跟主任关系匪浅的护士和助理,论坛里都聊疯了。”
“还有这事?”
“是呀。原配整理出来的ppt和聊天记录撒了一地,去看病的病人捡了一大半,病也不看了就在那围观吃瓜。”
规培生捧着手机,屏幕上正是论坛里传播的聊天记录,其聊天内容充满情趣,不堪入目,甚至还有需要点科技手段才能看到原版的露骨照片。
陆湛停下手,凑过去看了一眼:“印这种聊天记录散播在公共场合会算传播□□吗?”
“……”规培生脸色一言难尽,一时之间没能跟上他的脑回路,“……?我不太懂这方面诶。”
吃瓜不是国人刻在DNA里的天性吗?正常不都该先关注两位主人公的情感纠葛吗?怎么感觉陆主任关注点跟普通人不太一样诶?
果然这就是天才吗?
连续冒出来的疑惑几乎打乱了规培生吃瓜的欲望,她甚至真的跟着陆湛的话去思考,然后猛地发现,陆主任说的居然很他喵的有道理!
那些聊天记录里可不止文字,还有未打码的照片!撒在医院大厅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有患者有家属有未成年人,万一真有人较真去举报,这事儿的性质可就不只是“原配撕小三”的家庭伦理剧了。
“内网也在聊这个事,我看看……咦?”规培生脸色忽然凝固,“什么叫是骨科就不奇怪了?符合……骨科……刻板印象?”
她不可置信地提高音量:“说什么骨科外科人均时间管理大师?”规培生越翻脸色越精彩,“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有胆子说没胆子关匿名吗?管理员都干什么去了这还不封!”
【匿名】骨科某主治是不是时间管理大师啊?
楼主:匿名
内容:RT,隔壁今天那事闹得挺大的相信各位都听说了,突然想起来某骨科主治(就不点名了,懂的都懂)一周内被不同人看到跟不同女生吃饭、看电影、半夜送回家……关键是人家白天手术一台接一台,门诊照出,科研照搞,还能抽出时间搞这些……我愿称之为医学界时间管理天花板。匿了匿了。
1L:匿名
沙发!骨科嘛,懂的都懂,这都不叫事儿。
2L:匿名
哈哈哈又是骨科?要是别的科我还震惊一下,骨科就不奇怪了,符合骨科刻板印象。
3L:匿名
楼上+1。骨外人均时间管理大师,你以为白叫的?白天手术室一站就是八小时,晚上还能赶场子,精力旺盛得不像人类。
4L:匿名
细说细说!2楼3楼别打哑谜,什么刻板印象?我刚轮转过来不懂。
5L:匿名
回4楼:骨外的经典传说啊——值班室永远有没拆的礼物盒、更衣室柜子里塞着不同口红色号(别问怎么知道的)、手术间隙回微信能同时聊三个……反正就是时间管理能力碾压某208。当然都是段子,别当真哈。
6L:匿名
笑死,上次急诊夜班,骨科一个哥们儿一边给病人复位一边接电话说“宝贝我马上结束啊”,挂了电话又打另一个说“今晚手术晚点找你”。我寻思你复位就复位,怎么还带语音排班的?
……
107L:匿名
所以楼主说的到底是谁?能私信个缩写吗?我避个雷(或者学习一下)。
108L:匿名
建议楼主直接点名,匿名区还遮遮掩掩干嘛?不会是编的吧。
109L:匿名
编不编的先不说,骨外这风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实习那年就见过骨科某知名交际花同时被三个护士站的小姑娘送奶茶,人家面不改色一人一杯拎回办公室。哦现在好像升副主任了,啧啧,长得好看就是好啊。
110L:匿名
楼上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置喙我院公认太子爷。
111L:匿名
什么太子爷?
112L:匿名
回109楼,艹,你有病就去治,别拐lz。你爹整顿外科风气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沓玩泥巴呢。
113L:匿名
前面真是不怕死,一个热知识,内网虽然有匿名,但太子爷有管理权限,后台能看到IP,直接精准定位到科室的那种哦。
……
207L:匿名
这算不算造谣?你们有实锤吗就开地图炮?
208L:匿名
实锤没有,刻板印象管够。再说了,匿名区不就是图一乐?又不是实名举报。
209L:匿名
不儿,你们是真的还是串的?你爹就差把命献给附院了还时间管理大师呢。
210L:匿名
笑晕了,指的是手术上完你科上你科么,只要有需要内线call一声,都别白来嗷。大伙都有份。
211L:匿名
那是挺能管理的了,除了休息时间外就没怎么见太子休过,休息还会被院长call回来主刀,手术室遇见太子的概率比在办公室高。
212L:匿名
太子不是给吗?还跟护士搞暧昧啊?
213L:匿名
?
214L:匿名
?
……
288L:匿名
?不明觉厉排一下
289L:匿名
有品!太子那身段那脸不当给简直可惜,强推急诊太太巅峰之作→🔗《急诊恋爱怪谈之麻醉医生和主刀不得不品的二三事》by平平无奇的急诊磕糖大队长
290L:匿名
6
291L:匿名
我真服了,不是在聊隔壁的瓜吗,为什么能歪到太子跟yj身上啊。
……
342L:匿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看完了。
343L:匿名
回109楼,按太子待在骨外的时间算,也就是前几年的事,你当时是实习,现在估摸着最高也就是个主治吧,而你口中的交际花短短几年就爬到外科副主任,敢问阁下今年成就几何?据我所知目前附院除了太子外,还没有第二个人轮转实习结束后三年内当上主任医师吧?没太子的实力就别搁着造谣人家了行吗?
344L:匿名
接楼上。以防各位有新来的小伙伴不清楚,在下不厌其烦给诸君解释一遍:如果各位对太子的实力有所质疑,觉得太子靠脸上位,那我只能说,你可以质疑太子,但你不能质疑程院士。而太子是程佬所有学生里面唯一一个破格招收直博+提前毕业的,太子的师兄师姐无一例外全部延毕。
345L:匿名
如果你对太子的能力还没什么理解,那我只能十分冒犯的说一句,你爹在附院乃至国内整个医学圈同龄人之间的地位,是能直接拿着履历见人就扇的程度。
346L:匿名
这跟奖励有什么区别。爸爸扇我
347L:匿名
?匿名区不是法外之地,我说前面那几个能不能穿条裤子?(ps:如果陆爹愿意踩我的话当我没说)
*
规培生脸色十分诡异。
匿名帖的风向已经歪了十万八千里,没有一个人在吃隔壁的瓜,全在磕陆主任和原主任的cp。
楼层越盖越高,从“值班室礼物盒”一路歪到“手术室遇见太子的概率比在办公室高”,再歪到某个ID甩出的那篇《急诊恋爱怪谈之麻醉医生和主刀不得不品的二三事》,底下跟了一串“6”和“有品”。
规培生往上翻完,往下翻,确认这栋楼已经从八卦爆料彻底转型成了同人文推荐现场。
而当事人毫无察觉。
陆湛就坐在她斜对面,白大褂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本就偏白的肤色衬得近乎通透,眉骨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平而薄,抿着的时候带一点不自知的专注。
跟其他习惯Ctrl C+Ctrl V的外科医生不同,他打字的速度很快,指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起落,偶尔停下来翻一页病历,垂眼时睫毛压出一道很浅的弧度。
规培生小心翼翼地觑一眼屏幕,病历详情整整齐齐,连注意事项都码得清清楚楚,比起那一堆清一色不超过十个字的外科病历而言,这简直能称得上模范样本。她又觑一眼陆湛,心想不怪论坛里能磕成那样。
不得不说这位鼎鼎大名的陆主任确实有让人磕cp的资本。
明明连着跟了三台手术,白大褂底下还穿着刷手服,领口露出一小截深绿色的边,头发被手术帽压得有点塌,额前碎发凌乱地搭着——换别人早该是一副狼狈相了,搁他身上倒像是精心打理过的慵懒风。
规培生默默收回目光,心想:论坛里那些人要是看见陆主任现在这副“被病历淹没但依然好看得过分”的样子,怕是能再盖三百楼。
她低头刷新了一下页面,最新几条回复跳出来:
356L:匿名
你们别光磕脸啊,太子这业务能力不配拥有单独一栋楼吗?我之前在外科轮转三个月,跟过太子两台手术,那手法思路比我导还犀利。啧
357L:匿名
人和技术我都要。成年人做什么选择。拿下太子走上人生巅峰不在话下
358L:匿名
大白天的就开始做上梦了
359L:匿名
回358楼,不想做梦,想跟太子做一场酣畅淋漓的爱。
360L:匿名
??????????我艹恶俗啊!!!
361L:匿名
让我预言一下管理什么时候过来
【管理员提示】本帖因涉及未经核实的匿名指控及不当讨论,已做锁定处理。请各位同事注意言论规范,内网交流需实名负责。
一场闹剧止于管理员出手封禁帖子,楼主除了发了个鱼饵以外什么事没做,钓鱼佬来了都得甘拜下风。规培生嘴角抽了抽,锁了屏幕。
过了一会儿,敲键盘的声音停下,陆湛捏着手腕回头:“怎么了?”
规培生脸上带着点意犹未尽:“没……”
“说的倒是实话。”
“啊?”
“骨科确实容易出事。”陆湛端起保温杯,被扑鼻而来的花香恍惚了一瞬,“骨科手术不像其他需要精密操作的手术,台上时间长、跟台护士多、聊天的机会也多,聊多了就容易聊出感情。”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跟科室风气没关系,纯粹是工作强度和环境的副产品。毕竟你不能指望这群人边煮汤边喝吧。”
规培生也跟过骨科手术,那场面……只能说还好是在医院,但凡换个地方没准真开吃了。
陆湛咬着杯沿,嘴唇碰到了浮在水面上的一朵干花,热气蒸腾中,他慢吞吞地说:“不过人均时间管理大师这个说法,还是有点夸张了。”
“我在骨科轮转的时候,同时带我的那几个主任除了爱顺笔以外,倒是没听说过有什么绯闻。”
“……”
顺、顺笔啊,那确实是很大的问题了。
什、什么?几个主任同时带你吗?!
这,这就是天才的待遇吗?
规培生内心咬着手帕留下宽面泪。如此富裕的轮转生活,原主任从来没给我安排过……
泪流着流着,一股热流却倏地直冲而下,规培生脸上的表情霎时精彩纷呈,陆湛发觉异常,贴心询问道:“怎么了?”
“……”规培生捂着小腹,仿佛遇到了难以启齿的问题,半晌,她咬着牙发出一声蚊子叫,“嘤。”
那是一种只有女性才能理解的尴尬和无奈,规培生脸色铁青,暗骂该死的生理期早不来晚不来,非要选没贴护垫的那天来。
陆湛愣了愣,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这会儿急诊大厅没人,只有导诊台两个护士凑在一起聊天,他扭过头,想解白大褂又意识到不妥,便冲她摆摆手:“你先去吧,有什么需要一会儿我让护士给你送过去。”
“痛经的话就直接回去,记得在系统上提交生理假,下午的卡不用打。”
规培生人都要闪现到门口了,闻言猛一个回头提高音量不可置信地:“生理假?!”
那是什么东西!??!
医院还有这种假?!!!
规培生为什么还有假?!!!!
刚调来附院的规培生风中凌乱,内心群魔乱舞,一万条草泥马呼啸着奔腾而过。
怪不得医学生削尖了脑袋都想挤进附院;怪不得只有穗医大报考人数呈指数上升;怪不得穗南附院离职率医闹率是全国最低;怪不得被分到其他医院的同学总用一种嫉妒的眼光看她;怪不得岗前培训带教耳提面命说“无论大事小事一定要跟上级讲”……
原来真给解决啊!!!!
规培生恍恍惚惚,她差点在走廊拐角撞上推着治疗车的护士,对方一个侧身躲开,冲她喊了句“看着点路”,她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卫生间的镜子前。
镜中映出她那张惊魂未定的脸。规培生深吸一口气,手抖着掏出手机,在一个医学群里颤颤巍巍敲下一行字:附院的生理假,真的假的?
发出去不到三秒,群里炸了。
同届规培的、甚至还有无数已经结业留院的前辈,齐刷刷冒出来一长串问号。
有人直接语音吼过来:“什么假?!”
有人连发八个感叹号:“你再说一遍?!”
有人幽幽地补了一刀:“我在省院待了三年,怎么从来没人告诉过我还有这种东西。”
最后还是一个在附院药房任职的学姐站出来解释:“是有这个假,视情况而定可以请最高三天,也可以来药房免费领止痛药,如果不想休息会按照加班支付双倍工资。”
群里沉默几秒。
然后彻底疯了。
“哈,哈,哈哈。这剧情我好眼熟,你们穗南附院一定是在养死士呢吧啊。”
“狗日的没人告诉我只有附院的医学生有人权啊。”
“怪不得我师姐去年死活要考附院,我以为她图的是平台,结果她图的是生理假,不,图的是脱离牛马身份啊。”
“不说了,问问跳槽要什么资历,一区一作还是主刀经验?”
“别想了,附院硕士遍地走,博士多如星,人均荣誉校友起步,硕博连读披身,医协头衔冠顶。”
“说好一起当牛马的,怎么你们偷偷变人了呢呜呜。”
“我有个朋友说不舒服,从28楼下去了,没走电梯没走楼梯。”
群里又是一阵哄笑,笑完却莫名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里透着点酸溜溜的味道——都是学医的,谁不是从规培熬过来的,谁没在值班室里咬着牙硬撑过,谁没在生理期蹲在厕所里算着下一台手术还有几分钟上台。
附院这条规定搁在其他行业里那叫福利,搁在他们这行,简直像天方夜谭。
规培生盯着屏幕上那一串串消息,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还没来得及感慨完,手机又震了一下。药房学姐私聊甩过来一张定位照片,后面跟了两句语音:
“领药的地方在这,一楼西侧,1号梯出来就是,记得走系统流程。”
“卫生间里有生理用品,一次性贴身衣物有需要的话也可以联系带教,他们会跟护士说。别担心,正常生理情况不会影响评级。”
规培生立刻回了个“谢谢姐”的表情包,指尖还微微发颤。她试图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深呼吸两回,胸腔里那团热乎乎的东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盯着最后六个字看了好几秒,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原来真的有医院能做到,把“人”当“人”看。
不是挂在官网上的口号,不是例会上领导念完就忘的漂亮话,不是写在制度汇编里落灰的条款。
而是药房窗口递出来的一盒止痛药,是卫生间里从不空缺的卫生巾,是带教老师一句“痛经就直接回去”,是系统里那个实实在在的“生理假”选项,是那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
不影响评级。
*
过年期间来就诊的病人不多,大多是些比较常见的、肠胃炎之类的小毛病,倒是快交班的时候来了个下楼丢垃圾,结果一脚踩空不幸骨折的小倒霉蛋。
原本是在门诊看的,结果等拍完CT回去复诊的时候,医生已经下班,便只能一瘸一拐跑来急诊。
“三处关节小骨折,不算特别严重,打个石膏休息个把月就行。”陆湛看一眼系统传过来的片子,偏过头问,“一个人来的吗?”
“……”倒霉女孩点点头。
陆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回过头看向病历。
许愿,15岁。
还是个孩子。
一个人跑急诊,连个帮忙挂号缴费的人都没有,还是腿脚骨折这种影响行动能力的问题。
怪不得没赶上复诊。
陆湛没再多问,在医务系统里给药房发了条消息,又打印了张单子随手往旁边一放,朝她伸出手:“走吧。”
许愿仰起脸,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啊?”
“清创室在对面,还能走的话我扶你,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喊个女孩子来。”陆湛解释道,“她去配药了,估计还要一会儿。”
“哦。”许愿慢吞吞地应了一声,把手搭了上去,“不介意。”
她借力站起来,后知后觉小声补充一句:“谢谢。”
“不客气,慢慢挪就好,不着急。”
许愿步子很慢,陆湛也没催,短短十几米的距离硬是走了好几分钟,他扶着许愿在清创室坐下,转过身去准备材料。
等他蹲着托盘回过身,发现这小姑娘正盯着地面出神。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能入她的眼。
一个安静的、有点孤僻的小孩。
陆湛心想。
……
“好了,一个月之后过来复查,再拍个片子,如果没问题的话就可以拆。”
“……”
“医院有公益陪诊,下次你一个人来可以提前在公众号预约,不过稍微有点难抢,最好提前半个月。”
“……”
“拐杖和轮椅有需要吗?凭就诊单可以免费租用噢。”
“……”许愿眼睫一颤。
这个医生话很多,但意外的并不让人反感。她怀里拿着一个印着医院logo的塑料袋——那是两分钟前药房的护士送过来的,里面装着止痛药和钙片。
姓陆的医生说,CT扫描结果显示,她骨质疏松比较严重,所以才会摔一跤就骨折。
骨质疏松。
好熟悉又遥远的词。
许愿看着袋子里露出一角的纸质单据,她没去拿,而是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
陆湛注意到她的视线,脸色不变:“缴费不着急,可以等你之后方便了再过来。”
这是他第二次说不着急。
许愿想,这个医生总是云淡风轻的,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跟急诊格格不入的气息。
通俗点来说,是没有班味。
他好像真的很热爱这份工作。
半晌,她点头,再次道谢:
“谢谢。”
他又会用那种理所应当的语气说“不客气”吧。
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年轻的医生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好像想说点什么,但他最后只来得及说一句“稍等”,旋即眼神骤然一变,很凶地盯着某个方向,然后像百米冲刺一样飞奔过去,在人群中精准地抓住了一个头发有点秃的中年男人。
她看见那个中年男人笑赔着笑,说“今天运气不好,全都是红灯”,两个人一起走进急诊办公室,而后门关上了。
许愿低下头,手指捏着塑料袋,发出了“刺啦刺啦”的声音,很刺耳,很难听。
过了会儿,她撑着墙站了起来。刚打好的石膏笨重且难看,还很不方便,像块大石头压在上面,她花了十几秒适应,这才一点一点往外挪。
没等她走出清创室,对面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这回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常服的年轻人。
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西裤,外面搭一件卡其色风衣,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工牌摘了,白大褂也脱了,整个人忽然从“急诊医生”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走廊灯光落在他身上,肩线平直,腰身收得干净,步伐不疾不徐地穿过候诊区那些模糊的、疲惫的面孔,停在她面前。
“走吧,刚好下班,送你一程。”
许愿慢半拍地“啊”了一声,下意识抬头。
口罩还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弯着,瞳仁在灯下显得格外清亮,像冬天早上结了薄冰的湖面被太阳照了一下。
很漂亮,很干净。
她张了张嘴,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
穗南的冬天向来温和,今年不知怎的,风倒是比往年大了一些。
陆湛和苏见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苏见钺手里拎着个深色编织袋,上面写着XX超市,里面装着盒装的蔬菜和肉,码得整整齐齐。
风把路边的树吹得摇摇晃晃,路灯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落成一片碎金。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裹着外套匆匆经过,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苏见钺走在外侧,步子不紧不慢的,正好配合陆湛的速度。
“你之前不是说,就算从天台跳下去,也不会替病人承担医药费用吗?”苏见钺忽然开口,“怎么今天破例了。”
“嗯?”陆湛呼出口热气,有点奇怪地看着他,纠正道,“没有完全承担,附院对未成年有政策,每年有一定的免费就医额度可以使用,这个月底就重置了,不用白不用。”
这其实是试行政策,并没有正式投入使用。只是刚好钟院长签字的时候,陆湛在旁边,就多问了几句。当时院长还说让他来交接,陆湛觉得麻烦就给拒绝了。
苏见钺不置可否。
“什么表情……”陆湛揣着他心爱的保温杯小声嘀咕,“附院的人文关怀不说最好,怎么说也能排上前几,给未成年报销个钙片钱还是有的好伐?”
“那小孩跟泠泠差不多大,但外表看上去可小太多了,又瘦又没精神。她那骨折其实不严重,正常人半个月就能养好……”陆湛顿了顿,叹口气接着说,“年纪轻轻的,怎么骨质疏松成那个样子……”
“而且她看着我的时候,我感觉……”陆湛眼皮一颤,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清创室里,年轻小姑娘死气沉沉的目光。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表情。
与她对视的那几秒里,陆湛仿佛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像风吹过断壁残垣时带起的一粒沙。
在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里,有个声音正朝着他,一字一字地许愿:
救救我。
苏见钺没接话,只是把袋子换了个手拎。
风把身边人的话吹散了一半,听得不甚清楚。苏见钺目光平移,仗着个子高,肆无忌惮地用余光打量着他。
那其实是个带着点审视的眼神,从陆湛被风吹乱的头发丝一路扫到围巾歪掉的结,像在评估一份案卷的封面。
但很快,苏见钺收敛了所有表情,意味不明地撇着嘴角:“哦,善心大发的陆主任打算怎么做?联系未成年管理中心,让他们过年加个班去做个本市未成年人口普查?”
“……”陆湛若有所思地,“好提议,我负责联系,你负责给他们开加班费,怎么样?”
“不怎么样。”苏见钺淡淡点评,“慷他人之慨。”
陆湛踮着脚用头去撞他肩膀:“这哪叫他人,我们父子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部分彼此,你的就是我的……”
苏见钺哼笑着侧过身。
陆湛的头撞了个空,整个人一个趔趄栽进了他怀里。隔着薄薄一层羊毛料,他能清晰感觉到底下温热的体温和微微起伏的胸膛。
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把苏见钺的眉眼映得半明半暗。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陆湛乱糟糟的头发顶上,又慢悠悠地滑下去,掠过那截被围巾遮了一半的后颈,划过陆湛抓着他不放的手,最后停在那张因为意外而仰起的脸上。
瞧,多漂亮的一张脸。
岁月格外偏爱他。明明快到三十的人,眼角却没留下什么痕迹,皮肤被夜风吹得泛红,鼻尖也是,像是刚从雪地里走了一趟回来。
风把围巾的穗子吹到两人中间,毛茸茸的一小撮,蹭过来蹭过去,像个不合时宜的第三者。
“走了。”良久,苏见钺开口,声音不高,被夜风裹着送过来,听得人有些耳朵发痒,“站风口里演什么久别重逢。”
陆湛立刻松手,站稳后退,那股暖意随着距离拉开而迅速溃散,凉得他打了个小小的激灵。
“……谁让你躲的。”陆湛随手把保温杯往袋子里一塞,扭头抓着围巾往上拽,直接遮住大半张脸,唯有一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点尚未散去的狼狈。
“哈。”苏见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难得没有反驳。
“……”
回家的这条路上支着稀稀拉拉的小吃摊贩,因为挨着公立医院,旁边还有不少筹集善款的人。
陆湛盯着其中一个跪坐在路边,身前铺着大字报的年轻人看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他扫了两千块钱,又拦下路过的一辆三轮车,从老板乐呵呵的招呼声里买下一个新鲜出炉的烤红薯,还不忘让老板切成两半,一半递给苏见钺,另一半自己拿勺子挖着吃。
“今天我们的运气还挺不错,换平时这个点,大叔早就去夜市那边了。要是等他去了夜市,指不准就得翻倍买了呢。”
“奸商啊。”苏见钺稀奇道。
“怎么能算奸商,夜市的摊位费很贵的,价格不定高点很难活得下去。”陆湛说,“大家都不容易嘛。”
“不容易就给人扫了两千块钱?”
“那个病人我知道,是他女朋友,在医院住了挺长一段时间了,化疗做了好几次,最近才有点起色。家里人没来过,从住院到现在一直是这小伙子在忙前忙后。医保倒是报销了一部分……”陆湛哂笑一声,“不过癌症这种东西,就算医保能报,普通人家也很难承担得起治疗费用。”
“我听同事说,他们年少相识,携手走了快二十年,本来打算今年就结婚的。结果婚前检查一查就是晚期……”
苏见钺安一言不发,他脸色寡淡,似乎在出神。
“想什么呢?再不吃要凉了。”
“我记得……”苏见钺斟酌着开口,“十几年前似乎有一个研究是关于癌症的,当时说是取得了重大进展,但是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苏见钺的话像一记重锤,不偏不倚地砸在陆湛心上。
他咬红薯的动作停住,指尖还捏着半截焦软的皮。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一锤震得松动开来——那些被年月压在最底下的、落了灰的记忆,仿佛听见了迟来的呼唤,正一点一点地、悠悠地往上浮。
他皱起眉,下意识地去够那缕若有若无的线索。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十几年前,他应该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
可具体是什么人、什么场合、后来又如何,到了嘴边又散成一团辨认不清的影子,像是被谁提前抹去了一半。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停顿,苏见钺偏过头来看他。
倘若陆湛此刻抬起头,就会发现挚友脸上表情没有半分疑惑,反而是一种不出所料的平静——仿佛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仿佛刚才那句话并非随口提起,而是思量许久之后,才递到陆湛耳边的一把钥匙。
陆湛停在原地。
风把烤红薯最后一点热气卷走了。过了许久,也或许只过了短暂的一瞬——那一刻的时间像是说不清是被拉长还是挤扁,他缓慢地抬起手,食指在太阳穴上轻轻点了两下,像在叩响一扇关着的门。
“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人的记忆有没有可能出现无数次断层?”
苏见钺没有回答。
他将视线落在拎着的那半个烤红薯上,思绪有些飘远。
老实讲,他其实不太喜欢吃这些,甜腻,噎人,凉了之后更是难以下咽。
但陆湛很喜欢,哪怕他那娇弱的肠胃往往会在半夜发出抗议。
这死小孩拥有着一具完全无法承担他宏大思想的脆皮身体,哪怕这些年来经过无数造价高昂的特效药悉心调养,也不过是堪堪回到正常人的水平。
光是让他活着,就已经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
而他们也只想要他好好活着——连带着他哥哥、他父母、以及他外公最朴实无华的心愿。
胸口的吊坠莫名有些发烫,烫得他几乎快要站不住。
他想起陆峰将那块送子观音递到他手里时的神情,想起更早时在海关瞥见的那对清隽身影,想起茶室里垂暮老人递过来的棋子,想起躺在病床生死未卜的苍白面容——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在眼前浮现,几张熟悉的面容逐渐模糊,最终化为海上泡沫,无影无踪。
“我没学过医,我怎么知道?”
陆湛煞有介事地点头:“也是,这种深奥的问题不该问你,毕竟你只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直立行走动物,搞不懂学术那一套。”
他很快就将那片刻的恍惚抛之脑后,就好似刚才问问题的人不是他,转而一脸八卦地凑过来说:“对了,你们毕业的时候要写论文吗?警校应该不查SCI吧?不像我们医学生,上个节目还要查一区一作,唉。”
“……”苏见钺闭上眼深呼吸,内心劝告自己千万不要跟小孩计较。
陆湛却没在乎他的反应,自顾自地叭叭个不停:“不过如果要拍守护穗南西的话,就算你无所建树也会被你们局长拉去凑数吧,唉,毕竟你长了张人神共愤的脸,拖出去拍个宣传片没准警校招生办都得少加一个月的班。”
“……”
苏见钺:“首先,穗南没有穗南西这条路;其次,如今医疗行业就业情况如此严峻,怎么他们不来找你拍个宣传片拉拉新人?”
陆湛责备地看着他,仿佛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异想天开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话:“我去上节目那就不是拉新了。”他指指自己,好不自豪地说,“以我的履历去综艺节目,跟用小男孩打蚊子有什么区别?”
“二十好几快三十的人了,算哪门子的小男孩……”苏见钺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忽然,他停下脚步,在陆湛那一脸诡异的微笑中猛地反应过来。
特码的什么鬼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