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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关于演奏 ...

  •   大年初三,华西南街的午后还带着年节里特有的清净。
      冬日薄薄的雾气贴在玻璃上,咖啡厅门口的风铃被门推得扬起又落下,发出两声清脆的响。
      “欢迎光临~先生有什么需要吗?”服务生停下擦玻璃杯的动作,抬头望向玄关。

      拎着公文包的男人推门而入,镜片后方的目光掠过除了前台服务生以外空无一人的大堂,直直落在角落栽着的巨大绿植上。
      他穿着衬衫西裤,外面披着件蓬松的白色过膝羽绒服,按理来说这种款型这种长度,普通人穿会显得十分灾难,但个子高,腿又长,气质也很特别,倒显得有几分贵气。
      听见声音后,他单手取下被热气包围的眼镜,露出清秀的轮廓和一双眼尾微挑的狐狸眼。目光并不锋利,却淡得有些疏离,看上去清冷,不太容易接近。

      “蓝山,谢谢。”
      “好的稍等。”

      盆栽后面居然还有个不大不小的空间,此时正有一男一女面对面而坐。男的撑着头在看天上飘着的云,女的手里翻着本全是英文的资料。两个人毫无交流,只偶尔低头喝咖啡的时候有片刻的眼神交汇。
      暖气烘着咖啡香,杯沿偶尔碰出一点细碎的声响,反倒让那角落显得更安静。

      咔哒。

      一副眼镜被轻轻放在桌面,凝滞的空气像被拧开一道细缝,开始缓慢流动。文清月放下资料,抬眼招呼:“越师兄。”
      原瑾悄悄打了个哈欠:“来得真慢,我都要等困睡着了。”

      “……”

      越语鹤脱下羽绒服,随手丢进一旁的衣篓,颀长的身量一览无余,他在原瑾身边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黄色纸袋搁在桌上。
      “怎么,打扰到你跟师妹叙旧了?需要我给丁总打个电话,告诉他说你俩在这儿私会么?”他用湿巾擦干净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眼镜,那点子清秀立刻又被镜片收束成惯常的冷淡,“舒服是留给死人的,师弟想睡就去睡吧,我会给师弟订尊上好的檀木棺,请业内最有名气的哭丧,届时一定给师弟一场风光大葬。”
      文清月:“……我没惹你吧。”
      原瑾:“……我真好奇,你在部队怎么没被人打死。”
      越语鹤“呵”了一声:“凭那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除了抗揍一无是处的小兵崽子?”他停顿片刻,露出一个原瑾眼熟的嘲讽笑容,“……”
      他说了句方言。
      不是什么好话。

      文清月头疼地按住眉心。
      看原瑾那表情,活脱脱写着“如果可以,他一定会上手甩一巴掌”——
      然后被越语鹤一个过肩摔,喜提ICU七日游。

      很显然,原瑾比谁都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在这个上级领导来了都要被骂两句的越师兄面前,也就只有他们那个小师弟才能得到几张好脸和几句好话。
      于是他深呼吸,扭头目不转睛盯着云又看了几秒,直到服务员端来一杯拉了白色爱心的蓝山,原瑾才回过头,满脸真诚道:“经年一别,师兄还是一如既往。”
      嘴真贱。
      越语鹤长腿交叠,脸上依旧带着股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放在眼里的傲气:“师弟也是。这么多年一点长进没有,光顾着跟在小朋友屁股后面当绊脚石。”
      原瑾:“……”
      文清月:“……”

      “师兄。”生怕这两人再聊下去就要从言语冲突演变为单方面武力镇压,文清月将手中资料调个方向递到越语鹤面前,“这是小师弟家里那罐茶叶的检测报告,其中有一项数据我没在库里找到对应的编号。”
      能被他们共同成为“小师弟”的仅有一人,越语鹤难得正色两分,一目十行浏览下去,常规项确实平常:水分、灰分、茶多酚、□□、农残和重金属都在参考范围内。
      直到末页,几行数据被红笔圈起,旁边标了个问号。
      他停住目光,从鼻间哼出一声:“嗯?”

      【筛查结论:常规理化及污染物指标未见明显异常。末页检出未知峰A及微量麦角生物碱、麦角酰二乙胺类似物,其中未知峰A在现有数据库中无对应编号,且上述末几项具有致幻成分筛查参考意义。建议重新取样复检,并追加毒理与来源比对。】

      越语鹤看到最后,指尖点在“无(N/A)”那一栏上:“未知峰A。”手指缓缓下移,落在结论处其中几个字上,半轻不重地敲了两下,“致幻成分。”
      文清月垂下眼:“小原回学校查过数据库,这个未知峰的筛查数据与上世纪一个化学项目的某组数据高度吻合。那个项目的负责人……”
      “是林涧羊。”
      “但是这个人很早以前就下落不明,因此这个研究项目从此搁置,一直封存在档案室。”

      越语鹤微微眯眼:“你该不会是用老师账号登进去的吧?”
      程雪的账号在师门间不是秘密,有些资料作为学生没有权限查,又恰好程雪不在的情况,有人偷摸着登个内网也不算违规。
      这话就差把“你个逆徒”刻在脸上了,原瑾一阵沉默:“我跟老师说过了,是她让我进去的,大师兄也在。”
      “哦。”

      原瑾:“小师弟说茶叶是医院同事送给他的,我闻着有点怪,当时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太对,所以要了一罐送检。”他话锋一转,忽然说,“那个同事也姓林。”
      越语鹤偏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半晌,他轻笑着,慢条斯理地拆开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纸上贴着一张蓝底证件照。
      “师弟,你知不知道,林先生参与的研究即便是在军方也属于绝密,以我目前的军衔,最多也就……只能知道他的名字吧。”越语鹤挪开压住照片的手指,人像赫然露在三人眼前,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如果你的猜测站不住脚,那么,不光是我,你、师妹,以及我的爱人,都会因为你莫须有的猜测——”
      越语鹤扬起下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角落亮着红光的摄像头上。

      “统统革职。”

      原瑾瞳孔一缩,目光死死钉在那张正对着屏幕微笑的人像上。

      *
      穗南,丽水湾。

      “小朋友感兴趣就让他查去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要我说啊,老白你就是太敏感太严格了,小牧长成这样,跟家里不亲,跟你也不亲,那都是有理由的,别老拿出你那一家之主的派头,新时代不兴这一套了啊。”
      一只赤裸的脚踩在羊绒地毯上,林眠打着呵欠从旋转楼梯漫步而下,到最后几级时,他用眼神丈量着距离,一个大跨步跳了下去,发出很沉闷的一声响。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闻声回头,手里还端着碗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状物。
      其形态不亚于经现代能人改造过后的中世纪女巫的魔药pro max版,如果这是动画的话,或许上面已经开始冒黑烟了。

      “都什么年代了,动不动就上家法,真把儿子当物件啊?当年组织扫黑没先把你给扫了简直是一大败笔。”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老喊着打打杀杀,你不嫌晦气我还嫌吵呢。就这点事,他们感兴趣就让他们看呗。挂了啊,我补觉去了——”
      说完,林眠干脆利落撂了电话,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往叶兆宁身边一躺,还顺手捞过来一个小羊形状的抱枕。

      “这么大了还怕喝药啊?”他眯着一只眼睛,打量着叶兆宁要喝不喝的诡异姿势。
      “倒也不是怕。”叶兆宁放下碗,叹了口气,沉吟一声,斟酌着用词,“只是觉得,这么多年过去,Sean在黑暗料理这方面依然是令人望尘莫及。”
      “没大没小。”林眠勉强直起上半身,拍了两下他肩膀又倒下去,转而抱着小羊艰难地在沙发上蠕动,“我觉得你还是小时候可爱点,唉,人要是能一直保持幼崽状态就好了,可以抱起来,还会发热,跟个小暖炉似的,冬天抱着睡觉多舒服啊……大人形态一点都不可爱,一点都不。”
      叶兆宁笑了一声,一口将碗里的药喝完,擦着嘴小声说:“卖相是差了点,不过有用就行。”他偏过头,目光平静,“是茶的事?”

      “嗯,他那个鼻子很灵的麻醉师兄,把茶叶送检之后查到了点成分,就托那个谁……老白他小儿子那个差点一个人单挑整个连的预结婚对象去翻以前的旧资料了。唉,都怪我当时心血来潮,想着把外观做好看点,别的地方就没这么在意了,”林眠闭着眼睛,手指精准地指向那个空碗,“但总不能做成这样拿过去吧,他不当场丢垃圾桶都算他有素质。”
      “茶叶再怎么做也不会好看吧。”叶兆宁接话,又受宠若惊地说,“原来这是我的专属。”
      “怎么会可能会不好看?我特意调整了比例,每一片叶子都经过我精心裁剪,保证泡发之后是花瓣的形状……什么表情,我怎么看你一点都不高兴啊?”
      “怎么会。”叶兆宁移开视线,随口说,“Sean就算端碗毒药过来我也只会……感情深,一口闷。”
      林眠的手虚空一握:“收,拍马屁不太符合你人设啊叶主席。”
      叶主席从善如流:“好的。”
      “让他们查去吧,反正就是点安神助眠的东西,走的都是正规程序,又不是没喝过,有问题就滚下去问上将。”林眠小声嘟囔,翻了个身,“国内医疗迟迟发展不起来就是因为胆子小,这也怕那也怕,束手束脚的什么都不敢……”
      叶兆宁面不改色:“我倒觉得是因为钱没给到位。”
      “……听你意思像是打算在国内批量投资新穗南附院啊。”
      “哦那真没有。”

      “Adam下午的演奏你不去听听?”
      叶兆宁摇头:“半小时后有个跨国会。”
      林眠叹道:“万恶的资本家居然连年假都没有,真是造孽啊。”
      “叶总有,叶主席可没有。”叶兆宁以指作梳,将刘海自前向后捋,那一瞬间似乎完成了某种身份切换,他说,“明天还要飞一趟旧金山,估计要待到开春。”
      林眠失笑道:“忙成这样还要过来陪我过生日,不知道的以为我是你养的小情人呢。”
      叶兆宁无奈地看向他:“什么小情人还得亲自上班?再说下去,半夜容叔该来掀我床板了。”
      “他那点力气掀你被子都够呛,还床板呢。”
      “哪能让容叔亲自动手,当然是我自己来掀。”
      “……得了吧你。”

      林眠毕竟年纪大了,室内暖气又足,没聊两句便觉得有些困顿,叶兆宁见状也没再说话,摸出手机远程回了几封邮件。
      等他放下手机,林眠已经倒在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
      手脚大张,姿势很是狂野。也幸好当初设计家装时考虑到这方面,定的家居大多都比正常款稍大,不然指不定这会儿得滚到哪去跟地板相亲相爱了。

      叶兆宁捡起掉在地上的玩偶,走过去塞进了林眠怀里,刚想回过身去拿搭在靠背上的毯子,一只纤瘦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但他第一时间并没有察觉到,而是等到肩膀传来一阵钝痛,他转身的动作受到阻力,这才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林眠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梦话,“你把他养得这么好,为什么……突然……”
      “我最近……经常梦到……”
      “……的实验室失火……死了很多人……”
      “……陆峰,那年也……”
      “你……你恨……”
      “但他……是……”
      “无……辜的……”
      “你……小七……”

      那几声梦呓清晰地落进耳朵里,叶兆宁半跪在沙发边,将林眠那张漂亮的脸映在眼底。
      这张雌雄莫辨的面孔跟初见时一模一样,连眼尾上扬的弧度都丝毫不差。而那时的他不叫林眠,更多的人称呼他为——
      林涧羊。

      二十岁的林涧羊年少轻狂、意气风发,不仅是悬在叶兆宁头顶的启明星,还是为他照亮归途的灯塔。
      他在学术领域登峰造极,却在爱情上跌了个大跟头。
      命运向来喜怒无常,它给了林涧羊优越的外表、聪慧的头脑,却转头让他爱上了一个罹患重疾、却待他真心实意,爱他如命的短命爱人。

      何容把他养得很好,时至今日,林眠的外表仍停在过去,叶兆宁却已然成长,从稚子蜕变为一个连过去的自己都会感到陌生的大人。

      叶兆宁蓦地捡起了一些早已遗忘的、或是深埋在脑海的记忆。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有一个令人艳羡的家庭。父母曾对诞生于爱的长子许下一个愿望:期望他成为一名合格的公民、合格的丈夫、合格的父亲。
      后来,名义上的父亲将他视为耻辱,承受莫须有罪名的母亲被逼到精神失常,原本幸福和满的家庭一夕之间支离破碎,再后来,一纸轻飘飘的合同化为开往孤岛的船票,他在海上漂泊,顺着那条航线,走向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在那一天,早熟的孩子知道,他从此失去了他的父亲。

      岛上的实验室属于一个怪人,怪人有一个比他更怪的爱人。他们共同收养了一个小怪物,并将他驯化成人。
      承担了养育之责的两位父亲教他弹琴、教他写字、教他拿起柳叶刀,向过往挥刃,与往事一刀两断,走向更光明的未来。
      他像最早时父母所期望的那样,有爱他的人,也有他爱的人。
      如果时间就此停留,他的人生虽有波折,却也称得上是一个美好结局。

      但现在呢?

      叶兆宁垂首看向被林眠抓住的那只手,其实那点力度并不大,也或许林眠用了点力,但他已经感受不到了。
      他仿佛看见了两个沧桑的灵魂疲惫不堪,却依然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叶兆宁用完好的右手轻轻拂去林眠的手,取来毯子盖在他身上,喊了一声:“林叔。”

      “往者不可谏。”

      *
      暮色将沉未沉,天边还挂着最后一层灰蓝,水柱从池底浮上来,最顶端散成细密的水雾,被风一带,斜斜地飘到池边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倘若绕着喷泉走几步,便能看见池底铺着的浅色马赛克,它们拼出一圈圈同心弧线,随着水波晃动,碎光一闪一闪。
      视线越过水面,正前方立着一栋大楼。通体弧度柔和,从左侧低处斜斜上扬,收成右端一道挺拔的脊线,再折下来,像一架被放大了无数倍的三角钢琴,正把琴盖掀向天空。
      夕光映在浅色幕墙上,把整幢建筑染出一层温润的暖光。

      楼前广场上人不多,陆湛手插在外套口袋,步伐随意。他随着人流转过喷泉,鞋底踩过石板上未干的水痕,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
      检票口亮着暖白的灯,几名工作人员站在闸机旁,手里举着荧光扫描仪。
      队伍很短,轮到陆湛时,他拿出身份证,摘下口罩,扫描仪亮起一道红光,屏幕上瞬间跳出场馆预约信息。
      C区1号管风琴厅。
      顺着宣传图上印着的地图指引,陆湛走进了一扇敞开着的大门。

      这座场馆的前厅很高,头顶一排排细长的吊灯垂下来,光线柔和。右侧是寄存处和饮品台,左侧立着几张演出海报,其中一张上面印着一架管风琴的剪影和一行烫金字——民间演奏家。
      陆湛取了一瓶橙汁,边喝边往里走。

      经济特区就是大方,给市音乐馆的拨款已经达到了奢侈的地步,连免费的果汁都是鲜榨,陆湛还看到工作人员在一边细心地剥皮挑络。
      工资一定很高。陆湛小声嘀咕。
      工作人员唰一下抬头,警惕地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故事,试图在身边营造出一种属于打工人的怨气氛围,生怕下一秒这游客就要向音乐厅投递简历。
      好不容易找到的高薪可摸鱼还双休的工作,可不能就这么丢了。
      “……”陆湛咬着吸管,默默退了两步,加快脚步往里走。

      音乐厅的轮廓在昏暗中慢慢显现出来。
      舞台空旷,中央偏后是一架巨大的管风琴,金属音管从低到高排成几组,琴键和控制台缩在音管下方,旁边孤零零地摆着一张琴凳。
      观众席呈扇形铺开,座椅是深色的木质,椅背弧线圆润,一排排往舞台方向聚拢。
      这个时间、这个日期,大伙要么回老家过年,要么待在家里跟亲朋好友打牌聊天,能生出点艺术细胞,想来音乐厅陶冶情操的人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两只手。
      更何况这也就是个素人演奏,公众号连他的个人信息和演奏曲目都没放,陆湛也是偶然听林眠谈起才知道的。
      不过林眠这几天不在穗南,说是温泠去福利院陪院长妈妈过年,他一个人在穗南待着无聊,再加上他对音乐并不感兴趣,干脆找以前的好朋友玩去了。

      陆湛找到自己的座位,他靠上椅背,视线越过前面几排空座椅,落在管风琴那一片铜色音管上。
      演奏者尚未登台,音管静静立着。有人调了一下侧面的小灯,光打在控制台附近,映出几排圆形的音栓旋钮。
      空气里飘着老木头和金属混在一起的干涩气味。舒适温暖的环境总能催生出困意,陆湛交叠双手,慢慢阖眼。

      灯光变暗,四下交谈声也随之减弱。最后一束光从观众席后方熄灭的同时,舞台的顶灯瞬间亮起。
      侧幕里走出一个人。
      个子极高,肩背宽阔,穿了身休闲服,一头金发在舞台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他的五官轮廓比寻常人深一些,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很清楚,混血的特征格外醒目。
      他步子沉稳,穿过偌大的舞台,走到琴凳前坐下,背对观众,宽大的手掌搭上键盘。
      落座的那一瞬,他侧过头,视线越过琴盖,往观众席中段偏左的位置扫了一眼。

      中段没几个人,唯一的听众正靠在椅背上,神情松缓,浑然未觉。
      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便收了回去。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又很快平息。
      演奏者抬脚踩上脚键盘,双手同时落下。

      第一排和弦涌出来时,陆湛仍闭着眼,眉头却微微一皱:“嗯?”

      这弹的是什么玩意?
      左手右手像两个刚吵完架的邻居,各开各门,各走各路,结果在楼道里撞个满怀。低音东一脚西一脚,犹犹豫豫,像大冬天光着脚试探哪块地砖不凉。有几个音管发出沉闷的杂音,听着像是音栓没配好,该开的没开到位,宛如感冒的人趴在耳边清嗓子。
      陆湛自己学过管风琴,弹得不算顶尖,但好歹算个个中好手,背过柴可夫斯基也练过巴赫。但就算是他刚开始练的时候都没这么——

      台下有人轻轻挪了下屁股,前排那位翻节目单的观众也停了手,大约是在确认自己没走错厅。
      台上那位倒是不慌。金发脑袋微微垂着,像在琢磨什么地方不对劲,脚底下补了一串低音,试图把散掉的拍子兜回来。
      可惜兜得不怎么成功,拍子像条滑溜的泥鳅,抓住又溜了。而后,旋律急转直上,音色是亮了点,但整段听下来,像一个人照着缺德导航往前走,横穿垃圾场、硬闯阴森小径,最后目的地显示在大湖中央。

      陆湛木着脸:……
      要不还是走吧,平时来弹琴的人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实在不行下次有名家过来演奏的时候请个假。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准备起身,却发现偌大的音乐厅里只剩下他一人。
      大伙早就在最开始那一小段就忍不住接连离席,没有当场骂骂咧咧已是这群音乐人最后的素养。
      陆湛一愣,几乎是瞬间就被灯光下那头金发吸引了注意力。
      从他的位置和视角只能看清演奏者精致的侧脸线条,尽管如此,陆湛也能断定这绝对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好看的人。
      至少很符合他的审美。

      琴音倏地停住,演奏者似乎看了他一眼,唇角向上弯起。
      就这么几秒的时间,陆湛犹豫着要不要给这别具一格的演奏者鼓掌,忽然,整架琴跟被人一脚踹醒了似的:低音稳如地基,中声密密铺开,高音持续往上,几层摞在一起,配合严丝合缝。

      这回是正常曲目了。
      陆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起来——换了他自己,有几处手脚并用的地方得提前半拍预备,这小金毛倒好,脚底下踩着低音,手上还能腾出空来调整音色,跟前半部分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所以,这人明明有实力,为什么前面要弹得像个孩童嬉戏?
      陆湛漫不经心地想。

      等等,孩童?

      “阿宁的父亲精通音律,教了他不少乐器,管弦类的基本都会一点,比较常见的像是钢琴和提琴这些,以前学校办迎新会和联谊舞会,还会邀请他去伴奏。”
      “不过他不喜欢那些场合,他喜欢找个没人的地方抱着他的小提琴自娱自乐——哦对了,其实他最爱的是管风琴,就是这东西不好贴身携带,所以他的朋友们都不知道呢。”
      “虽然没去考什么专业证书,但演奏水平嘛,我敢跟你打包票,一定是世界级的。”
      “既然乐乐想学,那我觉得没有比阿宁更适合当老师的人了。”
      “正好Adam最近也在学琴,乐乐不介意的话要不要跟他一起?”

      陆湛眼前一阵恍惚,台上那个身影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金色的头发还在,但那副肩膀窄了一些,西装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有力的手腕。
      他站在琴旁,侧对着陆湛,站姿有些不够端庄,低马尾拢在胸口,上面别着个玫瑰发卡,身边坐着两个也就比琴凳高一点点的小孩。

      “按这个按这个——”
      噼里啪啦的琴音倾泻而出,杂乱的音符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四处逃窜。

      “哎呀好吵!Adam你不准捣乱!”
      黑头发的小孩扯着嗓子喊。
      金发小男孩的手都没搭在琴上,被这一嗓子喊得迷茫地扭过头。

      “又欺负Adam。”站着的男人伸出手,弯起手指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黑发小孩,“小捣蛋鬼。”
      那点力度还没挠痒痒大,小孩丝毫不惧,一把抓住他手凑过去,嬉皮笑脸地:“不听不听,我才不是捣蛋鬼。”

      “大清早就听到有人敲锣打鼓,什么情况噢?”
      这是一道女声。

      黑发小孩倏地坐直,立刻正色,他轻咳一声,下一秒,管风琴独有的厚重音色如河水般流淌出来。
      站着的男人眉眼含笑,脚底下替他踩着够不着的键,同时并起食指和中指,轻点了一下额角,朝门口方向扬了扬手。

      乐声愈来愈远,眼前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换,站着的男人消失在透过玻璃彩窗射进来的光线里,而坐在琴凳上的金发男孩开始抽条,肩膀撑开,腿也长长,脚尖已经能够稳稳搭上脚键盘。
      他身侧的黑发小孩却始终没变,还是那么点儿高,还是够不着地,坐在凳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
      少年轻易踩下儿时怎么努力也无法踩到的琴键,一点一点将情感融进音符,谱写出一曲又一曲名为青春的乐章。
      黑发小孩时而趴在他肩头打盹,时而跪坐在琴凳上发呆,时而捧一束花站在边上笑……到乐曲收尾处,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粉笔灰,最后剩下一点颜色落在少年胸口,是一朵火红的、盛开着的簕杜鹃。

      陆湛蜷起手指,目光所及之处,那少年的影子与台上的演奏者渐渐重叠,耳畔响起的陌生对话与熟悉的曲声交织,模糊间他竟生出一股想要落泪的冲动。

      我好像认识他。
      他想。

      我应该认识他。
      他说。
      *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落下,余韵在穹顶底下兜了一圈,场馆灯光次第亮起,演奏者站起身,转向观众席,手掌贴近心口——那里绣着一朵灰色的花。
      他颔首弯腰,向他唯一的观众——
      行了一个标准的谢幕礼。

      啪,啪,啪。

      陆湛眼底泛着波光,掌声从他手里漏出来,淅淅沥沥,宛若一场迟来的雨,打在干涸的石板上,还没润湿地面就了无踪迹。
      可台上那人弯下腰去,用微笑接住了每一滴。

      掌声停息的刹那,演奏者直起身,动作轻巧优雅地从舞台一跃而下,继而穿过空荡荡的座椅,停在陆湛那一排。
      陆湛仰起头看向他。
      近看比台上更清楚了。
      他的金发有些长,不太乖顺地垂在额前,快要遮住眼睛,而碎发间有一抹蓝色格外突出,像万里无云的天空,又像风平浪静的海面。
      但陆湛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比陆湛想象中年轻,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道浅浅的褶,让他从台上那个一板一眼的演奏者变回了某个具体的人。

      金发,蓝眼,成年人的体型,心智却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
      一抹念头突兀地出现在陆湛脑海里,他有些疑惑地盯着面前陌生的演奏者,莫名觉得他们应该认识了很久。

      “我们之前是不是……”陆湛几不可察地皱起眉,“在哪见过?”
      叶兆深眨了眨眼,轻轻点头。
      他伸出手,食指上露出一枚翡翠戒指:
      “你好,邻居。”

      原来楼上新搬来的邻居是他。

      陆湛托着下巴,终于把这张脸和老太太们嘴里那个“新搬来的,又有钱又好看”的邻居对上号。
      想来也是,普通人家很少有能供得起学管风琴的——学费倒是好说,但想要好一点的琴,总得配间专门的琴房吧。当然,电子的也能用就是了,只是音质总还是比不过专业的。
      他们面对面坐在馆内的咖啡厅里,外头那座喷泉亮闪闪的,时不时窜出来几束彩色的光,旁边有小孩踩着接连亮起的琴键,发出不成调的快乐曲调。

      穗南这座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繁忙的城市鲜少有这样慢节奏的时刻。往常路过的人总是行色匆匆,西装革履蹬着自行车电动车,而没抢到的那群人只能拎着公文包去挤地铁公交——
      也就是这些年开辟了早晚高峰的公交专线,换到十几年前,连地铁都只有四条线的年代,不迟到都已经是万幸了。

      网上关于穗南本地人和打工人的话题曾霸榜过一阵,才高八斗的网友们总结出一条定律:
      想区分本地人和外来打工人很简单——本地人大多在改革那年分到了如今一平万金的房子,所以他们总是松弛的、舒展的,脸上没有时代飞速发展碾出来的那种紧绷感。他们会在早上九点慢悠悠地走进茶楼,点一盅热茶,翻一份报纸,坐到日头偏西。而打工人从地铁口挤出来的时候,他们正拎着鸟笼从公园往回走。
      不过也有例外就是了。

      比如陆湛。
      比如那些几乎没有假期的、从医从警从消防的工作人员。

      “现在这个时候人少,你要是平时休息日来,能碰到不少音乐老师和学生,运气好还可能会偶遇世界级的演奏大师。”陆湛说,“大伙都回家过年了,出来听演奏的少。”
      “前两年我来这边的时候碰到过国家剧团的首席指挥,就是那个个子矮矮的,白头发,有点儿卷,脾气有一点点不好的。”
      之所以说他脾气不好,是因为那天陆湛来听朋友的演奏会,在后台等人的时候,恰好听见了那指挥在骂一个年轻人。
      那场演出他并没有去听,不过往来听众都对此赞不绝口,朋友评价说,指挥追求极致,年轻人拉错了一个音,是外行听不出来,内行也不太能听出来的程度。
      但老先生吹毛求疵了一辈子,连自己平时练习错了一个音都会重头再来,收官演出碰到这种岔子,气恼也是能理解的。

      叶兆深想了想,摇头:“不需要,听众。”又点头说,“知道,罗先生。”
      他说话调子有些怪,断句的地方不太寻常。可陆湛既不觉得奇怪,也不反感——潜意识里,这人似乎就该是这样,话不多,节奏慢半拍,偏偏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天之骄子,不外如是。
      “你知道他呀,他指挥完那场之后就退了,现在在网上当个音乐主播,平时就连麦指导指导那些学音乐的学生,还挺有名气的。”陆湛低头喝了口蜂蜜牛奶,舔着嘴唇继续说,“我也觉得你不像那些民间演奏者。”
      那一小截舌尖舔过唇角的奶沫,叶兆深偏了下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嗯。”
      “以往他们预约场馆,恨不得让官方公众号连发十几条预告,还专挑下午人多的时候。”陆湛把杯子放回桌面,指尖在桌子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你不一样。要不是我朋友说这儿有场演出,我压根都不知道呢。”
      他说完抬起头,正巧撞上叶兆深转回来的目光。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桌,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看清对方眼底那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东西。
      叶兆深手指一缩,眼睫一颤,却没再躲开。
      “那你,怎么来了?”他问。

      陆湛看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出来:“可能是因为……兴趣吧。”
      叶兆深一愣。
      陆湛拿起抱枕垫在腰后,调整了个更为舒适慵懒的姿势,几乎要将自己陷进柔软的懒人沙发里。
      他好整以暇地挑起眉:“我这个朋友吧,审美堪忧,艺术水平堪忧,鉴赏音乐的能力更是不值一提,除了婚礼进行曲以外就不认识什么别的古典乐。”
      “像他这种连车都要买跟二次元联名的痛车的人,他只会关注初音未来什么时候开巡演,至于哪个音乐厅有演出这种事嘛……”陆湛下结论道,“我能想到的原因其实有且只有一个。”
      “你们认识,并且关系还不错。不然他平时连同事关系都懒得维护,怎么会知道谁会弹琴呢。”

      “——所以,是你想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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