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关于落雪 ...
-
这次交流会并没有什么能让陆湛青睐的项目和成果,倒是有几个老教授的得意门生提出的新设想让他多看了两眼。
新出炉的脑子转得就是快啊。
陆湛低声把结论跟蔺虚舟说了,得到的回应是师兄一记意味深长的眼光。
“我懂,师弟十几年前做的课题早就投入临床造福人类,倒是当上副主任后,”蔺虚舟上下嘴皮一碰,造谣的话张口就来,“这么多年过去,连个像样的成果都没有。”
“……”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搞科研也得建立在有时间的情况下不是?
陆湛拧着眉没反驳,只是摸出手机,在工作群里找到平时的排班表,那满满当当的值班记录看得蔺虚舟叹为观止,恨不得化身哥斯拉一巴掌把穗南附院给挫骨扬灰了。
天杀的穗南附院就是这么对待我们的宗门天骄?!
蔺虚舟扼腕,满脸忿忿不平:“每周平均值两次夜班,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一旁的郑亦儒神色飘忽,心说虽然值两天夜班,但附院给的值班待遇是第二天休息,还是带薪休假的那种啊。
陆湛隐晦地递过去一个眼神,郑亦儒瞬间正色,顺着蔺虚舟的话往下说:“主任平时忙到连病案都没时间写……”
蔺虚舟勃然大怒,立刻就要打电话去投诉医院,上报中央,指责这群人尸位素餐,不拿一线工作人员的命当回事,他们师门上下七个兄弟姐妹哪能看最宠爱的小师弟受此委屈!
小师弟按住他的手,忍辱负重且情真意切道:“师兄万万不可!”
你举报了我以后上哪去找这么轻松钱多的活!当下医疗环境差成什么样了别人不知道,你难道还能不知道吗!
郑亦儒目睹了老师和老师的师兄在台面上你来我往、极限拉扯,他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被穗南众医学生膜拜的学神私底下是这副模样,半晌,他低下头,在联系人里找到一个熟悉的头像。
【你导,牛逼!】
对方很快回过来一个问号。
郑亦儒满意地反扣手机,过两秒又没忍住,十指飞快在屏幕上敲字:你导给你谋了一份好差事。
远在穗南某实验中心的佘齐筠疑惑挑眉,然而没等他回复,旁边的定时机器开始报警,于是他便停止摸鱼,放下手机,继续去盯他的实验。
郑亦儒没等到亲亲学弟的回复,锲而不舍地又发过去一条:能让你在学术圈一战成名的那种。
学弟依旧没回话。
郑亦儒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问号,叹了口气,心想学弟怎么跟老师一个德行,一进实验室就跟人间蒸发似的。
他又看了一眼陆湛和蔺虚舟,两人已经从值班表聊到了某台高难度手术的术式改良,蔺虚舟比划着手势,陆湛听得不算认真,眼神分出去了几分落在讲台,但一到关键点又会转回来跟蔺虚舟简短交谈两句。
一心二用的功夫炉火纯青。
郑亦儒默默收回目光。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佘齐筠那头始终没有动静。
讲台上的学生发言接近尾声时,陆湛正靠在椅背上听蔺虚舟讲燕京那边的八卦。忽然,手机在桌上震了三下,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挑了起来。
佘齐筠。
这小孩没事不打电话,发消息都恨不得精简到三个字以内。陆湛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已经劈头盖脸砸过来一串话:“老师,出问题了,载体递送效率突然掉到个位数,前三天还能维持在四成左右,今天整批样本全崩了,连对照组都——”
“稍等。”陆湛拍拍蔺虚舟大腿,后者侧过身让出一条道,他弯腰走出去,站在茶水间里,“从头说。载体什么状态?”
“刚配好测的时候都正常。但昨天下午开始,孵育一小时后上清里能看见明显的絮状沉淀,我没当回事,以为是血清里析出的脂质……”
茶水间这会儿没人,陆湛端了份提拉米苏边吃边听,时不时“嗯”两声给出回应,直到佘齐筠一气呵成把问题说完,他才放下叉子。
“絮状沉淀,说明载体在血清里不稳定。”他抽了张纸巾擦嘴,一针见血道,“血清里的蛋白带负电,你那个载体表面正电荷太强,它们一碰上就吸在一起。把正电荷降到正十二到十五之间,挂个RGD靶向肽试试。”
“那对照组的异常呢?对照组我也用的同样浓度,按理说不该跟实验组一起崩……”
“那问题就不在载体设计上呗。”
电话里陷入沉默,佘齐筠听着这一道陌生的声音,发出迟疑的:“嗯?”
陆湛乐得有人替自己答疑解惑,他弯起眼睛把手机递给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的蔺虚舟,扬起下巴示意:“蔺教授,指导一下未来的合作伙伴。”
蔺虚舟屈指往陆湛脑门上弹,半轻不重的,没什么力度。陆湛揉了两下额头,自己一个人跑去边上搜罗好吃的小蛋糕和奶茶,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回过头蔺虚舟已经把指导意见给完,还跟小同学加了个联系方式。
“这小孩跟你当年一个毛病。”
陆湛咬着勺子回头,嘴里还含着半块草莓:“嗯?”
“血清浓度闭着眼睛用,支原体一个月不测,你之前做那个软骨归巢载体,不也样本全絮凝?”
“……”陆湛翻个白眼,咽下草莓,“那是因为前一批的血清浓度你们填错了,导致我误判了最适电位区间。等我调对之后,递送效率直接翻倍。而且我从头到尾只崩过那一批。后面的实验,包括后来上临床的那版,一次都没出过问题。”
蔺虚舟双手抱臂,靠在吧台边没说话。
小师弟的本事,他们是清楚的。
同一个课题,别人做三遍能有一遍跑通就算烧高香,陆湛做三遍,三遍都是能直接写进论文里的数据。师门这么多人、做过这么多次实验,只有陆湛最稳,也最不容易出错。
后来但凡谁做结业课题,都恨不得把陆湛拉过来当吉祥物——往实验台旁边一站,手不用动,光那张脸就能镇住全场。
比烧香拜佛拜机箱可好使多了。
连老师都说,小陆做实验,看着不烧心。
“行行行,你厉害。”蔺虚舟啧了一声,终于开口,“所以厉害的师弟今天有没有约,中午一起吃个饭?”
陆湛拿回手机,随手回了两条消息,闻言警惕地盯着他:“你又想让我帮忙做什么?”
蔺虚舟捂住胸口,痛心道:“没有事情就不能跟师弟吃顿饭吗?难道为兄在小陆眼里一直都是黄鼠狼的形象?真是令师兄感到心痛!”
“怎么会呢师兄——”陆湛扑过去,紧紧抓住他的手,神色动容,“别说是吃饭了,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师兄开口,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当真?”
陆湛用力点头:“比真金还真。”
“哦,其实是有个学生的论文需要师弟指导指导。”
众所周知,一个不靠谱的学生不一定会影响导师在学术圈的地位,但绝对会让导师在教育界身败名裂。
能让蔺虚舟亲自跑到离燕京两千公里以外的港城搬救兵的学生,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会是什么陆湛plus!
陆湛抽回手,面无表情:“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百分之百的真金。”
也不存在什么其乐融融的师门之情。
荆轲刺秦好歹藏了一下,你这特码的带了把四十米砍刀过来,藏都不带藏的!
“别介啊师弟——”
下午没有别的活动,同僚们倒是约了一起去吃饭喝酒泡温泉,陆湛对此不感兴趣,来的人里面虽说有同行巨擘,但实力过硬的人往往有一个通病——他们都不需要靠人脉来彰显自身,因为他们自身就是人脉。
因此陆湛并不打算去结交这些人均七八个黄金头衔还有那么几个终身荣誉的老古董们。
处理人际关系向来是师兄师姐们的舒适区,作为指导论文的交换,将郑亦儒托付给蔺虚舟后,陆湛揣着他心爱的保温杯,喜滋滋地往外走,还不忘交代查理跟着郑亦儒,以免小同学在港城走失。
刚下到空中大堂准备换乘电梯,陆湛就发现花丛中站着个熟悉的背影。
白衬衫黑西裤,穿了件马甲,外套搭在手肘,手臂上系着袖箍,里头是鼓鼓囊囊的肌肉。宽肩窄腰,长腿笔直,往那一站,连旁边的蝴蝶兰都像是给他当陪衬的。
倘若陆湛记得没错的话,苏见钺报警校那年恰好赶上政策试行,招生第一条就是男性不得低于一八五,那行字只在招生简章上存活了短短一个月,就因为对南方人来说这个身高要求属实有点反人类,被紧急降至一米七。
但苏见钺那一批是实打实过了审核线入学的。
比较戏剧性的是,他们那一届确实是颜值最高的一批,被广大警校生亲切称为——男模天团。
不过话说回来,一八五配西装,确实比一米七配白大褂赏心悦目多了。
陆湛停在原地观摩了一会儿才喝着奶茶靠近,小声说:“说实话,我还是不太习惯你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的样子。”
苏见钺含着根市面上很常见的、跟他身价不太匹配的棒棒糖,头都懒得回,只留给陆湛一个形状优美的后脑勺:“so what?”
鉴于早上收到了一笔巨额扶贫金,秉承着“不对金主爸爸甩脸色”原则的陆湛很有原则地忽视掉了他敷衍的回话:“好吧,其实我觉得你这么穿也挺帅的,至少比会场那些老家伙们好看。”
果然西装还是得个子高的人穿着才好看。
像陆湛,他就不爱穿西装。
才不是因为身高不够。
苏女士近期迷上了一个卖镯子的网红缅商,招呼着保镖们跑去国外赌石,顺带给挽救失足少年添一份力;虞先生因老婆不在家而懒得踏足伤心地,干脆住在了公司,于是这段时间苏家满打满算就只剩一群闲出鸟的佣人,和一个不怎么回家的少爷。
哦,现在还要加上一个比少爷还少爷的真少爷。
陆湛捧着保姆新做的奶茶吨吨吨炫了两大杯,豪气地大手一挥:“蓉姨这一手好厨艺深得我心,什么时候考虑跳槽来穗南,我愿意开双倍——不,开三倍的价格!”
蓉姨在厨房里笑出了声,手里攥着擀面杖探出半个身子:“真的假的?可不能是寻我开心,我可会当真的。”
“真的真的!我开价Alex埋单嘛~”
苏见钺躺在沙发里,脸上盖着张报纸,闻声掀开一角,疑惑道:“你准备挖我的人,还要我替你出工资,这是打哪来的道理?”
陆湛窜过去,噗噗噗把他腹肌拍得邦邦响:“跟资本家讲什么道理,你们那么多钱给我匀一点怎么了?”
这点力度跟猫踩奶没什么区别。苏见钺懒得跟他掰扯,把报纸盖回去继续补觉。
昨天一晚没睡,今天还早起送陆湛去开会,他年纪大了,不能像年轻人一样熬个通宵还精力充沛,再不睡真要成仙了。
他暂时还不是很想体验骑鹤是什么感觉。
陆湛蹲在沙发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苏见钺这人吧,表面看着吊儿郎当的,实际上是个工作狂魔,平时给他打电话都不一定找得到人,这两天倒是闲下来了,也不知道回港城是干嘛的。
更何况,最近市里出了个蛮大的案子,说是一个富二代在酒吧喝酒猝死,结果送去尸检后,法医表示多脏器淤血、水肿,其中肝、脾、肾切面尤为明显。
案子后来转给了禁毒支队,市局连夜把那家酒吧查了个底朝天,还惊动了省厅,连陆湛住的地方和医院也多了不少人。
都到火烧眉毛的地步了,苏见钺居然还能空出时间来港城给他当专属司机……
但苏见钺这摆明了不想跟他亲爱的soul mate展开深入交谈,陆湛也不打算多问。
苏见钺既然来了港城,就说明市局那边的事暂时不需要他盯着。他一个破学医的,管天管地也管不到人家警队怎么安排工作。
他拍拍裤腿站起来,伸个懒腰往厨房走:“好香啊蓉姨——”
“已经下锅啦,再等几分钟就能吃,小陆你忍忍,实在不行喝口汤垫垫。”
“我刚喝了好多,我来闻闻味道——”
交流会结束之后,陆湛又回归了医院和家两点一线的日常模式,年末的时候,新楼总算竣工,大型设备一车接着一车运进医院,专车上的logo和一长串英文单词看得设备科众人两眼放光,恨不得化身为狼扑上去狠狠撕咬。
钟院长还是给陆湛留了个小办公室以备不时之需,托陆湛的福,外科所有科室的电脑喜提全面升级,重新搭载了最新款硬盘内存,往常像得了老寒腿、走两步喘三喘的系统,如今焕发新生,loading的圈都还没开始转就已经加载完成。
外科众人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感慨,陆主任的腿虽然不常迈出手术室,但迈出去的每一步,都踩在了他们的心尖尖上。
这个冬天,外科诸位医护人员的手冰冰的,心暖暖的,头翘翘的。
扬眉吐气的感觉,真爽!
“这么大笔钱,你怎么说服钟院的?”
原瑾坐在陆湛崭新的工位上,翘着腿在半空中点了两下。
陆湛正蹲在角落摆弄那盆越长越大的三角梅,揪掉几片蔫儿了吧唧的花瓣,头也没回:“有好心人赞助,为什么不同意?”
“什么好心人还管科室的电脑更新……你知道现在论坛里管你叫什么吗?”
“嗯哼?”
“财神爷。”原瑾顺手进系统翻看了几个病例,那网速简直比家里几万块钱配的打游戏专用的电脑还要流畅,他啧啧感慨,“新楼竣工才几天,神外的术中磁共振,骨科的导航系统,还有急诊喊了三年都没批下来的床旁超声,全下来了。听说钟院签字的时候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陆湛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拿桌上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术中磁共振的单子压了半年,正好趁着这次大换血一起换了。”
原瑾朝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小师弟,这人脉,这实力,师兄望尘莫及。”
“那当然,大师兄也这么说。”
“大师兄那学生的论文你看得怎么样了?”
陆湛刷地拉下脸:“急诊很闲吗你一天到晚的跑来我们办公室!”
原瑾一点也不怵他,反倒双手一插,笑眯眯地补刀:“不闲啊,但再忙也得来看看我们陆主任。毕竟你现在可是大名鼎鼎的财神爷,我作为师兄,不得来讨好讨好师弟,让师弟开金口给我们急诊也捞点好处,近水楼台先得月懂不懂?”
“不懂。”
“那论文……”
“出去!”
“不需要师兄帮忙了?”
“……”
陆湛卑躬屈膝地递上一杯热茶,茶包还是用的林主任赞助限量款。
他当着原瑾好整以暇的表情下打开了私人电脑,从满满当当的桌面里找到一个名为“职业危机拯救计划”的文件夹,而后点开里面最新的文档。
原瑾本来不理解这个取名有何深意,直到陆湛拖动鼠标,把文档翻到中间某页,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注红得刺眼。
嚯!小师弟这辈子所有的论文加起来估计都没碰到过这么些批注。
“大师兄那学生做的是心衰相关的临床研究,数据量很大,但统计方法用错了。”
“你这是改论文还是写情书?”原瑾把茶搁在桌上,鼠标往下滚,越看越沉默,最后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弟啊,要不你还是别做医生了,去当期刊编辑吧,审稿意见写得比正文还长。”
他指着屏幕,轻描淡写道:“这要是我的学生,我会直接让他滚,这么基础的问题都能弄错还读什么博,弃医从什么都会成功的。”
“人小孩子第一次搞这个,能写成这样不错了。方法虽然用错了,但数据扎实,随访完整。底子是好的,再改改也能发个不错的刊。”
“年纪都快赶上你了,哪门子的小?脑容量?”
“……”
陆湛靠在桌边,自己也端了杯茶,这茶包是林眠送他的,说是安神助眠,对身体好,味道也不错,陆湛喝了一段时间,确实如林眠所说,梦不做了,头不晕了,整个人神清气爽,上班都有劲了。
可惜这玩意貌似是特供,不对外销售,不然陆湛还真想买几箱回来囤着。
陆湛拖来一张红色塑料小板凳,支着头坐在原瑾旁边看他开始改论文。
正儿八经当过老师的人就是不同,改起论文来就跟改作业一样,刷刷刷几下就给陆湛三天的工作量都给干完了。
而数据方面的东西原瑾没参与实操并不太清楚,只能暂时做个标记,打算等有空了让他们自己去核对,至于其他方面……
该改的问题陆湛其实已经标出来大半,只剩点行文格式和细节上的东西。但对于那群吹毛求疵的学术派而言,细节才是重中之重,尤其这小孩还是蔺虚舟的学生。
对他的要求只会更严格。
科室来电话的时候午休还没结束,原瑾盖上笔记本,偏过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陆湛趴在桌面睡得正熟,脸颊软肉被挤出来一小块儿,嘴唇微张,好在是没流口水。
原瑾看了两秒,抬起手想去戳,指尖都靠近那块肉了,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又蜷起手指,转而落在发顶,随即轻手轻脚走出了办公室。
算了,就这样也挺好的。
与此同时,一江之隔的港城突然下了一场雪。
气象台说,这是七十七年来的第一场雪——上一次,还得追溯倒上个世纪中。
市区里的棕榈树被雪压弯了腰;交通灯红绿交替,灯罩外凝着一圈冰刺。上山的路况更糟,沿途的护栏结了冰,手一碰就怕是得粘掉皮,鲜少有人踏足的地方更是连积雪都没来得及清理,铺了厚厚一层。
约好的出租在出城最后一个红灯口反悔。司机哈着气赔笑,语气却没多少抱歉的意思:“家里小孩没人接,实在不好意思。这最后一段也没多远,你自己走过去没准还比我快。”说完还伸手,意思明确:从市区到城郊的起步价,一分都不能少。
林眠叹了口气,把在高铁站新换的港币递进车窗,摆摆手,没为难他:“唔该。”
车子掉头,尾灯很快融进雪幕。林眠环视四周,钻进了离进山口不远的旧电话亭。他取下右手手套,艰难地动了两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下几个数字。
“嘟”的一声过后,电话被人接起,手机另一端传来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Sean?”
林眠拉下围巾,刚呼出一口白雾,就被冷空气逼得打了个喷嚏,只好又把半张脸埋回去,瓮声瓮气地开口:“我在山下,的哥说后面的路不好走,不载我上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等着。”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库里南停在他面前。车门弹开,暖气裹着淡淡的白桃香扑出来。
林眠动作一顿。
他歪头笑了笑,脸上带着点被风吹出来的红:“怎么是这辆车?还是你亲自来。”
林眠钻进车里,像猫一样蜷在后座,接过叶兆宁递过来的暖手袋——初音未来的Q版造型,手伸进去暖烘烘的。他餍足地眯起眼,发出喟叹:“miku~”
叶兆宁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他抬起眼,目光在林眠有些湿润的发梢停留一瞬,短暂沉默过后,他摇头:“怕你遇上麻烦。”
“在港城能遇上什么麻烦,没钱就是最大的麻烦。”林眠蹬掉沾雪的靴子,盘腿坐上真皮座椅,又熟门熟路将座椅调成舒适的角度,小声嘀咕,“还以为你想我了呢。”
叶兆宁失笑。
“好端端的你让我给他药是什么意思?”林眠仰着头,昏昏欲睡,“你们之间又闹矛盾啦?”
“……”
“说起来,上次港医的那个交流会,他有来噢?”
叶兆宁收回目光,拿起平板滑至文件末尾落款,而后轻声:“失踪了半天,Alex去城寨接的。”
“城寨不是说要拆了?他跑去那里做什么……”话说到一半,林眠忽然意识到什么,霍然扭头,“陈泰坤?”
叶兆宁颔首:“钟叔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跑了,房间里就剩个布娃娃。”他切换页面,在电脑中调出一张图像。
昏暗的屋子里,月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缝间漏进来,斜斜落在生锈的铁桌上,照亮了那个缺了一只爪子的狐狸玩偶。
玩偶嵌着一只碧绿色的玻璃眼,映着月光幽幽发亮;另一半眼眶里,却只剩一撮塌陷的棉花。
其实还有些别的东西,比如身首异地的小狐狸,比如被撕成碎片的红玫瑰,但这些——叶兆宁觉得没必要跟林眠讲。
徒增伤感。
林眠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玩偶,脸色阴沉。
窗外的雪落得更急了,叶兆宁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阖眼:“让他再过段安生日子吧。难得遇上喜欢的工作,交了几个知心朋友——陈泰坤那种货色,也配出现在他面前?”
阴沟里的老鼠就该烂在阴沟里,别跑到太阳底下祸害人间。
“……”
“得跟华姐说一声,最近别让他出穗南了。”叶兆宁喃喃。
林眠嘴角一抽:“他本来也不爱出门,你非要让他忙成陀螺吗?”
医护人员出省本就要报备,怕的是人在半路碰上突发情况、被临时召回——尤其是陆湛这样的外科医生,想出个远门,得先打好几份报告,一层一层递上去审批。
叶兆宁睁开眼,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解释道:“像这些徒有其表的交流会没必要放到他眼前,连你都看不上,还指望能给他带来多少助力。那些老东西眼里只有利益,与他不是一路人。”
“谁跟你说是来工作的,这不明显公费旅游吗?你跟阿华一提,以后这种能光明正大摸鱼的好事都没了,我绝对跟你急。”
“好嘛……”叶兆宁从善如流,“那我让华姐把交流会的经费折算成奖金,特批给你们带薪假,这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这场雪没下到穗南,但许多这辈子或许都没见过雪的穗南人纷纷跑去港城看雪,一时之间网络上、朋友圈里,铺天盖地的全是雪景。
只可惜,雪来去匆匆,只留了一天便化了个干净,港城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陆湛听到这事儿的时候正在小区楼下的公园里陪奶奶们聊天,几个人围在石桌边,每个人手里都拿了点绣品,有纳鞋垫的,有勾毛线花的,还有一位在织一件红配绿的毛衣,说是给孙子准备的过年礼物。
边儿上还放着老太太们从自己家里的小太阳。
陆湛手工活还算可以,便被几位老家长拉住,教了点织毛衣和围巾的技巧。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两根棒针,毛线在指间绕来绕去,动作不算熟练,但好歹没掉针。
“真的假的?港城还能下雪啊。”
“那可不,听说下得比东北还要大,房子顶上全是雪了都。我儿子正好在港城出差,给我发了照片……我找找,喏,你看!”
老太太们凑到一起去看其中一位的手机,屏幕上果然是白茫茫一片,皑皑白雪落在马路上、高楼大厦顶上,像是块巨大的雪顶蛋糕。
“真稀奇!”
“谁说不是呢,我儿子说,港城人看见雪比看见金子还高兴,大半夜的跑出去拍照,路上全是人。他一个穗南人在那边冻得直哆嗦,说再也不去了。”
穿堂风掠过头顶,陆湛手里织着围巾,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怎么插话。倒是旁边那位织毛衣的奶奶偏过头问他:“小陆啊,你去过港城没?见过雪没?”
“前阵子去过,不过我去的时候没下。”陆湛停下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乖巧地笑道。
“小陆以前不是在燕京上学吗?燕京的雪可大了,是不是比这边冷多了?”
陆湛摇头。
燕京的雪跟港城的雪不太一样。
北方干燥,雪落下来是蓬松的,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踩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在燕京念书那几年,冬天从寝室走到实验室的路上要经过一段小径,积雪被踩出一层薄冰,走起来得格外小心。
有一年雪下得特别大,程雪身体还健朗,便把同门的师兄师姐叫到楼下,让他们把实验室门口那段路扫出来,美其名曰“锻炼身体”。
蔺虚舟拿着铁锹在前面铲,几个师兄师姐跟在后面用扫帚扫,原瑾嫌冷不肯出门,被文清月揪着耳朵从被窝里薅下来,裹着羽绒服站在雪地里直哆嗦,扫两下就喊手僵。
只有年纪小身体不好的陆湛躲过一劫,他趴在飘窗边上,暖气蒸得人暖洋洋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指尖在雾面上画了个圈,透过那个圈看楼下雪地里晃动的人影。
蔺虚舟铲得最卖力,铁锹扬起来的雪沫子溅了原瑾一脸,原瑾抄起扫帚追着他打。
多少是沾了点私人恩怨。
文清月和另外几人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程雪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个搪瓷杯,一边看一边摇头。
看着看着,陆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醒过来的时候,他揉着眼睛,发现楼下的空地上多了八个雪人。
小雪人排成一排,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纯手工制品。有胖有瘦,有的眼睛用石子,有的用树枝,还有个鼻子是半根胡萝卜——那胡萝卜看着格外眼熟,像是中午没用完的那根。
七个雪人形态各异,但每个都看得出人形,勉强能分辨出哪个是谁的杰作。还有一个大一点的,比其他的高出一个头,扫帚歪歪斜斜地插在雪堆上。身上披了件旧白大褂,领口还别着枚胸牌,远远看去像个站在雪地里的老教授。
陆湛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那排小雪人。最小的那个脖子上围了条红围巾,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头顶还插着两根形状差不多的枯树枝,一根长一根短,像对歪歪扭扭的犄角。
他盯着那个小雪人看了很久。
跟其他雪人相比,这一个明显更精致漂亮,连装饰品都挑专门挑好看的往上放。
程雪说,别的雪人都是各堆各的,一个个的都图快,有个样子就成,堆完就跑。只有代表陆湛的是几个师兄师姐一起的杰作。几个人围着一个雪人忙活了大半个小时,堆完还退后几步端详半天,原瑾嫌丑,非要重修,被蔺虚舟一句“你行你自己上”给堵了回去。
陆湛问:“那老师的呢?”
程雪依旧捧着她心爱的搪瓷杯,杯口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半边眼镜片。她拿袖子随手擦了擦,轻描淡写地说:“刚路过了一群学生,看他们闲得无聊,就喊他们来当壮丁喽。”
陆湛看向楼下那个举着扫帚的大雪人,又把视线转向程雪。
程雪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端杯喝了口茶,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那个扫帚是从实验室门口拿的,你明天去的时候记得还回去。”
“那件白大褂好像也是实验室的。”
“……”
程雪轻哼一声,把搪瓷杯往窗台上一搁,转身就往外走,只丢下一句:“赶紧吃饭去,吃完来改开题报告。”
陆湛笑眯眯地点头,等程雪离开后,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呼出的气洇出一小片雾,把那个小雪人晕开成一团模糊的红。
“小陆,你这针法不对。”旁边一位奶奶凑过来,手指点在他织的那条围巾上,“这里该收针了,怎么还往上加?”
陆湛低头一看,果然多绕了一圈。
“走神了。”他说。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一条围巾。”陆湛把多出来的那圈拆掉,轻声说,“是别人送的,很漂亮,戴了很多年,不过现在找不到了。”
“这好办,你还记得长啥样不?奶奶给你织一条一模一样的。”
陆湛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片浓密的阴影。
记忆在脑海中逐渐模糊,像一张被水浸过的旧照片,边缘晕开,细节褪色。他只记得有个人坐在床头,昏黄的夜灯将她的侧脸映得格外温柔。
她嘴里哼着什么听不清词的童瑶,调子慢吞吞的,他记不清旋律,只记得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暖气烘着被角,空气里有毛线的绒味和她身上淡淡的花香。
她手上织着一条围巾,红色的,针脚不算细密,有几处还歪歪扭扭。穗子收尾的地方,她用标记笔画了个小鹿,歪着头,犄角画得不太对称,但眼睛点得很认真,圆圆的,憨憨的。她画完举起来比对着床头睁着眼的小孩,说:“不太像。”
后来那条围巾围在了他脖子上,从穗南到燕京,陪着他度过了很多个难以忍受的冬天。
再后来,他长大了,围巾旧了,洗过很多次,起了球,边角磨得发白,穗子也掉了好几根。那个小鹿被水洗得只剩一个模糊的红点。再再后来,莫名其妙地,围巾就找不到了。
可他记得夜灯的光,记得棒针擦碰的声音,记得那个歪着头的小鹿。
只是那首童谣和那张脸,他再也想不起来了。
半晌,他歪着头朝奶奶说道:“记不太清啦。穗南一般不冷,围巾也很少用到,估计是落在燕京了也说不准。”
奶奶也没追问,眯着眼睛回头继续跟老姐妹聊天。石桌上的话题转得比毛线还快,从菜价跳到天气,又从天气跳到谁家孙子考了全班第一。
聊着聊着,话题忽然拐到了前不久搬来的邻居身上。
“搬来好久了,我还一次都没见过呢。”
“刚搬来那阵子我倒是见过两次,是个年轻人,个子还蛮高的,长得有点像明星。”
“我记得就住小陆楼上,小陆应该熟一点。”
陆湛一愣。
“楼上新搬来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