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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夜奔(正文完) 做梦能做上 ...


  •   大燕四杰位高权重,很久没有这般畅快淋漓的骂人了。
      宴席终究会散场,天色将亮,几人互道别辞。
      裴煜准备离开时,遇到了急匆匆往里赶的沈簪花。此时小丫头已长成大姑娘,她冒冒失失地揪出他的衣袖,“沈澜祁还活着吗?”
      顾放和林慕走在后头,她大抵是急昏了头,抓了最陌生的人来问。
      裴煜白龙鱼服至此,他听着姑娘清脆的声音,料到是沈家义女,便教训道,“这般没规矩?你......”
      他的话音在沈簪花抬头后,戛然而止。
      她一身利落的装束,似是从远方赶来,额角汗水氤然,看上去不到双十年华,清秀的面容上一双眼睛如金刚石。
      “赵......赵知希。”帝王失态地踉跄了一步,转而又失笑,自己怎会生出这般荒谬的念头,赵知希早已作古,即便她诈死,也不可能是这丫头的年纪。
      “什么?”沈簪花是第一次见裴煜,并不知道他的身份,狐疑地瞅着他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又从他身后觑到了顾、林二人。
      “舅舅。”她躲闪着目光,既想问又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怎么样?”
      林慕闻言,让开一个身位。
      她看见沈澜祁背对着自己,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模糊成黑黢黢一片,几欲随风羽化。
      对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她没有过孺慕,也没有过和解,至于为什么会横跨大半个建邑跑来,她没想清楚。
      这些年,她恨不得离沈澜祁越远越好,先是与她舅舅住在一处,后来舅舅发现她喜爱火药武器,便派人带她去浣月神教小住,顾放手把手教她,她看不顺眼那只狐狸,却不得不承认有点本事。
      可是,无论离得多远,她总能听到沈相的传闻,在市井茶馆的说书人口中,那是泽被后世、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名相。
      而杜家的姑姑说,舅舅和顾放曾在太学就读,沈澜祁作为院长曾上过一课,关于家国的探讨,她本不感兴趣,听着听着却入了心。
      舅舅认为,国家存在的意义,是为了人民能安居乐业。
      顾放觉得,不破不立,国家的和平才能确保人民的安稳。
      杜家姑姑敷衍道,“这些人呐,就是吃得太饱,一天天事儿的。”
      后来,她反复思忖,得出了自己的结论——若这个世界能再平等一些,每个人拥有选择的权力,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儿,是不是能更幸福?
      彼时她组装完顾放的手枪,顾放这懒骨头半躺在榻上,听完她一番高论,评价,“很有想法。”
      “你这幅德行,还想追回我舅舅?”她自然知道拿什么刺激。
      “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顾放笑骂道,“你想实现的这些,怕是千年后也难得很。”
      她就想这厮甚是悲观。
      顾放道,“步子不要迈得那么远,我瞧着你这手艺,说不定能加快热兵器时代的进程。”
      “什么叫热兵器?”顾放和舅舅一样,懂得许多她闻所未闻的知识。
      “区别于刀枪剑戟的武器。”顾放扫了一眼她手中的物事,“你想想,就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有了枪也不受制于人。”
      顾放虽然人模狗样白张一张嘴,但确实言之有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知道曾经的兵器谱之争,也明白了傅以安便是葬身于此。
      年幼的时候,她能一厢情愿的怨恨沈澜祁,可年岁见长,反倒是非对错,不可言说。
      ——哪怕远在天涯,只要想见,她骑一匹快马,就能相见。
      现在他们只隔了短短几米,隔得却是生死。
      沈澜祁自然听到了门前的动静,依旧沉在阴影里。
      林慕看着这对父女,终是开口,“沈院长,簪花来了。”
      “嗯。”沈澜祁握着酒壶的手一紧又放松了力度,“你娘亲的房间在那边。”
      他不回头。
      沈簪花眉心一皱,再无留念的掉头就走。
      她路过院子里的花木扶疏,廊间灯盏笼罩在唇角紧抿的脸上,照出少女坚定的眉眼。
      光影交错,阴阳殊途。
      裴煜叹了一声,“连你女儿的最后一面都不见?”
      沈澜祁低低一笑,“不必。”
      有句话叫“好去莫回头”,何须徒增羁绊。他行到此处,前路无多,但沈簪花的人生,还远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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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整个相府只剩下他一个人。一路走着,不自觉来到了傅以安的屋子前。
      主母生前在府里不受重视,死后门庭冷落,室内蛛网密布,积累了厚厚的尘埃。
      他在桌上看到了一个漆盒。雕刻的并蒂莲花栩栩如生,极为精致。以手摩挲其上,爱洁的人沾染了一手灰尘,却径自试图开盒。
      ——醉眼一瞧,原来竟是需要钥匙的。
      他摇摇摆摆的四下翻找,很快找到了一把黄铜钥匙,“咔嚓”一声,漆盒里面的东西安安静静的躺着。
      一张边缘泛黄的纸,里头是一手工整娟秀的簪花小楷,写就了和离书。
      沈澜祁清醒了些,手上动作微滞,半晌后才细细去瞧。
      “......数载结缘,难归一意,仇隙渐生,故来相对。”
      他记得与傅以安成亲那晚,高朋满座,红烛轻摇,她凤冠霞帔,盖头下的脸羞涩忐忑又满是期许。
      她拘谨着,想说些什么,却被他的冷淡厌弃所摄,讷讷不成语。
      最后只是轻声道,“我们不睡在一处吗?”
      又怕他直接走了,更轻地出言挽留,“那让我再看看你,你也看看我......我们成亲,我梳妆打扮得可久了,以后我不会像现在这般好看,我会变老、变丑的。”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是了,他说,“不劳挂心,我记得分明。”
      他确实记得傅以安成亲时的模样,也来不及看到她垂垂老矣的样子。
      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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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煜和谢幼清一路无话,在桥上停下步伐,干脆坐了下来。
      那桥身青苔斑驳,与河水无声对峙。他坐着望月,似乎要望到月碎成霞。
      他提了半坛残酒,对着虚空,遥遥一敬。
      随即酒液向着河水倾斜而下,再也分不清酒和水。
      他记得在内廷学君子六艺时,先生教习射箭,他总能拔得头筹。世上没人知道,清俊书生模样的帝王,武艺骑射皆是上等。
      他的一辈子,也如同射箭,瞄准箭靶,射中一个个红心。
      长箭的尾羽掠过指腹,他在这个瞬间惊醒。
      哪里有箭靶,哪里有红心。
      不过是搭弓瞄准了自己。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
      “幼清。”
      “我在。”
      “幼清。”
      “我在,陛下。”
      “幼清。”
      谢幼清见他坐的端正,不至于醉后坠河,放下心来,小声问,“陛下您有何吩咐?”
      裴煜转过脸看她,清俊的脸有须臾的迷惘,又很快道,“......没什么。”
      谢幼清点点头,陪在他身边坐着,“我吹竹叶给您听吧。”
      “不用了。”裴煜沉默了片刻,忽然蒙住了眼睛,“朕就想叫叫你。”
      “顾放离开了,沈澜祁也快死了,朕在想,会不会有一天,朕叫“幼清”的时候,你也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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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一视同仁,铺满河水,也轻笼假山。
      假山旁栽着琼花树,时值四月,含苞吐蕊,欲遮还羞。
      顾放无端想起那晚裹挟着晚风和花香扑进怀里的少年,他敛眸沉凝,忽的问道,“你想回现代吗?”
      林慕猝不及防,没反应过来,“怎么回?”
      “江南地宫。”顾放瞥见他肩上的琼花花瓣,想伸手去拨开,又作罢,只是道,“你肩膀有花瓣。”
      林慕点点头,兀自拍落。这些年来,他一直没问过江南地宫的事,如今听来也有恍然隔世之感,“怎么忽然说这个?”
      “这个世界终归不属于你。”顾放说,“定安王世子的身份是困住你的枷锁,可能永远去除不了。”
      林慕敏锐地察觉到他说的是不属于“你”,而不是不属于“我们”,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回到现代的方法,就问,“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开口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低哑艰涩。
      记忆在时间摧毁一切后历久弥新。
      大燕庆元六年,江南地宫。
      慈江打开硕大的檀木盒子,入手是一个火折子,还有一幅画,名为《火花》。
      这样的笔法,这样的画技,慈江不得其解。他忍着晕眩恶心,试图寻找蛛丝马迹——他来此是奉命寻找兵器谱,而不是这等无用之物。
      等等。
      他注意到盒子底部刻着一行字:
      于曲终后缘起,不死不能活。
      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疾步抓住顾放,硬给他灌了些真气。顾放咳嗽起来,心肺灼灼如火烧,腥膻涌上喉头,吐了几口血,也清醒了过来。
      慈江拿盒子里的东西给他看。
      顾放看那幅画,神色微变,“我在现代时见过。”
      这是他与林慕争夺的那幅画。之所以被炒到天价,是因为画中技法奇特,像出自当代人之手,却检测出隶属千年前。
      慈江急道,“能证明什么,这幅画流传到了后世?”
      “不。”顾放反复默念盒子底部的刻字,慢慢有了推论,“地宫毗邻河域,水中生火,死里求生。”
      ......
      林慕沉吟了许久,忍不住打断,“你的意思是火折子和那副《火花》,是回到现代的线索,置之死地而后生?”
      顾放颔首。
      “慈江这般轻易的相信了?”林慕不可置信。
      顾放道,“生死关头,别无出路,他只能赌一赌。”
      他忆起羊胡子和尚阴冷的笑,贴近后背的手,带毒的内力,“我想凭这破败身子,回到现代也沉疴难治,顾公子,不如好人做到底吧。”须臾间似乎全身骨骼寸寸断裂,无形的钩子翻卷血肉,魂魄脱离躯壳,俯瞰着这出闹剧。
      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柳暗花明。慈江的内力里掺杂了其他毒,两两相克,又有沈澜祁的灵药,不仅捡回一条命,还平白获了一身功力。
      此中凶险,九死一生,对着林慕,他轻描淡写,“慈江还对我很是感谢,将他毕生内力传给了我。”
      林慕半信半疑,想了片刻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其实这几年我也听闻了不少关于穿越者的事,数十年前便有一位,兵器谱也是她写下的,所以我们刚来建邑时,我爹大抵早就知晓了我们的身份。听说那位穿越者死于一场大火,你这么一说,或许她没死,只是回到了现代。”
      “是,那场火里并未见到慈江的尸首。”顾放说,“地宫的密室是穿越者所建,或许她当年的一场火,也燃在了这里。在合适的地点、死里求生的时机,是穿越的形成条件。”
      “......我倒想起来了,在现代我们生死相争的机场,也在江南!”林慕想通此节,兴奋地以拳击掌,“不如我们再去地宫瞧瞧。”
      顾放听着他雀跃的声音,旧年的“第三种难得”席卷过境,蔓延起稠密的怅然,却也只是笑笑道,“好。”
      “不对。”林慕蓦然看他,“你早就知道回现代的方法,别告诉我这么多年都在试验?”
      顾放似没听到他的话,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一动不动。
      “既然你先前不想告诉我......”林慕涩然道,“现在又何必做出为我着想的姿态?”
      顾放终于抬眼与他对视,目光紧紧将他包裹其中,“我也有我的私心。”
      林慕心中一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好半晌才开口,“现在呢,你究竟想让我怎么样?”
      现在?
      顾放想,他曾经说过,慕慕以后会遇到很多人,让他千万记得以自身为重。少年的爱意炙热而纯粹,他又想,可能他们能同行更久一些。一晃经年,他们行至歧路,有太多波折,他的内心里或心存侥幸,那是他的慕慕,总是心软,舍不得弃他而去的。
      怎么会舍不得呢?慕慕不会永远十七八岁,他会长大,他会成为一个万事笃定、从容在心的人,他要走的路,没人拦得住,他更不行。
      昨日之日不可留。
      所以,他一直一直想,终究还是得出一个结论——他没有任何去见他的缘由。
      这让人不快,甚至愤怒,但一想到他与慕慕在同一时空......只要在同一时空,总能听闻他的消息。
      近况知几何,别来无恙否。
      然而他不能一直任由自己的私心,把慕慕困在大燕。
      归去来兮。
      从此海上明月,照的不是同一段天涯。最远的距离从不是远在海角,而是踏在同一片疆土,却隔着千百年的岁月。
      如此就好。
      “你总是不自觉地教簪花现代的东西,我再视而不见,也不能一直罔顾你的心意。”顾放声音沉沉,“我想你怎么样?我想......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林慕眼眶酸涩,赶紧低下头,“你不和我回去?”
      “你大概,是不想我回去的吧。”顾放罕有的带了轻微颤音,“放心,你才二十几岁,回去后......你想做什么事、想成为什么人,都行。”
      “嗯。”林慕胡乱抹了一把脸,“你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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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迎着皎月,漏夜出行。乘船南下,远眺两岸煌煌灯火,映在湖水里,像一匹色泽斑斓的织锦。摇曳的柳枝垂在湖里,迎风漾起圈圈波纹,燕尾双剪,点着湖水向天际飞去。
      舟子不甚专心,屡屡往岸边瞧去,林慕就问有什么稀罕事儿。
      “在演皮影戏哩。”舟子汗颜道。
      他们出行也不急于一时,林慕与顾放一合计,便让船停在近岸。果然围着熙攘的人群,他们根本瞧不见皮影小人,唯余年老的声音在低诉。
      “结尾?兔子反倒正面迎向狐狸,以一个拥抱的姿态。
      “只须臾,它的皮肉被撕扯殆尽,尖锐的利爪上赫然是滚烫的心。”
      林慕一惊,再也迈不开脚步。
      他想起很久以前,觉得交朋友是要上心的,但又不能太过上心。不上心如何换取真心?而太过上心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彼时他问过顾放,“我们是盟友,你会怀疑我有事欺瞒你吗?”
      “就你这点小心思。”顾放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漫不经心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片刻的静滞后,掌声雷动。
      林慕乍然转醒,正好对上顾放的视线。
      他唤了声,“慕慕。”
      这声唤的林慕心口发疼,他能怨怼,能借故发作,到头来一句话没说。感受到顾放的指腹掠过他的眼尾,带出一抹水渍。
      年老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故事仍在继续,已是新的一折。
      “......红拂内心已有决断,如果不走出这道墙,就永远不会知晓外头是什么景象,等命运回心转意?等不到的。
      墙外会比墙内更好,这一点无从而知。可有梦的人,约莫比没梦的人好上一些。白日梦是生活的盼头,做梦能做上一辈子,也是一种福气。
      逃出这堵城墙,哪怕一般无二,还有千千万万堵城墙,又有何妨?人生当纵情来去,活得肆意,她还很年轻,为做梦而死,不叫红颜薄命,而叫死得其所。”
      林慕停了很长的时间,才闷声道,“好像今天的故事都在说我们。”
      顾放喟然叹息,“可你没有掉头就走。”
      林慕无声一笑,眼角挂着泪,颤颤巍巍。
      心事与时间一样漫长,也不过是人生一须臾。
      似是极短,短到流星如落雨,又似极久,久到白雪覆青山。
      “我是要走的,心想留在这里。”
      四下隐隐有渺然歌声,在热闹的市井听不真切。
      “观台上卿卿,看台下区区,竟......吾与汝。
      (正文完)

      ========================
      狐兔的故事在这章已经完结了,但全文的碎片还没拼凑完整,所以还有一章番外。
      关于“从结束中开始”的尾声。
      注:1、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白居易《南浦别》
      2、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张元干《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
      3、红拂的故事摘取改编自王小波《红拂夜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夜奔(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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