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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惊梦 原来是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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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顾放终将自己的所有谋划对林慕和盘托出。
林慕的神色变换不断,最初的惊讶,到不解,到知悉,慢慢平静下来,他几次欲言,却还是静静听完。
他垂着眼睫沉默,许久后眼皮颤了颤,抬起头,眸光黢黑而微沉,似下定了某种决心,“那你愿意放下一切,我们就此归隐吗?”
这句话如绵密的的茧,拨得顾放的心弦一颤。
不知是哪来的记忆,有人在饮泣,“要是我们产生这样的分歧,我会放弃我的一切,我会问你,‘我们去隐居好不好?’不要功名利禄,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你活着......只想你开心。”
顾放知道这样的决策糟糕透顶,犹豫不决又时时盘旋的念头,还是说了出来,“我们去隐居。”
幽幽袅袅的曲声,伴随着胡琴咿咿呀呀,不时传入耳畔,“观台上卿卿,台下区区,并非吾与汝。”
他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间,越过高高的朱红宫墙,越过繁华风雅的建邑。
也越过不曾踏足的定安王府门阶,越过失之交臂的琳琅花灯,越过覆满深雪的安阳湖,最后停留在背道而驰的两道身影。
戏台上的唱段仍在继续,生旦各自占据一边,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远,又被风纠缠在一处。
“感断肠寸寸,风雨连连,似是故人来。”
一切如前,一切又不如从前。
南柯一梦。
顾放的声音沉静听不出痛苦,“你想去哪里?”
林慕对他能应承下来十分意外,怔了怔后才欢喜地道,“我觉得江南很好,草长莺飞,春风杨柳......不对,塞北牛羊也好吃,嗯......要不去漠上看雪吧。”
少年的眉眼浸润了江南的春色,兴致盎然地盘算着他们的行程,顾放笑了笑,“好。”
他们去了不少地方,行至塞北,林慕显然焦躁不安,他努力克制着,梦中呓语却显露了端倪:“你别去浣月神教!”
那条未曾选择的道路,诱惑着停滞不前的旅人,他伪装得足够彻底,还是让枕边人察觉了。
他们的一生——哪怕是梦里的一生,也没有太多的放纵时刻,定安王府、皇室、江湖......想要将心事跑马,但命运的缰绳总会在关键时刻勒住咽喉。
解决完几波不知是哪方的人马,顾放静静想,行至如今,与彼此而言,最好的方式还是走自己想走的路。
一只冷箭“嗖”地射入林慕的心脉,墙头的人依稀是裴煜的灰羽卫。
任何一方势力,都容不下他们。
顾放来不及阻拦,他明知是梦,胸口却如被灌了一抔雪,簌簌击打得破碎生疼。
等再睁眼的时候,眼前的场景已变换成纷乱的雨天,林慕如同困兽,“……我喜欢你,我以为你也是.....总有那么一些喜欢我的,没想到,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顾放赶忙说,“不是自作多情。”
林慕扬起湿漉漉的眼望过来,迷惘又悲伤。
雨滴成线,自屋檐垂下,断了,又连上。
他搂过人,一段缺失倏然完整,“我也喜欢你。”
没有遗失过心头至重的人,永远体会不到失去的感受。如果有幸失而复得,一定要把每一刻都当成最后一刻。人的一辈子上下求索,和爱人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哪能不珍惜?
他们日日相对,在江南住了下来,做对逍遥自在的闲人。
这回,所幸他们退出庙堂江湖争斗的时候尚早,纠葛不深,生活也不被打扰。
灯火辉煌的上元节,烟火未散,碎红遍地,他推门进去,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汤圆气息,氤氲的雾气溶解在林慕含笑的眼眉里。
有一个人,留着一盏灯火,在等他回家,原来是这种滋味。
冬去春来,暖风晴雨,林慕兴致勃勃地围炉煮茶,顾放取来刚炒的茶叶,两人蹲在地上等着,待出现蟹沫,林慕又盖上壶盖,煽上几扇,直到热气从壶口喷出,三滚已过,他终于有了一展身手的机会,提起水壶往小泥壶一浇,加茶叶、泡茶、倒水一气呵成,直到第二泡,才给两人都倒上一杯。
“啊,还是你的问题,你的茶叶炒老了。”林慕煞有其事的点评。
顾放含笑应了一声,并把炒茶叶的“重任”交托给了林慕。
林慕颇为自得,神气活现地自夸于炒制一道,他已尽得茶农真传。顾放就表扬他,“真聪明,一学就会。”
后知后觉,他终于反应过来,“顾放!你又想躲懒!”
秋日气爽,万物覆盖了一层被宇宙咬碎的焦糖,干爽晴朗的风里,林慕又开始琢磨起糖炒栗子和烤红薯。
这些不需要太多技艺,着实简单得过分,顾放也就挽起袖子,准备下厨。
而说着要露一手的林慕,躺在摇椅上睡午觉,他嚷嚷着只眯一会儿,结果彻底睡死过去。
偏生这货嗅觉灵敏,醇厚温暖的香味扑鼻而来,饱满丰盈地充斥在方寸之间,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说过我来做的!”
顾放懒得理他,自顾自来到另一个摇椅坐了下来,剥开红薯皮。
林慕眼巴巴地瞧着,趁他不注意,俯下身咬了一口,“嘶——”
顾放忙去看他,无奈又纵容,“烫到了?”
“还好还好。”他一把抢过那个剥了大半的,笑得眼角弯弯,“在我手里就是我的了!”
天际蔓延出绚烂的火烧云,将两把并排的摇椅拉出长长的影子,再也不分彼此。
秋收冬藏,荒芜一片,林慕的想法很多,又提出要去湖里坐船看雪。两人收拾了一番,顿感看雪不易,暖炉、小桌、瓜果、大氅.....几乎要把半个家搬上,于是退而求此次,毕竟都想出门了,不如去吃顿饭。
他们在路边搭起的小面摊里坐下。那面摊用棚子支起,如今天气太冷,街边只摆着几张桌子,两人点了虾面,林慕早已吃遍了周遭大大小小的店铺,说来也头头是道,“你别看这地儿偏僻,但味道是顶好的,如果暮春或是初夏来,还能吃到招牌三虾面。”
两碗面很快端了上来,味道确实如林慕所说很是不错。平底碗里装满了炒好的虾仁,一个小碟堆着时蔬,还有一个笠式碗内盛了手擀的汤面,爽滑劲道。
吃了大半后,顾放想到之前的三虾面,“你刚才说暮春能吃到的三虾面,是怎样的?”
“三虾是指虾籽、虾仁和虾黄。”林慕如数家珍,“为了配合三虾的口感,面汤是猪骨和鸡骨熬制的,更香一些。”
他舀起一勺汤,也不送进口里,自顾自说着,“不过三虾面虽好,但错过了时节,三虾就不再是三虾,只能退而求其次。”
这句话突兀又意有所指,顾放心头咯噔一声,对面的林慕明明近在眼前,却有触不可及的游离感,他稳了稳心神,勉强笑道,“人的口腹总是情有独钟的,我们下次早点来。”
林慕夹起一只大虾,“春末夏初,虾籽最多、虾脑最饱满,后来盛极转衰,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顾放听这话已有不详之意,果然听林慕道,“我们已经分开了,破镜难圆,就到此为止吧。”
顾放看他的爱人,露出苦笑,原来是在他的梦里,被梦见的人醒了。
整个梦境摇摇欲坠,模糊震荡,竹椅、汤面、眼前人,渐次扭曲湮灭。
所有的景象化作一座巨大的花园,其中纵横铺展着无数小径,他望见自己与林慕在无数个须臾里,做出了不同的抉择,从而分岔出全新的可能性。
某些时间里,他们未曾相遇;某些时间里,他们不过点头之交;某些时间里,他们是行至陌路的爱人;某些时间里,他们是惺惺相惜的宿敌。
时间永远分岔,在数不尽的未来里,他们试图逃脱熵增的命运,作为存在偏差的幸存者,可总是事与愿违。
川流不息、不可逆留的岁月长河,是最大的幻觉。其实本身他与林慕的人生就如同这座花园,在平行交错的分岔里博弈、战斗、改变,在其中或得到或失去,或存在或湮灭。
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最终都指向了一个结局——他们在岔路里,完成了一场短暂又漫长的告别。
这个念头掠过,顾放遽然一惊,冷汗涔涔,终于从反反复复的梦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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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年,林慕与顾放都不曾再见,在相府探望病重的沈澜祁时,两人颔首致意,俱是得体客气。
往昔权倾朝野的右相,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形容枯槁,恐是时日无多,留下那双凛冽的凤眼,生机不灭。
顾放与沈澜祁虽是一条船上的人,但总是相看两相厌,在故人病榻上,依旧言语带刺,“不是祸害留千年,你怎么快死了?”
“王八才留千年。”沈澜祁懒懒靠着,神色中颇有不屑,“本相是天妒英才。”
“少往脸上贴金。”顾放提着一坛酒,“喝吗?”
沈澜祁矜持地抬了抬下巴,“你都这般求本相了,就允了。”
“谁求你......”
“别吵。”林慕忍不住打断两人,“他现在什么情况,还喝酒?”
“世子说得对。”裴煜久违的青筋直跳,“一把年纪了,有点数吧。”
顾放拍开酒坛,倒了四盏,一副诸君随意的模样,偏生沈澜祁还很配合,撑起身子率先取了一碗。
“太医怎么说的你没听?沈澜祁你是嫌命长吧,朕就没见过你这般不知所谓的人。”
“这可不关臣的事,明明是顾教主带来的酒,唆使我们喝的。”
“什么叫唆使?快死了还假清高,这么多天清汤寡水,有酒喝你就偷着乐吧。”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是一见面就吵......不过这酒味道似乎蛮不错的。”
久别重逢的大燕四杰,距离安阳湖画舫吃葡萄,已过十余年。
他们推杯换盏,一如年少时吵吵嚷嚷地斗嘴。
纵然人事离分,不如当年,然而无论过去多少年,有些东西,都还在当年。
静夜的相府,难得取下了遮掩的皮囊,你是你,我是我,不再有勾心斗角的猜忌。
他们深知,现在的时刻怕是此生难有,多半是平生最后一次。
四人高低错落,有的席地而坐,有的盘膝卧在椅子上。窗户半开,漏进一段经年泛黄的旧月光。晚起的风透过缝隙,一支枯败的花枝零落地摇曳,残香萦绕,风扬起烛火幽暗难明,灯油颤巍巍抖落无声。
裴煜近来清减不少,帝王威仪却更胜以往。他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生离死别于他不过寻常事,坐在沈澜祁的榻前,他终于有了五味杂陈之感。
很多画面在他识海中闪过,打马游街的状元,竹林抚琴的音痴,指点江山的权臣,满腹学识的院长。
“沈卿与朕年龄相仿,朕一直想着,能做多久皇帝,就保你做多久的丞相。”他道,“只要不越过朕去,你想要多大的权力,朕都给你。可惜沈卿福薄,我们君臣终究有始无终。”
沈澜祁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他笑着,“怎会有始无终?陛下与臣想实现的大业,如今近在眼前。”
“可你......”裴煜摇摇头,“功成的那日,你却无法和朕一同看见。”
“功成或是在我。”沈澜祁何其狂狷,垂危之下无人置喙,他又低低道,“功成不必有我,遑论......”
这句话,他没说完,裴煜也没追问。
权倾天下,封无可封,又该如何?
“陛下说与臣有始无终,臣不觉得。”他复而舒展了神色,与裴煜碰杯,“依臣看,分明是君臣二人,善始善终。”
裴煜久久望着他,饮尽杯中酒,慢慢道,“是,善始善终。”
平心而论,林慕对这对君臣没什么好感,他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可依旧滋生过恨意,时过境迁,再深的情绪都被晕染不清,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害了姐姐一生、也是姐姐爱了一生的人,那个病骨支离又无坚不摧的沈相,还是走到了生命尽头。
再厉害的人,也挡不住生死之重。
他脸颊酡红,以手撑着下巴,有了些醉意,在弥散的意识里,飘忽的拼凑出在现代时读到的一段散文:世界上很多人,你以为明天可以再见,因为日子既然一天天地过来,也应当一天天地过去,昨天、今天和明天没什么不同。但是,或许会有这么一次,一放手、一转身,有些人就从此永诀。
一番温情脉脉的君臣相得,顾放听着却觉倦怠,他半支着额头,红尘世事不过大梦一场,不妨仰天大笑出门去。
沈澜祁想去拿烟枪,手边一空,才想起他已经许久不抽烟了,他瞥见昔日烟友,罕见地说了句软话,“当年赠你青玉烟枪,得你一个许诺,让你与......抱歉。”
江南一行,顾放重伤,沈澜祁在探望之时,要求顾放兑现许诺——皇室与世家之争,他与傅则渊需置身事外。
旧事重提,顾放心里很清楚,即便没有这所谓的“君子一诺”,当时也会选择与裴、沈一道,怪不到别人头上,于是说,“这些年,有句话一直想和你说,有些煽情,看在你活不久的份上,我就发发慈悲告诉你。”
沈澜祁眯起眼睛,杀气腾腾。
只听那人难得地袒露了一丝真心,“与君相逢,幸甚至哉。”
沈澜祁微怔,随即与顾放相视一笑,他道,“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个人虽然讨厌得很,但也有极少的可爱之处。”
“彼此彼此。”顾放懒洋洋地瘫在圈椅上,“对了,你烟呢?”
沈澜祁也在看他,“你烟呢?”
面面相觑,他们都猜到了某些可能。
“没种。”
“出息。”
“你骂谁呢?别以为你病恹恹的我就不会揍你。”
“你知道相府有多少暗卫吗?用武力解决,何时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莽夫。”
“闭嘴,朕从宫里出来奏折没批,是为了听你们吵架的吗!”
“我看你们不顺眼已经很久了,还是打一架吧,谁怕谁啊。”
靠窗的林慕忽然推开只漏了缝隙的窗,晚风呼啸而来,一下子吹灭了烛火。
一室漆黑。
“哪个人欠揍熄灯了。”
“咳咳咳,风怎么那么大,想我快点死早说。”
“吹吹脑子吧你们,老子听你们逼逼赖赖烦了。”
“吹他娘的,这世道谁不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