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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缘起(番外) 人人都爱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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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大燕?”杜怀德就着灯火看眼前人,压低了声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到哪里去?”
赵知希把玩着手指,她的手指纤长,皮肤不如建邑女子一般白皙,灯下似笼一层蜜色,涌动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我说的离开大燕,是指离开这个时代。”她霍然抬眼,金刚石般的眼睛熠熠流光,“老杜,你要帮我。”
杜怀德隐隐从她的语意中察觉到不详,掐指算来,他与赵知希,相识于十几年前。彼时春风又绿江南岸,他率军出征,她穿着一身奇异的服装,言行举止都透露着古怪。
他猜测过是细作,无论时机还是人,都巧合得很,可她着实让人惊叹,对火药和兵器的造诣,当的是“登峰造极”四字。
于是渐渐放下戒心,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故交。
她特别喜欢傅家的小丫头,以安长、以安短的,将傅以安宠得无法无天,他几乎可以预见,傅以安长大了,估计也和她一个德行。
赵知希常常对以安丫头叮嘱,什么“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什么“情深不寿”,诸如此类。他路过时,她还缠着问,自己的教习会不会有效。
他就道,“傅家丫头那么点大,能懂什么?”
“我要从小给她灌输。”她振振有词,“不至于以后被人骗了去。”
他哑口无言。
傅鄯调侃他们二人,什么时候共结连理,到时候定来讨杯喜酒。
是了,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娶她。
他也一直这般坚定着,或早或晚,不过是个时差。
直到——
惊雷从天灵盖炸响,须臾席卷全身。他从此明白,与赵知希此生再无可能。本以为会对上她失望鄙弃的眼神,谁知她神色淡淡,只是提出要离开杜府。
“你要我怎么帮你?”杜怀德按捺着不安,轻声问。
“在江南找个宅子。”她早已有了计划,“找些能守住秘密的人,暗中建个地宫。”
“你想做什么?”他呆呆看着她。
“写本兵器谱。”她嘲讽地笑了笑,“我会把我了解的都写下来”
他早年间受惠于她的见识,自然知晓兵器谱面世意味着什么,不由冷汗涔涔。
杜怀德呼吸急促,忍不住道,“你可知,老傅的儿子先后早夭,与陛下有了矛盾,我们的关系,已经不如从前一般了。”
“我当然知道。”她弯了弯唇角,飒爽的眉眼氤氲出杀意,“我还知道,算计你的人是谁。”
他打了个寒战,忽的明白过来,赵知希相信了老傅的说辞!
“知希,裴慎是什么身份,却舍身救过老傅,他的为人,我信得过。”他急忙说,“老傅的丧子之痛让他疑神疑鬼的,我劝不过,你们不是常说什么一片叶子也容易遮眼,是这个道理。”
她没有反驳,只是说,“这本兵器谱,我不会给你,不会给裴慎,也不会给傅鄯。”
他下意识喃喃,“那你要给谁?”
“我想给以安。”她的眉目里缓缓流淌过真切的笑意,“等我写好了,自会给她。”
“以安还那么小,你给她能有什么用?”杜怀德见到她乍然柔软的神色,也缓下声音。
“有些事我不便说......说了你也不会信。”赵知希摇摇头,“我想你答应,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而你与傅鄯,终其一生不要介入兵器谱之争,也不要按图索骥、试图造出里头的东西。”
杜怀德皱眉思忖了许久,“你让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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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赵知希带着傅以安在江南蛰居,她很少出门,最常去的地方,当属观音庙。
观音庙有个佛教教派,名唤“无虚教”,教义不同于寻常佛教,号称“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一日,年轻的沙弥寻到她,“杜将军有话传给小姐。”
她便明白,无虚教是杜怀德的势力。
沙弥说,“杜府添了位小公子,名唤‘允之’。”
允之。
他答应了她。
“我知道了。”她垂眼笑了笑,叫住沙弥,“你瞧着机灵,叫什么名字?”
沙弥一愣,恭敬道,“小僧慈江。”
她有须臾的恍惚,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你习武?”
“小姐竟然知道?”慈江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我不擅长其他,也就武学一道小有造诣。”
赵知希想建的地宫,建在了观音庙下。
她连宅子也不住了,久久留在地宫里,时而奋笔疾书、不舍昼夜,时而独坐一隅、静止不动,无虚教的沙弥每日给她送饭,偶尔来的是慈江,她便拉着人聊上几句。
“你以后想做什么呢。”她枕着头睡在地上,“一直呆在无虚教?”
身旁一阵沉默,她放眼望去,年轻的沙弥抱膝而坐,对上她的目光,小声说,“小姐是个极好的人,比我遇见的大多数人好上很多,我想对您说句实话。”
赵知希怔住,长长的眼睫遮盖了神色。
“我想混出些名堂,好好习武,成为天下第一?”他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或许可以执掌一个教派,很威风的。”
她终于笑了,“这个目标挺好。”
“小姐莫取笑我,其实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想法。听师兄弟们说,您从建邑而来,那该是一个很漂亮的地方吧。”他神往地道,“我想去很多地方瞧瞧,见山攀山,见海赶海,再见见那众生,做个仗剑天涯的侠客。”
“似乎不难。”她认真看他,“你想出发,我可以给你准备银钱。”
“真的吗?”他抬起眼,一双眼睛又惊又喜,转而沮丧道,“可我连名正言顺的户籍也没有。”
“没关系,我会帮你。”她温和地安抚,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书卷,“再等等我,给我些时间。”
慈江便一会儿鞠躬,一会儿作揖,只恨笨嘴拙舌,道不出心中感激的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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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渐久,赵知希的兵器谱写完了,她郑重地装进一个雕有并蒂莲的漆器盒子,交给傅以安。
傅以安以为拿空盒耍她,吵嚷着不肯罢休,赵知希便给她演示夹层。
“姑姑,这本书是你一直在写的吗?”她虽然年幼,但也识得不少字。
“对。”赵知希蹲下身,抚摸着孩子的脸,“小以安,你要好好留着。”
“......我会的。”她并不喜欢这本书,以安姑姑交代了,留着也无妨。
赵知希轻轻盖住她的眼睛,“你呀,生的一双亮堂堂的眼睛,以后找相公,可别找错人。”
“什么相公。”她嘟囔着拉下赵知希的手,“裴煜小混蛋说我嫁不出去,谁稀罕。”
“不嫁人也挺好。”赵知希顿了顿,若有所思,“干脆你一个人过吧。”
“我可不想和你一样。”这话一出,傅以安立即察觉到失言,她捂住自己的嘴,微恼,“对不起以安姑姑,我这嘴没把门的,我......”
赵知希哪会不知道她的性子,最是跳脱爱闹的性子,耐不住孤寂,就假装嗔怪,“我是让你多长个心眼,不要遇到人就全然抛去一片心,假如姑姑我是个坏人呢?你巴巴跑来,不就被卖了还给人数钱。”
“你放心吧,我看人很准的。”傅以安拍拍小胸脯,“什么样的男人能让我全然抛去一片心,哪怕他再好,我也不差,他何德何能!”
赵知希忍俊不禁,又叮嘱,“如果有朝一日,你真遇着了一个人......”
“我不听,不可能!”她捂住耳朵,“还在建邑你就一直念叨,来江南你还不放过!”
“行吧。”赵知希无奈道,“总之你收好兵器谱,别让你爹和杜叔叔拿着引发无谓的争端。以后若你和你丈夫立场不同,你便那这册子甩他脸上,他终归是拿你没办法的。”
“神神叨叨。”傅以安鼻头一动,闻到了酒香,眼神骤亮,“你酿的杨梅酒,我要喝!”
“小孩子少喝点。”她接过傅以安扔过的盒子,追在后面喊,“别跑那么快,都你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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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事宜了结的七七八八,赵知希备好了慈江的户籍、路引和盘缠,又托无虚教往杜府送去图纸,让其为地宫建起机关。
傅以安好动,早早出门和当地的伙伴游玩,她想不告而别终究不好,于是等着她回来,两人一道吃顿晚饭。
没等来以安,倒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裴慎常来,却很少独自一人。他甚爱茶,就着茶具行云流水沏了几盏,端在赵知希面前。
赵知希的眉眼氤氲在雾气里,沉默着。
裴慎笑道,“阿煜没来,你连和朕说句话都不乐意?”
赵知希低着头,“陛下总不会无端来见我,有什么事吩咐便是。”
“听闻你写完了兵器谱。”他的手指轻扣案面,“打算给谁?”
赵知希一颤,“你派人监视我?”
“无虚教是杜家的人。”他说,“你仅苛责于朕,这很不公平。”
“陛下坐拥天下,没有您找不到的东西。”她短促地笑了声,“别为难我了,我不会说。”
“那我们聊聊其他。”他从善如流,“你说朕百年之后,该传位于谁?”
“您不是立太子了吗?”她淡淡道,“何必问我。”
“可你分明看好阿煜。”他半眯起眼,“知希,阿煜性子温软,当个太平盛世的王爷尚好,断然登不上杀伐决断的帝位,你青眼于他,是何缘由?”
“您可以理解为在从中挑唆,也可以认为我已经在储君之争里有所偏向,更可能与你儿子达成了什么交易。”她无所谓地摊手,“我总不至于能控制您想什么。”
裴慎勃然大怒,正欲发作,见她冷淡疲倦的面容,强行按捺下来,“朕不是次次都能容忍你的。”
“您想我学着宫妃彩衣娱亲?”她轻声问。
裴慎听出了她话中的讽然之意,心中火起,“你无非是仗着朕与你的旧情,愿意宠着你、由着你、顺着你,你不在这些事上动些心思,等朕厌弃你的那天,有谁救得了你?”
“我还当陛下是看重我略通火药兵器。”她忽的抬起头,展颜一笑,“我竟不知我凭借的是以色侍人。”
若说赵知希不过是六七分的姿色,烛光摇影下却成了九分,盈盈中自有蓬勃的韧性,如袅袅婷婷的莲,一笑欲念丛生。
“你能有什么姿色,天下貌美女子如过江之鲫。”他冷冷道,“别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赵知希点点头,“那陛下还有什么事?”
他盯着她的眼睛,“杜怀德要出征了。”
“所以?”她的血液一寸寸冷下去,努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
“你去送他吗?”他问。
她摇头,“不去了吧。”
“倒是罕见。”他缓缓道,“每回他带兵远征你不是与他同往,就是送他一程,莫不是他与其他女子欢好,伤了你的心?”
赵知希眼中血丝清晰可见,神色却很平静,“三妻四妾本是寻常,这个道理我早早就已明白,陛下无须反复言及。”
“你既然明白,朕可以给你一个位分。”裴慎俯身,越过桌案勾起她的下巴,笑了笑,“朕还在时,总是能护住你的。”
赵知希拍开他的手,“那其他人呢?”
裴慎笑意微敛,“天下间除了你,还有谁敢在朕面前放肆?”
“你派其他人挂帅。”她说。
“如果你累了,朕可以改日再来。”他彻底沉下脸,“朝中的事,手别伸的太长了。”
赵知希起身,拦在他面前,“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四个变成了这样?当年我们一起在太学同窗,一起斗鸡走马,也一起为你夺嫡筹谋,曾共生死,也交托过后背。现在你已经拥有了想要的一切,就将好友赶尽杀绝吗?”
他静静听着,忽道,“看来你要把一切摊到明面讲。”
“是,我甚至怀疑,你与我们相交就是一场欺骗,你利用我们的旧时情谊,助你坐稳帝位,不再有价值时,便离不开兔死狗烹的结局。”
“你非要事事与我计较,朕也可以一桩桩算给你听。”他狠狠抓着她的手腕,“你当傅鄯是什么好人?他有世袭的爵位还不够,所图非小,朕由着他在眼皮子底下建立‘碧落’。杜怀德不过一介草莽,若非跟着朕,他怎有如今出将入相的风光?”
“至于你......”他漠然道,“朕从未欺瞒你有后宫妃嫔,这些年自认也对你处处容忍三分,仅凭你一手制作兵器的技艺,你该明白,一个来历不明又身怀绝技的女子,该是什么下场。”
赵知希使劲挣脱他的手,裴慎看她满面的泪水,心下一软,渐渐松了力度。
“你要权力,可以罢了杜怀德的兵权,给他一个闲贵的官职颐养天年,可以吗?”她低下声音,恳求道,“将军可以战死沙场,那是他们荣光,但你不能让他死于自己人的刀戟。”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杜怀德一生戎马,不该有、也不能有这样的结局。
“你为他们如此筹谋,知希。”他拭去她的眼泪,“恐怕他们并不会对你心存感激。”
“我从来不是为了感激去做这些事的。”她说。
“你随朕回宫?”他道,“不逼你。”
她想了想,竟弯了弯嘴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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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慎等赵知希的心甘情愿,等来的是一场大火。
人人都爱赵知希,无人深爱赵知希。
很多年后,他的目力已衰退得厉害,瞧着长成的裴煜,荒谬地觉得软弱的皇子神似自己少年时。
爱恨在漫长的时间面前已然淡去,他们三人,都没得到赵知希,他生出一丝理当如是之感。
——在那样金刚石般女子面前,人人都显得卑劣。
她总说他像粉墨登场的戏子,演了一出又一出的折子戏,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台下看客千万,可只有她的目光,透过一层粉墨一层霜,真切地托付着心意。
知希者贵。
他想起他们初见的时候——其实比杜怀德,他更早的遇见过她,在江南。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偷听到有关穿越的话语,又拿到自家舅舅现代的衣服剪裁,没想到折腾那么久还在大燕。
猛然撞见他,她显然吓了一跳。
他轻摇折扇,眸中含笑,“敢问姑娘芳名?”
“沈簪花。”她眼珠子转了几圈,又摇头,“不是。”
在月色清辉、花影扶疏里,他耐心地等着她编瞎话。
她看他的目光似与故人重合,“你姓裴吗?”
他心下疑窦丛生,她却在这一刻通晓了命运的安排。
粲然一笑,胜似惊落满城飞花。
“我叫赵知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