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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南柯 ...


  •   两人披着狐裘,可鬓发眉角还是染上了隆冬的寒意。顺着湖边一直走着,越走越偏,等反应过来,已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
      寒枝挂雪,月亮影影绰绰透过横溢斜出的枝条,裁剪成不规则的形状。蛰虫与花草隐在深雪之下,颇有天地为席、大被同眠之感。林慕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认为言尽于此,也该有个体面的道别,脚下却忽的一滑。
      原来是积雪覆盖的枯井,他重心不稳,直直往下坠,惊慌之下顾不得太多,一把拉住顾放的胳膊——谁知这厮拉起他的劲儿一松,两人齐齐跌落井内,狼狈不堪,好在那井很浅,又有厚厚的雪,摔着并不疼。
      林慕的好脾气终于告罄,就差指着鼻子骂,“你故意的吧?”
      顾放丝毫不以为耻,“对。”
      林慕一口气噎在喉咙口不上不下,怀着一腔怒火去井沿,那高度堪堪到胸口,正是摔不死又难爬出。
      “送我上去。”他头也不回的命令,想了想又嘲讽道,“你不会想借机提点要求吧?”
      “没有要求。”顾放摊手以证清白,“我现在对你哪敢有什么要求。”
      嘴上这么说,实际动作半点没有。
      林慕不理他,自顾自找了根树枝,歪歪斜斜在雪地上画了格子,自己和自己玩五子棋。
      顾放饶有兴致地看了会,“一个人没意思,我跟你下一局吧。”
      真是厚脸皮。
      林慕倒是挪了挪屁股,让出一个身位,“是你说的没要求,别到头来我输了,你又抓着不放。”
      顾放失笑,“看来我在你心里是一点信誉也没有。”
      林慕赞同地点头,“也就这句话你说对了。”
      得意的模样实在可爱得紧,顾放想揉揉他的头发,现在也只能想想,真就如同友人般下起了棋。
      林慕对五子棋的认知纯属娱乐,可顾放是学过围棋的,融汇了围棋的攻守之道,一子子下来,一连几局,都迅速连成了五子,林慕竟是一局都未赢上。
      “不玩了不玩了。”他扔掉树枝,“没意思。”
      顾放凝目望着他,似是在思索着什么,林慕被他看得发毛,“看什么?”
      “再来一局。”林慕摇头拒绝,他就低着声音哄,“最后一局。”
      林慕心下思忖,这人好胜心也忒强,赢了那么久,居然临走前还想赢上一把。既然说了最后一局,不应下他没完没了缠着,甚是麻烦......不过往后他们或许江湖不见,那这局棋,可得好好下了。
      他们就重新就地画了棋盘,对弈起来。这回林慕已不同于前几局的草率,他每一子都经过深思熟虑,落得沉稳,察觉到对方笑了一声,他仔仔细细推演,也没发现哪里有问题,不由气恼,“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观棋不语真君子。”
      顾放笑着说,“刚才没说话。”
      “笑也是扰乱军心。”林慕意识到自己和他不是同一阵营,顾放扰乱的,最多也是敌方“军心”,又强自道,“反正也不能笑。”
      “行。”顾放还真由着他,用树枝圈了一个位置。
      “哈哈哈,你输了!”林慕早早已看好了往后几步,就等着他落入陷阱,激动地道,“落子无悔,不能改了!”
      “落子无悔。”顾放很大方,丢了树枝,“前几局是你没用心,我们慕慕还是很厉害的。”
      林慕频频点头,也就没去在意“我们慕慕”几个字,大有扬眉吐气之感,“这局我是从开头就谋划的,和你下了那么久,知己知彼,猜透了你的棋路,我们再继续下,恐怕你盘盘惨败。”
      顾放笑道,“那继续吗?”
      “也不是不......”林慕撞见了那双桃花眼里的神色,如一夜春来,轻絮繁花落满园,倾城俱是看花人。在潋滟的浮光里,是无奈、包容、温柔和痛惜,那是有情人的眼。
      他从未在顾放眼里见过那样毫无保留的情绪。
      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闭着眼睛能赢的棋,他却睁着眼睛输掉。
      闭了闭眼,林慕心知现在需要定神,否则一旦犹豫,恐怕就会永远被困在井里,“你应该杀伐决断,然后告诉我,这不过是游戏,或赢或输我们各凭本事。”
      “我就算赢了你......”他摇摇头,“也没什么意义,让你赢还能博你一笑,还是意外之喜。”
      林慕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看出他句句真意,叹了一声,“你总算明白了,喜欢一个人,他的心是偏的。其实以前,我要的也不过是你的偏心。”
      有时候,回忆并非燎原烈火残余的的灰烬,而是岁月尽头暗涌的野火,蛰伏着喷涌而出。
      一道一道,灼伤着彼此。
      “......是我明白的太晚。”顾放一时滞涩难言,许久后才道,“我带你上去。”
      说着便环过林慕的腰,凌空一跃而上,就连搭在他腰上的手,也是规规矩矩、一触即分。
      林慕也就不能去计较明明可以顾放先上去,再来拉自己,偏生要采取这样的方式占便宜。
      他低头瞧着月光雪色,顾放的影子覆盖其间,他越想越愤懑,往那影子上恨恨踩了一脚。
      踩完后,又觉得那行为颇为幼稚,颇有懊丧地偷摸着抬头去看顾放有没有注意到,见那人望着井边,又安下心来,不自觉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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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元一别后,林慕与建邑子弟一同参与了冰嬉。那日瑶林琼树,翠峰似玉,有人以雪煎茶,有人吟诗咏曲,更多的是在“抢等”——所着之履皆有铁齿,流行冰上,如星驰电掣,争先夺标取胜。
      耳边只有风的呜咽与雪的簌簌,世界以倒退的姿态扑向自己,林慕感受到了驰骋的自由。他忽的福至心灵:实则很多事都与“抢等”差不多,感情亦如是。起点相同、风格相似、哪怕履上铁齿都一模一样,可一路上见山攀山,速度和轨迹却不由控制,一个人达到山顶时,另一人还在山腰;等他滑落山底,另一人才堪堪识得顶上风光。
      太快与太慢都算不得同频,事与愿违才是人生的常态,往后的路不再陷入自欺与欺人的共谋才好。由此心神笃定,逐渐坚定起来。
      话分两头,顾放回去后常常睡得不安宁,或是风雪大作,或是心神不宁,总之梦境一个串联着一个,一整晚都睡得混沌。
      梦里,林慕还是十七八岁的模样,那么年轻,那么澄澈,眼睛里一丝阴郁也无,这样的模样,他已经很久未曾见到,他想着,如果慕慕永远是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这时,一阵枪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望见自己一枪终结了林慕的生命,他骇然伸手,心口如撕裂般疼痛,林慕的小刀正直直刺了进来。
      他想起来了,那是现代时他们在机场。
      画面一转,他忽从高空坠落。
      一眼就望见他的慕慕站在高楼上,惊惧愕然地望着他。
      他想施展轻功上去,发现自己体内一丝内力也无,只能顺由着重力跌入湖里。
      倚翠楼隔断了时空,错开了交集,一人在朝,一人在野,他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就这样过了很多年,花落成雪,雪化新溪。终究没有一个人会对他说,顾放,我们只是盟友吗?
      等再见的时候,也不过对视一笑,疏离又淡漠。
      “傅世子。”
      “顾教主。”
      林慕说着“闻名不如见面”,那一刻,天地似乎寂静,游云似乎远去,时间凝为虚无,连更漏都清晰可闻。
      一期一会,世当珍惜。
      他们不再是爱人,甚至不再是盟友。
      林慕披着狐裘,毛尖晶莹,隐约可见袖口袍角的蜿蜒螭龙纹,年轻的世子精致华贵,大有一笑泯恩仇的坦然。
      ——那是曾经的宿敌,后来的陌路人,现代的记忆早已晕染不清,漫长的岁月足以稀释过往。
      林慕低头对着身边的男孩柔声道,“叫顾叔叔。”
      乍听是记忆里情人调侃的话语,再由幼童软糯的声音里唤出,顾放心头块垒一时堵在喉间,不上不下。脸色变幻了数次,最后也不见得多好看。
      他听到自己说,“你娶亲了?”
      这句话问得冒昧,林慕愣了愣,转而拾掇起灿烂的笑脸,“顾教主不知道吗?我早早与杜家妹子就有婚约。”
      “对,是。”他垂着眼,转而笑道,“是,杜晏晏是你的未婚妻......那就,我先告辞了,今后再见。”
      那低眉垂眼的须臾,容色殊众、衣满流光的男子,如同骤然冷寂的艳骨。
      这般对答,好像两人往前算有热闹熟悉的过往,往后算又有长久可期的岁月,放在林、顾二人身上就显得可笑,不过是萍水相逢,哪来那么多“再见”?
      林慕只当客气的托词,也道,“再会。”
      擦肩而过时,顾放下意识想扣住林慕的手,落了个空。画面又一转,林慕等在做糖画的老妪摊前,老妪递给他刚画好的“嫦娥”。
      ——那是大燕庆元六年的中秋。
      顾放一阵恍惚,不知此身在何处,哑声低吟,“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林慕眼睛亮亮地瞧他,“你说什么?”
      顾放摇摇头。
      林慕就拉着他的胳膊撒娇,顾叔叔顾哥哥一股脑儿的叫。
      顾放忽然一把抱过他,搭在腰上的手收紧,抵着他的头发摩挲着,“我是说,嫦娥后悔了。”

      注:“所着之履皆有铁齿,流行冰上,如星驰电掣,争先夺标取胜。”——《帝京岁时纪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南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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