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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破镜 不过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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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和顾放坐在酒肆喝酒的时候,心下五味杂陈。
起因是簪花眼尖,瞧见了个卖糖画的小贩,小贩舌灿莲花地一番描述,更让簪花心痒痒,吵着要买上一个。
她仔仔细细对比着,选了做好的小兔糖画,“你们看,像不像嫦娥的玉兔?”
林慕呼吸一滞,勉强道,“想象力很丰富。”
“因为其他兔子是平凡的兔子啊。”簪花振振有词,“只有嫦娥的兔子是仙兔,独一无二的。”
“长生很重要吗?”他心里没由头的起了火,“平凡的兔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比广寒宫的兔子好多了。”
簪花愣了愣,咔嚓一声咬掉小兔糖画的半个头,“舅舅你这么较真作甚?”
林慕压下翻涌的气血,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每个人有不同的想法而已,簪花,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想透透气,结果就与酒肆外的顾放四目相对。
林慕:......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簪花的直觉很敏锐,本能的不喜顾放,若非要形容,大概是顾放和她便宜父亲沈澜祁,有着类似的气质,令人讨厌的气质。
杜晏晏并不知道两人发生过什么,她纵然不够聪明,也不是蠢人,这么多年来知晓他们王不见王的龃龉,于是识相地带着簪花先行离开。
只剩顾、林二人,一碗接着一碗地灌酒,林慕甚是煎熬,当然无人拦着他,不过这样掉头就走,显得他怕了顾放,念念不忘似的。他忿然夺过酒坛,一瞧泥封未除,便欲拍开,却被温暖干燥的手心覆盖。
顾放按下他的手,“别喝了。”
他想脱口而出“关你什么事”,又觉得像极了情人间暧昧亲昵的抱怨,酒后的思维活跃散漫,他忆起他们初来建邑的除夕,顾放也是这样阻拦他再饮。
可见,与一个人认识太久,不见得是件好事......虽然仔细算来,他与顾放真正相处的时间甚至不到一年,后来就是漫长的离别。
明明岁月足以消解一段萍水相逢,偏生露水情缘风干不化,千娇百媚,以至于在建邑里的每处亭台楼阁,每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让他拐个弯想到曾经。
临河有人在唱歌,林慕听着熟悉,不过这回距离极近,连词儿都清晰得紧。
“同过路兮,亦同梦乎,梦兮少年,醒后归去。
叹求之不得,时移世易,竟以为登对。
惜欢喜伤悲,老病生死,可谓传奇乎。
观台上卿卿,台下区区,并非吾与汝。
恨俗尘渺渺,天意茫茫,半生总相离。
感断肠寸寸,风雨连连,似是故人来。”
......
怔愣间,他察觉到一捋发丝被牵扯着,回神一看,是顾放握进了掌心。他皱了皱眉,正想言明过界,便看到顾放将他的头发细细端详。
似乎顾放没有松开的念头,林慕还是忍不住道,“你看什么?”
“你有白头发了。”顾放说。
林慕:......
顾狗还是顾狗,学不会人话。
他拽回自己的头发,“那还真感谢你提醒我。”
顾放受之无愧的颔首,“不用谢。”
若是以前,林慕会被气得跳脚,可是现在,他不过失笑,“既然没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顾放已有了些醉意,像是自言自语,“你才二十几岁,怎么有白头发了?”
林慕定在原地,俯身看他——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顾放,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那只姿容殊胜的狐狸。
狐狸指了指自己的头发,笑了笑,“别生气,慕慕,我比你还多呢,为了见你,起早拔了几根白头发......想着俊俏些,能讨你喜欢。”
世事斗转,曾几何时,林慕被梦魇缠身,识破那是梦境,也不过是梦中的顾放说,“慕慕已经足够讨我喜欢了。”
这些年,他们明里暗里互赠过不少礼物,却缘悭一面。
一开始,他想着他要好好生活,过出个人样儿来,等他们见面了,他定要在那人面前扬眉吐气,让那人忏悔痛苦。
后来,他总能辗转听到顾放的消息,听他如何整肃教内、如何立足于庙堂江湖,期间腥风血雨,几度生死徘徊。有一回,所有人都传顾放已死,浣月神教将大乱,他在心神不宁之际,收到了不远千里的飞鸽传书,里面只有一句话:我都快死了,你也不来看看我?真没良心。他淬了口,“死了才好。”却也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那一封短短的书信起,顾放不时寄来些新奇讨巧的玩意儿,他察觉这是那人攻陷人心的计策,遂一一退回。这样一来,沉寂许久,他有时候会想,果然没什么毅力可言,而且凭什么要他去见他,那人就不能亲身前往吗?又恨得打自己的脑袋,怎生如此没出息的想法!
再后来,沈簪花常常不回相府,杜晏晏总来建邑找他,她在建邑长大,江南老是住不舒坦,于是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算是赖上了他。对她们,他并没有防备,也就毫无保留地教了簪花很多现代的知识。在日光明媚的午后,听着她们笑闹,他恍惚生出这样的生活也不错的感觉。建邑开始流传他与杜晏晏好事将近,杜晏晏满不在乎,还是同以前那样拿他当哥们,他总觉得这姑娘像是缺了情感的弦,又想着,如果自己也和杜晏晏一样,或许能开心上很多。
再再后来,顾放又开始向他送礼,便是屡次退回,也照送不误,他被缠得没办法,试着回礼。回着回着,礼物也变了味道。
顾放说,他是拔了白头发来见自己的,虽然打从心里觉得,狡猾的狐狸又在骗他,但心里控制不住地想,顾放比他年长了七年,少时他无数次期待过长到顾放的年纪,能穿上他的衣服,长成健硕的模样。
真等到他到了顾放的年纪......顾放已过了而立之年,按照大燕的算法,是娶妻生子的年纪。
——他也不再是少年,瞧着烂漫的簪花,逐渐长成少女亭亭模样,他都会恍惚,会不会有一天,他再与顾放见面,便是“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呢?
被折叠的岁月挤压着尘埃扑面而来,他被压得喘不过气,好半晌才哑声道,“你是不是喝多了?”
顾放久久望着他,眼中迷离的醉意淡去了些,若那目光有实质,似乎像个炙热的拥抱,“我们去看花灯。”
林慕早想逃离这场对峙,听他这么说,急急起身往湖边走。
湖上的花灯如流动的银河,即便是安阳湖,也承载了他们生死相救的情分,走到湖边,林慕又想,来看花灯也是个错误。
顾放买了一盏荷花形状的灯,顾放点燃了烛火,托着灯托,瞧着它往湖里去了。
那满目花灯似一条条彩绘的小船,承载了心愿,驶往不同的航道与终点。
“许了什么愿望?”顾放偏头问。
林慕没想到两人还能这样若无其事的聊天,似乎龃龉便没有发生过,没好气地道,“希望你去死。”
顾放沉默了许久,“你要实现这个愿望,不如回到我身边,若我们同以前这样亲近,我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你就有机会动手了。”
林慕一惊,顾放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像这样,一把匕首,一击即中。”
他浑身僵硬地退开几步,“我们早就分开了。”
“我没有同意。”顾放想了想,“你也没有提。”
“这不是心照不宣的么?”林慕有些好笑,又有些讽刺,“是你说的,有所求必有所失。”
顾放垂着眼,叹息道,“我不总是对的,这件事,我错得离谱。”
这句话,林慕以为永远无法从顾放嘴里说出来,近乎有流泪的冲动。
他鄙夷着自己总是心软——总是在顾放面前心软,又强撑起冷静的模样,“这样的话,以后别再说了。”
顾放的眼里有真切的痛意,林慕别开视线,“以前我对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协、容忍,对你的所有闭目塞听,但人不能一错再错,这些年我都过的很好,也希望你成全,不要动摇我。”
“为什么要为难自己?”顾放声音温柔低缓,“听从自己心的选择,不好吗?”
“你记得我们在现代争夺的那副画吗?叫《火花》。”林慕颤着声音厘清思绪,逐渐顺畅坚定,“其实我曾经对你的爱也如同一场燎原的大火,哪怕有难过担心、有患得患失,不过像杂草、像尘土,微不足道,后来这场火熄灭了......我确实还爱你,可我宁愿守着余烬,也不想重新开始,你知道吗?掏空自己燃起的那场大火,我禁不起第二次了。”
“过去的事,始终过不去,是吗?”顾放问。
“不可能过去。”林慕咬着下唇,“既然你这么问,其实你始终也没明白我们的问题在哪里。”
“我会事事以你为先,对你不会再有欺瞒,尊重你的意愿。”顾放语气急促,难得带了忐忑,“可以吗?”
林慕还是摇头,背对着他平静地道,“其实分开后我想了很久,起先我不明白,我恨你对以安姐姐的无情,恨你和沈澜祁沆瀣一气,恨你欺我瞒我,恨你在我想着与你一生一世的时候、你却想着自己的前程......你在浣月神教风风光光当你的教主,说着求仁得仁的漂亮话,光想着这些,我恨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事情总会想明白,我也总会有些长进。”他回身,眸中有遗憾,也有释然,“易地而处,如果拿以安姐姐的性命,与你教主之位权衡,我会怎么做呢?我可能会和你坦诚,然后我们只攻谋略不攻心,堂堂正正斗上一斗;也可能和你一样,瞒着拖着,以期让这段情感走得更久一些......我想来想去,我未必能做得更好。”
顾放喉头动了动,“那为什么......”
“你以前说过很多话,我都记得,也教过我很多,要我学着以自己为先、让我变得更强大、不要把感情看得太重,我很感谢你。”林慕轻声道,“可能早在太学的时候,我们就是不同的,我只想保护我爱的人,过着平凡普通的生活;而你志在天下,是要被写进史书后人传颂的,我们的志向南辕北辙,是我不明白,偏要勉强,走了那么久,也是时候各走各的了。”
顾放的眼里爬满血丝,他抓着林慕的手臂,情绪几近失控,“我可以走你想走的路。”
林慕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顾放说了太多以前自己想听到却未曾如愿的话,他偏过头,“没有人永远是十八岁,而我也不会永远在十八岁等你的。”
“换我等你。”顾放察觉到无力挽回、大势已去,他几次想说什么,竟无法发出声音,很久以后,他才又重复了一遍,低哑到不可听闻,“这次换我等你,好不好?”
“到此为止吧。”林慕眼中挂着泪,唇边却带着笑,“我曾经全心全意爱过你,这件事,我从不后悔,可我们也只能走到这里了......我不想看你低声下气地求着我,也不愿见你受伤垂危,更不想我们之间上演囚禁逼迫的庸俗台本,在我心里,你永远是耀眼的月亮,是漂亮的嫦娥,你将继续高高在上,实现你想实现的一切,不过是,我不想再将你私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