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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重逢 “来祝世子 ...

  •   这日是上元,建邑正进行着蹴鞠大赛,世家子弟大多参与其中,喝彩助威的小贩围了一圈,贩卖些蜜酪、果饮、绢花等,很快被观赛的人群哄抢一空。
      白青南被迫上场,每每与选手惊险错身而过,都拍拍心口暗叹自己又幸运存活。与其说是来比赛,不如说是在避险。台下的戚琬琰拇指下压喝倒彩,恨不得自个儿上场。
      两支队伍久久未有进球,焦灼之下更易出错,这时,忽有一道身影如一片雪花落入湖中,既快又轻灵,那球划破空气,在守门员措手不及中,直直摔进门中。
      人群凝滞了半晌,须臾沸腾起来。
      “是傅世子!”
      在建邑,无人不知定安王世子傅则渊之名。
      虽然定安王已无封邑,爵位也不再承袭,但世人却已习惯地称之为“傅世子”。
      白青南也顺着望去,那是一个修长挺拔的年轻人,一身劲身装束琳琅,在日光下华贵异常,再仔细往上瞧,才能看到他的面容——如冰似雪,一双眸子更是像深雪里的黑琉璃,黑黢黢地辨不清情绪。他的唇角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可白青南却生了些寒意,下意识地转开眼去。
      他还记得许久之前的中秋,那宜喜宜嗔的明媚少年,如今已找不到半分昔日的影子。
      戚琬琰对此表示,人都会有所成长,哪像他总是一副纨绔样。
      白青南认为,话糙理不糙,不过两人未有太深的交集,他也没多花心思。
      赛事落幕,见傅则渊被围在人群中心,得体地应对寒暄夸耀,他不欲凑这个热闹,就慢慢往外走。
      还没等他离开,便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隐带风雷,倏然而至。
      这让沸腾的人群恢复了一些理智——来的是浣月神教教主,顾放。
      江湖与朝廷本该泾渭分明,顾教主身在江湖,却掺和着庙堂事。一开始,不少政客忖度着皇帝借力打力,掌握武林势力,毕竟身为君王,总是想让皇位坐的更稳妥的,而鞭长莫及的江湖,太容易引发上位者的忌惮。
      然而他们预料的情况并未发生,顾放纵横黑白两道,调停着江湖与庙堂的矛盾,反倒让浣月神教一家独大,纵无武林盟主之名,却有一呼百应之实。
      是人都有野心,江湖人未必都是豪侠,面对生计和地位,与庙堂连上线,又无需归附皇帝,无疑是既有体面又有获益的事情。顾放让鱼龙混杂的江湖拧成一股绳,靠的便是从中斡旋,带去共同利益。
      傅则渊和顾放两人政见不和是人尽皆知的事。这些年来,大燕右相沈澜祁提出新法,在科举考试、世家承袭、赋税徭役等方面皆有革新,朝中的官员在大洗牌下,寒门已有与世家分庭抗礼之势,也让皇权空前高涨。顾放是新法的支持者,化明为暗推动着进程;而傅则渊认为,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皇权、世家、江湖维持平衡,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
      那一刻的寂静短暂又绵长,如形无质的屏障,分开熙攘的人间。
      高坐马上的男子红衣锦缎如晚霞,那双魅惑人心的桃花眼斜斜一掠,如雾气升腾,在艳光里氤氲,迷离又绚烂。那目光里流转着肃杀与锋锐,偏生白青南读出了一抹倦怠与沧桑,像宫宴未散,但人已离席。
      很快,凝滞的气氛在他漫不经心的话语中割裂。
      “来祝世子大胜。”
      白青南初初一听就觉得哪里有毛病,想了下就发现问题所在——蹴鞠比赛刚结束,顾放就到了,这哪是来祝贺的?
      下属躬身送上一个食盒,当了若干年“傅世子”的林慕忖度了半晌,还是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是盘早已冷彻的菜。
      翠绿欲滴,似是芹菜,又炒了些豆干和肉丝。
      周围的人眼角抽了抽,这叫什么?千里送盘菜,礼轻情意重?
      林慕瞅了一眼,“咔塔”随手阖上食盒,“吩咐自己的小厮,“礼尚往来,我也给顾教主准备了回礼。”
      ——那是条红色珠串,鲜艳夺目,莹润剔透。
      不得不说,配顾教主一身红衣,倒是般配得很......就是过于女气了些。
      顾放不置可否地“唔”了声。
      “红豆珠串。”林慕微笑着强调。
      顾放也笑,“红绳结发,红豆相思,难道世子心悦于我?”
      众人悟了,不愧是顾教主,羞辱政敌的话随口就来,堂堂世子,岂能雌伏于人下?
      顾放继续说,“鸡母珠和红豆相似,我信世子是无心之误。”
      众人又悟了,傅世子威武!借送礼为由,行暗害之实啊。
      林慕眉眼不动,“所以这就是你菜里放水毒芹的理由,想让我吃成傻子?”
      众人再次悟了,好好好,你们两位真是不遑多让,所以高端的政斗往往采用朴实无华的方式吗?
      “怎么会呢?”顾放摇了摇扇子,“你要真傻了,我也养你一辈子。”
      王府的小厮和浣月神教的下属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看世子似乎对顾教主颇为上心。”
      “是啊,老早的事,你怎迟钝至此!”
      “那为何要送鸡母珠串呢?”
      “哎,这不够明显吗?以前顾教主住在王府,终归与世子有些旧谊。我想,世子大概是寂寞吧,想和教主说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那教主呢?送世子水毒芹,生气了?”
      “你真傻,这么大老远送一盘冷了的菜过来,明目张胆的把水毒芹当配菜,就怕人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毒物。”
      “那他是什么意思?”
      “和世子一样,也是寂寞呗。”
      “打住,世子要娶亲了啊。”
      “坊间传闻,教主和叶姑娘不也是喜事将近吗?”
      “你说他们的婚宴上,会邀请对方吗?”
      “其实我觉得你们想多了,教主在王府不足一年,哪有什么情谊,成婚自然是各成的。”
      “甚是有理,甚是有理啊!”
      ......
      这一插曲并不影响上元夜晚的热闹。与其他节日不同,上元的热闹或许可以称之为“绚烂的热闹”。这夜天上圆月,光华似霰;星河璀璨,蜿蜒弥散;人间烟火却敢于星月争辉,屋檐下、摊位中、巷道间,都悬挂着灯盏,有双鱼、宝塔、荷叶等样式,霏雾融融,亮如白昼。列在道路的高树上绑着烟火,随着引线的点燃,先是珠光碎玉般流转,再火树银花直冲天际,缕缕光华如丝线,盘旋上升着交织,绽放成夜空的千万花朵。大街小巷,宝马雕车。还有路边百戏,叠案倒立、鱼龙曼延、飞丸、盘鼓舞等,到处是快活的人群,到处是琳琅的灯盏。
      顾教主打马游街,隔着热闹的人群,遥遥相望。
      他记得穿越来大燕的时候,也是年节前后,努力回想当年是怎样的天气,是落雪深深、凄风冷雨,又或是如今日这样,月色恰好。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能回想起的,反倒是除夕时与林慕共饮的一坛烈酒,是中秋时与他未曾看成的花灯。
      而这些,又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记忆属实是奇妙的东西,以为不会忘记的,实则早已不甚清晰;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实则刻下了烙印。
      那时他一无所有,如今坐拥无数,他静静在风里伫立,发觉竟没有预想中的痛快。
      “哪盏花灯好看?”轻快愉悦的女声带着俏皮。
      “差不太多吧。”笑着的男声清亮又明朗。
      “我觉得这盏小兔子的最好看!”少女的清脆嗓音一锤定音。
      安阳湖畔的岸边,依偎着一双男女,旁边还有个手忙脚乱放花灯的女娃。从顾放的视角望去,男女几乎是引颈低语。建邑里世家子弟的传闻向来流传得最广,那些真实的、杜撰的、半真半假的,成为茶楼小馆的谈资。顾放自然也听闻,杜晏晏在几年前便已定居建邑,傅世子携幼女与其同进同出,大有贤伉俪之势。
      有人猜测那幼女是两人未婚生子,毕竟小姑娘长开后与傅世子像了五六分,尤其是一双圆圆的眼睛,那金刚石般熠熠生辉......傅世子在少年时期,怕也是如此风采。又有人反驳,那小姑娘怎么瞧都已有十四五岁,傅世子如今也不过二十五六,哪来这般大的女儿?
      消息灵通人士神秘兮兮卖了个关子,小姑娘是沈澜祁和傅以安的女儿,名唤沈簪花,常常跑来定安王府,久而久之小住成了长住,舅甥二人同吃同住,如同一家。
      顾放与他们尚有些距离,本不想听二人的私房话,偏生在吵闹的背景里,那声音无孔不入的钻入耳朵,他却动弹不得。胸口的血液滚烫翻涌,直冲头脑,轰隆直响。
      林慕换了一身衣裳,看着簇新,湛蓝有光华,宽袍大袖,袖口袍角都绣着金丝线和彩线,披着棕色大氅,露出一截瘦不露骨的手腕,还坠着丁零当啷的宝石手镯。
      在上元佳节,这样的装扮不算奢靡,更遑论他还是世族。外出求偶的年轻男女,无一不把自己收拾的华丽妥帖,希冀与心仪对象一见钟情,定下一段良缘。
      酒肆的掌柜招呼顾放要不要喝酒,他沉默了片刻,应了下来。
      几碟小菜,吃到见底也没尝出味道,林慕和杜晏晏的交谈倒是一句不落,从早上的蹴鞠聊起,又讲到杜晏晏今日与簪花吃了些什么,是否合乎胃口,沈簪花一个劲儿地问着烟花是不是由火药制成,而火药不就是制造热兵器的原始材料......诸如此类。
      他竟无暇顾及沈簪花脱口而出的话语是多么惊世骇俗,心中掠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却只剩一个最无关紧要的——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逢年过节还是爱穿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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