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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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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后世史书记载,大燕庆元六年,御史台众臣以定安王傅鄯“专权自恣,亡人臣礼”为名弹劾,恒德帝怒曰,“傅氏与先祖共天下,复其后世,畴其爵邑,敢有毁者,坐之。”后文武大臣上书不绝,帝遂采纳,定安王傅鄯、左相杜怀德等党羽,罢屯兵官属,以安天年。
那年的建邑,定安王长醉不醒,有属官劝言上折自辩,他衣袂当风,举杯对月,只是摇头,“成王败寇,无需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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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建邑,杜家一行人谪居江南明州,临行前,被成为“人间富贵花”的嫡女杜晏晏,折了一支月季,插在其兄杜允之墓前,世人都道兄妹情深,她解释说,“很多年前欠了他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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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建邑,新贵沈氏扶摇直上,其妻傅以安新丧,前来求丞相续弦攀亲的官员不胜枚举,沈澜祁一一拒绝。祠堂里,沈簪花一身缟素,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她手里紧紧攥着的刀,抿唇望着沈相并不言语。
沈澜祁低头看她,“丫头,是不是想替你娘杀了我?”
“不是。”小孩仰望她,稚嫩的脸上很快恢复了平静,“我娘亲很喜欢你,她希望你活着。”
沈澜祁挑眉笑了,“倒是懂的不少,看来你娘把你教的很好。”
沈簪花不说话。
沈澜祁伸出手,想揉揉她的发顶,却被她挥开。他便不做停留,径自离开。
却听她在身后叫他,“沈澜祁。”
沈澜祁眯着眼睛,“刚夸你一句,就这么没大没小。”
沈簪花不理他,自顾自问,“你现在,是不是很难过?”
沈澜祁僵了一下,他抽了口烟,缭绕的烟雾里,面容不甚清晰,“她不过是求仁得仁,已是最好的结局。”
“可我问的是你。”沈簪花固执地寻求一个答案。
沈澜祁已经走远,空中留下一句似有若无的回答,如同叹息,“.....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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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建邑,大雪初降时,定安王世子独自一人出门,行至城南安阳湖,湖水安静如初,落雪无痕,不见画舫。
年轻的世子笑了笑,明明是未笑都带三分喜意的模样,现今若有人见着了,就会发现眼眸冷彻冰雪。
世间过于美丽的,多半带毒,物事如是,人亦如是。
凛冽的风吹得衣袖鼓荡,一时分不清是风在低吟,还是湖水在涨落。
曾是谁在画舫斜倚听一折风月,谁在舍生忘死后背相托,此刻谁在静静的听,风与水的声音。
“扑通。”
水面一声轻响,一枚蓝宝石指环毫无声息的淹没。
少年在原地站了许久,他凝视着脚下的雪地,蹲下身,一笔一划写着什么,又久久凝视着。
久到落雪一层层覆盖,覆盖掉所有的秘密。
——就不会有人知晓。
少年在短短的时间,长大了,成为了一个男人。
所以你看,长大这个词啊,连基础的部首都不曾有过,茕茕独立,笔画也是如刀似戟,看似紧密相连,实则南辕北辙。
那年的建邑,浣月神教迎立了新教主,雷霆手段夺取权势。座上红衣人戴着玉质发冠,铺漫的殊色里,分不清玉光和眸光,哪个更潋滟。他的座椅远在几层之上的楼阁,每层的都有高手伫立,旁人无法近他身侧。
唯一能在方寸间见他的,是叶晚来。
她如往昔般娇笑着,“恭喜顾教主,声势至此,从今往后,教内无人再敢忤逆您。”
顾放望着台下,有些出神,不过目光的聚焦却不在此。
叶晚来问,“教主还有什么未尽的遗憾吗?”
“......没有。”顾放说,“都实现了。”
叶晚来察觉到了他兴致不高,收敛了笑容。
又听他低声道,“其他的,就是奢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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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建邑,年轻的帝王扫除忧患,天下归心。他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蛰伏多年,总让人忘记他怀有凌云之心。
在其位谋其政,想做中兴之君,他属实不负其名。
宴席已散,灯火阑珊,直属天子的灰羽卫,暗中护他左右。
而在明面上走在他身边的,还是谢幼清。
裴煜侧过脸问,“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谢幼清困惑地望向他。
裴煜凝视了半晌,“算了。”
过了许久,她干巴巴地道了句,“陛下得偿所愿,甚好。”
裴煜淡淡说,“兵器谱烧了,傅以安死了。”
谢幼清想了想,“要我给您吹竹叶吗?”
“......不必。”裴煜步履不停,状似闲谈,“为什么想给朕吹竹叶?”
“哦,因为每次我吹竹叶的时候,陛下会开心一点。”谢幼清如实道,“所以......”
“朕没有不开心。”裴煜打断她的话。
谢幼清就不说话了。
眼见快走到了寝殿,她准备辞行,却被裴煜唤住,又或是说,他在自言自语,“以前有个人托我照顾傅以安。”
谢幼清回头,不见探寻也无从安慰,只是说,“哦。”
“她是我见过最特殊的女子。”裴煜无端生了缅怀之意,“明明是女流之辈,但她懂得的、去做的,比世间大部分男子还多得多。”
话头到了这里,就断了。
谢幼清像是在听,还认真的点点头。裴煜却知道,这是心思最简单纯粹的姑娘,万事万物过耳不过心,因此,她活得蒙昧却自由。
自由。
诚然,谢幼清和赵知希,是完全不同的人,但有一点——万事万物都束缚不了。
前者对世事懵懂,而后者,是对世事洞察太过。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赵知希,那时他四岁还是五岁,先帝带他下江南,傅以安比他大些,也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
不过虽然傅以安只是个小丫头片子,但小孩儿多大上一两岁,就长了一两岁的见识。傅以安翘着脚斜眼瞥他,“你满月礼的时候,我父王还抱过你呢,啧啧啧,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这是什么话,他涨红了脸,“你父王是谁?本王怎么不认识!少张口胡沁。”
“小朋友脾气那么大啊?”她吊儿郎当地抠抠耳朵,“吓死你,我爹爹是定安王。”
他觉得这小丫头定是在诓他,先帝与定安王的关系水火不容,定安王若真抱了他,他焉能活到今日?
这时从里屋出来一个姑娘——他这般形容是由于她未曾挽发髻,不过看上去并不年轻了,面容隔着经年的岁月已不甚清晰,隐隐约约记得勉强衬得上清秀,言谈举止爽利大气,颇有豪侠之气。
她指了指酒坛子,很自然地问,“喝吗?”
先帝跟在她身后,目光无奈又温和——他很少见到自己父亲这样的神色。
“阿煜还小,你别误人子弟。”
“有什么关系?”她耸耸肩,“杨梅泡的酒,没喝过吧。”
“没有。”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我不能喝。”
“别管你爸,水果泡的酒能有什么度数?”她说,“我们以安能喝一坛呢。”
很多词儿他都听不懂,可大致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不可置信地望向傅以安。
傅以安托着脸揶揄,“知希姑姑,他连女孩子都不如,胆小鬼。”
喝就喝!他凑过去闻了闻,新鲜的果香扑鼻而来,反倒盖过了酒的味道。似乎......她们说的有点道理。
——鬼道理啊!
他兴致勃勃地豪饮一大口,刚入喉就被呛得咳嗽不止,喘不过气来,随即满脸通红,挤出了一泡泪水,朝一大一小笑得前俯后仰的两个女人怒目而视。
“你!为老不尊!”
“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于是引得她们群起而殴之。
他希冀父皇能做主,两个女人如此狗胆包天,压根没把皇室当回事。被撵得四处逃窜时,还听到了父皇支招的声音,“兔崽子往灶间去了。”
这般狼狈的时刻,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后来父皇屡屡下江南,问及是否同行时,他别扭着,却次次都去了。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回她郑重地问,“你叫裴煜?”
其实父皇一直唤他“阿煜”,不过是她没放在心上。
她偷偷摸摸地带他到了溪边,告诉他,“以后你会遇到一个叫沈澜祁的人,千万别任用他!”
任用?
这样的用词,让他心头一跳,“你的意思是我会坐上那个位置?”
“小孩子家家说的那么隐晦。”她埋怨地说,“你爹是皇帝,传位给自己儿子,天经地义。”
但是父皇有太多儿子了......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想了想,她又叮嘱道,“叫沈澜祁,是个病秧子,高高瘦瘦的,一肚子坏水。”
“你见过他?”
“怎么说呢......算是见过,但现在应该是没见过。”
神神叨叨的。
“诶你听到没有,小鬼头!”
“听到了。”他没好气道。
“好,那你答应了的。”她望着他肃然,“还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应允。”
他被她冰雪般的神色震慑,愣愣点头。
这时的她,不像长辈,很多年后,他才明白过来,她是在托孤。
“裴煜,以安的性命就托付给你了。”
傅以安身份尊贵、肆意张扬,哪里需要他的照拂?
不过有了她的托付,他就想,她都做不到的事,却认为他能做到,可见她定是发现了自己隐而不发的才能。
那时他的所求很简单,能太子哥哥继位,他当个闲散的王爷,斗鸡走马,赏花游湖,若傅以安因为刁蛮的性子嫁不出去,大不了他娶了便是。
后来,他听闻了赵知希的死讯,死于一场大火。
或许这是最合乎她的结局,轰轰烈烈。
父皇带来一份赵知希留下的遗书,洋洋洒洒,从市井趣闻到天下大势,又罗里吧嗦地将她所有认识的人提了一遍。
他急匆匆去寻与他有关的,只不过是寥寥数笔,而内容又是反复叮嘱沈澜祁与傅以安。
收了信,看着纸张燃烧成灰。
纸包不住火,就如真相总会在多年之后破土而出。
她总是要他守诺,事到如今,他都没有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