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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歧路 我们不是一 ...


  •   林慕和顾放一前一后走着,顾放看着他毫无滞留的背影,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木然扫了一眼,也不说话。
      顾放摩挲着他因为那阵劲力留下的乌青,“疼吗?”
      “有的地方比这里疼多了。”林慕平静地道。
      “我没有及时和你说我的计划,你生气也是应当的,但事情已经过去了。”顾放叹息道,“慕慕,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消气?”
      听到这句,林慕深藏的愤怒和恐惧终于如洪水决堤般泄露出来,“和我说?你是告知我一声吧,我猜猜如果我事先知道了你会怎么做,会拦住我......也好,至少不是我亲手害死了姐姐。”
      “傅以安本就存了死志。”顾放见他激烈的反应,松开他的手腕,“这与你无关。”
      “无关?”林慕冷笑,“对你来说当然无关,你哪有心呢?你是谁,你是三洪门的话事人,或许在这里也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身份,对你来说这些才是重要的!我早就知道,我早该知道!”
      顾放喉头一动,缓了缓才说,“慕慕,傅以安不是你亲姐姐,定安王也不是你亲生父亲,什么时候开始,你真把自己是谁忘了?”
      林慕脸上煞气横生,“是啊,我忘了,我早就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家人了,我不像你,我的心不是石头!在江南的时候,姐姐怎么对我,我都清楚,我能感受到。你不知道吧,他们早就知道我不是傅则渊了!”
      顾放蹙眉,“他们既然知道你的身份,便是一开始就知道穿越者的事,还与你虚与委蛇那么久,你还当他们是好人?”
      “我当然比不上你的聪明!”林慕咬牙忍着涩意,“你知道什么,定安王明明存了谋反的心,也想着利用我,在中秋寿诞的时候,却让我和你走,他做了那么多部署,到了最后,还是遵循了我的意愿。姐姐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她大可以敷衍以对,可她真心实意,她死前还问了我的名字,她......她把我当成了亲弟弟。”
      顾放摇了摇头,“你没明白,他们做这些,放在第一位的是所图之事,不过是在与你相处中生出了感情,这点感情,就让你动摇了吗?”
      林慕浑身起了战栗,“那我们的感情呢?你帮着沈澜祁的时候,你做着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的时候,你瞒着我对我献殷勤,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开心的时候,你会动摇吗?”
      顾放按着他的肩,肃然道,“我一开始就和你说过,很多事凌驾于感情之上,你以后也会遇到很多人,要记得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我不告诉你,不是为了我行事方便,而是不忍和你争执。既然终究要发生,不如我们能多点美好的记忆,等尘埃落定后,再与你说个分明。”
      林慕狠狠拍开他的手,又盯着他直直望了许久,“哈”地一声笑道,“那你凭什么要求我会坦然接受你的决定?我是喜欢你,但我任由你操控的玩物!”
      “你在胡说什么?”顾放倦然道,“我从未拦着你去做什么,只不过我没想到你对定安王府产生了那么深的感情,我原本以为.....我们可以并肩作战。”
      “你要是真这么想,会瞒着我吗?你竟到了现在对我都没句真话,你以为你说什么我还会照单全收?”林慕冷嗤,“我以后也会遇到很多人?从前我只觉得你在教我珍惜自己,是为我好,如今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至始至终,都没想过和我天长地久!”
      顾放望着他青筋直绽、满脸涨红,长吁一口气,“慕慕,冷静一下。”
      “好,好,好!”林慕剧烈颤抖着,笑出了眼泪,“我还有个问题,你如实告诉我。”
      顾放顿了顿,“你问。”
      “是了,你是不屑骗我的。”林慕自嘲一笑,“如果我早就知道你的谋划,也做好了支持定安王府的准备,成了你的阻碍,你会怎么做?”
      顾放凝神望了他许久,“......那就各凭本事。”
      林慕了然,反倒平静下来,他点点头,“会有动摇吗?我是说,哪怕是一刻、一瞬。”
      顾放欲言又止,半晌才沉声道,“我不想骗你,不会。”
      林慕又笑了笑,是知悉答案的尘埃落定,“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顾放在他身后说,“真如你所说,到了我置身于你的处境,我希望你能坚定勇敢的走自己该走的路,哪怕需要用我的鲜血,那都是你的荣耀,我不会怪你。”
      “我们不是一路人,是我明白的太晚。”林慕舔了舔干裂的唇,“要是我们产生这样的分歧,我会放弃我的一切,我会问你,‘我们去隐居好不好?’不要功名利禄,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你活着......只想你开心。”
      只可惜,行路难,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覆间。
      他往前走了几步,远远已经能瞧见定安王府了,感受到眼睛一阵酸涩,用力眨了眨眼,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轻快一些,“......也对,大抵这样你是不会开心的。”
      晨曦的光渐次渡过,有那么几个须臾,林慕几近消失不见。顾放想去拉他,听到最后一句,迟疑的收回了手。
      林慕想起顾放对傅以安的评价,“在感情的优柔,百害无一利”,早该想到的,早已摆在眼前的,他却总认为自己于顾放是不同的。
      哪有什么不同?
      他将手紧紧捏成拳,任由指甲磨破掌心,流下淋漓的血.....痛一点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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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府内似乎起了骚动,林慕明白,自己不能在私情上耽误更多,整了整心情,拉了小厮询问,很快了解了大概——自定安王称病后,那位沈相匆匆离席,碧落与灰羽卫短兵相接,最后依然没留下沈相。
      他独自一人去寻定安王,扑了个空,兜兜转转,他路过一白居的院子时,竟又撞见了躺椅上的老人。
      第一回的无措,第二回的交心,第三回......他垂下目光,本该有很多事需要言明,但当定安王近在眼前时,又凭生犹豫。
      还是定安王开口,同样熟悉地招呼,“你来了?”
      林慕努力控制着昏然蒙昧的状态,走到老人面前。
      他想说傅以安的事,想说杜允之的事,想说兵器谱的事,话到嘴边,只觉得脑子轰然炸开,乱糟糟的,蒙昧不已。
      倒是定安王继续自顾自说,“你知道为什么叫一白居吗?”
      林慕垂着头,顺着他的话,“我不知道。”
      “人生当浮一大白啊。”定安王这回喝的是酒,也给林慕满上一杯,“喝吗?”
      林慕接过酒杯,又听定安王道,“你和顾放,不止朋友之谊吧。”
      石破天惊一语,林慕惊得手中的酒盏一抖,他紧紧捏着,半晌才应了声,“......是。”
      “不用那么慌,我知道的远比你想得多。”定安王皱纹遍布的眼不离他,“你跟他如何,本和我无甚关系,我不约束你,只是今晚之后,他已与小皇帝一道,往后你要如何自处?”
      林慕的心口传来细密尖锐的疼痛,似一柄匕首缓慢地寸寸捅入,他深深吸了口气,“我总不至于帮着外人对付您。”
      定安王紧绷的嘴唇松动了些,缓声问,“兵器谱呢?”
      林慕顿时觉得垂下头仿佛有千钧重量,涩声回答,“烧了。”
      定安王先是皱眉,转而浮现出复杂的神色,“这样也好。”
      林慕沉默许久,还是说道,“姐姐她......”
      定安王点了点头,“别在门外杵着了,你和她说,让她进来。”
      林慕紧紧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定安王凭生不详的预兆,追问,“她人呢?”
      林慕一阵晕眩,傅以安苍白失色、鲜血横流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她......姐姐想阻止兵器谱落入沈澜祁的手里,但又不想我伤害他,是我......”
      他说不下去了。
      定安王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搁置在躺椅上苍老的手缓缓曲起,不住痉挛,从齿缝中一字字问询,“以安......死了?”
      林慕闭上双眼应了声,泪水又流淌下来。
      定安王想起身,晃了几下,林慕去搀他,他将林慕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着,林慕受不住他的眼神,豁出去般道,“您怪我吧。”
      终于将此事吐露,林慕忽的浑身一轻,他竟想着,若是定安王想为自己的女儿报仇,倒也是不错的主意。
      定安王却已平静下来,“这些年,苦了这个孩子。”
      林慕早先了解过这对父女的罅隙,听得此言只当是血脉间的本能,定安王又道,“先前我与你说过一个故事,戏子浪子傻子疯子,你可记得?”
      林慕也猜到了与此有关,“我记得。”
      定安王怅然道,“故事里的傻姑娘,和你一样,并不属于大燕。她后来蛰居避世,写下一部兵器谱,老杜拿到时,她只是说,要交给以安......以安在很小的时候住在江南,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大抵她未曾有过自己的子女,所以对以安上了心,想着这本兵器谱或许能成为以安的保命符。”
      林慕心中苦涩一片,谁也没想到,保命符最后成了催命符。
      “这些年,我和老杜不是没按图索骥造过兵器,但总缺了些什么,后来我们才明白,或许她根本不想她口中的‘热兵器’现世。”
      林慕反应了许久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骇然道,“兵器谱是故意写错的?”
      “我恨她玩弄人心,很多年后才明白过来......”定安王喟叹,“这样也好。”
      “你们都会想着法子去争,可谁都无法造出真正的热兵器,所以平衡不会被打破?”林慕抬眼,“而且不会有人想到,这么重要的东西在姐姐手里。”
      “是,即便我与小皇帝决出输赢,以安有兵器谱在手,终归能留得性命。”定安王缓慢的摇头,“这些年,我是怨她嫁给沈澜祁,不愿见她,但也是为了护住她,她与王府的牵扯不必再有......若我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她嫁给谁都好。”
      “......对不起。”林慕闷声道,“是我的错。”
      “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能不了解她?”定安王顿了顿,“她两边为难,只能以死寻求解脱,是我逼的她......我逼死了她。”
      “您为什么......”林慕想问些什么,又欲言又止。
      “为什么不告诉她?”定安王获悉了他的意思,“先帝裴慎在时,已屡屡戕害王府子嗣,则渊年幼早夭,但我瞒过了这个消息,没有人知道,包括以安,我与她说,弟弟身体不好,送去京畿别院休养。”
      林慕又是一痛——傅以安,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而后他又隐隐猜到了一个可能,“其实一直没有这回事?”
      “直到小皇帝起了疑心,想下旨让则渊进玉牒。”定安王冷冷道,“本王早已寻到几个面貌与幼时则渊相似之人,小皇帝厉害得很,其余的都被灰羽卫杀害了。”
      林慕问,“那个去逛倚翠楼的,正巧被我撞上?”
      “将错就错。”定安王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心中失去独女的酸楚顷刻而出,“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和她,来自一个地方。”
      “我知道错了。”林慕哽咽着,“我明知道顾放索图非小,不会一门心思抛在情爱上,我却耽溺于此,害了姐姐。”
      定安王良久未语,一阵风起,他揽住林慕,一个很轻的拥抱,“傻孩子......你怎么和她一样傻。”

      注:行路难,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覆间。——白居易《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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