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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君臣 我本该有个 ...


  •   这厢杜家一行人不宜久待,分道扬镳后,也便有了身着粗使下人衣服,在狭道里与裴煜相逢的杜允之。
      跪在冷硬潮湿的地上,杜允之的心绪波澜起伏。
      事到如今,他哪有不明白的?
      他将杀死傅则渊作为投效皇帝的投名状,可傅则渊说过,皇帝或许不想他活着,可杀他的人,同样活不了。
      或许不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而是早在这个局的开始,他就预料到了结局。
      那是傅则渊、顾放和杜晏晏三人创立状元书肆的时候,其实他曾无数次徘徊在门前不远处,却拉不下脸踏入其中。
      直到.....他瞧见裴煜一行人白龙鱼服,几人似乎谈成了什么交易,几日后,果然见到书肆背后的东家变成了朝廷。
      他艳羡有之,傅则渊和顾放似乎总能如此轻而易举就得到皇帝的青眼,见着杜晏晏跟着他们也能有此境遇,心中不平得很,却无从宣泄。
      与那几人吵了一架,当夜他在酒肆喝酒,无意听着鬼鬼祟祟的议论,有关什么科举,什么试题。
      他昏昏沉沉,听得不甚分明,闭眼细细分辨,越听越心惊,酒意也卸去大半。
      邻桌坐的是几个书生,他干脆坐过去问,“兄台此言当真?”
      几人见了他,遽然一惊,明白他的来意,又被他一通威胁,只得从实到来,原来他们得到了今科试题,正在寻人代写。至于得到试题的法子,是几人中不乏建邑富贵子弟,家中长辈与御前秉笔太监有些私交,便窥到御笔字迹,从而带出宫外,此事机密,断然不可外传。
      杜允之听得一愣,用酒后混沌的头脑捋了一遍,竟也挑不出问题,只当天大的好事总算落到了自己身上。杜晏晏能攀上一门好亲事又如何?不过是妻凭夫贵,而他却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出将入相!
      酒醒后,他瞧着试题,又觉得不真实。可到底按捺不住,他还是找人写了文章。
      在考场外,他的紧张不可言表,他既担心试题不如己意,空欢喜一场;又害怕试题恰如己意,泄题之事被揭发出来。
      直到看到试题,他汗湿重衫。
      他想过不按抢手的文章来写,可他更有自知之明,靠自己的文采,是万万无法中举的。
      而现在,这是他晋升官场的唯一机会!
      奋笔疾书的那几天,是他人生中最煎熬的几天。
      在封闭的考场隔间,他早早写完了文章。
      多余的纸张巷道风里被吹得鼓起,他用力按住,一笔一划在上面写。
      中举。
      字迹力透纸背。
      等到后来,眼见放榜的日子渐近,他又想,那文章未必真能中举,若名落孙山,泄题之事曝光与他就无甚关系。
      这样想着,他反倒是好受一些。
      只不过,他确实中举了。
      平心而论,他很欢喜,是活过这些年来,最欢喜的一刻。
      这欢喜来得猛烈,去得匆匆,他静静等着泄题之事被揭露,每风平浪静一日,他便觉得又偷来了一日安宁。杜晏晏照例讲究着吃喝,约着傅则渊和顾放玩儿,她毫无心事又没心没肺的模样,终究成了堵在他心口的一根刺。
      她死了就好了。
      这般想法浮现时,他被自己吓了一跳。但静下心想,又认为,只要她死了,就能报母亲之仇;只要她死了,父亲眼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只要她死了,杜家和定安王府的维系就断了,定安王干的可是谋朝篡位的勾当,自家何必和他家绑在一条船上?
      他给自己罗列了许多理由,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杜晏晏,确实死了比较好。
      动手给自己的妹妹下毒,比想象的更容易。
      他看着父亲对傅则渊发火,“你干什么?想害死她吗?”心中不由发笑,看,父亲总是这般识人不清,偏宠杜晏晏是如此,他不明白杜晏晏有何可取之处;冤枉傅则渊亦如是,在场这么多人,傅则渊是最不可能下毒的人。
      杜晏晏生死不知,傅则渊力排众议救她,他又忍不住想,若自己也有性命攸关的时候,又有没有人为他出头呢?
      如何会有?靠得住的人只有自己。
      或许是杜晏晏面如金纸的样子太过唬人,大夫道出催吐的施救及时,杜小姐死不了时,他竟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何其可笑,他一面盼着她去死,一面却担心她真死了。
      于是他又为自己找了个理由——父亲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
      后来江南一行,他被任命为监察刺史——江南大旱来得真是时候,若他能从中做出实绩,就算以后出了舞弊案,他也能被豁免罢?
      他得抓住机会,向皇帝投诚。
      反正傅则渊和顾放二人,本就很讨厌,处处出风头,又看不上自己。
      ......
      杜允之思绪万千,却听裴煜说话了。
      具体来说,是向他抛出一个诱饵。
      “朕听闻,科举主考官成莫知,是杜氏门人。”
      他脑中嗡嗡作响,心却平静了下来——终于来了。
      世上有很多偶然,可当偶然接踵而至,便是精心布置的必然。
      原来,他的利用价值,就在此处。
      他想放声大笑,但嘴角重于千斤,扬不起半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陛下是想让罪臣检举自己的座师泄题吗?”
      裴煜道,“大胆!查案是大理寺的事,朕如何得知?”
      杜允之缄默不语。
      裴煜身边的内侍见此,悄悄上前提点,“小杜大人,这可是陛下的恩赐!您若能作证呈堂,也算是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杜允之自言自语,又重复了一遍。
      “是极!”内侍觑着他的神色,继续说,“您私自出狱,既是死罪,也祸及家人呐。”
      杜允之讽然道,“我检举成大人便不是祸及家人了?”
      内侍被他顶得一噎,远远望着皇帝不辨神色的面容,也不知听见了多少,不由加了把火,意图速战速决,“容奴才说句不好听的,杜家所行之事,本就.....形同谋逆。”
      杜允之僵住身形。
      内侍惯会察言观色,趁机怀柔道,“小杜大人看得分明,早早投效陛下,而陛下也非不念旧情之人。此案过后,过上几年,陛下再寻个由头,将您叙复,不是皆大欢喜吗?”
      杜允之意味不明地笑笑,并不作答。
      内侍见他垂着头,暗忖言尽于此,也该聊透了,便恭手退回裴煜身边。
      裴煜的面容一半被几缕透过的光线点亮,一半隐在漆黑的阴影里,他似是胸有成竹,很有耐心地等着。
      杜允之终于开口了,“陛下。”
      裴煜半垂着眼,缓缓露出一丝笑容。
      却听他涩然嘲道,“我虽不成器,但到底是个世族子弟啊。”
      裴煜的笑还未展开,便消散了,他隐隐察觉到接下来的事态发展,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或许在您眼中,世家早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欲除之而后快,其中原因我并非不清楚,在太学的几年,我也看得分明,寒门中不乏优异的学子,而您将沈相立为院长,对寒门拔擢之意天下皆知。”杜允之坦然剖陈,“我想出人头地,以为并不在乎什么高门寒门,对于做过的事,诚然无悔过之心,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鬼迷心窍地落入陷阱。”
      说着,两行清泪流淌下来,他的身子晃了晃,又道,“可惜有个根本不像世族的傻子,我一心害他,他明明一个人可以逃生,却救了我。我们世族,不喜欢欠人东西。”
      裴煜对他们在江南发生的事情不是全然知悉,闻此蹙眉警示,“杜卿,一念之差,莫因小失大,选错了路。”
      “对,您说的对,一念之差。”他似哭似笑,“我本该有个好的前程。”
      裴煜还未说话,杜允之忽然暴起,惊得一旁的内侍嘶声道,“护驾,护驾!”
      杜允之错开他们,往巷道的出口狂奔。
      士为知己者死?傅则渊算什么知己!
      不过是......
      “我希望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机会。无论男女,孩子都能入学,不紧不慢地长大,然后能决定自己的人生。不再有学而优则仕,也不再有士农工商。喜欢音乐的,可以成为一个乐者;脑子灵活的,去商界闯一闯;安静多思的,坐下搞研究;四肢发达的,能去从军.....不会再有人觉得,这些事情是低末的,是不屑于提起的,我希望每个人能为自己所从事的行当,感到自豪。”
      他总记得那藏身在草丛里狼狈不堪的少年,说出这番话时,笃定又希冀,似乎是看到了这样的未来。
      多么可笑。
      多么......
      处变不惊的内侍竟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须臾才道,“陛下,要奴才唤住他吗?”
      裴煜久久目视他的背影疾速远去,负在身后的手一松,“罢了。”
      “外面.....外面是......”内侍随之叹息一声,不再言语。
      在静谧中,隐隐有兵戈破风之声,随即想起一阵凄厉惨呼,很快又归于平静。
      裴煜白净文弱的脸上,一双眸子射出的目光如鹰隼,“无关大局。”
      “那......小杜公子?”
      他摆摆手,“交给你处理吧。”
      内侍躬手弯腰下拜,正要领命而去。
      裴煜又道,“厚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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