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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兄妹 她怀里抱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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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杜允之嗤笑一声。
“允之你还小,很多事本不必看得这般重。”杜怀德揉着眉心,“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一家人安安生生的,什么都好。”
“怎么比得上您,您确实看得开。”他满怀恶意地盯着自己的父亲,“喜欢的女人死了,也能再找,照样过一辈子。”
杜怀德被这句诛心之语刺得一疼,恼羞成怒,“你眼中还有没有纲常,这是在和谁说话?”
“打断一下,或许是该轮到我说话了?”
父子的视线齐齐往声源望去,是一直沉默的杜晏晏开口了。不过两个男人只看了一眼,迟疑了会,又不自在地别过眼去。
“所以,我们不是来救他出去的吗?”杜晏晏说。
杜怀德拧眉,“晏晏,你哥做的混账事......”
“一家人安安生生的,什么都好。”她重复着杜怀德先前的话,又如往常一般道,“爹爹,傅叔叔的寿宴都要开始了,不是还要去吗?”
杜允之望着她,“你别以为这样我会感激你,杜晏晏。”
“你也不想死在这里吧?”杜晏晏回视,“不然你自戕得了。”
两个男人哑口无言,心头忽生寒意。
杜晏晏的反应太平静了。
僵持片刻,杜允之走过来,拿过仆从的衣服,几下套在外面。
他看到自家送食盒的下人,自然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傅家与杜家为代表的联盟,终于与皇权撕破脸皮,他作为其中容易被拿出来威胁的棋子,杜家想把他送得越远越好。他想依附裴煜干出一番天地是真,却也不代表他想在两方争斗中死去,如今的局面扑朔迷离他看不明白,干脆先寻个活命。
狱中凝滞的血腥气顺着过道的凛风消散开,杜家三人离得明明很近,但没人开口说话。
杜允之从父亲和妹妹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之际,杜晏晏轻声嘀咕了句什么。
杜允之却猛然定住身形,“你说什么?”
杜晏晏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重复,“我说‘你怎么才说,我早就知道了啊’。”
杜允之追问,“你知道?”
“你下毒害我之事。”杜晏晏坦然答。
这下,杜怀德和杜允之都震惊了,杜允之骇然,“你如何知道?”
“我虽然不够聪颖,但也不至于蠢笨吧,那日统共就那么些人,我们又是临时去的定安王府,除了一直不待见我的你,还能有谁?其他人不往这方面猜,不过是觉得我们是血亲罢了。”杜晏晏脸上没有愤慨,只是如此分析道。
杜允之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起自己的妹妹,还是那张熟悉圆脸,不甚有神采的眼睛。她的姿态很放松,似乎说出这番话,完全是从心而论,寻常道之。
“你......你不恨我?”杜允之忍不住问。
“刚醒的时候,我只觉得浑身难受得厉害,也分不出心神去想怎么中的毒,爹爹经常来探视我,但他毕竟有的是忙碌的事,我就自己找乐子。身子动不了,走几步就喘得慌,我只能看着我的房间,看窗幔,看椅子,看屏风,看茶壶......然后我就发现,窗幔经常会被风吹得飞起,拂在脸上特别舒服;椅子的纹路是雕花的,不清楚是什么花,却很漂亮;诸如此类,我开始觉得不无聊了,我盼着我的身体可以好起来,就能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多的东西。”
“后来我总算好起来哩,我和爹爹说想去江南找傅则渊他们玩儿,爹爹也同意了,恰好以安姐姐也一道,没人谈起我中毒的事情,我觉得挺好,不开心的事,有什么好聊的呢。”
“回来后,爹爹和你吵了一架。”杜晏晏说,“其实我听到了,是在江南时你对傅则渊不利吧,你们要讲的家国大事我听不明白,很快就厌倦了,只是你走后,家里的菜少了些,吃着不过瘾。”
“直到今天你提起,我才反应过来,我早就觉得下毒的是你啊。”
说完一连串的话,杜晏晏长长吁出一口气。
诚然,她并未觉得自己的言论有什么问题,仔细想来,她确实无甚在意之事。与傅则渊、顾放创办书肆,不过是为了赚更多银两,自由地享用些吃食,后来被朝廷征用也无怨言。
与傅则渊的婚约是从小立下的,年幼时她憧憬过未来夫婿的模样,随着年岁增长,瞧着世家女子的联姻,终成怨偶有之,相敬如宾有之,白头如新亦有之,便渐渐淡了绮念。在太学见到傅则渊的第一眼,虽然谈不上一见钟情,但心中也落了定,至亲至疏至夫妻。后来,傅则渊心中另有所爱,她认为也挺好,无非是另觅良人,都是搭伙过日子,差别倒是不大。
至于和杜允之,名为血亲,小时候她想过亲近自己的哥哥,可总不得其门而入。这么多年,他们兄妹二人也不是没有过心意相通的时刻。她记得四岁还是五岁的时候,宫里牡丹花宴,姚黄魏紫开次第,有此倾城好颜色。
宫墙里看花,美虽美矣,却总是拘束,她还是懵懂的年纪,爹爹拽着她,不让她伸手去摘花,她恹恹地,食物也提不起兴致。
那时,她的娘亲仍在,从宫里出来的时候,他们与定安王一家告别。
两家都是拖家带口,十几年前的定安王的面目已不清晰了,唯有听爹爹念叨,那是个美男子......她记得定安王身边经常有不同的漂亮姨娘,牵着个小孩,皮肤很白,身子瘦弱,唇上没什么血色,有一双黑亮的圆眼。
她就信了,那位傅叔叔,年轻时或许真的是个美男子。
娘亲和她开玩笑,“这是你的小夫婿呀。”
傅叔叔的姨娘也捂嘴笑,“则渊别躲,这是晏晏妹妹。”
小傅则渊是极为内敛的性子,怯生生看着她,小声唤道,“晏晏妹妹”。
一旁的傅以安已有八九岁,不耐烦地打断长辈的絮叨,“快回家,弟弟吹不了风。”
“你这孩子,明明是自己想玩儿,还推弟弟身上。”定安王笑骂道。
小时候的杜晏晏就想,这就是别人的一家人。
爹爹对娘亲向来敬重,可娘亲总是对她说,爹爹心里头啊,藏着另外一个姑娘,她不太懂,只感觉那气氛小心翼翼。爹爹喜欢买很多贵重的礼物回来,娘亲也温婉地笑,礼数周到的表示感谢。
当爹爹离去时,娘亲就拉着她,一会儿说这个你爹爹已经送过几回了;一会儿说你爹爹给的月钱不够去夫人间茶会的、和娘家伸手要钱拉不下面子;一会儿又说允之今天又捉弄她,这孩子什么时候能长大。
她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的听着——不是她想听,而是一旦埋怨,娘亲就会哭泣——以那失望又无助的眼望着她。
只不过记忆中的那一天,终归是有些不同的。
定安王一家离开后,爹爹带着他们几人慢慢走着。
路上,她看到了几朵层次渐开的花。
正瞧得痴迷,杜允之摘下一朵,递给了她。
她讷讷问,“牡丹不是不能摘吗?”
杜允之白了她一眼,“是宫里的牡丹不能摘,而且这是月季。”
哦,月季。
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觉,爹爹告诉她如果喜欢家里也能养着;娘亲牵着爹爹的手,挂着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笑;杜允之离他们远些,表情别扭又懊恼。
她怀里抱着一朵花,仿佛抱住了馥郁的夜晚。
爹爹说,那是一年四季可以开花的,不如牡丹矜贵。
她从这一天起,记住了这种花的名字。
她想,一年四季开花才好呢。
然而有时候,一年四季都有的花不常见,牡丹宴反倒去了好几次。
后来,只剩下她和爹爹一道去,杜允之开始四处游历,而娘亲早已不在。
遇到定安王一家,与他们话别的,是定安王一人。
他说,则渊身子不好,送去京畿别院休养了。
人事离分,不似当年,可大家说着笑着,似乎未改变过什么。
杜晏晏开始明白,人心是很复杂的东西,即便是血亲,即便是挚友,也总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又一年的牡丹宴上,她见到已为人妇的傅以安,隔着汹涌的人潮,那脂粉的香气、华贵的绸缎、恰到好处的笑意,她冲淡了去打招呼的念头。她远远瞧着,以为自己会有物是人非的难过,结果却是被风一吹就会散去的愁绪。
——就如她刚认出成年后回归的傅则渊,也不过简单地说了句,“原来你就是傅则渊啊!”
他和幼时孱弱的小孩已完全不同,少年芝兰玉树,唇红齿白.....她以前没细看,原来,他竟是有虎牙的。
或许别院的日子不错,他看上去很是康健,一笑颊边露出酒窝,便是不笑,唇角也上扬三分,看着喜气。
她有很多话想说,她想把幼年跨越少年的离别抹平。
“我是杜晏晏。”
她见到了对方的困惑,以及全然的陌生。
于是她笑了,掩住了全部的情绪,“我们并未见过,你不晓得我也正常。”